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三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法布利斯不久就遇上了幾個隨軍女商販。他對B……城監獄看守的妻子懷著萬分感激的心情,正是這種心情使得他去跟她們交談起來。他向其中一個女商販打聽自己隸屬的驃騎兵第四團在哪裡。 「你最好還是別這麼心急,我的小老總,」女商販說,法布利斯蒼白的臉色和美麗的眼睛打動了她的心,「今兒可要大砍大殺了,使起馬刀來你的手勁還不大夠呢。你要是有一支槍,我也就不說這話了,你可以跟別人一樣把槍子兒打出去的。」 法布利斯可不愛聽這種勸告。但是,他緊催他的馬,卻還是不能夠比女商販的小貨車跑得快。有時炮聲好像近了,鬧得他們談話也聽不見;法布利斯是這樣興奮和快樂,他忘了形,忍不住又和她談起話來。女商販的每句話都讓他領會到自己的幸福,因此更增加了他的幸福感。到後來,除了真名實姓和越獄經過以外,他把一切都告訴了這個看來是那麼善良的女人。她非常驚訝,一點兒也不懂這個年少英俊的士兵在對她說些什麼。 「我猜到了,」最後她得意地叫了起來,「您是一個年輕的城裡先生,愛上了驃騎兵第四團哪位上尉的太太。您的心上人送了您這套軍服,您現在就穿著它來追趕她。您從來也沒當過兵,這就跟天主在上面一樣錯不了。不過像您這樣一個勇敢的小伙子,既然您那一團上了火線,就也想去露一露面,不願意讓人家把您看成一個孬種。」 法布利斯表示完全同意,只有這個辦法他才能得到忠告。「這些法國人的習慣我一點也不懂,」他心裡說,「如果沒有人指點,我免不了還要進監牢,我的馬也會叫人搶走。」 「我的孩子,」女商販說,對他越來越親切,「首先,你得承認你還不到二十一歲,碰頂只有十七歲。」 這是事實,法布利斯爽爽快快地承認了。 「這麼說,你還不夠入伍的年紀呢。你來賣命純粹是為了那位太太一雙美麗的眼睛。該死!她的胃口倒不錯。你要是還有幾個她送給你的黃玩意兒,首先就應該另外買一匹馬。瞧你這匹沒出息的馬,炮聲稍微近一點,它耳朵就支棱成那個樣兒了。這是莊稼人用的馬,一上火線,它就會送了你的命。你看那邊,樹籬上空的那股白煙就是在打排槍。我的孩子!你聽到子彈颼颼響的時候,可得提防被嚇著。趁著現在還來得及,還是先吃點吧。」 法布利斯聽從了這個勸告,他付給女商販一個拿破崙,要她算錢。 「真叫人看了可憐!」那個女的叫了起來,「這個傻孩子連怎麼花錢都還不會呢!我真該收了你的拿破崙,把珂珂特趕得飛跑。你那匹老爺馬能夠趕上我,那才真是有鬼呢。傻東西,看見我跑了,你怎麼辦?記住,大炮轟轟一響,就別把金子亮出來啦。給你,」她對他說,「這是十八個半法郎,你這頓中飯一個半法郎。現在我們就快碰見賣馬的了。如果是匹小馬,你就出十個法郎;無論如何也不能超過二十法郎,哪怕是埃蒙四兄弟的那匹馬。」 中飯吃完,女商販還在高談闊論。一個穿過田野、走上大路來的女人打斷她的話。 「喂,喂!」那女人朝她喊道,「喂,瑪爾戈!你的輕六團在右邊呢。」 「我要和你分手了,孩子,」女商販對我們的主人公說,「不過你可真叫我放心不下;我喜歡你,真見鬼!你什麼也不懂,你肯定會給打死的,就像天主是天主一樣!跟我一塊兒到輕六團去吧。」 「我明白我什麼也不懂,」法布利斯對她說,「但是我要打仗,我決心到冒白煙的那個地方去。」 「瞧瞧你的馬,它耳朵抖動得多厲害!