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十三回 走消息嬌小姐生病 驚變卦老義士設謀

平江不肖生 《半夜飛頭記》
話說王石田聽了姨太太的話,點頭答道:「話雖如此說,只是我既要你當家,就是和我親自當家一樣,他們當僕婢的,誰敢不尊重你呢?治家御使僕婢,全仗恩威並用,賞罰分明。你是個極聰明有才幹的人,年紀雖輕,人情世故卻很透徹。僕婢有多大的能為,只要當家的精明,擇好的賞幾回,撿惡的罰幾回;勤奮的獎勵他幾句,懶惰的戒勉他幾番,他們敢再欺你年輕嗎?至於資格淺,更沒相干,我家並沒有從前輩手下留下來的老年僕婢,內外都是我手裡用的人。莫說你是我痛愛的人,他們絕不敢略存輕視的念頭;便是我忽然從外面拖一個乞丐進來,只要我說一句,這乞丐從今不做乞丐了,我用他在我家當管家,內外僕婢,無論大小的事,都得聽他的指揮。他有責罰你們、開除你們的權,你們見他,就和見我一樣,有敢不聽他調度的,立時一打二革。當僕婢見我是這麼吩咐,也絕沒人敢來嘗試的。何況你是與我同寢食的人,你說的話,我尚且百依百隨;他們當僕婢的,哪有這麼大的狗膽,竟敢欺你年紀輕、資格淺哩? 「若講到名分一層,我存心已不止一日了,不過有兩個不能急於扶正的原因,卻不是你剛才所說的,什麼沒有夠得上扶正的資格的話。這扶正有什麼資格不資格,我做丈夫的說可以扶正,立刻扶正就是,我又沒三兄四弟和第二個兒女,難道還怕有人說半個不字嗎?我說的兩個原因,卻也是為你,但不是為你現在,是為你將來。我於今五十三歲了,還能活得幾年,不能預料。無懷那逆畜既經驅逐了,承繼的人,還須望你生育。若再過三年五載,你沒有生育,就只得撿親房承繼了。你今日受孕,明日即可扶正,那時任憑誰人,也不能說句無禮的話。我就死後,也沒人敢為難你。不然,就須在承繼之前,將你扶正。那時名正言順,旁人也沒有話說。這時才把那逆畜逐出去,便是這麼辦,此時雖沒甚要緊,只怕將來我去世之後,你不好做人。」姨太太聽了,略笑了一笑,也不說什麼,從此王家內外的事,都歸姨太太一手掌管。 卻說奶媽見姨太太主張王石田到魚塘,心裡很覺得詫異,到夜間悄悄地向姨太太說道:「張家寫信來,借名做壽請老爺去,我看必仍是為那小子的事,你為什麼卻也慫恿他去呢?」姨太太搖頭道:「管他為什麼,都沒相干,他的性情,我極有把握,此時誰也刁唆他不動,你儘管放心。」奶媽道:「你雖是有把握,但何苦放他去。好便好,不好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姨太太道:「我有我的用意。他素來不大出外,他在家中,我無論如何捏故,他是絕不肯放我出去的。並且他知道我娘家已沒有關緊要的人,他怎肯由我去外面歇宿呢?這裡去魚塘,有三十多里路,當日必不能回來。你明早去白衣庵,和師父商量,問她鐵砂、豆子,二十八日以前,能不能趕快煉好,我只這夜能抽身出外。師父的法力大,必能要快就快。」 奶媽點頭道:「我明早去問她,看她怎麼說?若師父說少了日子煉不好,據我的意思,還是以不放他去張家的妥當。他在家中,你雖不能出去,我出去是容易的,我便陪師父去墳上行那事,大概也沒使不得的道理。」姨太太道:「師父既說定要我去,必是旁人不能代替,你明早去要師父快煉便了。」 次日,奶媽去白衣庵回來,欣然對姨太太道:「師父說了,若是旁人求她煉,定須一七工夫;因是我們家裡的事,不能與旁人一例看承,她已承諾日夜加工的咒煉,三天就可抵得一七,二十八日准能成功。她今早的功課,本已做好了,見我去說二十八日要用,只得又點起香,畫符念咒。我回來的時候,她還跪在佛菩薩跟前,邊叩頭邊念咒呢!」 