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九章 拜占庭的滅亡580

瓦西列夫 《拜占庭帝國史》
巴列奧洛格王朝的對外政策 「君士坦丁堡,宇宙的衛城,羅馬帝國的首都,曾經淪於拉丁人的手中,現在,遂上帝所願,又重新歸於羅馬人的統治之下——該城蒙上帝通過朕而賜予他們。」這些話出自邁克爾·巴列奧洛格(Michael Palaeologus)的自傳,他是重建的拜占庭帝國的第一位皇帝。注1751 帝國的總體形勢 邁克爾帝國的疆域,比起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時期的拜占庭帝國的領土,特別比起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後的領土範圍來說,已經大大減小了。1261年,帝國包括小亞的西北角、色雷斯和馬其頓的大部分、薩洛尼卡,以及愛琴海北部的一些島嶼。因此,博斯普魯斯海峽和赫勒斯滂海,這些非常重要的戰略和貿易水路,都屬於重建後的帝國。伊庇魯斯王國又回到了帝國的宗主權之下。在邁克爾統治初期,在卡斯托利亞戰役中俘獲了亞該亞公爵威廉·維拉杜安(William Villehardouin),作為這位公爵的贖金,邁克爾得到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上三個堅固的法蘭克人要塞:一是蒙內姆巴西亞,坐落在希臘東海岸,巨大的岩石高聳於埃皮達弗魯斯古劇場附近的海面上。這「不僅是伯羅奔尼撒半島最獨特的地方之一,而且還有著英勇的保持獨立的輝煌紀錄,僅憑這一點,它就有資格在世界的堡壘要塞名單中占據一個重要的位置」;注1752其二是出了名的堅固城堡米斯特拉;第三個城堡是馬伊那,是法蘭克人在塔夫蓋突斯山上建立的,目的是為了監視居住在那裡的斯拉夫人。這三個據點成為拜占庭皇帝的軍隊成功地同法蘭克的公爵威廉作戰的戰略基地。 但是這個以前偉大帝國的殘餘在所有方面都受到政治和經濟上強大民族的威脅:土耳其人從小亞細亞,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從北方威脅著他們;威尼斯人占據了愛琴海中的一些島嶼;熱那亞人當然指向黑海;還有拉丁騎士占據著伯羅奔尼撒半島和中希臘的一部分。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甚至不能使整個希臘的中心部分聯合在一起。特拉布松帝國繼續保持獨立和分離的狀態,拜占庭在克里米亞的領地——克爾松軍區及附屬於它的那片被稱為「哥特高地」的領土——在特拉布松的皇帝們統治之下,並向他們繳納貢賦。伊庇魯斯的君主國是僅有的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於重建的邁克爾帝國的地區。在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統治下,帝國的邊界達到了它後期的最大範圍,但這些邊界僅存於他的統治時期。因此,「在這方面,邁克爾·巴列奧洛格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光復了的拜占庭的偉大皇帝」。注1753按照法國學者迪爾所說,巴列奧洛格一世的帝國就像「一個虛弱的、殘疾的軀體被安置著一個巨大的頭顱——君士坦丁堡」注1754。581 帝國的首都,在1204年的洗劫後再沒有恢復元氣,至邁克爾時已是虛弱不堪;最好的和最富麗的建築物矗立在那裡,好像剛剛被洗劫過;教堂珍貴的陳設品已經被搶走了;布萊舍奈宮,從科穆寧時代起就是皇家的住地,一直用它豐富的裝飾和鑲嵌品向陌生人炫耀,如今已經完全被毀。據一名當時的希臘人所說,在它裡面,充斥著從拉丁皇帝的喧鬧的酒宴中散發出的「義大利人的煙塵和氣味」注1755,已經不適合居住了。 儘管從文化發展的角度看,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拜占庭帝國仍然具有極大的重要性,但君士坦丁堡作為歐洲政策中心的地位消失了。「巴列奧洛格重建後的帝國,幾乎僅具有中世紀希臘民族王國的地域性意義。在實質上,它只是尼西亞帝國的延續,儘管它建立在布萊舍奈宮內,並以過去拜占庭帝國的古代模式為自己定位。」注1756圍繞著這個正在衰老的機體,新來者正在成長和聚集力量,尤其是14世紀在史蒂芬·杜尚(Stephen Dušan)統治之下的塞爾維亞人和奧斯曼土耳其人。有進取心的義大利商業共和國熱那亞和威尼斯,特別是前者,控制著帝國的全部貿易,帝國在財政上和經濟上越來越依賴於它們。唯一的問題是,上述哪一支民族能夠結束東方基督教的帝國,占有君士坦丁堡,成為巴爾幹半島的主人。14世紀的歷史將使這個問題向著有利於土耳其人的方向發展。582 雖然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拜占庭在國際政治生活領域占據次要的地位,但它的國內生活仍值得關注。在巴列奧洛格時期在希臘人中間出現了愛國主義情緒,隨之重返古希臘的輝煌的傾向。例如,在形式上,皇帝們繼續持有「羅馬人的皇帝(basileus)注1757和獨裁統治者」這一通常的稱號,但是這個時代的一些著名人物努力勸說皇帝們接受「希臘人的皇帝」這一新的稱呼。這個由不同民族組成的曾經十分龐大的帝國,已經蛻變成一個領土十分有限的僅由希臘人構成的小國。在14、15世紀希臘人表現出來的愛國主義情緒和他們對光輝的希臘古代表現出的熱情中,人們可以不無理由地看到促進19世紀當代希臘再生的要素。而且,巴列奧洛格時期,當東方和西方的因素都在帝國內部奇蹟般地交錯混雜在一起的,產生了一種強有力的精神和藝術文化;考慮到當時帝國的內憂外患,在最初是很難預料的。在那個時代,在知識的各種領域,拜占庭不僅培養出相當多的學者和有教養的人、作家等,有時甚至是很有創造力的天才。諸如卡里耶清真寺(Qahriye—jami,原拜占庭霍拉修道院的教堂)、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米斯特拉堡、聖山阿索斯的教堂內鑲嵌藝術的豐碑都可以作為評價巴列奧洛格時期藝術創造力的重要依據。人們經常將這一藝術的繁榮與西歐原初的文藝復興藝術,即義大利人文主義的早期藝術相比較。在文學和藝術領域的這些現象,以及他們的出現與19世紀和20世紀的許多學者的作品相關聯的最重要的問題,都屬於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拜占庭後期文化。 巴列奧洛格時代是拜占庭歷史研究領域最少被重視的時代,其原因一方面是由於這一時期的內外歷史,特別是內部歷史非常複雜,另一方面是由於資料來源的豐富和多樣化,許多資料還沒有被出版,以手稿的形式保存在西方和東方的圖書館裡。迄今為止注1758,還沒有一部涵蓋巴列奧洛格王朝所有統治者之活動的專著,現存的一些論文也只涉及這些皇帝活動的某一方面或另一方面。但有一個例外,即在1926年出現了C.查普曼(C.Chapman)的關於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專著,它簡短、淺顯,但具有通論的特點。注1759 583 巴列奧洛格王朝屬於名門望族,從第一代科穆寧家族的皇帝開始,巴列奧洛格家族給拜占庭貢獻了許多精力充沛和有天分的人,尤其是在軍事領域。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逐漸與科穆寧、杜卡斯和安吉列的皇家有了親緣關係。藉助於這種親屬關係的力量,第一代巴列奧洛格族的皇帝邁克爾八世經常在帝號後簽署四個家族的姓氏,例如邁克爾·杜卡斯·安吉列·科穆寧·巴列奧洛格,而安德羅尼卡二世及其共治者——他的兒子邁克爾九世在多數情況下這樣做,而安德羅尼卡三世則時而這樣做。後來,皇帝簽名時就只簽「巴列奧洛格」注1760了。 巴列奧洛格王朝占據拜占庭王位一百九十二年(1261—1453年),是整個拜占庭歷史進程中延續時間最長的一個王朝。注1761第一個登上這個動盪的、大大縮小了的東部帝國王位的巴列奧洛格皇帝邁克爾八世(1261—1282年在位),生性狡猾、殘酷,但卻是位天才的外交家,成功地擺脫了來自西方,即兩西西里王國的威脅,挽救了帝國,並把皇位傳給了他的長子安德羅尼卡二世(1282—1328年),這位安德羅尼卡「本來應成為一名神學教授,但卻碰巧成了拜占庭皇帝」注1762。安德羅尼卡有兩段婚姻,他的第一個妻子安妮是匈牙利國王史蒂芬·杜尚五世的女兒;他的第二個妻子維爾蘭塔-伊琳娜是北義大利的蒙斐拉侯爵的妹妹。維爾蘭塔在她哥哥死後,成為侯爵領地的女繼承人;作為拜占庭皇后,她不能繼承領地,就把她的一個兒子送到那兒,在蒙斐拉建立了巴列奧洛格王朝的統治。該家族在那裡的統治一直傳續到16世紀前半期。注1763 安德羅尼卡在1295年給他前妻所生的長子邁克爾戴上帝國皇冠。邁克爾於1320年,先於其父去世,在歷史著作中經常提到的是作為他父親共治皇帝的邁克爾九世。邁克爾曾計劃迎娶庫爾特奈家族的卡特琳娜,她是有名無實的羅馬帝國(前拉丁帝國)皇帝的女兒,教宗對此計劃很感興趣;注1764但是最後,邁克爾娶了一位亞美尼亞公主克塞尼亞-瑪麗亞。584 邁克爾九世之子,即安德羅尼卡二世的孫子小安德羅尼卡,是父親有生之年和他祖父在世時期的最愛。