一到了那邊,它力氣再小,你也勒不住它,它狂奔起來,天知道會把你帶到哪兒去。你肯聽我的話嗎?你和那些兵到了一塊兒,就趕快去拾一支槍和一個彈藥盒,待在他們旁邊,看他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一點不要弄錯。不過,我的天,我敢打賭,你連彈藥筒怎麼咬開都不會呢。」 法布利斯心裡挺不痛快,卻還是向他的新朋友承認,她猜得不錯。 「可憐的孩子!他會馬上送命的,就跟天主一樣錯不了,這要不了多大工夫。你一定得跟我去。」那女商販用命令的口吻說。「不過我想打仗。」 「你還是可以打呀。輕六團也是出了名的,再說今天大家都有仗打。」 「那麼,我們快到您那一團了嗎?」 「頂多一刻鐘。」 「有了這個好心的女人指點我,」法布利斯心裡說,「我就不會因為什麼都不懂被人當成間諜,我也就可以打仗了。」這時候,炮聲更響了,一炮緊跟著一炮。「就像一串念珠似的。」法布利斯說。 「可以聽出排槍的聲音了,」女商販說著,掄起鞭子抽了一下她那匹好像讓炮火刺激得興奮起來的小馬。 女商販向右拐,走上一條穿過草地的小路。爛泥有一尺來深,小貨車幾乎陷住,法布利斯推著車輪。他的馬滑倒了兩次。走了不久,路上不那麼滿是水了,但是卻變成一條青草叢中的羊腸小道。法布利斯走了不到五百步,他那匹駑馬就陡然停住,原來路上橫著一具屍體,把馬和騎馬的人都嚇住了。 法布利斯生來蒼白的臉上,透出一股十分顯著的青色。女商販看了看那個死人,自言自語似的說:「不是我們師里的。」後來,抬頭一看我們的主人公,失聲笑了出來。 「哈哈!我的孩子!」她喊道,「滋味不錯吧!」法布利斯仍舊發著呆。最叫他觸目驚心的是屍體的那雙髒腳,鞋子已經被人剝走,身上也只剩下一條血跡斑斑的破褲子。 「過來,」女商販對他說,「從馬上下來。你應該習慣習慣。瞧,」她喊道,「他頭上中了一槍。」 一顆子彈從鼻子旁邊打進去,從另一邊的太陽穴上穿出來,使死人的臉變得非常難看,一隻眼睛還睜著。 「從馬上下來吧,孩子,」女商販說,「握握他的手,看他能不能也握你的手。」 法布利斯心裡厭惡得要命,然而還是毫不猶豫地跳下馬,握住死屍的手,使勁地晃了晃,接著就像傻了似的站在那裡。他覺得已經沒有力氣再跨上馬。最叫他害怕的是那隻睜著的眼睛。 「女商販要把我當作一個膽小鬼了。」他苦惱地對自己說。可是,他感到自己不能動,動一動也許就會跌倒。這是個可怕的時刻,法布利斯眼看著就要暈過去。女商販一看,就敏捷地從小車上跳下來,一句話沒說,給他送過來一杯燒酒。他一口氣喝乾,這才能跨上他那匹駑馬,一語不發地繼續朝前走。女商販不時斜著眼睛看看他。 「你明天再打仗吧,孩子,」她最後對他說,「今天你就跟我在一塊兒。你明白了吧,當兵這一行,你還得學一學呢。」 「恰恰相反,我願意立刻就去打仗。」我們的主人公大聲說,他那陰沉的樣子在女商販看來,倒是個好現象。炮聲越發響了,而且像是越來越近。轟轟的炮聲形成一片持續不斷的低音,一炮接著一炮,中間沒有一點空隙。在這好像是遠處的激流聲的持續低音里,還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排槍的聲音。 這時候,那條路進入了一片樹林。女商販看見三四個我們這邊的士兵拚命向她這裡跑過來。她敏捷地跳下車,跑到離路有十五步到二十步遠的地方躲起來。一棵大樹新近刨掉,留下一個窟窿,她就蹲在裡面。