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 · 第六章 出奇制勝之班定遠

孫毓修 《班超》
元和四年(章帝十二年),定遠發于闐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定遠召將校及于闐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闐從是而東,西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生口,謂俘虜也。定遠之意,欲使龜茲知其計劃,故暗使其俘虜逃歸,以告知龜茲王)。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闐。定遠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讀若月支)嘗助漢擊車師有功,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形似長鬣狐而無角)、獅子,因求漢公主(西漢時屢以公主嫁匈奴,名為和親,今月氏亦欲效之)。定遠拒之,月氏由是怨恨。永元二年(和帝二年,永元,和帝年號,未改元),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來攻。漢兵少,聞之皆大恐。定遠寬譬之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逾蔥嶺來,非有運輸,何足尤耶?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兵果飢,抄掠又無所得。漢兵度其糧盡,將從龜茲求救,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漢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者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定遠許之。月氏由是大震,歲貢奉獻,龜茲、姑墨、溫宿、皆降。朝廷拜定遠為都護,徐幹為長史,白霸為龜茲王。白霸時留漢,遣司馬姚光送之。龜茲向稱崛強,今新敗,定遠乘戰勝之威,與光直入其國,協龜茲人廢尤利多而立白霸為王,迫廢王使與光俱還京師。定遠恐龜茲反覆,自居它乾城(在龜茲國內),而使徐幹屯疏勒。此時諸國咸服,惟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殺漢都護,恐懼不敢來歸。定遠以是未能躊躇滿志也。永元六年秋,定遠發龜茲鄯善等八國之兵,合七萬人,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 兵發,先使人曉諭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此來,非有他意,欲鎮撫三國也。如肯改過向善,宜遣大人(謂酋長也)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事畢即還。今賜王采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相迎。定遠詢知其非大人也,乃詰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皆汝罪也。」左右謂不如殺之,定遠曰:「此非汝所知,此人權重於王,今未入其國而殺之,適起其疑,設備守險,豈得至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見漢使待之厚,乃出迎於尉犁,奉獻珍物。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不欲令漢軍入國。定遠更從他道進,遇河不得渡,皆解甲涉水以過。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營大澤中。廣出不意,大恐,乃悉驅其人,入山自保。 定遠約期大會諸國王,知胡人貪利,因揚言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赴會。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定遠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何為逃亡?」叱吏士收廣、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抄掠,斬獲無算,更立之孟為焉耆王。定遠留焉耆半歲,撫慰其眾,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溯定遠始以三十六人入西域,至是已二十二年矣,百折不回,終達目的。世之有志功名者,可以知者,可以知所從事矣。