但是小安德羅尼卡輕率浮華,風流韻事不斷,由於他的一次莽撞行為,其兄長被意外謀殺,其父親邁克爾九世隨之英年早逝。這完全改變了祖父對他的態度。不久祖孫倆人之間爆發內戰。反對老安德羅尼卡的一方形成了一個強大派別,其精神領袖是後來著名的坎塔庫津(Cantacuzene)。內戰以小安德羅尼卡的勝利而告終,1328年,小安德羅尼卡突然占領了君士坦丁堡並迫使老安德羅尼卡退位。他被廢黜的老皇帝以修道士的身份結束了餘生,死於1332年,他的長期統治對拜占庭帝國來說是衰敗的新時期。 在小安德羅尼卡(1328—1341年在位)的政權中,居於首位的是參與叛亂的主要頭目約翰·坎塔庫津,帝國的內部行政管理和外交事務都落入他的手中。新皇帝像以前一樣放縱於娛樂活動和狩獵聚會,他感到自己沒有興趣忙於處理政府事務,但他參與了其統治時期的多次戰爭。坎塔庫津並不滿足於他獲得的巨大影響力,因為他的目標在於帝國的皇位,或至少是全權的攝政者。在安德羅尼卡政府統治的十三年間,這一想法一直主宰著坎塔庫津,並且是激發他所有行為的動力。安德羅尼卡的母親、寡婦克塞尼亞·瑪麗亞和他的第二位妻子,西方的公主薩瓦的安妮注1765,都敵視坎塔庫津。但是他以各種陰謀手段成功地保持了自己的權位,直到安德羅尼卡死去。 1341年安德羅尼卡三世死時,他的長子、新皇帝約翰五世(1341—1391年在位)只有差不多11歲。在圍繞少年皇帝王位的長期內戰中,約翰·坎塔庫津扮演了主要角色。為了對付約翰·坎塔庫津,帝國內形成了一個強大的集團,其中包括薩瓦的安妮,她已經被宣布為攝政;還有她的同黨、坎塔庫津從前的親信,野心勃勃、精力充沛的君士坦丁堡牧首阿列克修斯·阿波考庫斯;以及其他人等。這場14世紀的內部衝突的典型特徵是外族人的參與,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特別是塞爾柱突厥人和奧斯曼土耳其人時而支持這一黨,時而支持另一黨,追逐著各自的政治目標。安德羅尼卡三世去世幾個月後,坎塔庫津在色雷斯的一個城市中宣布自己為皇帝(稱約翰六世)。不久,在君士坦丁堡隆重舉行了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的加冕禮。這樣,在帝國境內出現了兩個皇帝。坎塔庫津獲得了土耳其人的強有力支持(他甚至把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奧斯曼蘇丹),因此他占了上風。他的主要對手阿波考庫斯在君士坦丁堡被殺。坎塔庫津在亞得里亞堡接受了耶路撒冷牧首的加冕,這位牧首把一頂金冠戴在新皇帝的頭上。然後首都向他敞開了大門。攝政太后薩瓦的安妮被迫屈服,坎塔庫津被承認為是同約翰·巴列奧洛格享有同樣地位的皇帝。1347年,坎塔庫津第二次加冕,他的女兒嫁給了年輕的巴列奧洛格皇帝約翰五世。坎塔庫津的雄心勃勃的計劃實現了。585 這一年,羅馬市府被一個著名的、滿懷羅馬共和國過去輝煌回憶的夢想家,即保民官科拉·迪里恩佐(Cola di Rienzo)控制了一個時期。坎塔庫津向他派了一個大使,帶著一封賀信,祝賀他取得了對羅馬的權力。注1766 在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被推到後台期間,坎塔庫津的殘暴統治對這一時期的國際關係產生了重要影響。對坎塔庫津來說,他須全力去取代巴列奧洛格家族;他宣布其子為共治皇帝和繼承者,並禁止人們在教堂和公共節日中提到約翰·巴列奧洛格的名字。但坎塔庫津在民眾中的影響正在逐漸減弱,土耳其人在歐洲的立足給他的聲望以致命一擊。在熱那亞人的幫助下,約翰·巴列奧洛格於1354年底進入了君士坦丁堡。坎塔庫津被迫退位後,取了約薩法(Ioasaph)的教名退隱修道院,在撰寫他的重要回憶錄中度過了餘生。注1767巴黎國家圖書館保存的一份希臘文手稿中保存了兩幅重要的坎塔庫津的微型畫像,其中一幅中有兩個坎塔庫津,一個穿著皇袍,另一個穿著修道士的道袍。他的兒子也隨之退位。 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最終成為了唯一的皇帝,但在毀滅性的內戰和對外戰爭失敗後,他接受的是一份可憐的遺產。T.弗洛林斯基(T.Florinsky)說道:「一些島嶼和一個行省(色雷斯)完全毀滅了,人口大為減少,貪婪的熱那亞人在靠近首都的海峽岸邊得到了一個立足點,在海峽的另一邊則出現了強大的土耳其人國家。這就是他必須統治的帝國。」注1768 586 約翰家族的麻煩並沒有就此結束。約翰五世素來與自己的長子安德羅尼卡不睦,後者於1376年在熱那亞人的幫助下廢黜了老約翰,並加冕稱安德羅尼卡四世(1376—1379年在位),他的兒子約翰同時成為共治皇帝。老約翰五世和他最喜愛的兒子和繼承者曼紐爾卻被送入監獄。1379年,約翰五世成功逃出,在土耳其人的幫助下恢復了皇位。約翰五世和安德羅尼卡達成了一項協議,該協議一直持續到1385年後者去世。此後,約翰五世無視他孫子的權利,而為其子曼紐爾加冕,使之成為自己的共治皇帝。終於,就在約翰五世統治末期,他的孫子發動了反對他的叛亂。1390年,小約翰控制了君士坦丁堡,並作為皇帝約翰七世統治了幾個月。來自威尼斯檔案館的新文獻表明,1390年約翰的叛亂是由蘇丹巴耶齊德組織的。同往常一樣,威尼斯元老院經由她的商人而對君士坦丁堡的局勢瞭然於胸,顯然可以斷定,當時巴耶齊德很可能控制著拜占庭的皇位。無論如何,1390年在威尼斯給那些將要去君士坦丁堡的特使的指示中,告誡他們:「如果在君士坦丁堡發現穆拉德的兒子[巴耶齊德],你必須設法從他那兒獲得對威尼斯船隻實行扣押的解除令。」注1769由於曼紐爾的積極努力,約翰五世得以復位。1391年初,經過長期的、飄搖不定統治的約翰五世死去,他的兒子曼紐爾成為皇帝(1391—1425年在位)。 這位新皇帝登上王位之前不久,娶了北馬其頓統治者君士坦丁·德拉戈什(Constantine Dragosh )的女兒海倫,她是斯拉夫人,或者如C.吉萊切克(C.Jirěcek)所說,是「唯一成為拜占庭皇后的塞爾維亞人」注1770。她生了六個兒子,其中兩個是拜占庭最後的皇帝約翰八世和君士坦丁十一世;人們經常用他的外祖父的斯拉夫名字稱君士坦丁十一世為德拉戈什(Dragases)。因此,帝國皇位上這兩個最後的巴列奧洛格家族成員,都有一半斯拉夫人血統。海倫的一幅標以巴列奧洛格姓氏的畫像,可見於巴黎盧浮宮博物館內一珍貴的希臘手抄本上一幅美麗的微型畫中,畫上描繪了曼紐爾皇帝和他的妻子海倫以及他們的三個兒子被聖母瑪利亞加冕的場景。盧浮宮的珍藏品中,還有偽丟尼修(St.Dionysius)的作品,這一手抄本是在曼紐爾從巴黎返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後幾年作為禮物送給巴黎的。注1771海倫的另一幅肖像畫被保存在一個鉛制印章(molybdobullon)上。注1772 587 曼紐爾其人,瀟灑,高貴,受過良好教育,富於文學天才,甚至年輕時在其父親生前就明確地感到他所繼承的帝國面臨的所有恐怖形勢和恥辱。當他父親將薩洛尼卡統治權託付給他時,他開始同這座被蘇丹穆拉德的軍隊所占領的馬其頓城市的全體居民談判,希望打敗土耳其守備軍,把該城從土耳其人束縛下解放出來。蘇丹得知此計劃便決定嚴厲懲罰薩洛尼卡的統治者。由於不能進行充分抵抗,曼紐爾企圖尋求他那受驚嚇的父親對自己進行庇護,但沒有成功,於是不得不直接動身到穆拉德的駐地,向他表達了對自己行為的懺悔之意。於是「並不虔誠但富有理性的蘇丹」,如15世紀一位歷史學家所說,「十分好意地視他如座上賓招待好幾天,並在他離開時給他帶上旅行所需的食物和豐厚的禮品,並帶一封信回到他父親那兒,信上,蘇丹請求約翰五世原諒他兒子的愚蠢行為。」穆拉德在與曼紐爾告別時說:「要和平地統治屬於你的國土而不要去追求別國的領土。但是,如果你需要錢或其他任何幫助,我將總是會很高興地滿足你。」注1773 後來,穆拉德的後繼者巴耶齊德要求約翰五世送給他指定的貢品——他兒子曼紐爾和一些希臘人輔助軍隊。曼紐爾被迫屈服,加入掠奪成性的土耳其人遠征軍,直抵小亞細亞各地。在曼紐爾的信中很明顯感到他的屈辱、無助和旅行的困苦。在描述了自己所忍受的飢餓、寒冷、疲勞和越過「甚至連野獸都吃不飽」的荒山野嶺後,曼紐爾淒涼地評論道:「整個軍隊都處於這樣的境況中;但對我們來說有一件事不能忍受:我們在和他們[土耳其人]共同作戰,而且是為他們而戰,這意味著我們在增強他們的勢力而減弱我們自己的力量。」注1774在另一封信中,曼紐爾描述了他在遠征期間看到的被毀城市:「當我問到那些城市叫什麼名字時,他們回答,『由於我們已經毀了它們,因此時間已經毀了它們的名字』;悲涼即刻湧上心頭;但我只是在心裡默默地難過,仍然能隱藏我的感情。」注1775因此,在曼紐爾登上王位之前就蒙受著被土耳其人役使的恥辱,但從中也得到一些好處。588 曼紐爾的可貴之處表現在他對自己的父親約翰五世的態度。當約翰五世由義大利回國途中因不能歸還所欠債款而被威尼斯人扣押之時,曼紐爾贖回了他。當時,曾在父親外出時在帝國監政的約翰的長子安德羅尼卡卻對其父要他徵收這筆到期債款的請求充耳不聞,而曼紐爾立即籌集到這筆錢並親自送到威尼斯,贖回了他那屈辱地被囚禁的父親。 在經歷了長期而痛苦的統治之後,曼紐爾在自己生命的最後幾年,逐漸淡出,把國事委託給自己的兒子約翰,全身心研究神學著作。不久,曼紐爾突患中風;在他去世的前兩天,他以馬休的教名獲得神職。 