袌碧齋詩話 · 卷下
巴陵吳鳳孫(獬),乙未進士,選江西知縣,改教職。豐才博學,兀募自喜,詩格在玉川、白傅之間。尤善飛白,作漢印絕佳。
余函索,鉤吳作詩曰:「金陵逢伯強,猥使定所制。譬如離婁公,乃索師曠視。馮驪故罐然,誇張容我事。江流無往還,雲泥有稽滯。已分鄙吝胸,永隔溫雅致。今者過聽誰,書來索我宇。我字如我詩,不在工拙次。孟公酒瓮多,持覆聊可試。」
「一自乾元太極分,虛空不儘是浮雲。東鄰實錫西鄰福,南斗胡移北鬥文。眼見倮蟲成羽化,頗聞曜魄托靈氛。生天墮地隨人取,莫怪幢幡降破軍。」
一「江河東望去滔滔,細溯根源載筆勞。泉府禍胎起《周禮》,《風》詩變體出《離騷》。清心只有華陽磬,斷欲須求日本刀。無上菩提誰證得,一微塵里任游遨。」
二「羲和一日一輪周,天外天猶剩幾州。七十妻休彭祖笑,八千歲尚大椿憂。但憑雨若還陽若,莫問人謀及鬼謀。貪睨黃金思補腦,漸離先已昵雙眸。」
三「黃帝垂裳三百年,崆峒證道是真仙。驅將禹益圖山海,簡得重黎絕地天。鏡里寒芒流作電,鼎中丹汞淨無煙。如何朽爛蚩尤骨,卻化參旗斗畔懸。」
四「水國從來罔象多,洗兵安得挽天河?漫漫長夜何時旦,嫋嫋秋風幾作波。不信蜃樓迷許令,且聽蠹桂進臣佗。橫流自有蘆灰止,萬古神靈一女媧。」
五「大瀛海外幾滄桑,兩戒誰分作井疆。樂土只須安笠澤,怒潮休望近錢塘。胡麻可許劉晨飽,梅萼空留鄧尉香。越曲吳謳從倡和,釣竿收得付嚴光。」
六「誰使南溟羊角搏,鮫人淚共露珠團。九天蒲璧勛焉往,十載槐柯夢已闌。傀儡登場還鼓樂,猢繇過市且衣冠。伏波銅柱聞猶在,速檄樓船下鱷灘。」
七「好去深山采茯苓,黃庭不煉太陰形。朝霞冉冉丹爐啟,玉露沈沈禁鑰扃。下土有臣皆蠛虱,朱甍誰主亦瞧螟。蟠桃孰待三千歲,海島何勞說《算經》。」
八「曾登日觀望扶桑,貝闕珠宮總渺芒。但見丹青圖北苑,誰將磷火問東方,淳于柯畔多殊貴,元亮籬邊辦久忘。一樣人間聯眷屬,劉安雞犬故尋常。」
九「丹爐那用護靈台,處處安排守御才。雞桀但期狸且去,羊頭未爛蟻齊來。偷桃有地容方朔,害馬何人間大饋。卻笑令威不解事,翻將幻化惹疑猜。」
十「虞夏黃農孰子孫?神明皂隸總休論。咸陽市上貂何賤,白帝城中蛙最尊。天馬來從渥窪水,西施近在苧蘿。卅年一世須臾事,那見丹砂萬載存。」
十一「觸蠻何事日爭媧,不道吾生固有涯。塵世三元誰作限,真人四海總為家。好從弱水瞻王母,莫向飛天逐夜叉。萬古千秋黃赤道,百靈寵聚擁羲車。」
十二「千歲黃河亦有清,東南那見不周傾。天如倚杵如何限,月有重輪乃倍明。廿九篇猶通海舶,五千文自照曾城。靈璈一振群魔息,何物鵂鷗敢作聲?」
十三「倚杖高瞻輿井芒,石鯨鱗甲氣飛揚。昆明竟自趣南海,邛竹何時過夜郎?幾處兒童爭舞了,千年圖讖說彭亡。遺殃欲把徐宮責,孽卵收來作偃王。」
十四「未向軒皇受握機,積薪且使學攻圍。南風吹熱天應厭,東井占多象久非。柱下青牛何處去,隴頭鸚鵡幾時歸?金山銀渚都休問,獨感清涇擀血衣。」
十五「自顧朱顏老變童,一靈龍虎任相攻。鼠肝蟲臂胡求活,玉篆金章乃怕窮。未必枯楂能犯斗,可知退鷁亦因風。幾番入海求仙藥,只在韓康卜市中。」
