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6 人人背著喀邁拉[*]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在遼闊的灰色天空之下,在塵土飛揚、沒有道路、沒有草地、沒有一棵薊草、沒有一棵蕁麻的大平原里,我碰到好些彎下身子行走的人。 他們每個人的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喀邁拉,沉重得像一袋麵粉,一袋煤炭,或是一個羅馬步兵的裝備。 可是,這個巨大的怪獸並不是毫無活動力的重荷;相反,它用具有彈性的強韌的肌肉把人覆蓋住、緊壓住;它用兩隻巨大的利爪鉗住它的坐騎的胸膛;它那像海外奇談的頭高踞在那些人的前額上面,仿佛古代戰士用以增加敵人的恐懼心而戴在頭上的可怕的軍盔。 我向其中的一人詢問,我問他,他們這樣走著是往哪裡去。他回答說,他什麼也不知道,不僅是他,別人也都是如此;不過,他們確實是要往某個地方去,因為,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前進的需要在驅策著他們。 有一件奇妙的事值得注意:在這些行人之中,沒有一個對吊在他的頸部、貼在他的背上的猛獸含有怒意;可以這樣說:他把這怪物看成是他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所有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絕望的神色;在憂鬱的蒼穹之下,他們的腳陷入像天空一樣荒涼的大地的塵土裡,他們露出註定要永遠抱著希望的人們的逆來順受的表情緩慢前進。 那一列隊伍走過我的身旁,消失在地平線的大氣之中,消失在地球的圓形表面擋住人類的好奇眼光的地方。 有好一會工夫,我堅持著要弄懂其中的奧秘;可是不久,不可抗拒的「漠不關心」[1]向我襲來,比起那些被沉重的喀邁拉壓著的人們,我卻是被「漠不關心」更沉重地壓垮了。 [*]喀邁拉,希臘神話中怪異的精靈,有獅子的頭和頸、山羊的身軀、巨蟒的尾巴,轉義為幻想、空想、妄想。波德萊爾在本詩中巧妙地用其雙關意義。本詩最初在一八六二年八月二十六日的《新聞報》上發表時題名《人人有他自己的東西》。克雷佩認為本詩受到西班牙畫家戈雅,特別是他的銅版組畫《幻想畫》的影響。 [1]漠不關心也是詩人感到無聊、厭倦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