「這一回,」法布利斯對自己說,「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一個膽小鬼!」他站在女商販丟下不管的小馬車旁邊,抽出馬刀。那幾個兵根本沒正眼看他,貼著路左邊的樹林跑了過去。 「是咱們這邊的,」女商販喘著氣朝她的小車子走回來,一邊放心地說,「……要是你的馬跑得快,我就會叫你跑到樹林那一頭去看看曠地上有沒有人。」法布利斯一聽,立刻就折了一根白楊樹枝,捋掉樹葉,掄起胳膊抽他的馬。這匹駑馬大跑一陣子,又恢復了它慣常的小快步。女商販已經把她的馬趕得飛奔起來。「停住,快停住!」她朝法布利斯喊。兩個人不一會兒都出了樹林。到了曠地邊上,他們聽見一片可怕的喧鬧聲,左邊、右邊、後邊,到處都是炮聲、槍聲。他們剛離開的那片小樹林坐落在一個小崗子上,比曠地高出八九尺,因此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戰場的一角。不過,樹林外的草地上卻連一個人也沒有。在一千步以外的草地邊緣上有長長的一行枝葉濃密的柳樹,柳樹上空不時浮現出一片片裊裊白煙。 「我要是知道我們那一團人在哪兒就好了!」女商販為難地說,「筆直穿過這片大草地是不行的。啊,我想起了一件事,」她對法布利斯說,「萬一遇上敵兵,你就用刀尖刺他們,千萬別鬧著玩用刀砍。」 這時候,女商販看見剛才提到的那四個兵,他們正從樹林裡出來,走到路左邊的曠地上。其中有一個騎著馬。 「你的機會來啦。」她對法布利斯說。「喂,喂!」她朝騎馬的喊道,「過來喝杯燒酒吧。」那些兵都過來了。 「輕六團在哪兒?」她喊道。 「在那邊,離這兒有五分鐘的路,就在沿著那行柳樹的河溝前面。還有,瑪貢團長剛剛陣亡了。」 「我說,你這匹馬願意換五個法郎嗎?」 「五個法郎!你倒會開玩笑,大嫂子,這是一匹軍官騎的馬,不出一刻鐘我就可以賣它五個拿破崙。」 「把你的拿破崙給我一個。」女商販對法布利斯說。然後她走到那個騎馬的兵跟前,對他說:「快下來,給你這個拿破崙。」 那個兵下了馬。法布利斯興高采烈地跳上馬鞍,女商販去解下那匹駑馬背上的小旅行袋。 「你們幾個倒是幫幫我呀!」她對那幾個兵說,「你們就這樣在一邊兒看著一個女人家做事嗎?」 但是,這匹俘獲來的馬剛一碰到旅行袋,就立刻前蹄騰空地豎立起來。法布利斯雖然馬上的功夫挺不錯,可也得使出全身力氣才能把它勒住。 「看樣子不錯!」女商販說,「這位老爺沒有受慣旅行袋的磨蹭。」 「是一匹將軍騎的馬,」賣馬的那個兵嚷著說,「像這樣一匹馬無論如何也值十個拿破崙!」 「給你二十法郎。」法布利斯說,胯下有了一匹精神抖擻的馬,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一顆炮彈斜穿而過,打中那行柳樹,在法布利斯眼前出現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所有那些細柳枝好像是挨了一鐮刀,到處飛舞。 「瞧,大傢伙過來啦。」那個兵接過二十法郎,對他說。這時候大約是兩點鐘光景。 法布利斯還在出神地欣賞這幅奇妙的景象的時候,幾位將軍帶著二十來個驃騎兵,騎著馬在廣闊的草地的一個角上飛奔著穿過去。法布利斯正停在這片草地的邊上。他的馬叫了起來,一連兩三次用後腿豎立起來,然後又用頭使勁地拽那緊緊勒住它的韁繩。「好,就這樣吧!」法布利斯想。 