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六回 置小星垂老入情魔 借父命冶容調公子

平江不肖生 《半夜飛頭記》
話說梁錫誠見余太君問,怎麼知道作合的人靠不住,含笑答道:「那個孫濟安,雖是呂祖殿教蒙童館的先生,但是他教的學生很少。平日專靠替打官司的人,做稟帖,走衙門裡的小路道。在那些三班六房跟前,遞晚生帖子,見面稱大伯大叔,全仗是這麼弄碗飯吃。至於這個周青皮,越發是個壞胚了。無錫城中所有的上、中、下三等班子,以及私娼、大煙館,無有不認識他的。他專一替人作牽頭,從中得些小利益。他本是一個在班子裡當龜奴出身的,你老人家說,是這麼的兩個人作合,靠得住靠不住呢?」 余太君道:「既是這麼的兩個壞蛋,不怕他設局騙人嗎?」梁錫誠道:「設局騙人的事,他們也不知做過了多少,只是這回,我料他們還沒這麼大的膽量。」余太君道:「他們既不敢設局騙人,又有什麼靠不住呢?」梁錫誠笑道:「他們這種壞蛋,哪有好女子給他作合,我是這麼一想,便很覺得他們作合的靠不住。」余太君道:「石田難道不知道,這兩個人的履歷麼?」梁錫誠道:「知道是沒有不知道的,他是讀書人,常說『以誠待人,豚魚可格』,人家絕不忍欺騙他。」余太君道:「舅爺曾將這話,對石田說過嗎?」梁錫誠點頭道:「我將他叫到外面,說了一會兒,他倒說得好笑。他說納妾和買字畫古董一樣,只要自己有眼力,與掮客沒有關係。世間哪有正人君子,肯替人效這些奔走的?你老人家聽,他是這麼回答我,我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得進去。」 梁太太望著余太君笑道:「我家姑老爺的脾氣,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嗎?他說怎麼好,就怎麼好,無論是誰,也駁不回的。幾十年來,都是如此,事情快要成功了,一句話可以說得轉來的嗎?」梁錫誠道:「我也不過揣度之詞,作合的女子是誰,我尚不知道,也無怪他不聽。但願我這靠不住的話,說得不靈,是大家的好處。」 於今且將這邊議論放下,再說王石田陪著孫濟安、周青皮,在書房裡談話的情形。 卻說王石田正陪著梁錫誠,在書房裡談納妾的話,梁錫誠聽得是孫、周二人作合,便想攔阻。話還不曾說出,恰好孫、周二人來了,梁錫誠不好當著面說,只好將王石田叫到外面,說孫、周二人,如何沒有品行,如何靠不住。王石田怎麼肯聽呢?隨口拿著買古董字畫,全憑眼力,不關掮客的話,回得梁錫誠啞口無言,梁錫誠慪氣跑到余太君房裡去了。 王石田回書房,孫濟安立起身來笑道:「晚生平生曾數次與人作合,從來沒有像此番替老爺作合,這般順手、這般如意的。這完全是老爺的福氣,晚生們伴福沾恩。」王石田微笑讓座問道:「這話怎麼說呢?」孫濟安道:「晚生大膽在老爺跟前直說,老爺不是尋常人,明見萬里,是一字也不能欺假的。昨日在呂祖殿會面之後,晚生和周兄同至柏家,柏小姐當面不曾說什麼,由她的堂兄出來,向晚生們說道:『舍妹見過王老爺之後,說王老爺的年紀,雖然比她自己,大過一倍。但畢竟是有福澤的人,頤養得好,實在看不出五十多歲的人來。