十六「謹閉玄關在息機,黃芽守住一陽微。五材並用金先試,萬象皆春水急歸,莫聽魚龍夸曼衍,請從鸞鳳覲光輝。倚天自有青虹劍,肯使邪魔竊藥飛。」
十七「六鰵出海五雲蒸,閶闔齊開到九層。上帝春秋非甲子,中天日月自升恆。金龜無用聊償酒,玉塵何能只逐蠅。堪嘆眾生耽刦火,不思內熟飲寒冰。」
十八「幾度天漿挹斗杓,箏琶可奈耳根撩。朝陽一鳳原非鶡,幽谷叢蘭或變蕭。合從功宜毛遂讓,封侯賞不魯連邀。浮邱道我仙緣淺,未盡消除貧賤驕。」
十九以上陳雪廬先生寓言詩,自注云:「中有太尖薄處,矢在弦上,不得不發耳。」
又《無題》二首云:「艷艷深池曲曲廊,不教漏泄芰荷香。天孫七夕新呼渡,宋玉東鄰舊隔牆。漢渚何曾遺玉佩,藍橋且自乞瓊漿。盈庭都說鴛鴦好,獨望昆明憶武皇。」
「還丹何處問容成,石火光中烈焰生。斑竹自流長別淚,征鴻忽作合歡聲。金猊霧散迷三島,玉漏籌添閏六更。所恃天公不呵禁,從他曼倩溺階楹。」
又《書事》二首云:「一自罡風下九閽,遙看白帝蓐收蹲。青蠅猶自趨餘熱,黃犬何曾識舊恩?漫遣巫咸招怨魄,且教賈誼拭啼痕。甘心笑罵殘骸換,拒意身名兩不存。」
「御風列子特泠然,直導飛廉到海邊。霹靂聲威驚一震,蟲沙哀怨感三年。塵中車馬知填市,夢裡笙歌尚在筵。卻是趙高最傲幸,領將厲鬼作頑仙。」
按先生名世榕,皖人。嘉慶丙子鄉舉,由進七官部曹。洪楊亂後,流落江湘。同治癸亥,主講吾邑朗江書院。時年已九十,白髮紅顏,猶攜二妾,而狂氣未除,恆面可否人。邑人楊性農駕部,頗負時譽。先生謂之曰:「君散文尚潔,詩則未也。」
又熊校官某與同飲,知其耳聾,謂座客曰:「此老每非朱子,但所談經義,何一非朱子稿中所塗抹語。」
先生問何言,熊默然。先生曰:「汝何不言,大抵鳳皇鳴隱,麻雀子也是要叫底。」
其不少寬假如此。時先君執蟄其門,獨見稱賞。嘗語先君曰:「文中嬉笑怒罵,不可過多,恐房考官不汝薦也。」
後先君四十六歲始登鄉舉。又邑人劉采九觀察,偶代人作課文。先生曰:「制藝至此,雖額設一人,猶須中雋。」
先君曰:「此君已中矣。」
先生曰:「且須中進士。」
凡被其題品者,當時有神仙之目。此詩如「萬古神靈一女媧」,「月有重輪乃倍明」,蓋指兩宮垂簾。「南溟羊角」,指英夷犯闕。「東方磷火」,「觸蠻爭蝸」,皆有所指。《無題》詩刺某將於文宗升遐後納妾。「獨望昆明憶武皇」,追念先帝也。迨其人被劾,乃有《書事》二首。想見此老胸中,骯髒磊落,雖道學精而氣猶未平矣。其後雲應聘修皖志,不知卒於何年,亦不知有刊藁否。此就先君日記中急錄出之。
會稽陳無波(榮傑),字霽堂。《揚子江救生船歌贈潤州城西江館救生諸友集唐句》七古云:「八月秋高風怒號,長江滾滾飛銀濤。回頭瞪目時一看,我心懸旆正搖搖。天迷迷,地密密,掀天蹴地股為栗。山疊疊?海漫漫,驅山倒海置眼前。江豚初起浪如屋,千峰將穨樹欲禿。震地江聲似鼓鼙,掩耳不敢凝雙目。濕雲黯黯天四周,網象悲泣天吳愁。塔勢如湧出,沙岸成浮嫗。大江橫萬里,巨浪吼千牛。中有一船欲渡不得渡,浮沈滅沒當中流。