韁繩一放鬆,馬立刻飛也似的躥出去追趕跟隨將軍們的衛隊。法布利斯看見這些人裡面有四個人戴著鑲金邊的帽子。一刻鐘以後,法布利斯從靠近他的一個驃騎兵的幾句話里聽出來,這些將軍裡面有一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內伊元帥。他真是快樂到了極點,可是他猜不出四位將軍里誰是內伊元帥。他真想知道哪一位是,出什麼代價都行。但是他想起了他不應該說話。衛隊停了下來,要過一道大溝,溝里積滿前一天下的雨水。順著溝邊是一棵棵的大樹。這道溝正位於草地左首的盡頭;法布利斯剛才買馬就是在這片草地入口的地方。差不多所有的驃騎兵都下了馬。溝邊陡峭,而且很滑,水面比草地足足要低三四尺。法布利斯高興得忘乎所以,光想著內伊元帥和光榮,竟沒有顧到他的馬。那匹馬在興奮之中一下子跳到了溝里,把水濺得老高。有位將軍濺了一身水,高聲罵起來:「該死的畜生!」法布利斯受了這個侮辱,心裡很不痛快。「我可以要求他賠禮吧?」他想。同時,為了證明自己並不是那麼笨拙,他決定讓馬爬上對岸去。可是溝邊陡得厲害,而且有五六尺高,他只好算了。他逆流而上,水一直淹到馬頭。他終於找到一處像是飲牲口的地方,輕而易舉地爬上了這片緩坡,到了水溝對岸的田野上。法布利斯是衛隊中第一個到達對岸的人。他得意揚揚地沿著溝邊小跑著。溝里的那些驃騎兵卻因為好些地方的水有五尺來深,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那裡瞎折騰。有兩三匹馬受了驚,想泅水,結果攪得泥水四濺,亂成一片。一個班長看到了這個一點也不像軍人的毛孩子方才的行動。 「往上走!左邊有個飲牲口的地方!」他大聲叫喊,於是所有的人都慢慢渡了過去。 到了對岸,法布利斯發現只有將軍們在那兒。他覺得炮聲好像更猛烈了。他好不容易才聽清楚那位被他濺了一身水的將軍對著他耳朵喊的話:「你從哪裡弄來的這匹馬?」 法布利斯一時慌張,竟說起義大利話來了:「L'hopratopocofa.」(「我剛剛買的。」) 「你說什麼?」將軍高聲問他。 可是,這時候鬧聲越來越響,法布利斯竟沒法再回答。應該承認,我們的主人公當時簡直是沒有什麼英雄氣概了。不過在他心裡,恐懼卻還只占第二位,最叫他受不了的是那震耳欲聾的聲響。衛隊奔馳起來,他們穿過水溝另一邊的一大片耕地。耕地里東零西散地橫著許多死屍。 「紅軍服!紅軍服!」衛隊里的驃騎兵們高興地嚷著。法布利斯起初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後來才注意到幾乎所有的屍體都穿著紅軍服。有一個情況嚇得他直打哆嗦。他發現穿著紅軍服的這些不幸的人裡面有不少還活著。他們呼喚著,顯然是在求救。但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救他們。我們的主人公心地十分厚道,他盡力不讓他的馬踩著這些人。衛隊停下來,法布利斯對士兵的職責卻不夠注意,仍舊一邊望著一個可憐的傷兵,一邊繼續向前奔馳。 「你站住好不好?小鬼!」班長朝他嚷道。法布利斯發覺自己來到了將軍們的右前方,超出二十來步,正好擋住他們用望遠鏡瞭望的那個方向。其餘的驃騎兵都停在將軍們背後幾步以外。他退回來,排到他們後面,看見最胖的一位將軍正在對旁邊的一個人——也是一位將軍,用威嚴而近乎申斥的口氣說話,嘴裡還帶著髒字眼。