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 · 第一章 少年之修養

孫毓修 《班超》
班超,字仲升,東漢時扶風平陵人,今陝西咸陽人也。容貌壯偉,為人有志,不修細節,然內行孝謹。居家常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辨,精《公羊春秋》,其餘詩傳,涉獵之而已,涉如涉水,獵如獵獸。言不死守章句,如東漢時之經生,英雄所見者大,夫豈屑拘拘於字句之間乎? 洛陽者,東漢之都城也。語有之:「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超既懷抱才器,不甘終老牖下,則必至京師,置身人海之中(人海,言京師為人所趨,人多如海也。蘇東坡詩云:萬人如海一身藏),以赴機會。明帝永平五年(明帝永平未改元),兄固被征詣校書郎(校書郎,東漢時官名也),超與母隨至洛陽。 超家固貧,居京師,不願受養於兄,常為官傭書以自活。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智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傅介子,西漢時北地人(今甘肅環縣東南),元帝時使西域,刺殺樓蘭王,封義陽侯;張騫,西漢時漢中人(今陝西南鄭縣),武帝時鑿空(謂通其道路也)開西域,封博望侯,皆吾國歷史上之大冒險家,為我漢族拓萬里之殖民地。論其功績,可與開闢美洲之哥倫布、開闢澳洲之伋頓曲、開闢非洲之立溫斯頓,東西輝映。當超慨嘆之時,正在傭筆無聊、志行未見之日。悠悠之人,其孰信之。左右皆因笑其妄,定遠因慨然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 凡少年之人,生長家庭,既未接受名師良友之薰陶、名山大川之開發、世事升沉之閱歷,而能毅然立志不汨沒於流俗,不回惑於貧賤,則必以其天資之過人也。不然則濡染於其父兄之言行也。夫超之父兄,固非常人矣。其父彪,當光武之世,遊說愧囂(囂,字季孟,今甘肅奉安縣人。王莽末,與其同志三十一人起兵與莽為敵,據有甘肅。光武中興,遣使招之降。囂不應,自稱王。囂卒,其子純降漢),囂不從,乃避地河西(今甘肅境)。大將軍竇融召為從事,待以師友之道。彪乃為融出謀劃策事漢,總河西以拒愧囂。入漢以功名終。其兄固,博載籍,弱冠即為東平王蒼記室,承父之志,續成漢書。後隨竇憲出征匈奴,大破單于,登燕然山,作對《燕然山銘》,刻石而歸。乃至其妹昭,亦非常女。和帝聞其才,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家與姑同,大家,女之尊稱。今福建人婦稱姑,猶曰大家)。每有貢獻異物,輒召大家作賦頌。及鄧太后臨朝,大家與聞政事,蓋不啻一女顧問也。又以其暇,續成兄固之書(即今行世之漢書)。臨終,又作《女誡》七篇。 觀此則班氏一門之人物,無一非傑出之材。超少長其間,濡於耳接於目者,無一非良好之模範,宜其志趣日向於高明。人生少時,賢父兄之相助,豈不重哉?且古人崇拜英雄之心,亦較後人為盛。遇名臣良將、高人逸士之死也,則文學之士,不謀而為之立傳,刊行於世,名曰別傳。宋太宗時,修《太平御覽》,引用漢魏時人別傳,猶存百數十種,而今皆亡矣。傅介子、張騫諸人,當時必有別傳行世,其行事奇偉,實一絕妙之冒險譚,宜超讀之而投袂以起。由是觀之,傳記之益人亦大矣。 【批評】 諸葛亮讀書,觀其大略;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班超讀書,涉獵而已。此言不死守章句,一字之辨,費至數萬言,如經生家之所為耳。非謂讀過一書,於其大義茫然不知,又或一知半解,自號通人也。試觀諸葛亮一生所作文章,皆小心精密;陶淵明作群輔錄,亦詳備無遺漏;班超專守公羊之學,精一家之言。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那得有此? 凡人有數卷書,爛熟於胸中,則終身受用不盡。史傳常言某專精某書,此即記其一生得力處也。宋趙普以半部《論語》佐太祖定天下,精熟之效,有如此者。 少年修養之時,宜居村野,不徒取其靜穆已也,境絕紛華,此心自能鞭辟入裡,更以村野之間,富於天然界之趣味,山之蘊藉,水之流動,魚蟲草木之自然,無不足以養人高尚之志。