照兩眼的神光,並舉步的沉重看起來,將來的壽數,必然很高,恐怕她自己將來還趕不上呢?』她既說這話,心裡已十分願意是不待說了。她自己的賠奩、衣服首飾以及房中的器具,都有些兒,十年以內,王老爺便不給她添置,她也夠用的了。身價一文錢不要,只有她的一個奶媽,現在已有四十多歲了,她小時候,是這個奶媽養大的,於今這奶媽的丈夫也死了,兒子也死了,只剩了一個孤人。她受了這奶媽撫養之恩,不能隨意撇掉,也不能給她些錢,由她自去生活,是要帶在身邊走的。這奶媽卻不會白吃人的飯,針黹是一等,就是做家,料理一切,也很是精明,很有計算。王老爺若能依她帶著奶媽來,什麼事都可遵王老爺的命;若是不行,就看王老爺,有什麼好方法,可以將這奶媽安插。柏家的話,就是如此,晚生一句沒添,一句沒減,只看老爺如何吩咐。」 王石田點頭笑道:「如此正足見這女子的天性很厚,知道受了奶媽的撫養,不肯隨意撇掉。莫說這奶媽,還能操作;便是坐著不動,我家也不多了她這一個人。在她自不能不先事申明,而在我聽了,實在不算一回事。」 孫濟安望著周青皮笑道:「何如呢?我說王老爺,是何等聖賢心腸,這事哪有不容許的。」周青皮也點頭讚嘆道:「像王老爺這樣盛德君子,實在少有,既是老爺答應了,事情是再順手沒有的了。就請老爺定一個日子,使她也好料理一切。」 王石田順手拿了一本曆書,翻開看了一看,道:「就是後日三月初三最好,我這裡房間現成的,只須打掃打掃。她有什麼衣服木器,明日可著人送來,後日我派轎子去接她便了。我親友都不通知,就是這麼接到家來,一桌酒席都不辦。便是你們兩位,也是每位折一桌酒席錢,隨兩位自己什麼時候高興吃,便什麼時候吃。我家裡沒人照料,延客很覺麻煩。」 孫濟安笑道:「晚生早料到老爺是個圖爽利的人,必不會張揚宴客,老爺賞晚生們的酒席好極了。不瞞老爺說,老爺花錢辦一桌酒席,晚生們不過一時的口腹受用,吃一頓,只能算一頓。老爺賞幾個錢,又省事,而晚生所受是實,至少也夠一家人半月的食用。老爺這般善體貼人情,可惜晚生無福,不能時常伺候老爺。」王石田被孫濟安一陣恭維,心裡異常舒服,慨然許了二人,每人六十兩銀子的媒費,十兩銀子的酒席費。 次日,柏家送衣箱木器來,共有二十多抬,八口極大的衣箱,一房螺鈿紫檀木器。王家雖是世家,卻沒有這般精美的木器。王石田共花不了二百兩銀子,得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還饒了這麼多陪襯,心中如何能不得意。 初三日上午,王石田派了一乘大轎、一乘小轎,將新姨太太接到家來,拜見了余太君。家中丫鬟僕役,自然依體參見新姨太。無懷此時的病體,已完全恢復了,免不得也要出來見見,叫聲「姨娘」,拜了下去。新姨太也連忙跪倒回拜,無懷是圖他父親歡喜,所以先拜下去。新姨太回禮之後,從新嬌滴滴地喚了一聲「少爺」,從新展拜下去。無懷回拜時,一眼看見新姨太的面目,不覺吃了一驚,退到書房,暗自尋思道:「她這面孔,實在像在哪裡見過,只苦於一時想不起來。」因近來吐血過多,腦力還不曾完全養足,想了一會兒,便覺頭目有些發昏,就擱下不想了。 王石田討了這個姨太太,愛惜得無微不至,連自己的行為較平日都完全改變了。平日在家,那一種嚴重態度,凜然若不可侵犯;丫鬟僕役說笑的聲音,略微高大了些兒,被他聽見了,不是打,就是罵。