法布利斯克制不住他的好奇心,儘管他的朋友,那監獄看守的妻子,曾經勸告他千萬別開口,他還是編了一個非常法國式的正確無誤的短句子,問他旁邊的人:「那位訓他身旁的人的將軍是誰?」 「什麼,那是元帥!」 「哪位元帥?」 「內伊元帥,你這個傻瓜!喂,你以前在哪兒當兵來著?」 法布利斯雖然十分敏感,卻完全沒有想到受到這樣的衝撞應該生氣。他懷著稚氣的傾慕心情,打量著這位赫赫有名的德·拉·莫斯科親王,勇士中的勇士。 忽然大家又策馬飛奔起來。過了一會兒,法布利斯看見前面二十步外有一塊耕地在奇怪地晃動著。犁溝里積滿水;犁溝兩旁的土脊非常潮濕,散成許多黑色小塊,飛起足有三四尺高。法布利斯在經過的時候看到了這種奇怪的現象,隨即他又想起元帥的光榮來了。他聽見身旁發出一聲尖叫,兩個驃騎兵中了炮彈落下馬來。等到他回頭看的時候,他們已經和衛隊相隔有二十步遠了。使他感到可怕的是一匹血淋淋的馬,馬蹄被從肚子裡流出來的腸子纏住,正在耕地上掙扎,還想追趕其餘的馬,血在泥濘里淌著。 「啊!我終於在火線上了!」他心裡說。「我看見了炮火!」他滿意地反覆想著,「我現在是個真正的軍人啦。」這時候,衛隊在飛奔,我們的主人公才明白原來是炮彈炸得泥土到處飛揚。他朝著炮彈飛來的那個方向望去,只望見離著極遠的炮隊冒出的白煙;在持續不斷、間隔均勻的隆隆炮聲中,他仿佛還聽見近得多的地方也在射擊,他完全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了。 這時候,將軍們和衛隊下到了一條凹下去有五尺深的積滿了水的路上。 元帥停住,又用望遠鏡觀察了一番。法布利斯這回可以從從容容地看他了。他發現他的頭髮是淡淡的金黃色,臉又大又紅。「我們義大利就沒有這種相貌。」他心裡說。「我的臉色是那麼蒼白,我的頭髮又是栗褐色的,我永遠不會像他那樣了。」他接著傷心地對自己說。他心裡這幾句話的意思是:我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英雄了。他望望那些驃騎兵,其中除了一個以外,都蓄著黃唇髭。法布利斯在看衛隊中的驃騎兵,他們也在看他。他被他們看得臉也紅了;為了擺脫這種窘境,他把臉掉向敵人那個方向。他看見排得很長的一行行穿紅軍服的人,但是使他十分驚奇的是這些人看上去仿佛很矮小。這些由許多團或者師編成的散兵線,在他看來還沒有樹籬那麼高。元帥和衛隊正在低凹的小路上不緊不慢地著泥水走著,一列紅衣騎兵朝這條小路奔來。硝煙遮住了前進的那個方向,什麼也分辨不出,偶爾可以看見幾個騎馬飛奔的人從這片白煙里冒出來。 突然間,法布利斯看見有四個人從敵人那個方向飛馳而來。「啊!我們要受到攻擊了。」他心裡說。接著,他看見這四個人中間有兩個在跟元帥說話。一位跟隨在元帥左右的將軍帶著衛隊里的兩個驃騎兵和剛來的那四個人,騎馬朝敵人的方向奔去。在大家都渡過一條小河溝以後,法布利斯發現自己正和一個班長並轡而行。這個班長看來挺和善。「我得跟他談談,」他心裡說,「這麼一來,也許他們就不會再那樣看我了。」他思索了很久。 「先生,我這是第一次上戰場,」終於他對班長說,「不過,這是真的在打仗嗎?」 「有點像。請問,您是誰?」 「我是一位上尉的內弟。」 「您那位上尉叫什麼名字?」 我們的主人公張皇失措。他沒有料到會提出這個問題。幸好元帥和衛隊又飛奔起來。「我該說個什麼法國名字呢?」他想。最後,他記起了他在巴黎投宿的那家旅館的主人的名字。