故自古偉人,無不入山數年,於靜中立定根基,後來終身受益。及乎壯行,自當廁居都市,以赴事機,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古有是言至於今日:人事紛煩,機關靈敏。此二語愈中於情實矣。然歐美之人,當政海瀾翻、軍書旁午之日,又且抽數日之閒,脫離朝市,徜徉野外,以回復其精神。城鄉易住,亦一張一弛之道也。 為貧而謀事,可不問其所入之多寡,惟當問其所作之事,於自己有益與否。如其事而有益於己也,則借事以歷練,於將來之所得已多,可弗斤斤於酬報也。班超家貧,為人傭書,其所入必不能多,而藉此讀書,則少年光陰,不至虛擲。家貧之少年,不可不知此理。 凡人靜極則思動,郁極則思通。當項羽書劍未成之時,見秦始皇帝東遊,卒(同猝)然嘆曰:「彼可取而代也。」當劉季泗上飄零之日,遇見始皇,亦曰大丈夫當如此矣。當陳勝輟耕隴上之際,悵然甚久,曰苟富貴,無相忘。班超投筆之嘆,亦是英雄本色語。此種感慨,人皆有之,惟志有大小耳。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材也養不材,故人樂有賢父兄也。」然賢父兄不能常有。孔子曰:「君子以仁輔友,以友輔仁。」然良友亦不易相逢。在在處處,可以代賢父兄良友任者,其惟書乎?昔人當印本未行,得書不易之日,猶披蒲削竹,得而讀之。我輩生當求書最易之時,可以吝此小費而不買書,讀之以自救乎? 班超,字仲升,東漢時期扶風平陵人,也就是現在的陝西咸陽人。他的容貌看起來雄偉強壯,為人也很有志氣,對於小節的事情,不很在意,但是卻很孝順,做事十分謹慎。他在家裡勤苦耐勞,不以勞作為恥。他天資聰穎,口才很好,精通《公羊春秋》。至於其他詩、傳等,他稍有涉及,只是簡單的閱覽或探索,沒有深入研究掌握。他平時也不拘泥於別人的觀點,譬如與東漢時代的經學博士相比,英雄的眼界要大得多,又怎麼會像他們一樣局限於一字一句之間呢? 洛陽,是東漢時的都城。有古語曾說:「在朝堂上爭名,在鬧市中爭利。」班超既然心懷大志,自然不肯像一般腐儒一樣,一生無所作為。他想要一展抱負,就非到繁盛的都市,使自己置身於人海中,來尋找機會不可了(人海,是說京師吸聚人群,人多如海。蘇東波詩云:萬人如海一身藏)。明帝永平五年(明帝永平沒有改年號),朝廷徵召他的哥哥班固做校書郎(東漢的官名),他便和母親隨同哥哥一齊到了洛陽。 班超的家境很窮,雖然哥哥做了官,但他卻不願依賴哥哥而生活,便經常受官家的僱傭,代他們書寫文件,賺取微薄的報酬,藉以維持生活。曾經有次他寫得疲倦了,便把筆一拋嘆道:「大丈夫即使沒有別的志願,也應該學傅介子和張騫到國外去做一番事業,來取得功名,怎能一直在筆硯間討生活呢?」傅介子是西漢時候的北地(現在甘肅環縣東南)人,元帝時出使西域,刺殺了樓蘭王(樓蘭是西域的國名),被封為義陽侯;張騫是西漢時候的漢中(現在陝西南鄭縣)人,武帝時開通了西域的道路,使西域的許多國家都臣服於西漢,被封為博望侯。他們都是我國歷史上的大冒險家,為我們漢族開拓了千萬里的疆土。他們的功績,實在可以和開闢美洲的哥倫布、開闢澳洲的伋頓曲、開闢非洲的立溫斯頓並駕齊驅。班超在做一個小小的書記時,發出這樣的感慨,誰會放在心上呢?身邊的人聽了,大多笑他狂妄和無聊。他感嘆道:「這般小子,怎能知道我的壯志?」 一個少年人,生長在家庭里,既沒有名師良友的指導和薰陶,又沒有走南闖北的經驗,也沒有世事的閱歷,而能夠毅然堅定志向,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不因貧賤的生活迷失方向,這種人必定天資過人。否則,必是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有良好的父兄做模範,在不知不覺之中,受了感化。班超的父兄,都是非同尋常的人物。父親名班彪,當光武帝時,他遊說隗囂(隗囂字季孟,東漢時成紀人,現在甘肅奉安縣人。王莽末年,他和三十一個人起兵與王莽為敵,占據了甘肅,稱西州將軍。光武中興後,派遣使者招他投降,他沒有聽從,自己稱王。他死後,他的兒子隗純投降漢朝),勸他降漢,隗囂沒有聽,他便避到河西(今甘肅境)。大將軍竇融仰慕他的才華,召他為從事(漢時官職名),對待他像對師友一般。他便代竇融策書,勸他歸漢(其時竇融據河西,稱五郡大將軍),總領河西之軍,來對抗隗囂。後來被朝廷徵召,晚年任望都長。