並且終日坐在書房裡看書寫字,非到夜深,不進太太的房。夫妻見面,說話都客客氣氣的,真可算得相敬如賓。 自從新姨太太進門,起初幾日,還勉強在書房裡,隨便坐坐。十天半月之後,不是要進書房取什麼物什,一腳也不踏進書房門。早晚照例到余太君跟前請兩次安,明守到夜,夜守到明,總是守在姨太太房裡。姨太太有時高聲縱笑起來,連外面客廳里都聽見,他不特不禁止,反陪著放聲大笑。平日他起得最早,近來一日晏似一日,不到午餐時候,不能起床了。平日他最恨人吃鴉片煙,姨太太進門才兩個月,居然在家開燈,自吃起來了。 這年夏天,一連有兩個多月沒下雨,四鄉大旱。王家有幾處山莊,因和鄰田爭水,莊家與莊家鬧了幾次,報到王石田跟前來,王石田推脫不了,只得親自下鄉去料理。王石田動身後,新姨太的奶媽,來到無懷的書房說道:「老爺走的時候吩咐了,說裡面房多人少,姨太太年輕人膽小,當差的不便教他們住在裡面,少爺搬到老爺書房裡住幾夜。等老爺回家,仍搬到這房裡來。」 無懷躊躇道:「老爺怎不當面吩咐我?」奶媽笑道:「老爺走得急,就是這麼對姨太太說了。姨太太教我來對少爺說的,難道姨太太還說謊嗎?如果老爺回家,說沒有這句話,姨太太還能賴得了嗎?老爺是這麼吩咐姨太太,姨太太是這麼吩咐我,我是這麼對少爺說,少爺聽不聽,只由得少爺,這話我說到了的。老爺回家責備我,我是不受的。」 無懷道:「既老爺是這麼吩咐,我怎敢不聽?你去回明姨太太,我遵老爺的吩咐,搬到裡面書房來住幾夜便了。」奶媽應著是去了。無懷隨叫墨耕將鋪蓋搬進裡面書房,自己來到余太君房裡,把王石田吩咐的話說了,余太君也信以為實。 無懷晚餐過後,便拿了兩本書,帶著墨耕,到裡面書房讀書。奶媽見無懷進來,即託了一盤點心、一杯茶,送到無懷面前,笑說道:「這點心是姨太太親手制的,請少爺試嘗一點看。」無懷忙立起來道謝。 墨耕先在後房一張藤榻上睡了。無懷正就燈下看書,忽聞得一股香氣觸鼻,偶抬頭,只見姨太太立在書案旁邊,濃妝艷抹,笑盈盈的,兩眼如醉,也不知是從何時來的。嚇得無懷連忙放下書,立起身來,心頭兀自跳個不了。 姨太太笑道:「這點心,少爺怎的不吃?我特意做了,給少爺吃的。」無懷半晌才答道:「多謝姨娘,我才用了晚飯不久,留待想吃的時候再吃。」姨太太笑道:「少爺隨時想吃,我隨時給少爺做。」無懷只低著頭應是,姨太太就書案旁一張椅子坐下,無懷只側起身子坐著。姨太太說道:「我記得少爺的年紀,比我還要小兩歲,真是少年才子,令人又愛又敬。」無懷道:「姨娘誇獎得好,哪有什麼才呢!」姨太太笑道:「少爺的才名,我三年前,就羨慕得了不得,只恨沒有福氣、沒有緣分,遇不著少爺。」 無懷聽了這話,不敢回答,姨太太也停了一停,忽然說道:「陳珊珊的福氣緣分,確是不小,我如何能及得她?」無懷聽了,心裡更是一跳,忍不住問道:「姨娘如何知道陳珊珊,她有什麼福氣,什麼緣分?」姨太太笑道:「少爺倒來問我嗎?我若有她那麼好的福氣,她那麼好的緣分,豈待今年,才能和少爺說話嗎?現在米老太爺認她做孫女,出入婢僕成群,儼然是一個小姐了,將來的福分,還不可限量呢!我與少爺見面,並不在她之後,以我的遭際,和她比起來,就天地懸隔了。」 