偃復起,風未已。忽見船頭忽船尾,顛覆直在俄頃耳。眉睫之間判生死,九閽無路叫不聞,不道殘生竟如此。忽然寶筏從天來,破浪乘風一何駛!操舟捩柁下急湍,健如生猱速如鬼。向前且道不須哀,我能救爾眼前水火之奇災。直從蛟室鼉宮裡,濡首援君出浪堆。水犀之軍何足道,存亡生死屬吾儕。全君軀命解君厄,與爾同歌《歸去來》。結束行裝渡江去,那怕風浪如山摧。巳出顛危登衤任席,驚魂未定還疑猜。勸君更進一杯酒,世間何處無波穨。吁嗟乎!公無渡河,河水激齧而瀠洄。鯨魚張鬣海水沸,惟見長江去不回。不有小船能盪槳,此身何計免喧虺。其險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更生須拜仁人賜,功德真不可思議。誰能赤手挽銀河?宰相經綸菩薩慧。吾聞聖人造舟以為梁,己飢己溺何皇皇。安得如公數十輩,坐令萬物無凋喪。莫笑生涯寄一葉,從此長年歌利涉。頃間天子側席而求賢,看爾明時作舟楫。」
此外有《春夏秋冬登岳陽樓》、《登黃鶴樓集唐詩》各三十二首,不克備錄。先君記曰:「無波此詩,渾灝流轉,於七律外別具神奇。昔人每以集句如小兒百家衣,不足附大雅之列。其實牢籠萬象,宛轉關生,何必不可獨樹一幟。近黔西石太常贊清以集句擅長。守天津時,英人拘之海舶。致書幕佐曰:『吾無所繫念,惟一篆一詩冊耳。』英人誘之降,不降;授之食,不食;釋之歸,不歸。問之故,則曰:『以是歸津,民將謂我逃歸也。』津民間之,貢羊豕求贖。則曰:『吾何德以堪此!』英人嘆曰:『使中國人皆如石者,吾何能叛?即叛,亦何能至天津!此中國一巨子也。』備鼓吹送還。其後開藩湖南,刊所為《釘短吟》,所集唐詩長歌短行,無體不備,店堂已不能專美於前。吾里王夢湘太守,弱冠領鄉薦,入詞林,才名動一時。及游江南,和吾兒『門存』詩,集唐至三十餘首。近守南康,不知又增集句幾許,乃知能事日出不窮也。丁未正月記。」
迨先君捐館後,余以此及雪廬先生詩示夢湘,夢湘評曰:「《寓言》、《感事》諸作,驚心動魄,一字千金。雖含蓄少而露骨多,然言皆有物,想見此老抑塞磊落之懷。」
椿丈為先生高足,手抄是詩,既廣識佚事,復牽綴齒及鄙人。當今之世,斯文日喪,誰復能述先傳,獎後進,如丈之用心者?讀竟,為之三嘆。戊午午節前三日病中書,時年六十四,距丈歿又七年矣。
曾重伯編修曾集時賢句,題余詩卷曰:「陳生潦倒垂三十(吳摯甫,)玉台詩卷劇清妍(玉池老人)。傳語聲華能絕代(何蓮舫),相看文采果無前(李生)。西窗永夜挑鍾坐(方菊人),南郭秋郊落日圓(張嘯山)。瑟居琴嘯都相憶(高碧湄),餘子雖多不數賢(張廉卿)。」
又九平一仄詩,和餘五平五仄體,詩曰:「端居愁仍霖,離群來相迫。嗟余同心人,茲為天涯隔。清尊欣今歡,因今逾懷昔。沙堂華監紅,瑤欞萌紗碧。階嘈殘蟲吟,林喧歸飛翮。昭回曠仙尋,明河波盈尺。東升催遄晨,西隳驚征席。幽通如能期,思從班生席。千金終朝空,蘇君窮為客。明珠方揚輝,持鐸辭嘆惜。長謠誠非奇,珍之於臚席。」
時重伯年未及冠,援筆立就,誠仙才也。
