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悟 · 二十二

凱魯亞克 《巴黎之悟》
我和那對年輕夫婦變得相處甚歡,到了聖布里厄[1],列車員叫喊著:「聖布里——厄!」我叫喊著:「聖布里厄克!」 列車員見沒人下車或上車,站台冷冷清清,又重複了一遍,並教我如何發好這些布列塔尼的地名:「聖布里——厄!」 「聖布里厄克!」我叫道,你看到了強調的是那地名的「克」的音。 「聖布里——厄!」 「聖布里厄克!」 「聖布里——厄!」 「聖布里——厄克!」 「聖布里里——厄!」 「聖布里里——厄克!」 這下子他意識到他是在和一個瘋子較量,不和我玩了。難得的是,我沒有被扔出火車,拋在那個叫做「北濱海」的荒涼的海岸邊,但他甚至都懶得扔,畢竟小王子有他的頭等車票,更像是小刺頭。 不過那很好玩,我也仍舊堅持,如果你在布列塔尼(古代名字叫阿莫利卡),凱爾特人的故土,「K」音應發作「克」——還有,我在別的地方也說過,如果「凱爾特」是發清音「s」,像盎格魯撒克遜人發的那樣,我的名字聽起來會是這樣(還有其他名字): 傑克·薩魯亞克 約翰尼·薩森 參議員鮑勃·塞尼迪 霍帕朗·薩斯迪 德博拉·塞爾(或叫薩爾) 多蘿西·斯爾加倫 瑪麗·薩尼 希德·思姆普萊頓[2] 還有 索沃爾的薩納克[3]的石碑 不管怎麼說,康沃爾有個地方叫聖布雷奧克,我們都知道那該怎麼發音的。 我們終於到了布雷斯特,鐵路線的終端,沒有陸地了,我幫夫妻倆提了他們的便攜式嬰兒床——她就在那兒,陰鬱的細雨絲般的霧,陌生的臉看著很少的幾個下車的旅客,遠遠地傳來一聲船隻的鳴笛,對街一家陰鬱的咖啡館,主啊,在那兒我不會得到同情,我來到了有暗門的布列塔尼。 干邑,啤酒,過後我問旅館在哪兒,就在建築工地對面——左面,石牆俯瞰著草地、陡坡和隱隱綽綽的房子——不遠處霧號嗚鳴——大西洋的海灣和港口。 我的行李箱在哪兒?陰鬱的旅館裡的前台服務員問,為什麼在航空公司的辦公室,我猜…… 沒有房間。 我鬍子沒剃,穿著連雨帽的黑色雨衣,髒兮兮的,走出那兒,噼里啪啦地走在黑魆魆的街上,看上去像是個正經美國男生,老少不論,惹上了麻煩。我朝著主街走去——我馬上認出來這是主街,暹羅[4]路。暹羅國王來這兒訪問的時候以他命名的,訪問沉悶無趣,肯定也很鬱悶,他大概以最快速度跑回到他的熱帶金絲雀身邊去了,柯爾貝爾[5]新的石砌矮防護牆可不會在一個佛教徒心中激發什麼希望。 不過,我不是佛教徒,我是個重返祖先故土的天主教徒。這片土地曾經在幾乎不可能獲勝的情況下為天主教而戰,但最終勝利了,可以肯定,破曉時分,我會聽到教堂的鐘聲為死者敲響。 我走向暹羅路上最明亮的酒吧。暹羅路很像你過去常見的那些主街,比如說,四十年代的馬薩諸塞州斯普林菲爾德或是加州的雷丁的主街,或是詹姆斯·瓊斯[6]在《有人跑步前來》中寫到的那條伊利諾伊州的主街…… 酒吧的主人站在收銀機後面,估測著隆尚的賽馬——我立即開口,跟他說了我的名字,他的名字是魁雷(讓我想起了魁北克的拼法),他任我坐著,消磨時間,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同時,年輕的酒吧侍應也很高興和我說話,顯然他聽說過我的書,但是過了一會兒(而且就像溫柔女郎酒吧的皮埃爾·勒邁爾),他突然神情僵了,我猜是老闆給了他信號,要做的事太多了,去洗水槽里的玻璃杯。我又在一家酒吧待得時間太長,不受歡迎了…… 我在父親臉上看到過那表情,一種抿著唇厭惡的「有啥用」的哼,或是呸(dédain[7])或是啐,不是輸了離開賽馬跑道時,就是不喜歡酒吧發生的事而離開時,還有別的時候,尤其是想到了歷史和世界的時候。不過我臉上掛上那表情的時候,就是我走出那家酒吧的時候——酒吧的店主,非常熱情地招待我了半小時後,注意力轉回到他的數字上去,帶著任何一個地方忙碌的店主都會有的很狡猾的四下注意的神色——但有什麼很快不一樣了。(第一次給出我的名字。) 他們給我的找旅館的指點並沒有讓我進而、或說退而,有一處真真切切、有磚有瓦、裡面有張床供我的腦袋躺下的住處。 我在極黑的夜、極濃的霧中遊蕩,所有的東西都關閉了。小流氓們開著小車,有的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有的站在街角。我向每個人打聽哪兒有旅館。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快到凌晨三點了,成群結隊的阿飛走過來又過了街。我稱「阿飛」,不過,所有店家都打烊了,最後一家音樂夜總會已經送走幾個吵架的顧客,他們圍著車子亂鬨鬨地嚷嚷著,大街上留下的還有什麼? 然而,奇蹟般的,我突然遇到一群大約十二個海軍新兵。他們在霧氣重重的街角齊聲唱一首軍歌。我直接向他們走去,看了一眼領頭歌手,用我酗酒嘶啞的男中音,開始「啊啊啊啊啊啊」——他們等著—— 「萬萬萬福」 他們想這瘋子是誰, 「馬——利——亞——!」 啊,「萬福馬利亞」,接下來的曲調,我不知道詞,只是哼唱了旋律,他們跟著唱,接上了調子,我們成了男中音、男低音的合唱團,突然像悲傷的天使般慢慢地吟唱——如此唱完了第一節整段合唱——在霧氣濃濃又重重的夜露中,在布列塔尼的布雷斯特,然後我道了別,走開了。他們一個字都沒說。 某個穿著雨衣戴著帽子的瘋子。 * * * [1] St Brieuc,法國西北部城市,北濱海省首府。聖布里——厄和聖布里厄克原文分別為:Saint Brrieu和Saint Brieuck,是St Brieuc的不同發音形式。 [2] 以上人名按正確發音應為:傑克·凱魯亞克、約翰尼·卡森、鮑勃·甘迺迪、霍帕朗·卡斯迪、德博拉·克爾、多蘿西·基爾加倫、瑪麗·卡尼、基德·金普萊頓。 [3] 按正確發音為「康沃爾的卡納克」。 [4] Siam,泰國的古稱。一六八六年六月,暹羅國王訪問法國,受到路易十四接見。 [5] Jean-Baptiste Colbert(1619—1683),法國政治家,長期擔任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和海軍國務大臣。 [6] James Jones(1921—1977),美國作家,《有人跑步前來》(Some Came Running)是他的第二部作品,同名電影(中譯《魂斷情天》)獲得巨大成功。 [7] 法語,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