朝廷嘉之,乃下詔曰:「往者匈奴獨擅西域,寇盜河西。永平之末(謂明帝末年),城門晝閉。先帝深愍邊氓,嬰罹寇害,乃命將帥,擊右地,破白山,臨蒲類,取車師城郭。諸國震懾響應,遂開西域,置都護。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恃其險隘,覆沒都護(指攻沒陳睦之事),並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憚兵役之興,故使軍司馬班超安集於闐以西。超遂逾蔥嶺,迄縣度(縣度,山名,縣同懸,謂當以繩索懸而過,甚言其險也),出入二十二年,莫不賓從。改立其王,而綏其人。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仇。司馬法曰,賞不逾月,欲人速睹為善之利也,其封超為定遠侯,邑千戶。」 【批評】 語曰:「盤根錯節,乃見利器。」定遠每遇艱難,則有一手段應付之。艱難愈多,其手段亦愈活潑。料龜茲、溫宿、姑墨、尉頭四國之兵,斷月氏嗣王之求救,繞道入焉耆,使焉耆不戰而自服,斬焉耆王、尉犁王之首,為陳睦報仇雪恥。數年之間,事變萬端,定遠悉以一人之腦力應付之。如老航海者,任爾怪風逆浪,瞬息千變,皆有術以駕御之,而得安然出險。不特同舟者,皆受其賜,即此老航海者,亦經一番閱歷,多一番見識也。今定遠之事,不但定遠於事過之後,回首當年,悉為得意之歷史,即讀者亦為之得意也。 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觀定遠之於西域,知孔子之言,豈欺後世哉。不殺兜題,不傷鞬支,大兵之後,撫字土人不遺餘力,故能相安無事。而前此之戰,俘虜其人民,抄掠其牲蓄,蠻夷之人亦諒其不得已之苦衷,而釋然無憾也。哥倫布發見美洲,葡萄牙西班牙人,皆以其地富有黃金,俯拾即是,見土人之蠢如鹿豕,以為易與,誅求無厭,漫不設備。雖逞心於一時,終失敗於後日。非兵力之不足,不忠信故也。忠信者,立身之根本,在在處處不可一日無者也。初繞南美洲,入太平洋,至南洋群島,繞世界一周之馬志倫(葡萄牙人),渺視蠻族,以六十人與菲律賓人戰於澤中而死(事在一千五百二十一年)。以彼能犯萬險,而通此亘古未通之大海,夫亦蓋世之英雄矣,而困於一蠻人之手者,輕躁故也。人輕躁之時,即忠信不存之時也。 當王莽之末,天下紛紛。光武崛起布衣,無拳無勇,而耿弇獨從之,曰必成王業。後光武謂弇曰:「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定遠傭筆之日,遠慕傅介子張騫之風,思立功於異域,不及四十年,果得位至通侯,身名俱泰。有志者事竟成,豈不信然。 元和四年(章帝十二年),班超徵調于闐等國的兵力二萬五千人,再次進攻莎車。但是龜茲王遣左將軍徵調溫宿、姑墨、尉頭各地士兵共五萬人來救莎車。班超召集將校和于闐王商議道:「現在我們兵少,不可以正面抵抗敵人,不如各自散去。你從此向東,我也從此西歸,到夜晚鼓聲起的時候,便可出發。」他暗地裡把俘虜放了。這是他用的計策,故意使俘虜逃跑,來告知龜茲王。龜茲王知道了,果然大喜,自己帶著一萬兵埋伏於西界,想截班超的歸路,溫宿王帶著八千兵埋伏於東略,想截斷于闐的歸路。班超知道他們已經出發了,便秘密召集部隊,雞鳴時分殺奔莎車營。莎車營中大亂,被漢兵追斬五千多人,俘獲的馬畜財物不計其數。莎車就投降了,龜茲等國也就各自退散。從此大漢的威望震動西域。 起初月氏(讀如「月支」)國曾經幫助漢兵攻擊車師,立下功勞。這年,貢奉珍寶、符拔(長得像長鬣狐卻沒有角)、獅子等,請求和漢公主結婚姻(西漢的時候,常將公主嫁給匈奴,名為和親,現在月氏也想效仿)。班超拒絕了他們的要求,月氏從此心懷怨恨。永元二年(就是和帝二年,永元,是和帝年號,登基後沒有改元),月氏派遣他們的副王謝,帶兵七萬來攻。當時漢兵很少,聽見這種消息,大為驚恐。班超寬慰他們道:「月氏國的兵雖多,但是奔走數千里越過蔥嶺到這裡,沒有運輸接濟,何足憂懼。只要收谷堅守,他們飢餓窮迫,自然會投降,不過數十日,便可解決了。」後來月氏兵果然為飢所迫,搶掠又無所得。漢軍料得他們糧盡,將向龜茲求救,便派兵數百,在東界等侯截擊。月氏副王謝果然派遣使者,帶著金銀珠玉去賄賂龜茲王。才到東界,漢兵群起伏擊,將他們全部殲滅,拿著使者的頭給王謝看,王謝大驚,立即遣使認罪,懇求保全生命。班超許可,放他回去了。月氏國因此大為震驚,納貢歸附。龜茲、姑墨、溫宿都一齊投降。朝廷便拜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白霸為龜茲王。其時白霸還在漢朝,朝廷派司馬姚光送他回國。龜茲向來倔強,如今剛剛失敗,班超乘戰勝的聲威,和姚光直接進入龜茲國,強迫龜茲人廢尤利多(龜茲王)而立白霸為王,並讓廢王和姚光同往京師。班超又恐龜茲再反,便自己住在它乾城(在龜茲國內)鎮守,又派徐幹屯駐疏勒。此時各國都已降服,只有焉耆、危須、尉犁等國,因為從前曾經殺戮過漢朝派駐的都護,心懷恐懼,不敢來歸,因此班超還覺得不滿意。永元六年秋天,班超徵調龜茲、鄯善等八國的兵力共七萬人,以及手下一千四百名官兵商人,討伐焉耆。