姨太太喜道:「真難得她這麼肯替我幫忙。她對你說過,教我什麼時候去嗎?」奶媽點頭道:「她說了二十八日下午,她預備涼轎在庵里等著,隨便你什麼時候去。」姨太太高興非常,回房問王石田道:「張家既是五十整壽,你打算送些什麼人情?我看總得像個樣子,才送得出手。」 王石田笑了笑道:「有我親自去,還不算是大人情麼,再要送什麼東西呢?」姨太太啊呀一聲道:「你王大老爺親自去拜壽還了得,這樣說來,他倒得送人情給你才對。從來官府到百姓家去慶壽,都是花錢買得來的,我倒把你的身份忘了。」說得王石田也笑起來道:「不是這個說法,張鳳笙那人,也有些古怪脾氣,素來不受人家禮物的,送東西給他,反弄得他不高興,不如不送的好。」姨太太道:「哪有這道理,平常去他家,自然用不著送什麼。他既是做壽,豈有完全不送些兒人情的?」 王石田道:「你說送什麼東西好呢?」姨太太道:「他既有古怪脾氣,送他平常的壽禮,他必然不歡喜。看他平日心愛的什麼,送他一兩樣,也不必作是壽禮,倒很別致,他也不好推卻。」王石田想了一想笑道:「有了,他最愛的是漢玉,我家祖傳下來的漢玉最多,撿兩件送給他,卻也使得。」 當下便撿了一個玉鐲、一條玉帶,到二十八日一早,即坐著轎子到魚塘來。到了張家,張鳳笙迎接進裡面書房坐下,開口賠笑說道:「我的學養,實在很欠功夫,幾乎為兒女的事,壞了幾十年的交情。歸家後細想,很有些過意不去,因此寫信請老哥到舍下來,敬謝日前魯莽之罪。」說著就地一躬。 王石田連忙答禮說道:「你我既屬至交,怎用得這般客氣。我素來健忘,不是有信來,我已將老弟的壽辰忘了,怎的他們都還沒來呢?」張鳳笙道:「他們只怕都得明日來。」說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雙手扦著一盤鴉片煙器具,安放在一張紅木炕上。張鳳笙即邀王石田上炕。 王石田一面脫了外掛,一面上炕燒著煙說道:「你生日不就是今天嗎,怎的他們倒要明日來呢?」張鳳笙笑道:「賤辰本來是明日,因想和你多談一談,所以寫信請你今日來。這菸具都是特為你向人家借來的。」王石田道:「菸具我卻帶了來,知道你是不吸菸的,只是我的煙也沒有癮,不過左右閒著無事,藉此消遣,沒有也不要緊。」 張鳳笙點頭道:「我雖不吸這東西,但是三二好友,深夜清談,這東西卻能助人的興致不少,我因此也很歡喜它。我原知道你沒有癮,才借器具來呢;若以為你有癮,便想到你自己會帶了。」王石田道:「我也是為清談少不了它,才將它帶來了。」於是二人對躺著談話,一日不曾提到無懷的事。 到夜間,張鳳笙才漸漸引起說道:「我今年五十歲,從十歲上讀書,到於今已是四十年。『學問』兩個字雖不能講,只是對於立身行己之道,兢兢業業從不敢亂髮一言,亂行一事。自信平生,沒有造什麼大罪孽,不知上天降罰,怎生對我這般嚴酷!」王石田道:「你的家境甚好,你又是個讀書知命的人,這話從哪兒說起呢?」 張鳳笙忽然紅了眼流淚說道:「我的家境,還能說是甚好嗎?古人說『有子萬事足』,又說『不孝以無後為大』,我五十歲沒有兒子,怎麼還說是好家境呢?但是我命里註定了沒有兒子,卻有一個差強人意的女兒,我與賤內垂老的心腸,倒也賴她慰藉不少。滿擬她出嫁後,我能得無懷這樣品行的半子,倒強似不成材的兒子多了;誰知天不從人願,便有這種意外的變故出來。我日前從尊府歸來,與賤內計議,尊府的家事,無論驅逐無懷,是什麼緣故,總沒有我這未過門的親戚干涉的分兒。因此我與賤內,雖一百二十分地著急,唯有自恨家運不好,不能再向尊府說什麼話。以為小女年齡還不算大,拼著多陪些妝奩,大概不愁嫁不著相安的人物。 