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悟 · 三

凱魯亞克 《巴黎之悟》
其實,這本書說的是,可憐可憐我們吧,千萬別為了我寫這些而犯怒。 我來自佛羅里達。坐著巨大的法國航空公司的噴氣式客機,快抵達時飛過巴黎近郊,我注意到夏天北部的鄉村是多麼的蔥綠,因為有冬雪直接化入了那片肥圓的青蟲似的草地。比任何棕櫚樹國度的任何時節都要綠,尤其是在六月,在令一切枯謝的八月(Août)來臨之前。飛機著地,沒發生喬治亞故障。這裡我說的是一九六二年一架滿載著帶足禮物的亞特蘭大頭面人物的飛機正要飛回亞特蘭大,飛機一頭衝進一家農場,無人倖免。飛機從未離地而半個亞特蘭大城就空了,所有的禮物散開了,燒毀了,遍布奧利機場,一出壯觀的基督教的悲劇,全然不是法國政府的錯,因為飛行員和乘務員都是法國公民。 飛機不偏不倚地著陸,我們在一個灰濛濛、冷颼颼的六月清晨到了巴黎。 機場大巴上一位移居國外的美國人正平靜快樂地抽著菸斗,一邊和乘坐另一架飛機剛從很可能是馬德里或其他什麼地方來的朋友聊天。在我坐的那架飛機上我沒和那個疲倦的美國畫家姑娘說話,因為飛過孤單寒冷的新斯科舍時她睡著了。她經歷了累死人的紐約,必須給在那兒照看她的人買一百萬杯飲料——話說回來,不關我的事。過艾德威爾德時,她問過我是不是去巴黎找我的老相好。不是。(我真該去找老相好。) 可能的話,我是巴黎最孤單的人。清晨六點,天下著雨,我坐了機場大巴去城裡,靠近榮軍院的地方,接著在雨中坐了一輛出租車,我問司機拿破崙葬在哪裡,因為我知道就是那兒附近的某個地方,並不是那有什麼緊要,但過了好一陣子,我覺得那是很無禮的沉默,他終於指了指說「là(那兒)」。 我非常想去看聖禮拜堂,聖路易,即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在那兒安置了一片「真十字架」[1]。但我根本沒去成,除了十天後坐在雷蒙·巴耶的出租車裡飛馳而過那裡時,他提了提。我也非常想看塞納河聖路易島上的法蘭西聖路易教堂,因為那與我在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受洗禮的教堂同名。我終於到了那兒,手裡握著帽子坐了下來,看著穿紅外套的傢伙在聖壇上吹長小號,和著樓上管風琴的琴聲,美妙的中世紀cansòs或曰清唱曲,會令亨德爾[2]流口水。忽然一位陪著孩子和丈夫的婦人從我身旁走過,在我可憐的受了折磨又遭到誤解的帽子(我出於敬畏倒過來握著)里放了二十生丁(四美分),以此教孩子caritas,或曰仁愛慈善,我接受了下來,為了不讓她育人的天性難堪,也不讓她的孩子尷尬。我佛羅里達家中的媽媽說我「你為什麼不把二十生丁放進窮人施捨箱裡」,我卻忘了做。一點小錢不足以多費思量,何況我在旅館房間(是一堵圓牆,我猜是為了圍住煙囪)梳洗後,在巴黎做的頭件事就是給了一個長著小膿包的法國女乞丐一法郎(二十美分),並說,「Un franc pour la Française(一法郎獻給一位法國女郎)」。後來我又在聖日耳曼給了一個男乞丐一法郎,對他我則大聲吆喝:「Vieux voyou(老無賴)!」他卻笑了,說:「什麼……無賴?」我說:「沒錯,你可騙不了一個老辣的法裔加拿大人。」現在我琢磨著那麼說是不是傷害了他,因為我其實真正想說的是「Guenigiou(撿破爛的人)」,但「voyou」溜出了嘴。 沒錯,是Guenigiou。 (撿破爛的人應該拼作「guenillou」,但那不是魁北克保存完好的有三百年歷史的法語的拼法,老拼法在巴黎街頭用仍舊聽得懂,更不用說是北部的乾草棚了。) 從那座雄偉巨大的瑪德蓮娜教堂的台階上走下來一位威嚴的老流浪漢,穿著寬鬆的棕色袍子,一掛灰白鬍子,既非希臘人也非族長,很可能只是敘利亞教派的老教徒,要麼是那樣,要麼是一個超現實主義派在尋樂子鬧著玩?不是啦。 * * * [1] True Cross,基督教聖物,據說為耶穌殉難時釘住他的十字架。 [2] George Frideric Handel(1685—1759),生於德國的英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