袌碧齋詩話 · 卷上

壬、癸之際,士大夫留滯京邸,貧無所歸。如皋冒鶴亭(廣生)自命遺老,飲酒結社,相約以不受民國官職為高。其名刺猶署前清四品京堂。俄而授海關監督,冒不知所可,委屈就職。其行也,某君於車站言曰:吾輩來送遺老出山耳。 冒賦詩四首見意,中有四句云:「文章那有黃金賣,時輩多將白眼看。餓死也知俄頃事,一身容易一家難。」 一日,俞憲士語其家屬,以生計問題將來當作何收束。 其妾曰:除非少應酬、不請客耳。若長治久安,唯有不肉食,最為節省。 俞仿冒詩解之曰:「清油自比豬油賤,胖子休同瘦子看。吃素也知俄頃事,一家容易一身難。」 時李梅盒同寓滬上,寫畫為生,工於作客,而不一作主人。 一日,為某作書,得重酬,忽折柬宴客於某園。俞復和詩嘲之曰:「鬻書漸有垂青意,請客都將吃白看。上館也知俄頃事,在家容易出家難。」 李梅盒同年(瑞清),江西臨川人。其封翁蘭生觀察(必昌),初官武陵知縣,故梅盒曾以武陵籍中式。後改歸原籍,成進士。初,邑人余蓉初先生(祚馨)以女妻之,既再續再卒,皆余女,遂不復娶。其夫人字梅,故以「梅痴」自號。精書善畫,豪於飲啖,同人戲以李北海呼之,謂其一日嘗食百蟹也。辛亥之變,江寧官吏皆引咎去,需次者悉為逃亡,城中一總督、一上元縣尹而已。梅盒在圍城中,總督強起攝布政使。時司庫猶有銀七十萬,張勳勒兵,時時要索。梅盒堅不與,即總督亦無如何也。後江寧事平,卒以銀交省議會而去,識者難之。厥後避地滬瀆,服羽人服,廢吟止酒,間一畫松貽所知。 朱古微侍郎奇之詩曰:「骨折心摧淚亦乾,世人祗作等閒看。猶聞下筆風雷起,便與臨觴醒醉難。著想何人到青史,收身百計遜黃冠。尋仙採藥誠非妄,期汝行吟創大還。」 亦可以覘其品誼矣。侍郎以詞名天下,人罕見其詩,固一作者。 寶應成芙卿先生(孺),初名蓉鏡,晚字心巢,東南大儒。光緒初元,湖南設校經堂,先生來主講席,布袍大袖,善氣迎人,年已望七矣。先生淹貫漢宋,教人一以誠篤求實踐,日課必及《近思錄》、《朱子全書》,同堂諸生未數數然也。余時年少氣盛,先生嘗手書見規。及還江南,賦詩留別,次年即歸道山。哲人其萎,吾將安放,錄此亦吉光片羽也。 詩曰: 「岣螻峰巔雲樹蒼,洞庭春色老鱸堂。 百年事業裴行儉,五字詩歌陳孔璋。 載酒問奇有周趙,辦香私淑在湖湘。 潭州此別成千古,風雪蕭蕭欲斷腸。」 「風帆咫尺即天涯,落日河梁動客懷。 座撤皋比謝衡麓,手攜詩卷渡江淮。 還鄉愧謁胡安定,絕學誰傳吳畏齋。 杯酒論文如昨夢,湘城回首白雲隈。」 先生子兆摩,以舉人官直隸靈壽,不畏強御,死事甚烈,贈太僕,予謐恭恪,國史有傳。 庚辰歲,余肄業湘水校經堂。武岡鄧彌之先生(輔綸)因事到長沙,引余為忘年交,過從談詠無虛夕。是時中秋,同步月天心閣,先生既和陶,見示五古一章。越日,復袖詩過余曰:此效君為初唐體也。 其詩曰:「瓊宮隱隱搗璇杵,銀漢迢迢橫繡戶。圓景由來遍大千,秋光況復盈三五。三五秋光接太清,晚霞猶傍日邊明。萬里寒空動奇色,三邊日色連秋聲。秋聲又逐邊聲起,天涯望望悲行子。未聞碧落回星楂,已見妖氛成海市。星楂眄斷無消息,海市塵昏轉愁逼。燕塞新增戌堠屯,琿春又報兵船塞。兵船戍堠遙相望,八千子弟初乘障。(晉撫曾沅伯致書曹鏡初有云:近奉旨督辦山海關邊防,奏調劉連捷一軍五千人,並列某、戴某於安徽、湖北兩軍中挑取二千人,歸某節制,勉強湊成七八千人云。)中朝行人氣悽惻,外部夷酋語恣橫。(曾劫剛星使書云:至俄,見外部大人語冷而橫。)悽惻行人行路難,可憐鐵甲關山寒。直沽列營壯畿輔,玉門出師鏖樓蘭。樓蘭塵戰何時極,伊犁石田那可得?詔募霆軍一萬人,烏集星奔捷於賊。前月東南大星墜,天赤雨沙吁足異。城頭望月一嘆嗟,壞雲如山月為閟。久之與月相吐吞,欲吐不吐光縕縕。一點珠胎破老蚌,半彎塊彩留纖痕。珠胎塊彩偏饒態,推出銀盤尤可愛。入袂流風只自知,盈手清輝可長在。