「哪曉得小女跟前的一個名素鵑的丫頭,不知輕重,我與賤內計議這事的時候,素鵑就在窗下偷聽,竟將這些話,一五一十地都向小女說了。小女的身體,本來就很不結實,三年前已經失血兩次,虧得有人薦了周發廷老先生診治,三年來不曾再發。當日周先生已經說過,務必靜心調養,心裡萬不可有著急的時候;一著急便難保不再發,診治就很費事了。小女一聽素鵑的話,當時也沒說什麼,不一會兒,就大口地嗆出鮮血來。 「素鵑嚇得連忙報給我知道,等我與賤內到小女房內看時,小女已倒在床上昏過去了。賤內便放聲大哭起來,幸虧我自己略懂得些醫道,灌救了好一會兒,才醒轉過來,仍是一口一口的血,吐個不了。賤內責問素鵑,素鵑方說出原因來。這幾日小女終日昏昏,睡倒在床,從得病起,飲食全廢。若再是這麼過幾日,眼見得就不病死,也要餓死了。賤內百方解勸,總是枉然。她除了偶然哭泣,及用極悽慘的話,勸慰賤內外,絕不開口說什麼事。可憐我與賤內,都是半百之年,只得這一個女兒,今一旦弄到這步地田,教我的心中,如何不痛?如何不能不於無可設法挽救之中,設法挽救?因此與賤內商量,將老哥請來,要救小女的命,除了求老哥收回驅逐無懷的成命,別無他途。」 張鳳笙才說到這裡,炕後腳步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張夫人牽著靜宜小姐的手,素鵑在旁邊攙扶著出來,王石田連忙立起來。張夫人先向王石田行了禮,回頭教靜宜拜見。靜宜低頭展拜下去,即伏在地下不起來。 王石田慌了手腳,不知要怎樣才好。靜宜伏在地下,忍不住哽咽的飲泣。張鳳笙拉王石田坐下,張夫人開口說道:「小女的病,已在垂危,生死唯憑你老人家一句話,因此命小女當面跪求,無懷有什麼過失,除驅逐以外,任憑你老人家責罰,我等絕不敢替他求情。千萬求你老人家,可憐我夫婦,一生只得這一點骨血,她若有些三長兩短,我夫婦決無生理。你老人家不驅逐無懷,即救了小女,便是救了我夫婦。」張夫人邊說邊哽了嗓子。 王石田此時聽了這種悲慘情形,也要軟了,隨即立起來揮手道:「小姐請起來吧,我遵命便了。」張鳳笙也立起說道:「親家平時不說謊語,這話沒有更改麼?」王石田道:「老弟既知我平生不說慌語,又何必問更改不更改呢?」 張夫人連忙拭乾眼淚,起身向靜宜說道:「兒呀!還不快拜謝爹爹。」靜宜即叩頭,忍了幾忍才說道:「謝爹爹恩典。」張夫人幫著素鵑,把靜宜攙扶起來。張鳳笙道:「回房去好生安歇,這下子不用再著急了。」靜宜低頭應是,張夫人又謝了王石田,帶著靜宜回房去了。 王石田躺在炕上燒煙,悶悶地不發一言。張鳳笙細細地勸了多少話,王石田面色才舒展了,答應歸家即將無懷收回。當夜二人復閒談了一會兒,彼此安歇了。 次日早起,王石田告辭,張鳳笙挽留不住,心裡也願意他早些回去,好早些收無懷歸家。即備早點給王石田用了。張夫人又帶著靜宜出來,送王石田上轎。王石田歸到家中,姨太太也剛回不久,王石田卻不知道,姨太太見王石田臉色,很透著不高興的樣子。又見玉鐲、玉帶,仍帶了回來,即笑問道:「怎麼去人家拜壽,把壽禮又帶回了呢?張家的酒席不好,用不著送這麼的禮麼?」 王石田「嗄」了一聲,接著嘆道:「我上了你的當,你不慫恿我,我怎得受這一夜的氣。可笑,公然設成圈套,捉弄起我來了。」姨太太不覺怔了一怔問道:「他們如何捉弄你呢,難道不是做壽嗎?」王石田道:「做什麼鳥壽!」隨即將昨夜的情形,述了一遍。 姨太太鼻孔里「哼」了一聲道:「你既是素來不撒謊的,不待說是真要遵命辦理了呢?」王石田道:「這回算我平生第一次撒謊,也沒有什麼不可!」姨太太指著空處罵道:「好不要臉的丫頭,虧她還是詩禮人家的小姐,居然老著臉,跪在未過門的公公跟前,替未成親的丈夫求情,全沒一些兒羞恥。