無懷心裡才恍然記起來,這個姨太太,就是吃壽酒的那日,向自己眉目傳情的白玉蘭,怪道她有這種舉動。無懷一觸動當時情景,又見了白玉蘭那般妖冶的神情,心裡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些把持不定。連忙暗地在自己腿上用力捻了一下,覺著一痛,心裡明白了,自己以口問心道:「這是人禽的關頭,我王無懷十年讀書,生長詩禮之家,至此還操持不定,何以為人?」 白玉蘭見無懷半晌不言,臉上露出驚慌害怕的顏色,便將座位移近了些,笑了一下,正待說話,只見墨耕從後房出來,挺胸豎脊地立在房中,向無懷說道:「老太太吩咐少爺,大病才好,得早些安歇的話,少爺就忘了嗎?少爺再不安歇,小的就去回老太太。」無懷連連說就安歇。 白玉蘭一聽墨耕的話,又見他雖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說話卻氣沖沖的,斬釘截鐵,倒被他驚出了一身冷汗。一時想拿出副主母的架子來,發作幾句,又怕他這小孩子,再激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或者竟去回老太太,反把事情弄決裂了,更絕了希望。只得勉強按納住性子,又羞又恨地起身說道:「我倒忘了少爺是大病之後,虧得這小子提起,請少爺安歇吧!」說著,自回內室去了。 墨耕「啪」的一聲,將書房門關了,無懷也不說什麼,立起身解衣就寢。墨耕伏侍無懷睡了之後,悄悄地從後房將藤榻搬到前房,緊靠著無懷的床緣睡了。 次日早點後,無懷去梁錫誠家坐了一會兒回來,墨耕說姨太太回娘家去看她哥子去了,無懷道:「老太太知道不曾?」墨耕點頭道:「老太太許可了才去的。」無懷便不再問了。只一刻工夫,姨太太就回來了。 無懷陪著余太君,用了晚飯,叫墨耕打水洗澡。叫了幾聲,不見人答應,過了一會兒,才見墨耕彎著腰,苦著臉,一步一跛地走來。無懷吃驚問道:「怎麼成了這個模樣,發了痧症嗎?」墨耕搖頭道:「不是痧症,不知怎的,一刻工夫,瀉痢似的,瀉了十來次。瀉得兩腿發酸,一些兒氣力沒有,還不住地想登坑呢!」無懷道:「我屢次教你口渴了,不要喝涼水,你只當作耳邊風,當面應是,背後又捧著涼水,盡命地喝。這般不聽話,怕不瀉痢嗎?你既病了,不要做事吧,快去睡下來。我叫劉升去請醫生來,弄藥給你服。」墨耕應著是,回到他原住的地方去睡了。 無懷叫劉升去請醫生,劉升是王石田跟前伺候的人,三十多歲年紀,很是聰明能幹,相貌也生得白淨不過,王石田平日是最喜歡他。本來要帶著他下鄉,同到田莊上去的,因劉升忽然病了,走不得遠路,所以留在家中。無懷教他去請了一個醫生來,給墨耕診了脈,也辨不出是什麼病症來。旁的病症都沒有,就只瀉得沒有休歇,無論什麼食物進口,落到肚裡,隨即瀉了出來,到夜間連動也不能動了。醫生只開了幾味止瀉的藥,煎著給墨耕服,無懷這夜,只得一個人,進裡面書房去睡。 此時姨太太已妝飾得如秋日芙蓉、春風楊柳,在房裡等著。聽得無懷一進書房,即打發奶媽捧了一玻璃盤的水果,送到書案上,無懷只得道謝收下,坐著就燈光看書。奶媽退出去,隨手將書房門帶關。 無懷心裡也有些怕姨太太再進來,提說前事,即起身將房門閂上了閂兒,仍坐下看書。看的是《史記·列傳》中的《遊俠列傳》,看得高興,不覺高聲朗誦起來。