清輝盈手露沾衣,回宵轉晝須臾期。沈吟徙倚各歸去,臥聽城頭清漏稀。」 余捧誦玩味,先生復言曰:拙詩祗「入袂流風」一句似初唐耳。老輩辨體之嚴如此。今人執筆為詩,動雲學某體,似某詩,抑何可笑。 「廝養娶才人,天孫嫁河鼓。一配從從終百年,粉淚蔫花不能語。君不見卓女未尚長卿時,容華倚翠人未知。簪玉鳴金壓羅毅,平生分作商人妻。良史賤商因重俠,筆底琴心春疊疊。一朝比翼上青霄,闕下爭傳雙美合。使節歸迎駟馬高,始知才貌勝錢刀。古來志士亦如此,膠鬲遷殷援去囂。卓鄭從今識文理,有女先求天下士。錦水鴛鴦不獨飛,春來江上霞如綺。得意才名不久居,五年倦仕謝高車。華陽仕女論先達,唯有臨邛一酒爐。」 《琴歌》一篇,王湘綺作。先生為余書扇,附記曰:「讀《史》傳,竊疑相如事不可入國史。推司馬意,蓋取其開擇壻一法耳。」 目光如炬,詩更跌宕淋漓。侈談自由結婚者,盍亦知所本。 譚組盒(延闓)幼有神童之稱。及長,五官並用,從先子讀書五年,所學益進。中光緒甲辰會元,朝孜第一,得館選。終滿清之世,湖南會元,僅譚一人耳。辭章本其所長,獨喜言經世之學,詩文題有存者。在廣州時,曾作《顯微鏡詩》,格調略仿唐賢,而詞意未能脫化。余略為潤色,存日記中,茲特為錄出之。詩曰:「暈如輪兮光如織,寶鏡本自空明國。攜從伊麻游上都,王公貴人譽顏色。外凹中凸瑩清霜,寒魄襲人人掩藏。一朝拂拭出懷袖,頓覺眼大如箕張。琅環秘笈堆螢案,細點蠅頭字珠貫。能令麼虱同車輪,忽望閶門懸匹練。咄哉巧思羌莫比,闡幽燭景須如此。照膽曾聞贏氏宮,垣方詎數上池水。吾聞至人激心胸,須彌芥子光熊熊。蝸角奸睫眇天下,何況萬物皆虛空。玻敲日羲和死,持照古今須臾事。試看坳堂覆杯水,蓬萊宮闕青雲起。」 曩在長州縣署,趙豹文同年出示翁覃溪手書武虛谷墓志銘,為大興朱文正撰記。 孫淵如(校「如」字原脫。)跋語中有云:「博山縣署中,有園石,上有銘詞,字甚古,有曰『青巘障日,虛谷迴風』二語。考當時番役之獄,構之者為青蠍劉君,名字預同,事亦奇矣。」 余信筆題一律於卷尾云:「大興文筆北平書,強項風裁想見之。信史幾人傳直節,貞珉千古勒英辭。迴風障日都成讖,白璧青蠅孰可疑。太息賈生無祿命,漢皇前席悔淹遲。」 小坡舍人(文焯)三十年前指畫仙童一幀,筆意不讓金冬心、程雪樓。撫帥屬摹之寒山寺壁,而原本遂為多竹三祿所得。庚戌歲杪,聽楓園消寒一集,竹三出際,為題一絕句云:「三十年前舊指痕,頭陀雲月氣昏昏。滄桑變後無歸地,留與寒山話酒尊。」 瓊州多壁虎,善鳴,其聲清脆。又多樟木蟲,每值風起,滿屋群飛。東坡詩:「靜看月窗盤蜥易,臥聞風幔落伊威。」 蓋紀實也。 曾文正立水師湖南,仿廣式作「快蟹」、「長龍」、「三版」三種船。今駁船謂之三版也。唐錢起詩:「一灣斜照水,三版順風船。」 絕非如此矣。 吾常為王藩衫方伯昔年備兵地,亂後來僑,與余書醞相勞苦,倡和有詩。朱古微次韻寄之,曰:「極天兵火況修途,誰謂萍蓬匪定居。用意故須憂患外,告哀猶是亂離初。新知濡響宜樽酒,舊頌流傳尚井盧。日夕雙江急東下,莫因人事損音書。」 此與前《贈李梅盒》作,皆為傑特。薄衫原作云:「還軫兵戈九折途,寄巢風雪一廛居。妻孥尚在真成累,故舊相逢解念初。不死與誰消暮日,餘生何處是吾廬?余宗未返跫音絕(謂王夢湘),破涕緣君尺素書。」 余次韻云:「相忘龜尾在泥塗,猶勝當年藻稅居。形質雖存非復我,江山信美不如初。新愁突兀逃亡屋,舊夢依稀諫草廬。未可全無消遣法,籬根補讀橐馳書。」 日本櫻花,涮西某君移植西湖。陶心雲浚宣函來徵詩,余為題絕句五首。 茲記其首末二絕云:「密柒濃雲遜錦城,墨堤江上舊知名。東瀛看慣渾閒事,一到西湖世已驚。」 「記取春皇作嫁時,蓬瀛清淺水痕知。遊人莫便來攀折,此是東方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