曼紐爾的兒子即後繼者約翰八世的統治從1425年一直持續至1448年。這位新皇帝有過三次婚姻,三個妻子各屬於不同的民族。他的第一位妻子是年輕的俄羅斯公主安娜,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一世的女兒;她在君士坦丁堡僅僅住了短暫的三年,但在首都廣受歡迎。後來她死於瘟疫。約翰的第二個妻子是義大利人,蒙斐拉的索菲亞,她是個品德極為高尚但外表卻毫無吸引力的女人,以至於約翰對她極為反感;拜占庭歷史學家杜卡斯曾以他那個時代流行的諺語來描述她的外貌:「Lent in front and Easter behind.」注1776她在宮廷里不能忍受這種受屈辱的地位,於是在加拉塔的熱那亞人幫助下逃往義大利,在修道院中結束了她的餘生。這讓她的丈夫很滿意。他的第三位妻子是約翰在科穆寧家族裡發現的一位叫瑪利亞的特拉布松公主,「由於她的美貌和舉止端莊而出名」。注1777一位拜占庭歷史學家和去往聖地的法國朝聖者都曾評論過這位絕色佳人的迷人之處。當看到她離開聖索菲亞大教堂時,他被皇后的美貌迷住了。注1778她對這位死於她之後的皇帝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今天在普林斯群島的一個小島上(接近君士坦丁堡)還矗立著由這位美麗的特拉布松皇后建立的聖母瑪利亞小禮拜堂。 約翰三世的三個妻子沒有給他留下子嗣。當他於1448年秋去世時,繼承人的問題被提了出來。拜占庭太后,即約翰的母親、曼紐爾二世的妻子還健在,她和已故皇帝的兄弟們、君士坦丁堡的高級官員們選定了約翰八世的一個兄弟、當時是莫里亞的邦君君士坦丁。奧斯曼人的蘇丹知道了選擇新皇帝的事並認可了這位候選人。代表團被派往莫里亞,告知君士坦丁他被選為曾經偉大的拜占庭帝國的皇帝。1449年年初,君士坦丁從中世紀的斯巴達,即從米斯特拉的邦君駐地出發,乘坐一艘加泰羅尼亞船隻立即航行到君士坦丁堡,受到人民的隆重歡迎。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君士坦丁十一世是由俗人加冕稱帝的。但是,由於Sp.蘭普羅斯編輯的約翰·尤金尼科斯(John Eugenicus)作品的出版,人們得知,君士坦丁十一世根本就沒有被正式舉行過加冕禮。按照教會的規則,這應該由牧首執行,但很可能因為教會黨和他們的對手之間的緊張對抗關係而被延誤了。注1779君士坦丁有兩次婚姻,他的兩個妻子都屬於在東方基督教國家定居的拉丁家族——一個是托克家族的成員,另一個是位於萊斯博斯島嶼的熱那亞人加提魯西奧家族——但在君士坦丁登上拜占庭皇位之前,兩個妻子都先後辭世。關於為新皇帝選擇第三位妻子的談判,在西方和東方,在威尼斯、葡萄牙、特拉布松和伊庇利亞(今喬治亞),都毫無結果。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和君士坦丁的去世使這些計劃未能履行。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親密朋友、巴列奧洛格時代的外交家和歷史學家喬治·弗蘭策在他的《年代紀》一書中保存了他為皇帝在特拉布松和伊庇利亞尋找新娘的有趣描述。注1780法國歷史學家迪爾評論道,儘管在拜占庭皇帝和西方公主之間存在著持續的婚姻往來,在危急時刻的最後一位皇帝還是把尋覓新娘的眼光轉向了與其同類和同宗的東方。注1781 589 君士坦丁堡十一世於1453年5月,在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之際被殺。於是,在基督教的東方君主國的原地,建立了奧斯曼土耳其人的強大軍事帝國。 在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幸免於難的兄弟中,底米特里·巴列奧洛格被穆罕默德二世俘獲,他的女兒被迫嫁給穆罕默德二世,而他則成為修道士,以大衛的教名死於亞得里亞堡。另一個兄弟托馬斯則靠教宗維持生計,夢想著組織一場反對土耳其人的十字軍聖戰,但最後死於義大利。他那已成為天主教徒的兒子安德列阿斯(Andreas,或Andrew),是巴列奧洛格家族中唯一有權繼承已經喪失的拜占庭皇位的合法繼承人。現存的一份重要文獻證明,安德列阿斯·巴列奧洛格將他對君士坦丁堡和特拉布松帝國原有的權力同時授予了塞爾維亞的專制君主和法蘭克國王查理八世。當後者在15世紀末開始對那不勒斯進行遠征時,他以為這就是他最終征服君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的進身階梯,換句話說,15世紀末,聖戰的夢想仍然存在。安德列阿斯把他的權力傳給查理八世的承諾,好像從來沒有完全兌現,因為後來安德列阿斯又把他的拜占庭君權的權力傳給了西班牙的斐迪南和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注1782當然,此一行動也無疾而終。590 佐伊是托馬斯·巴列奧洛格的女兒、安德列阿斯的妹妹,她嫁給了遙遠的莫斯科大公,即伊凡(約翰)三世,她在俄國皇室里被稱為索菲亞·巴列奧洛格娜。一位羅斯歷史學家克魯切夫斯基(Kluchevsky)曾說過:「作為衰落的拜占庭皇室的女繼承人,這位羅斯的新王后,已經把拜占庭皇室統治權轉到了莫斯科,即新的帝都(Tsargrad),她將同他的丈夫分享這些權利。」注1783 莫斯科開始被同「七丘羅馬」相比較,被稱作「第三羅馬」。莫斯科大公變成了「正教的皇帝」,莫斯科作為俄羅斯的首都也變成了「新的君士坦丁城」(即一個新的帝都)。注178416世紀初一位羅斯學者、修士菲羅戴烏斯(Philotheus)寫道:「兩個羅馬都衰亡了,第三個羅馬屹立著,第四個羅馬將不會再出現。」注1785教宗曾經提醒伊凡三世的後繼者,要注意維護他的「君士坦丁堡的遺產」注1786。這樣,君士坦丁堡的衰落和伊凡三世與索菲亞·巴列奧洛格娜的婚姻,便提出了莫斯科的統治者作為東方正教會的代表和保護者,對拜占庭帝國王位的權利要求問題,而拜占庭已於1453年被奧斯曼土耳其人占領。 邁克爾八世的對外政策591 拜占庭和兩西西里王國,安茹家族的查理及西西里晚禱事件(Sicilian Vespers)。——邁克爾八世對兩西西里王國的態度是他對外政策的基石。由此,便形成和發展了他與義大利共和國熱那亞及威尼斯,還有羅馬教宗領的關係。他與東方土耳其人的關係也取決於他的西方政策。 12世紀末,德意志國王霍亨斯陶芬朝的皇帝亨利六世、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的兒子,由於與諾曼公主——南義大利和西西里的諾曼國家的女繼承人康斯坦絲的婚姻而獲得了控制兩西西里國王的權力,並繼承了諾曼人對拜占庭的頑固敵意和侵略計劃。兩西西里王國和德意志的聯盟一直持續到1250年。當弗里德里希二世霍亨斯陶芬去世時,他的親生兒子曼弗雷德成了西西里的國王,而私生子康拉德則在德意志開始了其統治,但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期。曼弗雷德不僅關心其王國的物質利益而且關心其精神利益,在他統治兩西西里王國時期,西西里享受到了一段時間的和平。他的宮廷在那個時代是最輝煌的,外國的統治者非常尊重他;最後一個拉丁皇帝鮑德溫二世從君士坦丁堡逃出後,曾向他呼籲,請求他幫助重新奪回失去的王位。關於拜占庭帝國,曼弗雷德採納了其祖先的政策,這一政策曾使邁克爾八世十分恐慌,尤其考慮到君士坦丁堡有可能重建拉丁帝國。被剝奪了王位的鮑德溫二世出現在曼弗雷德的宮廷,帶著確定的計劃來尋求幫助。而且,在當時的拜占庭占據非常有利貿易條件的熱那亞駐君士坦丁堡的最高商務代表(podestá)也同曼弗雷德進行了談判。他提出了一個用突襲方式攻取君士坦丁堡並在那裡恢復拉丁人統治的計劃。得知這一消息後,憤怒的邁克爾八世把熱那亞人驅逐出首都,並開始與威尼斯人進行談判。結果,和聖馬克共和國簽訂的新條約恢復並重申了威尼斯人以前曾經享有的特權;條約還規定,如果熱那亞人公開反對帝國,威尼斯人應當和希臘人一同作戰。 但是,曼弗雷德沒有足夠的時間對拜占庭採取實際行動;他成為羅馬天主教會陰謀的犧牲品。在教宗不可調和的敵人弗里德里希二世死後,霍亨斯陶芬朝的力量削弱了,教宗遂決定消滅曼弗雷德,對可憎的霍亨斯陶芬王朝施以致命的打擊。法蘭克國王路易九世(聖路易)的兄弟、安茹的查理於是成了羅馬天主教會計劃的執行者。在邀請查理去接管西西里王國時,教宗不僅考慮到要摧毀霍亨斯陶芬王朝,而且希望查理將致力於協助在東方重建拉丁帝國的事業。至少在1265年,教宗克萊蒙四世希望在查理的援助下,「恢復羅馬帝國的地位」(imperii Romani status reformabitur)。注1787安茹的查理接受了教宗對南義大利事務進行干涉的提議後,開始遠征義大利——這是一個對法蘭西根本利益和需要最具破壞性的時期,此後持續幾個世紀;法國一直在義大利耗費她的精力和財富,而沒有把其軍力和關注轉向她最近的鄰居,例如荷蘭和萊茵蘭。592 安茹家族的查理是在歷史學家筆下描寫得最為灰暗的少數傑出歷史人物之一,也許他們不太公正。近期的著作已經不再視他為一位真正的暴君、「貪婪,狡猾和邪惡,即使遇到最小的反抗也熱衷於施以血腥鎮壓」注1788。在羅馬教宗們請求查理進軍義大利時,他們似乎沒有考慮到查理性格中的與眾不同之處,而這一性格使得查理完全不可能成為另一個人手中的工具。