正在得意,猛聽得屋上的瓦,「咯喳」響了一下,隨著一片瓦,掉在丹墀里。驚得無懷忙住了聲,從窗眼裡,朝屋上一望;但見一輪明月照得如白晝一般,並不見屋上有什麼東西。 無懷年輕的人,雖則有些學問,畢竟膽量很小,禁不住有些害怕。但是墨耕又病了,以外的僕役,不便叫進內室來做伴。只得勉強鎮靜,用兩手將自己的兩耳掩住,兩眼望看書上,一切不聽,一切不看,以為便可以不害怕了。 才看了兩三行書,忽覺有人搖他的臂膊,連忙放下手,回頭一看。只見姨太太,穿著一件水紅芙蓉紗的上衣,雪一般白的肌膚,都從紗眼裡透出來,看得分明。胸前繫著一條繡花抹胸,一對軟溫潤滑的雞頭肉,隱隱地隆起在抹胸裡面,緊貼著無懷立住,露出十分嬌怯的樣子說道:「嚇煞我了,你聽得丹墀里瓦片響麼?」無懷陡然見她這種神情舉動,一時不知要如何才好,只得立起身來,退開了一步,指著對面的椅子說道:「姨娘請坐。」 姨太太一手護住酥胸,一手拉了無懷的手道:「你摸摸看,我這顆心,嚇得要從口裡跳出來了。」無懷如何敢摸呢?不由得紅了臉,低著頭說道:「不用害怕,不是貓兒,便是耗子,在屋檐邊走過,跴落了一片瓦。姨娘坐著定一定神,請去安歇吧!」 姨太太含笑就無懷坐的椅子,坐下來說道:「哪有那麼大的貓兒、耗子,我分明看見一隻和人一般的東西,從我那邊房上,向你這邊屋上一滾。我一聲不曾喊出,就聽得打得瓦響,嚇得我就跑到後房喊奶媽。可惡那婆子,一上床,就睡得和死人一樣,再也喊不醒。我又不敢走前面,只得從後房,轉到這裡來。我今夜是不敢一個人回房去睡,看你說怎樣就怎樣。」說著,急得哭起來。 無懷退到對面椅上坐下道:「姨娘果是害怕得很,我去回明老太太,教芍藥到姨娘房裡來,陪伴幾夜。父親歸家,大概也不過幾日了。」姨太太只管搖頭道:「快不要提芍藥吧,我看那小丫頭,不是個好東西。背著人就和墨耕那小子嘻嘻哈哈、扭扭捏捏,我簡直厭惡她極了。」無懷詫異道:「這還了得嗎?只怪我該死,平日待那小子,太寬假了一點,想不到他,竟敢這般無狀起來。」姨太太道:「你不提芍藥,這話我也不肯說,不過我此刻說了,你不要就我這話,去責罵墨耕。這種事情,沒拿著實在憑據,是不好瞎說的。那小子心眼兒極多,一張嘴又來得厲害,就是芍藥也不馬虎,你聽在心裡就是了。今晚那小子怎的沒在這後房裡睡?我剛才從後房來,好像不曾見他。」 無懷道:「他喝多了涼水,鬧肚子,鬧了一日了。」姨太太放出笑容說道:「他不住後房睡,你一個人睡在這裡,難道便不害怕嗎?」無懷道:「本來沒什麼可怕。」姨太太笑道:「畢竟是男子,膽量大些。今晚若不是有你在這裡,我真要嚇死了。你想這一大邊房屋,就只我和奶媽兩個人。奶媽這個人,又是和泥做的一樣,一合上眼,便雷也打她不醒,哪怕我們在她身上睡覺,她也不會知道。」說時,拿那一雙俊眼,迷迷糊糊地瞟著無懷笑。 無懷見了,驚得心裡亂跳,趕緊將頭低下,想主意要如何才得脫身。姨太太從玻璃盤內,拈了一片藕笑道:「人家說讀書人的心孔竅多,像這藕一樣。我從前有幅中堂,是青藤老人畫的藕,有一個讀書人,替我寫了一副對子,掛在那中堂兩旁。我記得那兩句話是:一枝西子臂,七竅比干心。他寫了並解說給我聽。但是我看你這個讀書人的心,好像沒有什麼孔竅。