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悟 · 二十六

凱魯亞克 《巴黎之悟》
一個瘦削的傢伙,像個愛爾蘭人,走了出來,在門口緊了緊浴袍的帶子,聽了警察的解釋,好吧,帶我進了總台隔壁的房間,我猜那兒是男人帶他們的姑娘過來快干一場的地方,除非是我錯了,又開始對人生開玩笑了——床單上鋪著十七層毯子,床是再好不過了,我睡了三個小時,突然他們又吵吵嚷嚷爭著吃早飯了,隔了院子的呼喊聲,乒桌球乓,鍋子的撞擊聲,二樓的鞋子落在地上,公雞啼鳴,這是法國,清晨。 我得瞧瞧去,反正我也睡不著了,我的干邑在哪兒! 我就著小水槽用手指刷了牙,用指尖梳了頭髮,真希望行李箱在這兒,就那樣走出了旅店,很自然地要去找廁所。那是旅店老闆,其實是個三十五歲的年輕人,布列塔尼人,我忘了或省了問他的名字,不過他不介意我頭髮蓬亂,也不介意我得讓警察幫我找個房間,「廁所在那兒,右手第一間。」 「La Poizette?」我大喊。 他給我的臉色是說:「上廁所去,閉上嘴。」 我出來時,是想去房間裡的水槽梳梳頭髮,但他早已在餐廳幫我叫了早餐,那兒除了我們沒其他人…… 「等等,梳好頭髮,拿好香菸,還有,啊,先來杯啤酒怎樣?」 「什麼?你有病?先喝咖啡,吃麵包和黃油。」 「就一點點啤酒。」 「行吧,行吧,就一瓶……回來後坐這兒,我廚房裡有活要干。」 這些都說得又快又連貫,不過說布列塔尼法語我不用像說巴黎法語那麼費勁,只需說:「Ey,weyondonc,pourquoi t』a peur que j』m』dégrise avec une 』tite bierre(嗨,得了,我喝一點啤酒醒醒神你怕什麼呢)?」 「On s』dégrise pas avec la bierre,Monsieur,mais avec le bon petit déjeuner(我們不用啤酒來醒神,先生,而是用一頓美味的早餐)。」 「Way,mais on est pas toutes des soulons(是呀,但不是每個人都是酒鬼)。」 「別那樣說,先生。在那兒,看,這兒,用乳脂做的上好的布列塔尼黃油,剛剛出爐的新鮮麵包,濃濃的熱咖啡,我們是這樣醒神的——這是你的啤酒,這兒,我把咖啡擱在爐子上暖著。」 「好!這下我見到個好人了。」 「你法語不錯,不過你有口音——?」 「Oua,du Canada. 」[1] 「是啊,因為你拿的是美國護照。」 「但我沒從書上學法語,是在家裡學的,在美國,嗯,我五六歲之前都不會說英語,我父母是在加拿大魁北克出生的,我母親的姓氏是萊韋克。」 「啊,那也是個布列塔尼姓氏。」 「怎麼回事,我以為是諾曼底姓氏。」 「好吧,諾曼底,布列塔尼……」 「這個,那個……不管怎樣,都是法國北方人,對吧?」 「Ah oui. 」[2] 我用那瓶阿爾薩斯啤酒給自己的杯子斟了個奶油似的覆頂,西部最好的啤酒,他在一邊厭憎地看著。他穿著圍裙,樓上有房間要清掃,這個迷迷糊糊的法裔加拿大人美國公民拖著他有什麼事,他為什麼老是會碰到這事兒? 我跟他說了我的全名,他打了個哈欠,說:「是呀,布雷斯特有很多叫勒布里的,兩打吧。今天早上你起床之前,有一隊德國人就在你坐著的地方好好地吃了一頓早餐,他們現在走了。」 「他們在布雷斯特玩得開心嗎?」 「當然啦!你一定要住些日子!你昨天才到這兒……」 「我要去內陸航空公司拿我的行李箱,我要去英國,就今天。」 「但是……」他無助地看著我,「你還沒看過布雷斯特呢!」 