「門存」詩,為余與陳伯嚴首倡,一時和者殆遍。已刊為四卷行世,其未刻者,無慮二百首。及還湖南,始知曾侍郎(廣漢)之母劉太夫人、重伯之母郭太夫人均有和作。頃急覓兩刻本,不得。偶檢得拗體一首,則不記何人之作也。詩曰:「天樞東傾轟雷門,地球西浮澹若村。魑魅中原斗神智,龍蛇滄海相孥喧。孔耶與世同以太,仙佛何處著靈魂。十二萬年一浩劫,可有日月雙丸存。」
清江徐生鴻圖,亦和余門、存韻。徐為老友瀛舫大令之子,曾以詩一次請謁,展也大成。未幾,聞已化去。余傷其獨學無友,秀而不實,特從其遺稿中錄出數首,以質大雅,亦見海內人才湮沒不知凡幾也。其《晨雨初起》云:「夜盡不知天已明,蕭疏風雨斷殘更。悠然人境絕萬籟,寒雞怯曉喑不鳴。天荒地老返真靜,太古寂寂來蘇生。心知真境不易得,遣我出戶尋幽情。窮廬四壁冪寒氣,垂花背濕胎圓晶。當頭南山失屏障,流雲墮地野水平。松篁一徑有行跡,地偏已遠征人程。昨宵留得半輪月,疑是山鬼來閒行。」
又《髑髏葵》云:「目不視盤古搏弄之日月,耳不聽造化鼓動之風雷。聲音笑貌本來非我有,此外形形色色安在哉。先後天荒窺不破,絕大眼孔為洞開。問之不答道不道,道者俱是塵與埃。玄虛老子清淨佛,牙牙學語兩嬰孩。於理無徵未足信,世上兒子徒驚猜。吁嗟乎!髑髏自守無言旨,天地與之久徘徊。」
寧鄉岳孝廉障塞,初就職皖中,垂老為典獄吏,而雄於詩,下筆不休。記其次韻六首見寄,其一云:「中國黃金為汝厄,此生白水與君盟。粒偷秋鳥徒肥羽,香剩霜花嫩問名。巾櫛寒暄皆暮氣,酒杯天地獨閒情。歸歟欲種漏山茗,夢裡徒聞鐘磬清。(註:古剎毀於兵火。」)
先君官醴陵教諭時,邑侯唐同年饋全州腐乳、荔浦雙芋,皆粵西名品也。訓導何君作啟賦謝,有「雞頭剝肉」一聯。先君曰:「典則典矣,惜乎艷麗不倫。」
因思乳芋、儒迂,皆同聲,遂戲作二絕以自嘲。詩曰:「腐儒音與乳相作,垂白來其啖不休。誰識使君持贈意,別饒風味在全州。」
「領略諧聲性自迂,荒齋芋火對真吾。嫩殘誑我十年事,得飽蹲鴟亦丈夫」,李泌詩「安能不富亦不貴,空作昂藏一丈夫,」蓋反其意也。
餘生平聯句絕少。庚辰之秋,與悔生、綬瑜、璞元在校經堂,聞城上老兵三五,歌弦間作,其聲盪人。有感而作,其詞曰:「薄雲小苑天微涼(長沙袁緒欽綬瑜),麼蟾艷艷窺東牆。熵深尚厭宮紗重(衡陽何承道璞元),露下誰禁促織忙。經堂客子多秋思(),愁對荷枝裊金總。玉樹俱牽角情(衡生陳嘉言梅生),銀樽細話當年事。宛宛哀絲動晚天瑜,何人鴛思訴弦。坐中已嘆黃衫侶(璞),月下疑逢綠萼仙。坐中月下愁俱起(),嫋嫋清詞悵花蕊。初調淥水不移宮(梅),乍聽前溪旋換徵。緩抹輕挑素手纖(瑜),若為倚檻若當檐。銅槽切切勞銀甲(璞),錦瑟聲聲怨玳簌。怨聲進入糾聲咽(),漏箭催殘弦欲絕。掩抑才拋綠鳳絲(梅),迷離便囀紅鸚舌。紅鸚似說少年時(瑜),十五花枝厭畫眉。白公堤上攀楊柳(璞),元武湖西弄漓絲。夕陽總向湖西去(),桂槳蘭橈好輕渡。幾度蠶書向妾封(梅),誰家燕睇將儂誤。吹雨吹風恨不曾(瑜),同心油壁結西陵。蓓紗櫥里雙聲曼(璞),黃竹箱中百束綾。一彈一撥才如笑(),又覺吳娘轉哀調。永巷春荒鵑獨啼(梅),曾秋冷暖長嗷。翠袖天邊嫋更娉(瑜),薰香回雪隱瑤屏。生憎碧漢無圓月(璞),死恨黃姑是別星。最後一聲如裂帛(),青袍濕盡聞歌客。不惜淒吟銷旅魂(梅),猶恐闌干墮秋魄。只訝彈箏趙女工(瑜),誰知花底活秦宮。試看飛燕歌裙綠,何似櫻桃笑靨紅(璞)。」