來你吃了我手裡這片藕,你心裡的孔竅就自然開了。」 無懷生長到二十歲,幾曾受女人這般調笑過呢?從前和陳珊珊,雖然廝混得那麼親密,只是兩人都是極純潔的心腸,極溫存的態度,全不曾有過輕佻的言語,浮浪的舉動。此時忽然聽了姨太太這類雙關挑逗的話,心裡如何能不害怕,口裡如何能回得出話來呢?唯有將頭更低下去,著急得不知要怎麼才好。 姨太太笑嘻嘻地立起身來,擎著那片藕,輕移蓮步到無懷面前,一面伸手去扶無懷的肩頭,一面說道:「你二十歲的漢子了,怎麼還這麼不懂風情呢?」 無懷一時又羞又憤,拔地立起身來,一手推開姨太太,一手抽去門閂,拉開門往外就走。裡面幾重門,都關上了,幸喜不曾上鎖,一路開了出來,直回到自己書房裡,坐下來,還兀自驚慌不止。心想父親五十多歲的人,討一個這麼年輕的女子,又是個開班子出身的,將來家庭間一定要弄出不好的事來。我家世代詩禮家聲,只怕就要在她一人身上毀壞了。無懷一人坐在書房裡越想越怕,卻又想不出個防範的法子來,也不便將這事和人商量。 第二日姨太太便推病不起來,也不到余太君跟前請安。余太君還只道是真病,教劉升請醫生來診。無懷除了陪余太君吃兩頓飯外,只一個人在書房裡,埋頭讀書。姨太太是什麼病,吃了藥怎樣皆不過問。墨耕大瀉之後,精疲力竭,三五日不能起床,內外的事,都是劉升一人奔走,劉升卻不辭勞苦,越做越顯精神。 過了七八日,王石田從田莊上回來了,劉升做事的精神登時減退了八九成。王石田回來,過了一夜。次日早起,連梳洗都來不及,跑到正廳上坐著,一迭連聲叫人去書房裡,把那孽畜抓來。當差的知道少爺又是犯了什麼事,連忙到無懷書房裡,見無懷正起來披衣,便說老爺現在正廳上,要少爺快去。 無懷不知有什麼事,急急地將衣穿好,來到正廳上。一看他父親那種青鐵一般的面孔,兩眼睜得幾乎暴了出來的樣子,嚇得心裡十分害怕,只是摸不著頭腦,不知什麼事,這麼生氣。只好緊走幾步,叫一聲「爹」。不想這「爹」字才出口,王石田已放開如霹靂一般聲音,喝道:「誰是你的爹?你這種孽畜,認得我是你的爹嗎?」接著鼻孔里哼了兩聲道:「我和你這畜生沒多的話說,你立刻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個兒子,我王家不容有你這種畜生,我的話都說在這裡了。快滾,快滾!」 無懷猛聽得這些話,正如晴天霹靂,驚得目瞪口呆。不由得雙膝往地下一跪,兩眼撲簌簌掉下淚來,正待開口,王石田已跑過來,一把抓住無懷的頭髮,厲聲喝道:「你這孽畜還想賴在這裡,不想出去嗎?」無懷哭道:「兒子有過犯,求父親責罰,養育深恩,絲毫未報……」王石田不待無懷說下去,沒頭沒腦,就是幾巴掌打下罵道:「你怕氣我不死,還有屁放。還不給我快滾!」王石田一邊罵,一邊招當差的過來說道:「你們趕快給把我這畜生攆出去,一刻不許停留。」當差的望著,有些遲不敢的樣子。 王石田急得跺腳罵道:「難道你們這些忘八蛋,都是與這畜生一夥的麼?再不動手,都給我滾!」當差的見這情形,也不知道為的什麼,只得攏來牽無懷。無懷淚流滿面地立起身來,打算到他祖母房裡,求他祖母做主,王石田哪裡肯呢?親自在後面押著,連書房都不許進去,一直押出大門之外,回身將大門關了。 無懷立在門外,心裡真如油烹刀割一般,思量這事,必是姨太太反轉來,說了什麼讒間的話,父親才有這般惱恨。