我說:「這麼說吧,要是今晚我能回這兒睡覺,我就可以待在布雷斯特,畢竟我得有某個去處。」(「我可能不是個有經驗的德國遊客,」我心裡加了一句,「我一九四〇年沒去布列塔尼,不過我肯定是認識幾個馬薩諸塞州的男孩,一九四四年聖洛[3]轟擊時,他們為了你們遊覽了當地,我真的認識。而且還是法裔加拿大男孩。」)夠了,因為他說: 「呃,今晚我可能沒有房間留給你,不過也可能有,都得看情形,瑞士旅遊團要來了。」 (「還有阿特·布赫沃爾德[4],」我心想。) 他說:「吃你上好的布列塔尼黃油吧。」黃油裝在一個陶製的兩英寸高小桶里,很寬又很可愛,我說: 「我吃完黃油後,這個黃油桶給我吧,我媽媽會很喜歡的,這可作為從布列塔尼給她帶的紀念品。」 「我從廚房給你拿個乾淨的。你吃早飯,我上樓去鋪幾張床。」我咕咚咕咚灌下餘下的啤酒,他送來咖啡,急匆匆地奔上了樓,我從那小桶里刮出(像凡·高抹在畫布上的一團一團黃油色)新鮮的乳品廠製作的黃油,一刮幾乎就是全部,抹在新鮮麵包上,然後咔嚓咔嚓,吧唧吧唧,就像你吃菲多利玉米片,克魯伯和雷明頓甚至還沒起身把一隻小號茶匙插入管家切好的柚子[5],黃油已經吃完了。 是在維克多·雨果旅館頓悟的嗎? 他下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剩下,除了我和一支烈性的吉塔尼(意思是吉普賽)香菸還有四處瀰漫的煙霧。 「感覺好一點了?」 「全靠黃油……特特製麵包,細膩的濃咖啡……不過這下我想要我的干邑了。」 「行,付了你的房費,沿著維克多·雨果街走,街角有干邑,取了你的行李箱,解決好事情,回這兒來,看看今晚是否有房間,除此之外,老朋友老尼爾·卡薩迪[6]無能為力了。各就其位,我有老婆孩子在樓上,正忙著擺弄花盆,要是,為什麼要是有一千個敘利亞人穿著諾默諾埃[7]特有的棕色袍子正搗毀這地方,他們還是會讓我干所有的活,其實,你知道,這兒是很難捕到魚的凱爾特海域。」(為了「逗你開心」,我把他的想法牢牢地留在那兒;要是你不喜歡,就叫它「投你開花」,也就是說,我投了一個又高又狠的球擊中了你。) 我說:「普魯讚美多在哪兒?我想在晚上坐在海邊寫詩。」 「啊,你說的是普魯讚美代……啊,詩呆,不關我的事……我得去幹活了。」 「好吧,我走了。」 作為普通布列塔尼人的例子,行吧? * * * [1] 法語,沒錯兒,加拿大的。 [2] 法語,呃,是的。 [3] St Lo,法國諾曼底城市,二戰諾曼底戰役期間,幾乎整座城市被毀。 [4] Art Buckwald(1925—2007),美國著名專欄作家,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在法國替《紐約先驅論壇報》的歐洲版寫稿。 [5] 克魯伯(Krupp)和雷明頓(Remington)為歐洲姓氏。此處凱魯亞克用「菲多利玉米片」和「管家切好的柚子」指歐美飲食習慣的差異。 [6] Neal Cassady(1926—1968),「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在路上》中迪安·莫里亞蒂的原型。旅店服務員可能讀過凱魯亞克的書,以尼爾·卡薩迪自況。 [7] Nominoe(約800—851),由虔誠者路易授權統領布列塔尼。八四六年成為布列塔尼第一位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