他受過很好的訓練,精力充沛,有時很嚴厲,甚至是個殘酷的統治者,但他並不是沒有愛好,他熱愛競技比賽,對詩歌、藝術和科學感興趣,最重要的是他不願意成為邀請他去義大利的教宗手中的傀儡。 當1266年,查理帶軍來到義大利時,他在貝內文托擊潰了曼弗雷德。隨後曼弗雷德去世,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又處在法蘭克的搖擺不定的統治之下。安茹的查理成了兩西西里的新國王。法蘭克人開始大批離開他們的國家,移民到查理統治的這片條件極好的新領土上。注1789 不久之後,查理對拜占庭的態度也逐漸明朗。在教宗贊同並出席的情況下,查理和被驅逐的拉丁皇帝鮑德溫二世在羅馬北部的一個義大利小城維特波,簽訂了一個條約,規定後者把他在拉丁帝國統治區域內所有的法蘭克人占領地的統治權轉讓給查理,他自己只保留了對君士坦丁堡和愛琴海的幾個小島嶼的統治權,而它們將在查理幫助下從希臘人手裡奪取。在法國人對兩西西里的壓力下,諾曼人覬覦拜占庭領土的野心再次得到了完全的滿足。 意識到日益迫近的危險,邁克爾八世又熟練地求助於外交。一方面,通過同教宗協商東西方教會的合併,邁克爾擺脫了與查理的密切合作,並使得他寄希望於一種關於拜占庭的調和政策。另一方面,邁克爾決定同熱那亞人締結和約。如上所述,熱那亞人已經同西西里的曼弗雷德建立了聯繫,計劃把君士坦丁堡轉交給拉丁人,因此他們已經被驅逐出了首都。現在熱那亞人被准許回到君士坦丁堡,分配給他們一些街區,但不是在城裡,而是在金角灣對岸的郊區加拉泰。這個距離沒有阻止熱那亞人重新獲得他們以前的貿易特權,且他們還擴展了金融活動,強迫他們的競爭對手威尼斯人退到後台。例如,扎卡利亞家族的一個熱那亞人從皇帝手中得到了開採小亞山區的明礬礦的權利,該礦靠近弗凱亞(Phocaea)城(義大利語為弗吉亞[Fogia],弗格利亞[Foglia]),在士麥拿海灣的入口處。他發了大財。注1790最後,整個拜占庭東部,在巴列奧洛格統治下,熱那亞人取代了威尼斯人。593 與此同時,安茹的查理占領了科孚島,這是他實現入侵拜占庭計劃的第一步。邁克爾八世,希望對教宗更加成功地實行和解政策並效仿安茹的查理的侵略性政策,他請求後者的兄長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幫助他,路易是當時最虔誠和最公正的,並且是當時最受尊敬的統治者。在此前不久,英格蘭已乞求他作為仲裁人來處理一些複雜的國內事務。形勢將路易卷進拜占庭歷史。邁克爾送給路易九世一幅附有微型畫的《新舊約全書》的手抄本。在接近該世紀第70個年頭的時候,拜占庭使節到達法蘭西,「關注希臘和羅馬教會的重新統一」,邁克爾建議法國國王應該「作為仲裁人解決兩教會聯盟問題,並向他保證一定提前得到他的完全同意」注1791。 起初,路易九世反對他的兄弟查理征服南義大利,後來他好像才對此「既成事實」(fait accompli) 妥協,或許是他感覺到這會有利於以後的聖戰活動。而且,查理征服拜占庭的計劃也遭到路易的強烈反對,因為如果查理的主力軍轉向君士坦丁堡,他們就不能投入足夠的力量組織解放聖地的十字軍。這一想法強烈影響著路易。而且,路易已經通過使者得知,邁克爾決定請求他成為教會聯合問題的仲裁人,而且這位皇帝還承諾將完全服從於他的決定,於是,法國國王、這位熱心的天主教徒完全站到了拜占庭皇帝這邊。594 很難期待來自路易的壓力會真的說服他好戰的兄弟放棄他的針對帝國的侵略計劃。但在某種程度上,查理對拜占庭的敵意被路易向突尼西亞發動第二次十字軍的行動推遲了注1792,它影響了查理在西方的政策。關於查理對這次十字軍東征的態度問題,學者們的觀點各不相同。注17931270年,路易在突尼西亞的突然死亡破壞了邁克爾與路易合作的希望。如一份希臘手稿所述,在路易死前不久抵達突尼西亞準備談判的拜占庭使者,「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地」注1794回國了。查理出現在突尼西亞,並在兩場輝煌的勝利後強迫突尼西亞的酋長按照他的條件締結了和約。酋長應當補償查理的軍事費用,並且每年上交貢賦。然後查理決定實施入侵拜占庭的計劃。但在他從突尼西亞返回的途中,遭受到了一場可怕的風暴,他的艦隊大部被毀。所以,至少在一個時期內,他不可能按照他原先的計劃大範圍實施對拜占庭的攻擊了。 然而,在70年代初,查理可以派送大量的輔助部隊到伯羅奔尼撒半島,進入阿凱亞。在那裡他們成功地擊敗了帝國的軍隊。同時查理在巴爾幹半島確立了他的地位。他奪取了幾處設防堅固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是都拉基烏姆(都拉索),位於愛奧尼亞海東海岸。阿爾巴尼亞山區的土著居民成為查理附庸,伊庇魯斯的君主向他宣誓效忠。所以,兩西西里國王開始稱呼他自己為阿爾巴尼亞之王(regnum Albaniae)。注1795 在一份文獻中,查理稱自己為「上帝恩寵下的西西里和阿爾巴尼亞之王」(Dei gratia rex Sicilie et Albanie)注1796。在一封信中,查理寫道,阿爾巴尼亞人「選舉朕和朕的繼承人作為國王和上述王國的永久主人」(nos et heredes nostros elegerunt in reges et dominos perpetuos dicti Regni)。注1797一位20世紀的義大利歷史學家評論道:「當查理的手稿廣為人知並受到很好的研究之後,世人將知道他作為一個欲實現阿爾巴尼亞民族內政自治的不那麼光艷奪目的先驅的真實面目,而這種自治願望,即使是在20世紀初,也似乎是一個夢想和模糊的概念,是不可預測的渴望。」注1798但是查理並不滿足。他聯絡了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在他們中間發現了熱心的盟友。保加利亞沙皇和塞爾維亞王(「imperatoris Vulgarorum et regis Servie」)的使者出現在他的宮廷里。注1799南方的斯拉夫人開始投奔他,向他的義大利統治區域移民。俄國學者V.馬庫謝夫(Makushev),從義大利的公文檔案中得到了大量的有關斯拉夫人的資料,他寫道,儘管材料不完整且過於簡單,但「人們可以看到斯拉夫人在南義大利定居的過程,從斯拉夫人世界的所有角落湧入此地,大批斯拉夫人為安茹家族服役……從13世紀到15世紀,南部義大利的斯拉夫定居點是不斷增長的:新的居民點正在建立,舊有的正在擴充」注1800。1323年的一份那不勒斯文獻,提到「一個稱作保加利亞的地區」(vicus qui vocatur Bulgarus)。注1801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使者抵達那不勒斯進行談判。很明顯,斯拉夫-法蘭克的結盟使拜占庭感受到嚴重的威脅。在查理王國的政治、經濟、金融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的威尼斯,也與他關係友善,查理對於東方帝國的政策也支持了威尼斯人。注1802而且,尼西亞的最後一個皇帝約翰四世拉斯卡利斯被邁克爾八世廢黜和弄瞎了眼睛,從拜占庭的監獄逃走,在查理的邀請下,來到了他的宮廷。595 這樣,安茹的查理的周圍聚集了所有對拜占庭皇帝不滿和被他冒犯的人;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鮑德溫二世和約翰四世拉斯卡利斯,甚至謹慎的威尼斯都變成了雄心勃勃、手腕高明的國王手中的工具。鮑德溫的兒子和查理的女兒之間的婚姻使鮑德溫希望在他的新親家的幫助下重建拉丁帝國。當時義大利和巴爾幹半島的國際局勢即是這樣,這必然使邁克爾八世感覺到對於君士坦丁堡和他的王位的巨大威脅。注1803 但是狡猾的政治家查理面對的是邁克爾八世,一個毫不遜色的、同樣優秀的政治家。邁克爾八世把注意力集中在教廷,信誓旦旦地向教廷表示要接受教會的合併。教宗格列高利十世欣然傾向於這位皇帝的願望,不僅是因為對查理日益增長的權勢的恐懼,這一點只能使他感到驚惶;而且因為,教宗十分希望建立教會的和平、統一,並進一步解放耶路撒冷。在他對於東方教會採取的致力於和解的和平政策中,格列高利十世必然會遇到來自查理的許多障礙,而查理正準備用武力征服這位皇帝。但是教宗成功地說服了查理對拜占庭的征服計劃推遲了一年,而在此期間,他完成了東西方教會的聯合。596 邁克爾·巴列奧洛格向法國派出的參加里昂宗教會議的使者安全地通過了查理的統治區。查理提供給他們特殊的安全保護和必要的供給。注18041274年,教宗和邁克爾八世的代表在里昂達成了聯合。根據最近對於梵蒂岡文獻的研究,這次聯合使得教宗和邁克爾八世立即舉行了一次關於建立反土耳其人同盟的協議。在隆冬時節,一位高級紅衣主教前往君士坦丁堡。教宗和皇帝之間舉行一次私人會晤的時間和地點立刻被確定了下來:這兩位大人物將於1276年復活節的星期一在布林迪西或者瓦羅納見面。但是就在這一年初,1月6號,教宗突然去世,這個計劃不了了之。注1805然而,邁克爾感到這個聯合給了他可以在教宗的支持下重新征服巴爾幹半島的機會,而巴爾幹半島曾經處於帝國統治之下。因此他公開與查理的軍隊和他的盟友為敵,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此時的查理正被熱那亞帶來的麻煩所困擾。 