他把馬靠近班長,直著嗓子喊道:「莫尼埃上尉!」在隆隆的炮聲中,班長沒有聽清楚,回答說:「啊!特利埃上尉嗎?他已經陣亡啦!」 「好極了!」法布利斯心裡說,「就是特利埃上尉吧。應該裝出點傷心的樣子來。」 「哎呀!我的天!」他叫了起來,還裝出一副可憐相。他們已經離開那條低凹的路,正穿過一小片草地,飛也似的奔馳著。炮彈又來了。元帥向一個騎兵師奔去。衛隊周圍儘是屍體和傷兵,但是這種景象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影響我們的主人公了,他在考慮著別的事。 衛隊停住以後,他看見一個隨軍女商販的小馬車。由於對這支可敬的部隊懷有好感,他不顧一切躍馬過去找她。 「站住,他媽的!」班長朝他喊道。 「在這兒他又能把我怎樣呢?」法布利斯想,他繼續朝女商販跑去。他用馬扎子刺馬,心裡多少還盼著這就是早上遇到的那個善良的女商販。馬和小貨車都十分相像,但是主人卻大不相同了,我們的主人公覺得她的相貌非常兇惡。法布利斯走近的時候,聽見她正在對人說:「他還長得怪俊的呢!」一個慘不忍睹的場面在那兒等著我們的這個新兵。人們正在給一個胸甲騎兵鋸大腿,這個胸甲騎兵是一個身高五尺十寸的年輕漂亮的小伙子。法布利斯閉上眼睛,一連喝了四杯燒酒。 「你真能喝,瘦猴!」女商販嚷著說。燒酒使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衛隊里那些驃騎兵弟兄,我應該買買他們的好。」 「瓶子裡剩下的酒都給我。」他對女商販說。 「啊!」她回答,「你知道不知道今天這種日子,剩下的酒要值十個法郎?」 他疾馳著回到衛隊,班長嚷道:「啊!你給我們弄喝的來了,你就是為這個跑開的嗎?給我。」 酒瓶依次傳遞過去。最後一個接到酒瓶的人喝完以後,把它拋到空中。「謝謝,兄弟!」他對法布利斯喊道。大家的眼睛都親切地望著他。這種眼光釋去了法布利斯心上的千斤重負。這是一顆製造得過分精細的心,它需要充滿友誼的環境。他終於不再受到他的夥伴們的歧視啦,他們之間有了交情啦!法布利斯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隨後從容不迫地對班長說:「特利埃上尉要是陣亡了,我到哪兒去找我的姐姐呢?」能夠這樣坦然自若地把莫尼埃說成特利埃,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小馬基雅維里了。 「今天晚上您就知道了。」班長回答。 衛隊又走了,他們到步兵師去。法布利斯覺得自己醉醺醺的。他燒酒喝得太多,騎在馬鞍上有點搖搖晃晃。他十分及時地記起他母親的車夫常說的那句話:「要是灌得太多,就得盯著馬的兩隻耳朵中間朝前看,別人幹什麼,自己就幹什麼。」元帥在靠近幾支騎兵隊伍的地方停留很久,命令他們進攻。但是足足有一兩個鐘頭,我們的主人公對周圍發生的事毫無所知。他感到非常疲乏,他的馬飛奔的時候,他就像鉛塊似的在馬鞍上顛上顛下。 突然間,班長朝他的部下喊道:「難道你們沒有看見皇上,他媽的!」衛隊立刻用盡力氣叫喊:「皇上萬歲!」我們不難想像我們的主人公是怎樣地在睜大了眼睛看,但是他只看見幾位將軍在疾馳,後面也帶著一支衛隊。擔任警衛的那些龍騎兵頭盔上飾著飄動的長羽毛,使他看不清這些人的臉。「這幾杯該死的燒酒害得我在戰場上看不見皇上!」