此詩舊未存稿,今載入璞元《通隱堂集》。
聯詞難於聯詩。曩在金陵,胡糧儲(延)招同繆筱珊、王半唐、徐積余諸君,每課二題,左右更迭聯屬,筆無停綴,頗為苛政,究亦無佳作可存。惟人自一段,方有旨趣。茲檢篋中有(六丑)一首,最為濕調,又雜二首,附錄於後。
六丑(和片玉)
悵春陰一箭,又畫裡、湖山拋擲。翠尊未殘,征帆如去翼。尊不留跡。試上層樓望,夕陽紅處,認燕歸江國。臨分扇帕余鉛澤。月掩雕榘,花飛繡陌,天涯此情堪惜。但黃塵換目,雲海迢遞。(漢軍鄭文焯叔問)
雙鴛淒寂。剩荒寸碧。星日經游地:(校按此處據詞譜,脫三字。)啼鵑慣送孤客。自歌梁別後,怨塵凝極。香叢外、斷熔零幘。還怕向、一片女蘿窈窕,被風吹側。瀟湘渺,石瀨清汐。染綠筠、萬古嬋媛淚,歸舟載得。()。
瑞龍吟(聽楓園即席用清真韻)
蘇台路。才見暗水籠煙,細蘿牽樹歿。回思三十年前,小橋畫肪,清游處處(佘杭褚成博伯約)。舊吟佇。多少翠香雲亂,唾絨窗戶(歸安來祖謀古微)。而今倦說春愁,謝堂燕子,依稀夢語。(漢軍鄭文焯叔問)間度珍叢消睡,好花開晚,迎人猶舞。
空想醉楓殘紅,門巷非故。(江夏張仲圻次珊)風監霧莫,題遍吳襟句。()還留照、娥池鏡襄,蹁躚回步。倒影雲來去。微瘦塵乍浣,重溫舊緒。吟鬢添霜縷。(約)年事換、淒淒空簾聽雨。晚陰漫閣,一江絮。(間)
《埽花游》(用清真韻)
短橋側帽,誰識我當年,倦遊孫楚()。柳絲萬縷。又尋常換了,舊時歌舞(漢壽易順豫由甫)。望里天涯,忍更紅樓隔雨()。刺船去。淥波一片,知向何處(由)。
塵外春幾許。甚古事今情,亂鶯迷路()。碧尊翠俎。趁今宵俊約,酒邊蠻素(由)。燭暗潮回,一例江南別苦()。縵凝佇。怕催人、數聲街鼓(由)。
余在棒陽,為江建霞題所藏江鄭堂《募梓圖》;在武昌,宋芸子屬為題薛次申所藏《溪山無盡》四卷;在江寧,俞客士屬為題劉聚鄉所拓《晉銅鼓圖》,又代蔡伯浩題齋尚書《天發神讖碑圖》,即席揮毫,或詞或詩,多不留草。偶檢日記,有《題鄭叔問梅花畫扇》一詞,調奇《浣溪紗》,蓋竹三同年之屬也。詞未必佳,而回憶吳會舊遊,有死生契闊之感,是不可以不錄。詞曰:「一樹垂垂絕可憐。空江瀟灑浪如煙。笛聲和夢落誰邊。
長是春來耽冷寂,更無人與斗嬋娟。舊時月色又今年。」
余友夏劍丞敬觀,早年刻《映盒詞》,余曾為弁首。其夫人綴芬為左子異方伯之侄女,有《一葉落》詞。劍丞嘗以余,詞曰:「小院落,秋陰薄,夕陽一片畫闌角。井梧已漸凋,新涼誰先覺;誰先覺,滿眼西風惡。
萬籟寂,霜天碧,月明滿地夜パ急。雁飛紫塞遙,相思無終極;無終極,夢破蟲吟壁。」
餘年甫逾,即喜為詩,然所存絕少。五十以後作亦不多,雖嗜性於吟哦,實得力於師友。茲錄各家批評於後。