由於里昂的聯合,查理同教宗之間產生了一些矛盾,隨後,查理成功地使他的一個好朋友、法國人馬丁四世,登上了教宗的寶座。這位教宗完全支持西西里國王的政策,並毀棄了同邁克爾的聯盟。於是在1281年,名義上的拉丁皇帝查理和威尼斯人,「為了恢復在巴列奧洛格統治下動搖的羅馬人的帝國」(ad recuperationemejusdem Imperii Romaniae,quod detinetur per Paleologum)而達成了一項協議。注1806一個龐大的針對拜占庭的聯盟形成了:拉丁人擁有的在前拜占庭帝國領土上的軍隊、義大利的和查理自己的法國軍隊、威尼斯艦隊、教宗的武裝力量,還有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的軍隊。拜占庭帝國似乎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而安茹的查理,這位「13世紀的拿破崙的先驅」注1807則把世界權力握於手中。一位14世紀的希臘作家格雷戈拉斯(Gregoras)這樣描述查理:「如果他擁有了君士坦丁堡,他就會夢想實現愷撒和奧古斯都的絕對君主制。」注1808一位同時代的西方編年史家薩努多(Sanudo)說,查理「正在渴望成為世界的君主」(asperava alla monarchia del mondo)注1809。這一時期,是邁克爾的對外政策中最值得批評的時段。1281年,邁克爾八世同埃及蘇丹卡拉萬公開談判,商討結成軍事聯盟對付「共同的敵人」,用智慧來對付安茹的查理。597 對拜占庭命運的最後裁決突然來自西方,來自西西里。1282年3月31日,在西西里發生了一場針對法國人統治的叛亂,迅速擴展到了整個島嶼,在歷史記載中,被稱為「西西里晚禱事件」。注1810邁克爾八世也插手了這場叛亂。 西西里晚禱事件,是義大利政治統一的早期歷史中著名的事件之一。它總是會使人想起著名的義大利歷史學家和愛國者米凱勒·阿瑪利(Michele Amari)的著作《西西里晚禱戰爭》(The Wars of the Sicilian Vespers)。該書寫成於19世紀50年代初,已經被修訂了許多次,成為對這一問題的科學研究的基礎。當然,在阿瑪利生活的年代,許多資料是無法接觸到的,而且阿瑪利本人也是逐漸開始熟悉這一領域的新發現,並在後來的版本中更改和修訂他的著作。1882年,在西西里舉行的慶祝西西里晚禱600周年的紀念活動,激發了人們對這一問題進行研究的新的興趣,當時出現了許多新的出版物。大量的新的重要文獻已經出版,更多的、收藏於西班牙語檔案中、收藏於那不勒斯的安茹家族的檔案和羅馬梵蒂岡的檔案中的資料陸續面世。西西里晚禱,看起來似乎是屬於西歐歷史中發生的事件,但在拜占庭的歷史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在阿瑪利的作品出現之前,一般認為1282年西西里起義的發起者和領導人是一個西西里流放者喬瓦尼·普羅希達(Giovanni Procida,或Prochida,Prochyta),他為了個人的復仇,同阿拉貢的彼得、拜占庭皇帝邁克爾八世、西西里貴族的代表,還有其他人進行了協商,並贏得了他們的支持,發動了這場起義。14世紀偉大的人文學者佩特拉克認為普羅希達是這場起義的主要發動者。注1811但經過阿瑪利的考察,這種說法是將歷史事實傳奇化的結果。在西西里起義的原因中,這只是一個間接因素。注1812 598 西西里人對於法國人的嚴酷統治十分痛恨。法國人對待附屬民族的傲慢態度和他們徵收的高額賦稅,特別是查理對拜占庭的耗資巨大的困難遠征,是3月31日起義的主要原因。除了查理,那個時代的兩位最優秀的政治家,邁克爾八世和阿拉貢的彼得,成功地利用了西西里人中的不滿分子。彼得和霍亨斯陶芬朝的弗里德里希二世的私生子西西里前國王曼弗雷德有親屬關係,他不可能對查理的過分強大的權力做出妥協,他感到占領西西里是他權力之內的事。邁克爾八世利用了彼得的野心,向他許諾說,如果彼得與查理公開為敵,他將提供資金。在義大利,保皇派吉伯林派(Ghibellines)和一部分西西里貴族同彼得站在一個立場上。喬瓦尼·普羅希達在所有的談判中都是中介者,僅此而已。 起義成功了。同年8月,一接到西西里人的邀請,阿拉貢的彼得就登上了西西里島,並在帕勒莫戴上曼弗雷德的王冠,登基為王。這時,查理已經從東方與拜占庭進行戰爭的戰場上歸來,他試圖重新征服西西里並驅逐阿拉貢的彼得,但沒有成功。查理被迫放棄了占領邁克爾八世的帝國的計劃。此後,查理僅是南部義大利的國王。西西里晚禱事件使得查理喪失了西西里,從致命的危險中拯救了東部帝國,這一事件對於拜占庭的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而且,同1282年起義有關的事件奠定了拜占庭皇帝和阿拉貢國王之間友好關係的基礎。邁克爾用資金支持了阿拉貢的彼得,因此他參與了西西里問題的解決。在邁克爾八世的自傳中,談到查理對他的帝國的遠征,他評論道:「西西里人蔑視查理控制著的殘餘武裝力量,勇敢地拿起武器從奴役制下解放了他們自己;因此如果我曾說過上帝通過我們給予他們自由,那我應當說實話。」注1813 599 西西里晚禱事件嚴重影響了教宗馬丁四世的地位。如歷史學家蘭克寫道,「人民,無視羅馬教宗的命令,而敢於自己樹立國王」,這不僅是史無前例的革新。注1814而且,1282年的一系列事件削弱了教宗對拜占庭政策的基礎。教宗曾經破壞了里昂協議,完全支持了安茹家族的查理的對東方征服計劃,並且期待君士坦丁堡被拉丁人占有。西西里晚禱事件使得這一切都成為不可能,因為它肢解和削弱了查理統治下的南義大利王國,這個王國此前一直是西方人反拜占庭的侵略政策的基地。 1282年的革命對威尼斯的政策產生了反響,就在一年之前,威尼斯人還與查理結盟反對拜占庭。得知西西里起義的消息之後,預見到查理國力的衰落,以及查理的對東方政策的失敗,聖馬克共和國迅速改變了政策;她意識到查理不再對其有用,就與他絕交了,而與拜占庭結成親密關係。三年之後,威尼斯人與邁克爾的後繼人老安德羅尼卡締結了友好條約,並且與阿拉貢的彼得建立了友好關係。 因此,由於這一時代的國際關係和西西里人對法國統治的不滿,使得邁克爾八世有機可乘,從而使拜占庭擺脫了來自強大的安茹家族查理的致命威脅。 邁克爾八世的東方政策。——君士坦丁堡收復之後,尼西亞的皇帝邁克爾八世為了收復巴爾幹半島而把他的主要精力轉向了西方,並和安茹的查理進行了精疲力竭的鬥爭,這實際上決定了光復後的拜占庭帝國的命運。東方的邊界有點被忽視了,拜占庭政府有時似乎忘記了那裡的致命危險。15世紀的拜占庭歷史學家喬治·弗蘭策寫道:「在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由於在歐洲進行的反對義大利人的戰爭,羅馬帝國已經將自己的亞洲部分暴露於土耳其人的威脅之下。」注1815當然,土耳其人對拜占庭的威脅更早就已開始了;但是歷史學家的這一觀察更強調了邁克爾八世統治時期對東方政策的特點。對於帝國來說,幸運的是,13世紀的土耳其人正由於蒙古人的軍事勝利而處於混亂時期。 13世紀30—40年代,蒙古入侵的危險出現在東方。與尼西亞帝國東部接壤的塞爾柱人的羅姆蘇丹國或稱伊科尼姆蘇丹國,已經被蒙古人擊敗。在13世紀的下半個世紀,即在邁克爾八世時代,最後的塞爾柱人諸王國只是占據著波斯的蒙古人的傀儡,這個波斯的蒙古人王國的領土從印度一直延伸到地中海,其首領是旭烈兀,他奉東方的蒙古大汗為他的領主。1258年,旭烈兀占領巴格達,並在那裡殘酷處死了最後一個阿拔斯朝的哈里發。後來,旭烈兀入侵和洗劫了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及其周邊地區。他還計劃發動對耶路撒冷的遠征,並很可能攻入埃及。但蒙古大可汗蒙哥死去的消息傳來,他被迫停止了對南方的侵略計劃。在13世紀的最後十年,建於波斯的蒙古王朝是基督徒對抗伊斯蘭的一個盟友。就像一位近期的歷史學家所說的:「旭烈兀率領中亞的聶斯脫利突厥人(即信奉基督教的突厥人)進行了一次真正的反對伊斯蘭教的『黃色十字軍』(Croisade Jaune)運動。」注18161260年,蒙古軍隊在阿因扎魯特被埃及的馬木路克人擊敗。此時,另一個非常強大的蒙古國家在北方的俄羅斯建立。它就是金帳汗國或稱欽察汗國,它的首都在薩萊,位於伏爾加河下游。邁克爾·巴列奧洛格認識到了在他那個時代的國際生活中新的蒙古人因素的極端重要性,他曾數次試圖利用這個新因素來為他的對外政策服務。注1817 600 在此,很重要的是要記住1250年在埃及建立的馬木路克王朝,在人種學上它是與南部俄羅斯人有聯繫的。「馬木路克」(Mamluk)這個詞意味著「擁有」「屬於」或「奴隸」,而且埃及的馬木路克原來是土耳其人奴隸組成的貼身侍衛,最早出現於薩拉丁的繼承人統治時期。1260年,這些「奴隸」奪取了王位,並且在1260年到1517年統治著埃及,直到奧斯曼土耳其人征服埃及之時止。從13世紀30年代起,馬木路克侍衛們的主要支系在俄羅斯南部形成了突厥人的庫曼人即波洛伏齊人部落。在蒙古人入侵之前,其中一些人逃離了此地,另一些人被俘虜而被賣為奴隸。注1818一位拜占庭歷史學家說過,馬木路克人起源於「居住在亞速海和頓河一帶的歐洲的斯基泰人部族」注1819。 因此,由於許多馬木路克人與庫曼人的親緣關係,他們對於保持和發展同他們的俄羅斯南部同胞的關係十分感興趣。在那裡,甚至是蒙古征服之後,還有許多庫曼人倖存了下來。