這麼一想,他就完全清醒過來了。 他們又走下一條積滿水的路,馬要停下來喝水。 「真的是皇上打那兒過去嗎?」他問旁邊的人。 「當然啦!就是軍服上沒有繡花的那一位。您怎麼會沒有看見他?」那個夥伴和藹地回答。法布利斯真恨不得追上去,參加皇帝的衛隊。如果能跟隨著這位英雄,參加真正的戰鬥,那該有多麼幸福啊!他正是為了這個才到法國來的呀。「我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他心裡說,「因為我干我現在乾的這份差使,並沒有別的理由,只不過是我的馬要跑過來追隨這幾位將軍罷了。」 法布利斯所以決定留下來,是因為他的新夥伴,那些驃騎兵對他很親熱。和這些士兵們一同馳騁了幾個小時以後,他開始把自己當作他們的親密朋友了。在他們和他之間,他看到了塔索和阿里奧斯托筆下的英雄們的那種高尚友誼。如果他去參加皇帝的衛隊,勢必又要重新結交朋友;也許他還會得不到好臉看待,因為那些騎兵是龍騎兵,而他呢,像所有跟隨元帥的人一樣,穿的是驃騎兵的軍服。他們現在用來看我們主人公的那種神情,使他達到了幸福的頂峰。為了這些夥伴,他可以赴湯蹈火。他的靈魂和神智都飄然在雲霄之外。有了朋友以後,他眼裡的一切都好像變了。他急著想向他們打聽一些事情。「不過,我還有點醉著呢,」他心裡說,「我應該記住看守妻子的話。」離開低凹的小路,他注意到衛隊已經不再和內伊元帥在一起了。他們現在跟隨著的那位將軍又高又瘦,面貌冷酷,目光可畏。 那位將軍不是別人,正是A***伯爵,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的羅貝中尉。如果能認出法布利斯·台爾·唐戈,他該會多麼快樂啊! 法布利斯已經有很久沒有看見被炮彈掀起的黑泥塊了。到了一團胸甲騎兵的背後,他清清楚楚聽見霰彈擊中胸甲的聲音,還看見好幾個人倒了下去。 太陽已經很低,眼看著就要落山了。衛隊離開一條低凹的路,登上三四尺高的一個小斜坡,進入一塊耕地。法布利斯聽見離他很近的地方發出一陣低沉奇怪的響聲,他轉臉一看,有四個人連人帶馬倒在地上。將軍也倒了,不過他正在爬起來,渾身都是血。法布利斯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驃騎兵,其中三個還在抽搐,第四個喊著:「把我從底下拉出來!」班長和另外兩三個人跳下馬去救將軍。將軍扶著他的副官,試著走了幾步。他想避開他的戰馬,它正躺在地上掙扎,發瘋般的亂踢。 班長走近法布利斯。這時候,我們的主人公聽見背後離他耳朵不遠的地方有人說:「只有這匹馬還能快跑。」他覺得有人把他兩隻腳抓住,在抬起他兩隻腳的同時,又架住他的胳肢窩,托起他的身子,把他拖到馬屁股後面,然後一撒手,讓他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副官抓住法布利斯那匹馬的韁繩。將軍由班長幫著跨上了馬,疾馳而去;剩下來的六個人也很快地跟著他跑了。法布利斯怒氣沖沖地站起來,開始追他們,一邊跑,一邊喊:「Ladri!Ladri!」(「強盜!強盜!」)在戰場上追強盜,這倒是一件挺滑稽的事呢。 衛隊和將軍A***伯爵很快就消失在一行柳樹後面了。氣得發昏的法布利斯也來到這行柳樹間,在他面前攔著一道很深的河溝。他到了河溝對岸,又看見將軍和衛隊,於是又咒罵起來,但是已經相隔很遠很遠,接著他們就在樹叢間消失了。