軍隊出發的時候,先使人曉諭焉耆、尉犁、危須道:「都護這一次來,並沒有別的用意,為的是要想鎮撫你們三國,如果你們肯改過向善,就應該派遣大人(酋長)來迎接,那麼自王侯以下,都可以領受皇家的賞賜,完畢便回。現在先賜你們國王彩帛五百匹。」焉耆王廣派他的左將北鞬支帶了牛、酒來迎接。班超問明,知道他並不是大人,便責北鞬支道:「即使你是匈奴的侍子,而且執掌國權,但現在我親自前來,而你們的國王不準時來迎,這都是你的罪過。」左右的人都說不如把他殺了。班超道:「不可,這人在國王那裡,很有權力,現在還沒有到他們的國境便將他殺了,正足以引起他們的疑心,假如他們因而扼守險要,我們還能到他們的城下嗎?」於是賞賜了他,放他回去。焉耆王廣,看見漢使待他這樣厚,便到尉犁來迎接,並且獻上珍貴的東西。焉耆國有一座橋,名叫葦橋,是入境的險要之道。廣不願讓漢軍入境,便把橋拆斷了。班超便從別的道路進入,遇著河川過不去,兵士們都解開鎧甲趟過去。七月底已經到了焉耆,離城只有二十里,駐紮在大澤中。這一來,殊出焉耆王廣意料之外,他吃驚不小,便帶著一班人逃入山中,以圖自保。 班超約定一個日期,大會各國的國王。他知道胡人貪利,便揚言說,凡來會的都有重賞。於是焉耆王廣、尉黎王汛,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到會。他們的宰相腹久等十七人恐怕被殺,都逃到了海上,危須國王也沒有到。大家坐定之後,班超發怒,責問焉耆王廣道:「危須王為什麼不到?腹久等為什麼逃亡?」便喝令吏士收押廣、汛等人,在陳睦舊城前一起斬首,把他們的頭傳送京師。班超又派兵洗劫,斬獲無數,改立之孟為焉耆王。他留在焉耆半年,撫慰民眾,於是西域五十多個國,都歸附漢朝,進貢寶物。班超最初以三十六人入西域,到這時已經二十二年了。他抱著百折不回的精神,終於達到目的。世間有志於功名的人,要學習他的精神啊。朝廷十分嘉許他,頒下詔令:「以前的時候匈奴在西域獨大,經常騷擾河西地區,永平末年到了城門白天都要關閉的程度。先帝憐惜邊境百姓遭受侵害,於是命令將帥出擊西部地區,攻破天山,兵臨蒲類國,取得車師國的城池,各國受到震懾,一一呼應,於是開通了西域,設置了都護府。而焉耆王舜、舜的兒子忠,獨自違反正道,犯上作亂,倚仗險要關隘,推翻西域都護府,並加害到都護府官吏。先帝看重百姓的生命,不願興兵討伐,所以派遣軍司馬班超安定於闐以西地區。班超於是越過蔥嶺,抵達懸度(懸度,是古山名,說應該用繩索懸穿而過,極力說明它的險要),出入二十二年,各國沒有不服從的。他改立各國的國王,並安撫各國的人民,沒有動搖中國的力量,不勞煩士兵,使得遠方夷人地區和睦,統一不同民俗的人們,而行上天的懲罰,除去了舊恥,以報陣亡將士的仇恨。《司馬法》規定,對有功之人的獎賞不要超過一個月,為的是要人們很快地看到做善事的好處。今封班超為定遠侯,封以一千戶之地為采邑。」 【評論】 俗話說:「大樹樹根盤曲,枝葉交錯,才能顯現出工具的鋒利。」班超每次遇到艱難,都有相應的手段應對。遇到的艱難越多,他的手段就越靈活。他準確預料龜茲、溫宿、姑墨、尉頭四國的軍隊動向,切斷月氏嗣王的求救之路,繞道進入焉耆,使焉耆不戰而屈,斬殺焉耆王、尉犁王,為陳睦報仇雪恨。幾年之間,局勢變化莫測,班超都憑藉自己的頭腦應對。就像一位老航海家,任憑風吹浪打,瞬息萬變,都有法子駕馭好航船,安然脫離險境。不僅同船的人得到好處,即使這位老航海家,也多了一番經歷和見識。現在班超的成功,不但自己在事後回首往事的時候會想到這段得意的歷史,即使是讀者讀到,也會為他感到自豪的。 孔子說:「說話要忠信,行事要篤敬,即使到了蠻貊地區,也可以行得通。」從班超在西域的事跡,便能驗證孔子的話,他又怎麼會欺瞞後世之人呢?班超沒有殺兜題,沒有傷鞬支,打完仗以後,全力撫恤當地人,所以能夠跟西域人相安無事。而之前打仗的時候,俘虜人民,劫掠牲畜,當地人也會體諒他不得已的苦衷,再加上戰後撫恤,心裡就平靜了。哥倫布發現美洲的時候,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因為那裡遍地黃金,看到土著人像鹿、豬一樣蠢笨,認為他們好欺負,沒完沒了地勒索,一點也不為將來考慮。雖然他們能夠短時間內為所欲為,但日後終會落敗。不是兵力不足,是他們不講忠信的緣故。忠信是一個人立身社會的根本,一天都不可以少。最先繞道南美洲、穿越太平洋,到達南洋群島,繞世界一周的麥哲倫(葡萄牙人),看不起土著人,憑藉六十人跟菲律賓人在沼澤中鬥爭而死(此事發生在1521年)。他能夠冒著巨大的風險,開闢從未開通過的航道,也算是一位蓋世英雄了,卻被一群土著人困住,就是因為浮躁的緣故啊。一個人在浮躁的時候,也就是不講求忠信的時候。 王莽末年的時候,天下大亂。光武帝從平民中崛起,沒有什麼實力,耿弇卻跟著他,認為他日後必成大業。後來光武帝對耿弇說:「從前你在南陽的時候,提出建議,我還以為你口氣太大,原來有志氣的人,最終一定會成功啊!」班超在給人抄書的時候,羨慕傅介子、張騫的風範,想著在西域建功立業,不到四十年,果然後來身居高位,功成名就。有志氣的人最終會成功,難道不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