而且金帳汗國的可汗已經信奉了伊斯蘭教,埃及蘇丹馬木路克·拜巴爾斯也是一個穆斯林。然而旭烈兀卻是一個薩滿教的信奉者,即異教徒,注1820是伊斯蘭教的敵人。因此旭烈兀和金帳汗國的可汗貝雷克之間激烈的對抗不僅有政治方面的因素,還有宗教因素。601 馬木路克國家和金帳汗國之間的陸地道路被旭烈兀阻住了。埃及和俄羅斯南部的海上交通必須通過赫勒斯滂海、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黑海,但這兩個海峽都在拜占庭皇帝的控制之下。馬木路克人需要得到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准許才能使用它們。注1821因此埃及蘇丹派使者去覲見邁克爾·巴列奧洛格,表示,「願意成為羅馬人的朋友,並希望准許埃及商人一年一度通過我們的海峽(赫勒斯灣和博斯普魯斯)」。注1822但是,困難在於此時的邁克爾同波斯的蒙古首領旭烈兀保持著較好的關係;所以埃及使者經常被扣留在君士坦丁堡。1265年金帳汗國可汗貝雷克宣布對邁克爾開戰,在這場戰爭中,保加利亞沙皇君士坦丁·提克站到了貝雷克的將軍諾蓋指揮的蒙古人一邊。蒙古人(韃靼人)和保加利亞人戰勝了拜占庭軍隊。此次失敗後,邁克爾被迫拋棄旭烈兀,加入了金帳汗國-埃及聯盟。注1823為了籠絡大權在握的諾蓋,邁克爾把自己的私生女嫁了給他。在隨後同保加利亞沙皇君士坦丁·提克的戰爭中,邁克爾得到了女婿的大力支持,迫使保加利亞國王停戰。注1824金帳汗國、埃及和拜占庭之間的外交關係在邁克爾統治期間一直維持得很好。注1825邁克爾·巴列奧洛格和埃及蘇丹馬木路克·卡拉萬(1279—1290年)之間的友善關係一直維持到他統治結束,這是非常重要的。共同的危險促使兩位君主達成了一致,因為安茹的查理的雄心勃勃的計劃威脅著兩個帝國。很明顯,這些關係導致了一份正式的友好貿易條約的簽訂。根據法國學者M.卡納爾推斷,這一友好條約實際上締結於1281年,但是德國學者F.多爾格推測,它並沒有超出外交談判這一階段。安茹的查理之衰落和「西西里晚禱事件」完全改變了東西方的形勢。注1826 602 在小亞細亞,邁克爾·巴列奧洛格並沒有受到明顯的威脅。雖然他已經同旭烈兀決裂了,但波斯的蒙古人忙於處理國內動亂而沒有採取決定性的措施反對拜占庭。至於羅姆蘇丹國,它只是蒙古帝國的一個小小的附屬國。儘管如此,個別的土耳其軍團有時就是真正的強盜,他們完全不顧皇帝和蘇丹們正式締結的條約,不斷騷擾拜占庭的領土,侵入國家的內部,洗劫城市、小村莊和修道院,屠殺並俘獲當地居民。 從阿拉伯強盛時代開始,拜占庭帝國就在小亞細亞的東部邊境建立了一系列防禦地點,特別是在各主要山口要塞(clisurae),而且除了常規軍,還組織了特殊的邊界防衛者,專門負責保衛帝國外圍邊界,稱為akritai邊地領主。逐漸地,隨著土耳其人向西方的前進,拜占庭的邊境線連同邊地領主們(akritai)也被推至西方。因此,在13世紀時,這些邊地領主主要集中在比提尼亞的奧林匹斯山脈,也就是在小亞細亞的西北角。在尼西亞帝國時期,要給這些邊地領主提供土地,免除稅收和貢賦,因此他們十分富有,但他們僅僅提供軍事服務,保衛帝國邊境免受敵人侵犯,從有關資料中看,可以斷定他們勇敢全身心地保衛了邊境。但是當首都從尼西亞遷至君士坦丁堡之後,這些邊地領主失去了原來由政府提供的支持,拜占庭政府位居新的行政中心,感到它對東方的邊境線不那麼依賴了。而且,邁克爾·巴列奧洛格在試圖進行財政改革時,對邊地領主們的財富進行了正式的調查,並將他們所賴以生存的大部分土地收歸國庫。這種措施逐漸削弱了比提尼亞的邊防駐軍的經濟實力,而這些駐軍恰恰依賴這樣的經濟實力來進行備戰,這正是「戰爭的精神內核」注1827。於是,帝國的東部邊境被置於毫無防備的狀況下。政府還鎮壓了由邊地領主們發動的叛亂,並僅僅因為害怕他們為土耳其人打開通路而完全解散了他們。由於受俄羅斯學者V.I.拉曼斯基的影響,一些學者認為比提尼亞的邊地領主都是斯拉夫人。注1828但是更可能的是他們出身於許多不同的民族,其中可能有很久以前就定居在比提尼亞的斯拉夫人的後代。邁克爾八世的對外政策受安茹的查理的帝國主義政策的強烈影響,對東部邊境產生了極壞的作用。603 當突厥人在經過一段動亂和衰變期之後,又在奧斯曼土耳其人的領導下重新統一和強大起來時,邁克爾所實行的強制性的東方政策的惡果就顯露出來了;這支土耳其人將對拜占庭帝國施以最後的打擊並摧毀這個東方基督教帝國。 兩位安德羅尼卡統治期間拜占庭的外部政策 安德羅尼卡二世和安德羅尼卡三世祖孫倆的對外政策不同於他們的先祖邁克爾八世的政策。來自西方安茹家族的查理對邁克爾的巨大威脅已經在邁克爾去世那一年,隨著「西西里晚禱事件」的發生已經永遠被排除了。土耳其人因其內部的糾紛,而不能順利地在帝國的東部邊境充分利用他們的有利地位。 安德羅尼卡二世和安德羅尼卡三世必須面對兩個新的強大的仇敵:巴爾幹半島的塞爾維亞人和小亞細亞的奧斯曼土耳其人。像安茹的查理一樣,這兩個民族的統治者的明確目標都是與拜占庭帝國作戰,完全摧毀這個帝國及其組織,在它的廢墟上建立一個希臘-斯拉夫人的帝國或者希臘-土耳其人的帝國。查理建立希臘化拉丁帝國的計劃失敗了。14世紀塞爾維亞偉大的君主史蒂芬·杜尚似乎正要建立一個大斯拉夫帝國。但是由於多種原因,只有奧斯曼土耳其人成功地執行了這一計劃:在15世紀中期,他們將建立一個龐大的帝國,不僅僅是希臘-土耳其式的,而且是完全控制了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的希臘-斯拉夫-土耳其式的大帝國。 奧斯曼土耳其人。——奧斯曼土耳其人的興起是兩安德羅尼卡統治時期近東出現的重要事件。由於向小亞細亞的推進,蒙古人已經將古茲(Ghuzz)部族的一支土耳其遊牧部落,從波斯行省霍拉桑推向西方,進入到伊科尼姆蘇丹的領土上,蘇丹允許他們在自己的領土上從事遊牧生活。與蒙古人作戰失敗之後,塞爾柱王國分裂成幾個由不同家族統治的相互獨立的埃米爾(酋長)國家,這使拜占庭帝國受到嚴重的干擾。隨著塞爾柱帝國的衰落,古茲的土耳其遊牧部落也獨立了。13世紀末,這支土耳其人的首領奧斯曼(Othman),創建了奧斯曼王朝並以他的名字稱呼他統治下的土耳其部族。從那時起,他們就被稱為奧斯曼土耳其人。奧斯曼家族建立的王朝在土耳其的統治一直持續到1923年。注1829 604 從13世紀末期起,奧斯曼土耳其人開始嚴重騷擾仍然在拜占庭權力籠罩之下的小亞細亞的小部分領土。帝國軍隊很難保住小亞細亞的三個最重要的軍事據點:布魯薩、尼西亞和尼科米底。共治皇帝邁克爾九世被派去同土耳其人作戰但失敗了。君士坦丁堡看來處於危險中,皇帝「似乎睡著了或死去了」注1830。 東方的西班牙(或加泰羅尼亞)團隊。——沒有外國的援助,安德羅尼卡不可能掌控形勢,他從西班牙僱傭兵,所謂的「加泰羅尼亞兵團」或「阿爾穆格哈瓦人」(Almughavars),注1831那裡得到了援助。各種國籍的僱傭兵,在「兵團」的名稱下,以戰爭為生,他們願意為了金錢而替任何人打仗,在中世紀的後半期,他們是非常出名的。「加泰羅尼亞兵團」不僅由加泰羅尼亞人組成,而且還有阿拉貢人、納瓦拉人、馬略爾卡島和其他地方的居民參與其中。西西里晚禱起義後爆發的戰爭中,他們曾作為僱傭兵阿拉貢的彼得而戰。在14世紀初期,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間締結了和平,他們不再需要加泰羅尼亞人為之作戰。這些習慣於戰爭、掠奪和暴力的盟友在和平時期成為當初邀請他們加盟的人們的巨大威脅,因此這些當年的僱主打算擺脫掉這些不安定分子。而且,兵團戰士並不喜歡和平的生活,不斷尋找新的機會。於是,加泰羅尼亞人選擇了羅哲爾·德弗洛爾,一個具有德意志血統的人作為領袖,他的父姓Blum(即一種花),翻譯成西班牙語就是「Flor」。605 在徵得同夥同意後,能夠講一口流利希臘語的羅哲爾,向安德羅尼卡二世提供了服務,幫助他同塞爾柱人和奧斯曼土耳其人作戰,並向這位處境窘迫的皇帝勒索了前所未聞的代價:這個傲慢無禮的冒險家要求安德羅尼卡同意把侄女嫁給他,並授予他megadukas(大都督)的頭銜,還要求付給他的兵團一大筆僱傭金。安德羅尼卡被迫屈服了,隨之這些西班牙兵團成員上船向君士坦丁堡進發。 西班牙語和希臘語文獻詳細記載了西班牙人的參與在拜占庭末期歷史上所起的作用。一方面,這次兵團遠征的參與者,加泰羅尼亞的編年史家蒙塔內爾(Muntaner)注1832把羅哲爾和他的同夥描寫成為了正義、為了國家的榮譽而戰的勇敢、高尚的戰士;另一方面,希臘歷史學家則認為加泰羅尼亞人是掠奪者,是傲慢的暴徒,其中一個歷史學家說道:「但願君士坦丁堡從來沒有看到過拉丁人羅哲爾!」注183319世紀的歷史學家十分注意加泰羅尼亞人的遠征。研究這一問題的一個西班牙學者將加泰羅尼亞兵團將士的行為同16世紀那些征服墨西哥和秘魯的著名將領科泰斯和皮扎羅做了比較,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可能把這一歷史事件看作我們對東方的輝煌遠征而感到自豪」,他認為這一遠征是西班牙民族榮譽的永恆證明。注1834德國歷史學家霍普夫聲稱「加泰羅尼亞人的遠征是巴列奧洛格帝國歷史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如果考慮到它戲劇性的結果則尤其如此。注1835芬利曾寫到,如果加泰羅尼亞人「由一個如利奧三世或瓦西里二世這樣的君主來領導,本可能征服塞爾柱突厥人,把奧斯曼人的勢力扼殺在搖籃中,並帶著拜占庭勝利的雙頭鷹回到陶魯斯山腳下,回到多瑙河河畔」注1836。