「強盜!強盜!」這回他是用法國話喊了。丟了馬倒還事小,而被朋友出賣卻使他痛心極了。他精疲力竭,餓得要命,倒在溝沿上。如果那匹駿馬是被敵人搶去的,他也就不會再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背棄他、搶劫他的,卻是他如此敬愛的班長和他視同兄弟的驃騎兵們!正是這一點傷了他的心。他想到這般卑鄙可恥的行為,就沒法再安慰自己,於是靠著一棵柳樹,熱淚縱橫地哭了起來。他那些像《耶路撒冷的得救》里英雄之間的、騎士式的崇高友誼的美夢,都一個個地破滅了。如果身旁的那些人都是英勇而溫柔的,都是些在你咽氣時會握著你的手的高貴朋友,那麼,即使面臨死亡,又何足畏懼!可是在一群無恥的騙子中間,又怎麼能保持住自己滿腔的熱情呢!像任何一個人在惱怒的時候一樣,法布利斯把一切都誇大了。經過一刻鐘的傷感,他注意到炮彈已經開始落到這行樹跟前,而他卻還在樹下沉思。他站起來,想辨一辨方向。他望了望那塊邊上有一條寬闊的河溝和一行茂密的柳樹的草地,覺得已經認出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看見前面四分之一法里遠的地方有一隊步兵正在渡過河溝,進入草地。「我差點睡著了,」他心裡說,「千萬別做了俘虜。」於是他快步朝前走去。走著走著,他放下心來了。他認出了軍裝,他擔心會截斷他退路的隊伍原來是法國軍隊。他往右邊斜抄過去會合他們。 除了因為遭到這樣卑鄙的出賣和搶劫,他感到精神痛苦以外,他還有另外一種時刻都在增強的痛苦,就是餓得要命。因此,在走了,或者不如說是跑了十分鐘以後,看見走得也很快的那隊步兵,仿佛要占領陣地似的停了下來,他真是高興極了。幾分鐘以後,他已經到了最前面的一些士兵中間。 「弟兄們,你們能賣給我一塊麵包嗎?」 「瞧!這小子把咱們當成賣麵包的啦!」 這句刺耳的話和隨之而來的一片嘲笑聲,使法布利斯灰心到了極點。這麼說,戰爭完全不像他按照拿破崙的宣言所想像的那樣,是熱愛榮譽的靈魂協同一致的、高尚的衝動了。他坐下來,或者不如說是跌倒在草地上,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和他說話的那個士兵在十步以外用手帕擦著槍機,這時候走過來,扔了一塊麵包給他,後來見他不去拾,就撕下一塊給他塞在嘴裡。法布利斯睜開眼睛嚼著麵包,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最後,他想起付錢,抬頭去找那個士兵,這才發現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那裡。離他最近的士兵也有一百步遠,他們正在向前走著。他機械地站起來,跟著他們,走進一片樹林。他累得快要倒下來了,而且已經在東張西望想尋找一個適當的地方休息;就在這時候,他先認出那匹馬,接著又認出那輛車子,最後認出早上的那個女商販,他心裡有多麼快活啊!她朝他跑過來,一看見他的面色,就嚇了一跳。 「再朝前走幾步,孩子,」她對他說,「你受傷了嗎?你那匹好馬呢?」她一邊說,一邊把他領到馬車跟前,架著他的胳肢窩,把他扶上馬車。我們的主人公由於過度疲勞,剛一上車,就立刻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