班超的兄長班固,博學多才,二十歲時便做東平王蒼的記室(後漢官職名)。他繼承父親的遺志,續編《漢書》。後來隨從竇憲出征匈奴,大敗單于,登上燕然山(今外蒙古賽音諾顏部有杭愛山,距陝西寧夏北二千餘里,即古時的燕然山),寫了一篇《燕然山銘》,刻在山石上。班超的妹妹班昭,也不是平常的女子。和帝聽說她的才學,幾次召她入宮,命令皇后等后妃尊她做師長,受她的教誨,稱她為大家(家與姑同,大家是女子的尊稱)。每次遇到進貢的罕見之物,和帝都召班昭寫文章歌頌。後來鄧太后臨朝,班昭參與政治,不亞於一位女顧問。她還在閒暇的時候,續寫完成了她父兄所著的《漢書》。到了老年,她又著作了《女誡》七篇。 看到這,便可以知道班氏一家,沒有一個不是傑出之才。班超生長在這種家庭里,耳濡目染,都是良好的模範,他的志趣自然會高尚起來。一個人年少的時候,賢明父兄的幫助,難道不重要嗎?而且古人崇拜英雄的心理,也比後世的人強。名臣良將高人逸士們死後,文學之士都不謀而合替他們作傳刊行,叫作別傳。宋太宗的時候,朝廷修訂《太平御覽》,引用漢魏時人的別傳,還保存著一百幾十種,到現在就都沒有了。如傅介子、張騫等人,當然肯定也有這種別傳。這些人行事都非常奇異不凡,實在是一部絕妙的冒險小說啊。班超讀了,心中自然會有無限的興趣,便不知不覺地投筆而起了。從這點來看,傳記對人的益處也是很大的。 【評論】 諸葛亮讀書,只看書的主要內容;陶淵明讀書,只求領會文章的大意;班超讀書,只是粗略瀏覽。這是說讀書不拘泥於字句之間,不要因為辯論一個字的差別,花費幾萬字,就像經學博士們做的那樣。不是說讀過一本書,對書中的主要觀點卻一無所知,又或者是一知半解,就自以為是通達的人了。試看諸葛亮一生所寫的文章,都非常小心謹慎;陶淵明寫《群輔錄》也非常詳備,沒什麼遺漏;班超專攻公羊之學,精通一門學問。不是愛好讀書,深入思考,懂得書中精義,哪裡能夠這樣呢? 一個人如果有幾卷書,讀得爛熟,那麼其中的好處就會終身受用不盡。史書中經常說某個人專門精通哪一部書,這就是這個人一生得益的地方。宋代趙普用半部《論語》輔佐太祖平定天下,就是對於《論語》精通熟悉的緣故。 一個人在年少時修身,應該居住在鄉村山野里,不只是因為這裡安寧靜謐,周圍的環境隔絕了俗世的紛亂繁華,人心自然就能夠沉靜下來,切實作學問,再加上鄉村之中,充滿天然的趣味,大山的含蓄,水流的靈動,花鳥魚蟲的自然,都有利於培養一個人高尚的情懷。所以從古至今,偉人們都是在山裡待幾年,在寧靜的日子裡打定基礎,後來才會終身受益。等到長大以後,他們就應該進入到城裡,尋找機會,在朝堂上爭取功名,在鬧市中尋求利益。古時候有這樣的話傳到現在:「人情世故多而繁複,需要靈敏的思維來應對。」這兩句話現在看來更加切中現實啊。然而歐美國家的人,當政務繁忙、軍事交錯的時候,還抽幾天空閒時間,離開朝堂和鬧市,去野外安閒自在地生活,來恢復自己的精力。城市和鄉村輪流住,也是勞逸結合的方法了。 因為生活貧困而去找事情做,可以不問收入的多少,只問所做的事情,對自己有沒有好處。如果這項工作對自己有益,那麼就藉此來鍛煉自己,將來會得到更多的回報,就不要對報酬斤斤計較了。班超家裡窮,他替人家抄書,收入肯定不會太多,但可以借著這個機會讀書,那麼大好的光陰就不至於浪費了。家中生活困難的年輕人,要明白這個道理。 一個人安定時間長了就會想著出去闖蕩,心中鬱積到極點就會想通。當項羽讀書和劍術都一無所成的時候,有一次看到秦始皇出遊,他突然嘆息說:「這個人我可以取代他。」當劉邦還在做泗水亭長的時候,看到秦始皇的風光場面,也說男子漢就應該這樣。當陳勝在田地邊休息的時候,悵惘了很久,說大家日後富貴了,不要忘了彼此。班超扔筆長嘆說的話,也顯示了英雄本色。這種感慨,人們都有,只是志向有大小之分而已。 孟子說:「品德修養好的人教育薰陶品德修養不好的人,有才能的人教育薰陶沒有才能的人,所以人們都希望有賢明的父兄。」但是賢明的父兄不會一直有。孔子說:「君子憑著仁德來交朋友,同時用朋友的德行來幫助自己修行仁德。」但是品行高尚的朋友卻不容易碰到。無處不在、可以代替賢明父兄和良友行使責任的,不就是書嗎?過去的人,沒有通行的印刷書籍,得到一本書非常不容易,還靠用蒲葉竹簡來記錄,很多人還想盡一切方法找書來讀。我們這些人生在求書最容易的時候,難道還捨不得拿一些小錢來買書,通過讀書來提高自己的修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