芬利還評論道:「加泰羅尼亞兵團在東方的遠征是一次成功的典型,但其中有時雜有掠奪和犯罪的行為,是有違於通常人們所主張的中庸的理念的。」注1837關於這次遠征,西班牙檔案館關於這場遠征依舊提供了許多新信息。606 4世紀伊始,羅哲爾·德弗洛爾連同他的兵團抵達了君士坦丁堡。注1838這支遠征軍差不多有10,000人,但這個數字包括他們的妻子、情婦和孩子。羅哲爾同拜占庭皇帝的侄女在君士坦丁堡隆重地舉行了婚禮。首都的熱那亞人忌妒加泰羅尼亞人在帝國的特權,感到這些新來者是他們的對手,與之發生了一些嚴重衝突。之後,這些加泰羅尼亞人終於渡海到達了小亞細亞。那裡,土耳其人正在圍困士麥拿東部的大城市菲拉德爾菲亞。在一支帝國軍隊支持下,這支由西班牙人和拜占庭人組成的小股軍隊在羅哲爾·德弗洛爾指揮下,從土耳其人的圍攻中解放了菲拉德爾菲亞。這些西方僱傭兵取得勝利的消息在首都受到熱烈的歡迎,一些人認為土耳其人對帝國的危險永遠消除了。繼第一次的勝利之後,對小亞細亞的土耳其人所進行的鬥爭相繼取得了勝利。但一方面,由於加泰羅尼亞人對當地居民實行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勒索和殘酷的專制;另一方面,羅哲爾欲在小亞細亞建立一個他自己的、但是在皇帝的宗主權之下的公國的明顯意圖亦暴露出來,於是,僱傭兵和小亞居民之間、和君士坦丁堡政府之間的關係趨於緊張化。皇帝於是把羅哲爾召回歐洲,而後者帶著他的兵團在通過了赫勒斯滂海峽之後首先在加利波利海峽占領了一個重要據點,然後占領了整個加利波利半島。在羅哲爾和拜占庭皇帝之間新的一輪協商結束時,羅哲爾得到了愷撒的封號,這是僅次於皇帝的頭銜,在拜占庭歷史上,這一頭銜從沒有授予過任何一個外邦人。在重回小亞細亞之前,新的愷撒與他的幫伙先到了亞得里亞堡,當時安德羅尼卡的長子、共治皇帝邁克爾九世就駐節在此。在邁克爾煽動下,羅哲爾和他的同夥在一個節日慶典上被殺死。屠殺西班牙人的狂潮波及帝國其他地區,首都和其他城市中的西班牙人也都被殺害了。 集中在加利波利半島上的加泰羅尼亞人怒氣衝天,渴望復仇,他們撕毀了其作為皇帝盟友的條約,向西方進軍。所經之處,用火和劍毀滅了一切。色雷斯和馬其頓受到了嚴重的破壞,甚至連阿索斯山上的修道院也不能倖免。一個目擊者、丹尼爾的一個學生、阿索斯山上一所塞爾維亞修道院奇蘭達里翁的住持(igumen),這樣寫道:「眼見聖山在敵人手下被毀滅的情景真是太可怕了。」注1839加泰羅尼亞人還點燃了阿索斯山上的俄羅斯人建立的聖潘特利蒙修道院,但他們對薩洛尼卡的攻擊失敗了。為了報復加泰羅尼亞人的蹂躪,安德羅尼卡下令沒收進入拜占庭水域的所有加泰羅尼亞人船隊的商品,並逮捕加泰羅尼亞商人。注1840 607 加泰羅尼亞人在色薩利停留了一段時間後,就向南方開拔。越過了著名的溫泉關,進入中希臘的雅典和底比斯公爵領,這是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後建起來的,處於法國人的控制之下。1311年春,在靠近科拜湖(位於現在的斯克里普村)的塞菲蘇斯河附近的維奧蒂亞爆發了一場戰鬥。加泰羅尼亞人取得了對於法國人的決定性勝利。結束了法國領地雅典和底比斯的繁榮,在此地建立了持續八十年的西班牙人的統治。雅典衛城上的古帕特農神廟,即聖母教堂均轉歸於加泰羅尼亞的神職人員之手,這所教堂的莊嚴和富麗堂皇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4世紀下半葉,雅典的一個西班牙公爵稱雅典衛城為「世界上最貴重的珍寶,基督教世界的所有國王也只能徒然地模仿之」注1841。 加泰羅尼亞的雅典公國只是14世紀偶然建立的,其社會組織是按照西班牙的或西西里的模式,通常被認為是一個嚴酷的、壓迫性的、破壞性的政權,它曾經統治過的痕跡在雅典和希臘所留甚少。加泰羅尼亞人曾重修雅典衛城,特別是在防禦工事的部署上,但是卻沒有留下來任何痕跡。而在希臘民間傳統和希臘語中,卻殘留了一些有關西班牙入侵者殘酷和不公的回憶。例如,甚至今天,在希臘的一些地區,在埃維厄島,人們在指責違法和不公正行為時仍然這樣說:「甚至加泰羅尼亞人也不這樣做。」在阿卡納尼亞,直到今天,「加泰羅尼亞人」這個詞還是「野蠻人、強盜、罪犯」的同義語。在雅典,使用「加泰羅尼亞人」這個詞,被認為是一種冒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一些城市,當一個人想要說一個女人道德敗壞時,他可以說:「她肯定是一個加泰羅尼亞娘們兒。」注1842 608 但最近以來,許多新資料的發現,特別是在巴塞羅那檔案館中的材料表明,過去的歷史學家對於這個問題的認識是有偏見的。14世紀加泰羅尼亞人在中希臘統治的這些年,不僅僅是麻煩和破壞,他們還是很有創造力的。被加泰羅尼亞人稱作塞提納城堡的衛城加強了防守;自從查士丁尼大帝關閉了雅典學園之後,加泰羅尼亞人在此地第一次建立了一所大學。注1843在希臘中部和北部,加泰羅尼亞人也建立了防禦工事。注1844一位現代的歷史學家,研究中希臘加泰羅尼亞人問題的權威A.魯比奧·伊·魯齊宣稱:「在我們看來,現代研究者在中世紀的政治生活中發現了一個加泰羅尼亞人統治的希臘是意外的驚訝。」注1845當然,加泰羅尼亞人在希臘統治的最充分的細節仍然在研究中;但我們必須認識到,過去關於這個問題的作品和許多著名學者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必須被修正。重新研究加泰羅尼亞人在希臘統治的歷史必須依據新材料。注18461379年納瓦拉人的入侵給予加泰羅尼亞人在希臘的統治以致命一擊。 土耳其在小亞細亞的進展。——14世紀初,加泰羅尼亞兵團成功地戰勝了奧斯曼土耳其人。但是這種軍事勝利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在羅哲爾·德弗洛爾被謀殺之後,加泰羅尼亞兵團穿越巴爾幹半島的血腥進軍,以及安德羅尼卡祖孫倆之間的內部鬥爭,把帝國的武裝力量和注意力從東部邊境轉移到內地。土耳其帝國抓住這一有利時機,在老安德羅尼卡統治的最後幾年和小安德羅尼卡統治期間,在小亞細亞取得了一些重要的進展。奧斯曼蘇丹和繼他之後,他的兒子奧爾汗征服了拜占庭的主要城市布魯薩、尼西亞和尼科米底,然後擴展到了馬爾馬拉海岸。小亞細亞西海岸的幾個城市開始向土耳其納貢。1341年,當安德羅尼卡三世去世時,奧斯曼土耳其已經成為小亞細亞的真正主人,並且有了入侵帝國歐洲領土甚至威脅君士坦丁堡的明顯企圖;色雷斯面臨著來自他們的不斷侵犯。同時,由於害怕來自土耳其帝國的危險,一些塞爾柱人埃米爾國家為了對抗拉丁人和土耳其帝國,和帝國建立了友好關係。609 拜占庭帝國和塞爾維亞的興起;史蒂芬·杜尚。——13世紀末,拜占庭在巴爾幹半島的領地包括整個色雷斯和南馬其頓及薩洛尼卡;但那些進一步延伸到西方和南方的土地,如色薩利、伊庇魯斯和阿爾巴尼亞,卻只有部分地方不同程度地承認帝國的權力。在伯羅奔尼撒半島,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帝國從法蘭克人手中又重新奪回了半島東南部的拉克尼亞,然後是中部行省阿卡迪亞。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和中希臘的其他地方,拉丁人繼續著他們的統治。而在愛琴海上,拜占庭只是在海的北部和東北部占有一些島嶼。 與奧斯曼人在東方的威脅相似的是,另一種對拜占庭的巨大威脅正在巴爾幹半島生長。在14世紀上半期,這一威脅來自塞爾維亞人。 塞爾維亞人和與其血緣極近的、也許是完全同族的克羅埃西亞人,在7世紀席哈克略皇帝時期已經出現在巴爾幹半島,並占領了半島的西部。居住在達爾馬提亞和薩瓦河及德拉瓦河之間的克羅埃西亞人開始同西方有了密切的接觸,並皈依了羅馬大公教。11世紀,他們喪失了獨立,處於匈牙利(馬扎爾人)王國的統治之下。塞爾維亞人則保持著對拜占庭和東部教會的忠誠。很長時期以來,直到12世紀的下半期,與保加利亞人不同,塞爾維亞人一直沒有形成統一的國家。他們居住在獨立的區域,稱為「祖比」(župy),其首領則被稱為「祖潘」(župans)。直到12世紀,塞爾維亞人才出現統一的傾向,而與此同時保加利亞正朝著建立第二個保加利亞王國的方向發展。就像亞琛家族在保加利亞領導著獨立運動一樣,尼曼加家族在塞爾維亞充當了與其相似的角色。 12世紀下半期,塞爾維亞君主國的建立者是史蒂芬·尼曼加(Stephen Nemanja),他稱自己為「大祖潘」(Great Župan),他是依靠家族的力量統一塞爾維亞的第一人。由於拜占庭對保加利亞進行了成功的戰爭,史蒂芬大大擴展了塞爾維亞的領土。完成了政治任務後,史蒂芬立即辭職,以修士身份在阿索斯山上的一個修道院內度過了餘生。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期間,史蒂芬·尼曼加同當時正經過巴爾幹半島的德意志國王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進行了協商,欲同弗里德里希結成反對拜占庭皇帝的同盟,但是,弗里德里希不同意塞爾維亞人將達爾馬提亞海岸剝離拜占庭的控制,並將它納入塞爾維亞人的版圖。這次協商毫無結果。