從義山入手,振采齊宋之間,一洗俗氛,獨標古艷,心細神清,迥非時手所及。文格在汪容甫、胡稚威之間,尚當擴而大之。壬午三月丙午,闓運題。
辛卯春分夜,闓運于山莊重讀一過,加墨記之。
五年重讀君詩,意境句法,俱益深穩。惟篇格尚須鑄渾完,君詩不患無才雋也。庚寅九月立冬前三日,闓運識於湘綺樓。
格律老成不待言,風骨益蒼健,將肆溢有從心之妙。乙未初伏六日,蕉陰中讀記。闓運。
於轉換回復空靈之處,盡得之矣。實處尚未純粹耳。一回一進,佩服佩服。乙未小寒後一日,闓運在長沙讀過記。
詩格老成,然漸入蘇杜。請君放筆為直干,大海迴風生紫瀾,當兼此二境,乃不退步。甲辰八月二日,闓運讀於南昌寓齋。
詩才氣已溢,正進功時也。由此放而復斂,自能企及古人。若跌宕自喜,反悔少作,則墮落家明窠臼矣。陳伯嚴、易碩甫不可與倡和,如鴉片煙也。久不相見,正在簫鼓喧闐時,書此以代面談。十二月二日,闓運記
刻意學周姜,格韻自高,微有未自然、未雕飾處。昔人評詩云: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乃謂既雕飾而後天然也。雕飾非琢句鏈字,如《詞眼》《詞旨》所標,乃爐火純青無黃白之氣也。相去日遠,為學心同,期各勉於自然,而後從心而巳。欲自然,先須雕飾,詩文詞亘一律也,(校「宜」原作官,形近而誤。)幸無見異而遷。前寄詩藁,早已奉還二年矣。中又送桂陽聘書一通,皆未得報。今又一世矣,往事不復記,聊書附聞。闓運注。
圈點不知何自始。論文者,心所謂然否,由是以識之。往歲曾圈點伯詩,余所謂然,伯容遜志焉;余所謂否,伯歿或愜心焉,不必尚同,作者與讀者各盡其懷而已。伯今求悟性之學,讀《贈寄禪序》及《學舍》一首,淵然見道情焉。文境則超朗,詩境則意深,婉而言微。至七言,雋永渾脫,饒事外遠致,讀五六過,尤有餘味,不可不識。諸作經湘潭先生點定,今加墨,別作細圈示辨焉。育仁記。
辛卯孟冬,與伯重晤湘潭,臉舟剪燭,語長漏短,未暇談詩也。揚帆且發,伯乃詣詩卷伴行。細讀前卷,服膺久之,自覺才情涸絕,瞠乎後矣。重讀《春懷》八首,言多道機,而出以奇橫幽峭,不純守六朝格律,而獨造甚深。伯近讀養性書,不專力於文辭,而文辭自進,所謂庖丁解牛,有進乎技者矣。吾與子其益相勉,於所業之外,求古人所謂菁華者,則今所論文詞之工拙,其猶糟粕矣乎。辛卯十月,育仁記。
敬誦一過,贅詞如墨。夫詞,真聲吾情中之聲,乃適,如所聞之聲,則佛氏所謂聲聞。非是則天籟,地籟,人籟,萬竅蒿然,靜者無聞也。聞而細,齊則幾,幾之幾,乃為希,而猶與,乃如其聲以啖。情乎!情乎!請語情籟。芸子記。
大箸沈著沖澹,一洗鉛華靡麗之習。無矜鏈之跡可尋,卻無一字不矜鏈。格高律細,允為法乳。清真抗手,西麓唯是,可為知者道耳。昔人云:詩到無人愛處工。詞境至此,雖有能愛者,廑矣。丁未十月況周儀盥誦竟卷,屬寫官書數語志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