這事若不弄個水落石出,父親的心,必回不轉來。只是這事又如何能有水落石出的這一日呢?莫說父親現在正迷著姨太太,姨太太先入之言,是牢不可破的;就是我又怎好將那夜的事,向人說出來,使父親丟人呢?並且就說出來,父親也未必相信,總之只能怪我自己不好,沒有操守,和陳珊珊有那些事故,使父親疑我是個輕浮好色之徒,姨太太的讒言,才能說得進去。我此時也別無他路可走,唯有暫時去舅母家住看,靜待父親回心轉意。 無懷思量停當,即走到梁錫誠家裡來。此時梁錫誠夫婦,正在用早點,見無懷衣冠不整,滿面淚痕地進來,吃了一驚問道:「怎的來這麼早,家裡又有什麼事嗎?」無懷見問,禁不住傷心,淚如泉湧的說道:「家中沒旁的事,祖母、父親都好。」說到這裡,聲音就哽咽住了,說不出來。梁太太連忙起身,納無懷坐下,拿手帕替無懷揩眼淚說道:「好孩子不要委屈,有什麼事,說出來,我替你做主。」 無懷越哭越傷心,竟放起聲來了。梁錫誠也很覺詫異,不住地安慰道:「無論什麼事,哪有辦不了的,值得這麼傷心痛哭嗎?快不要哭了,什麼事,說給我聽吧!」無懷才緩緩地止住了哭,說道:「我父親不要我了,將我趕了出來。我想父親教養我一場,我些微都沒有報答,倒害得他老人家惱恨,將我驅逐出來。可憐他老人家,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我又沒有兄弟,將來靠誰侍養,教我如何能不傷感?」 梁太太笑道:「我只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是這麼一個笑話。你父親的脾氣,無錫通縣的人,都知他是個固執不通的,像你這樣的兒子,都要驅逐出來,世間就怕沒有不要驅逐的兒子了。我問你,他因什麼事驅逐你?」無懷搖頭道:「他老人家氣憤得沒說出來,我也不敢問。大約又是在外面,聽得有人說我什麼壞話。」 梁錫誠道:「豈有此理,外面不相干的人,胡說亂道的話,也是聽信得的嗎?二十歲已經成了名的兒子,好容易就是這麼驅逐出來的嗎?莫說你從來不曾在外面,胡行一步;便是有些遊蕩的事,少年人本也是難免的。聖人說得好: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詳莫大焉。責善尚且是不詳的事,何況無緣無故的,把自己的兒子,驅逐出來呢?你放心,且在這裡同用了早點,我倒要去問問那書呆子,看他有什麼話說!」 梁太太也道:「放心,放心!這不算事,這簡直是笑話。來,就現成的點心,吃些兒,你舅父去說,包管沒事,午後我再送你回去。不然,就在這裡,多住一會兒,等你父親氣醒過來,也就沒有事了。哈哈,這麼好的孩子,我求神拜佛都得不著,偏你父親這般孤相,捨得罵,捨得打,越弄越不成話,竟捨得驅逐起來了。」 無懷心裡如油煎一般,哪裡還吃得下點心呢?被他舅父舅母逼不過,只得胡亂吃一點。明知道舅父去說,是不中用的,但是不好阻攔。梁錫誠用過早點,問了問驅逐時的情形,教無懷安心坐著等候,即動身到王家去了。 不知梁錫誠見王石田如何說法,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