我生長到二十多歲,才初次聽你說過,既吐血昏過去了,又幾日水米不沾牙,怎麼倒能跑出來,跪在地下求情呢?哎喲!不要臉,不要臉。偏生說得出口,『謝爹爹的恩典』這句話,現在的時世,真是不相同了。唗!我問你打算怎麼樣哩?」王石田道:「有什麼怎樣,明早打發人送封信去,勾銷我昨夜的話便了。難道他姓張的,能行強幹預我姓王的家事嗎?」姨太太才不說什麼了。 當夜王石田將信寫好,次早即著人送到魚塘。張鳳笙這日正派人進城打聽,看王石田是否真將無懷收回,派的人才動身不久,王石田的信已到了。張鳳笙接著,哪裡再敢張揚,害得自己女兒著急呢?只急得一個人在書房裡,踱來踱去,不得計較。一會兒當差的來報,說昨夜進城接周發廷先生,此時已接來了,在外面客廳等候老爺。」張鳳笙聽了,連忙到客廳見周發廷。 周發廷一見張鳳笙的面,即現出驚訝的樣子問道:「張老爺受了暑麼,怎的臉上的氣色這麼難看呢?」張鳳笙勉強笑道:「我從來不大出外,終日在這很陰涼的房屋裡面,怎的會受暑哩!」周發廷點頭道:「我也是這般揣想,但是就老爺的臉色看起來,若不是受暑,便是心裡有甚不了的事,頓時覺得煩悶得了不得。不然,絕不會顯出這種顏色來。老爺此刻心中,萬不可再思索什麼事,身體原來不甚強壯,又上了幾歲年紀,臉上已顯出了這種蒼黑的顏色;若再煩心,恐怕神智錯亂。」 張鳳笙對周發廷一揖到地說道:「老先生的醫道,真神妙極了,我心裡實在是一時因一件不遂心的事,煩悶到極處。」周發廷點頭道:「老爺的事,我已完全知道,用不著煩悶,我已有極好的方法,替老爺分憂。且看了小姐的病再說,小姐服了我的藥,這兩日怎樣呢?」 張鳳笙偏著頭出神道:「老先生怎知道我心裡煩悶的事,並已有極好的方法,替我分憂呢?這不是奇了嗎,不是哄我的話嗎?」周發廷見張鳳笙的臉色眼光,益發失了常態,連忙大聲說道:「我如何不知道,你不是因王石田一封信煩心嗎?這事包管在我一人身上,我七十多歲的人,說話絕不至荒唐。我說有方法,必是不錯!」 張鳳笙被周發廷大聲一喊,心裡頓然開朗,兩眼的淚,種豆子一般灑下來,向周發廷又是一揖道:「老先生真有方法,救我一家性命,死且感德。小女服了老先生的藥,有三日不曾吐血。只是昨日上下,又吐了兩口,卻沒添別的症候。因此下午又打發人進城接老先生。」周發廷道:「前日不是王石田在府上住了一夜嗎?」張鳳笙道:「我特為寫信將他接來,前夜當著賤內和小女,卻已答應將無懷收回。」說時移近座位,湊近周發廷耳邊說道:「不知怎的,他昨日一回去,剛才又打發人送一封翻悔的信來了。這事老先生教我如何不急?若是小女知道,不又要添些症候嗎?」 周發廷笑道:「沒要緊,儘管他翻悔,只是小姐是不宜使她知道,且去給小姐看了病,再出來商議。」張鳳笙心裡雖有些半信半疑,但知道周發廷,是個有點奇氣的老者,事情並不曾向他說過,他居然知道這般詳細。至於王石田的信,除了自己而外,家中沒第二人知道,他竟能一語道破,和目睹的一般,不由得不驚訝,便不由得不相信。又見他說得絕不要緊的神氣,料定必有幾成把握,心裡也就安定了許多。當下命人進去通報夫人,隨引著周發廷直到靜宜書房裡。 因周發廷已是七十多歲的人,用不著避忌,張夫人帶著靜宜出來。周發廷診視已畢,張鳳笙問脈象如何,周發廷道:「大體無妨,只以靜養為好。」即開了一張藥方,張鳳笙仍陪著到外面客廳里,湊近身問道:「老先生有何方法,望即賜教,好使我放心。」周發廷一邊摸著鬍鬚,一邊從容不迫地,說出一個方法來。照著這方法一辦,卻生出無窮的大風波,事事出人意外。 但是不肖生寫到這裡,卻要休息休息,再寫第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