612 [史蒂芬·尼曼加退隱後,]他的兒子們之間發生了內戰,最後,他的兒子史蒂芬於1217年登基並由教宗使者加冕,成為塞爾維亞的國王,並自稱「第一個被加冕的」「所有塞爾維亞人的」國王(Kral)。在他統治期間,塞爾維亞教會接受了由教宗代表任命的一個塞爾維亞大主教充當教會的首領。但是塞爾維亞對羅馬教會的依附是短暫的,新王國保持著對東正教會的忠誠。 拉丁帝國企圖擴大它在巴爾幹半島的影響,卻遇到了來自兩個斯拉夫國家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的極大阻力。1261年拉丁帝國衰落之後情況發生了變化:拉丁帝國由被恢復的虛弱的拜占庭帝國所取代;大約在同時,保加利亞也由於內部動亂而被削弱,領土大大縮減,力量也大不如前。1261年之後,塞爾維亞成為巴爾幹半島最重要的國家。但塞爾維亞國王犯了一個策略性的錯誤而沒能吞併西部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的土地;在沒有取得民族統一的前提下,他們就把注意力轉向了君士坦丁堡。 14—15世紀拜占庭帝國的滅亡 左上角的地圖展示了14世紀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占領的領土和他們於這一世紀內對拜占庭的入侵。左下圖揭示了1354—1402年土耳其人的向西擴張。上圖則表現了15世紀時威尼斯人、熱那亞人、法蘭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控制的區域,以及納克索斯公爵領的疆域。如果將這些圖與拜占庭於1340、1350和1402年的疆域圖(見本書末頁)相比較,這些地圖則展示了拜占庭帝國在1453年最後滅亡前領土的逐步減少。圖上標誌的主要區域是根據奧斯特洛戈爾斯基的著作《拜占庭國家史》中的地圖繪製的。 在兩安德羅尼卡進行內戰期間,塞爾維亞國王支持祖父安德羅尼卡三世。其同盟者塞爾維亞人1330年對保加利亞人的勝利對塞爾維亞的未來有重要意義,這場戰役發生於上馬其頓的維爾布希德(Velbužd,即現在的克斯坦迪爾[Köstendil])。年輕的王公史蒂芬·杜尚註定要成為塞爾維亞的著名國王。儘管資料中有一些矛盾之處,注1847但都認為杜尚對這次勝利有決定性的貢獻。在上述戰役中,保加利亞國王被打敗並被殺死。維爾布希德戰役的結果對於年輕的塞爾維亞王國有重要意義。希臘-保加利亞的聯盟瓦解,保加利亞抑制塞爾維亞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也永遠被破壞。此後,塞爾維亞王國在巴爾幹半島扮演了領導角色。 塞爾維亞在史蒂芬·杜尚統治期間(1331—1355年),達到其國力的最高峰。在他登上王位之前十年,史蒂芬和他的父親在大主教祝福下一起被加冕。因此資料中稱他「史蒂芬,年輕的國王」(rex juvenis),以區別於「老國王」(rex veteranus)。T.弗洛林斯基(T.Florinsky)評論說:「父子同時加冕在塞爾維亞歷史上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新現象。它清楚地表明了拜占庭帝國的影響,在拜占庭,皇帝任命他們的共治者並為他們加冕使之取得皇帝頭銜是一個古老的傳統。」注1848 613 在史蒂芬·杜尚統治的第一個十年期間,拜占庭的統治者是安德羅尼卡三世。杜尚利用了皇帝和約翰·坎塔庫津忙於應付奧斯曼人來自東方威脅的有利形勢,實施了他的侵略計劃。一方面兼併了北馬其頓,另一方面,則占領了阿爾巴尼亞的大部分地區,此前,安德羅尼卡的軍隊剛剛在阿爾巴尼亞取得勝利。1341年,當皇帝安德羅尼卡去世前,史蒂芬·杜尚儘管還沒有充分實施他對拜占庭的計劃,但已經證明了他對於帝國來說是一個多麼強大的敵人。 阿爾巴尼亞人向南方的發展。——14世紀上半期,阿爾巴尼亞人在巴爾幹半島的歷史中第一次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安德羅尼卡三世和史蒂芬·杜尚都曾經同他們作戰。 自古典時代以來,阿爾巴尼亞從來未能形成一個單獨的統一實體,阿爾巴尼亞人的歷史總是一些外族人歷史的一部分。在內部,他們分成幾個小公國和自治的山區部落,他們的興趣只在於本地。「阿爾巴尼亞有許多還沒有勘查過的古代遺蹟。因此,在沒有考察那些被小心地保護了幾個世紀之久的阿爾巴尼亞土地上的珍貴遺蹟的前提下,人們不可能寫出準確的、完整的阿爾巴尼亞歷史。只有當這些考古的珍寶能夠昭然於世的時候,才可能寫出一部科學和真實的阿爾巴尼亞歷史。」注1849 阿爾巴尼亞人的祖先是古代的伊利里亞人,他們沿著從伊庇魯斯伸展到潘諾尼亞平原的北方亞得里亞海東岸而居。2世紀的希臘地理學家托勒密,曾提到一個阿爾巴尼亞人的部落和一個阿爾巴諾堡的城市。11世紀時,阿爾巴尼亞人這一稱呼被廣義地用於所有其他的古伊利里亞民族。這個民族在希臘語中被稱作Albanoi、Arbanoi或者是Albanitai;在拉丁語中是Arbanenses或Albanenses;從拉丁語或羅馬的形式演化為斯拉夫語的Arbanasi,在現代希臘語中是Arvanitis,在土耳其語中是Arnaut。阿爾巴尼亞人也稱他們自己為Arber或者Arben。後來又出現了一個稱呼阿爾巴尼亞人的新名詞,此即Shkipetars,它的詞源來歷還不能確定。注1850今天的阿爾巴尼亞語充斥著羅曼語成分,它源於古拉丁語,終於威尼斯人的方言。所以一些專家稱阿爾巴尼亞語為「一種半羅曼斯語的混合語言」(halbromanishe Mischsprache)。注1851過去的阿爾巴尼亞民族是信仰基督教的民族。在早期拜占庭時代,阿那斯塔修斯一世皇帝即來自伊利里亞的主要海岸城市都拉基烏姆,他很可能就是阿爾巴尼亞人。查士丁尼大帝家族也可能源於阿爾巴尼亞血統。614 阿爾巴尼亞民族人種的巨大變化發生在4、5世紀所謂的蠻族入侵和巴爾幹半島被斯拉夫人逐漸占領時期。後來阿爾巴尼亞(此時史料上還沒有這樣稱呼)先後歸屬於拜占庭和大保加利亞王國的西梅恩。諾曼人與拜占庭人在巴爾幹半島的衝突之後,阿爾巴尼亞第一次作為一個族群的名稱,出現在11世紀拜占庭的資料里。注1852在拉丁帝國和巴列奧洛格一世時期,阿爾巴尼亞相繼被伊庇魯斯王國、第二保加利亞王國和尼西亞皇帝約翰·杜卡斯·瓦塔澤斯所控制,最後被安茹的查理所制伏,查理稱呼他自己為「奉天承運的西西里和阿爾巴尼亞國王」。在14世紀40年代,安德羅尼卡去世之前不久,塞爾維亞國王史蒂芬·杜尚征服了阿爾巴尼亞的大部分地區。 在這一時期,阿爾巴尼亞人開始大規模地向巴爾幹半島南都推進,他們首先進入色薩利,後在14世紀的下半葉和15世紀,又擴伸到整個中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和愛琴海的許多島嶼。阿爾巴尼亞殖民運動的強大潮流甚至在今天還能感覺到。19世紀上半葉德國學者法爾梅賴耶提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理論,希臘人已經完全被斯拉夫人和阿爾巴尼亞人滅絕;「流淌在當代希臘基督教民族靜脈里的血液沒有一滴來自古代的希臘人。」他在其《中世紀莫里亞半島史》的第二卷中寫道,自14世紀的第二季起,居住在希臘的希臘-斯拉夫人被阿爾巴尼亞定居者所取代和排擠,從土耳其束縛下把希臘解放出來的19世紀希臘革命,實際上是阿爾巴尼亞軍隊的傑作。法爾梅賴耶通過在希臘的旅行,發現在阿提卡、維奧蒂亞和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大部分地區都有相當數量的阿爾巴尼亞定居者,他們有的甚至不懂希臘語。法爾梅賴耶還寫道,如果稱這個國家是新阿爾巴尼亞,那也是恰如其分的。希臘王國的那些行省與希臘文明的關係並不比蘇格蘭高地與阿富汗的坎大哈及喀布爾地區的關係更緊密。注1853 615 儘管法爾梅賴耶的理論基本上已經被摒棄,但事實上,直到今天,愛琴海上的許多島嶼和幾乎整個阿提卡和遠至雅典的地區都是阿爾巴尼亞人的領地。根據學者的大概統計,現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阿爾巴尼亞族人數量超過全部人口的12%(大約有92,500人)。注18541854年德文著作《阿爾巴尼亞研究》的作者J.G.哈恩(Hahn)評估「在100萬希臘居民中大約有173,000人是阿爾巴尼亞人」,一位當代作家評論道:「在這期間沒有發生實質性的變化。」注1855 於是,安德羅尼卡三世時代的一個顯著特徵就是阿爾巴尼亞人向希臘南部直到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殖民運動,以及因此帶來的希臘半島人口中重要的人種改變。 威尼斯和熱那亞。——邁克爾八世的政權在兩個西方商業共和國威尼斯和熱那亞之間的競爭中,給了熱那亞明確的優先權。考慮到當時的政治環境,他與威尼斯又恢復了友好關係,靈活地運用兩共和國之間的對抗。安德羅尼卡二世延續了他父親對熱那亞實行特權的政策,因此導致熱那亞和威尼斯之間的持續對抗。 13世紀末,基督教徒在敘利亞占領的屬地全部丟失。1291 年,穆斯林從基督徒手中奪走了他們最後一個重要的沿海城市阿克(Acra,古代的托勒密城);剩下的所有沿海城市幾乎毫無抵抗地向穆斯林投降了。整個敘利亞和巴勒斯坦落入穆斯林的控制之下。616 這一事件對威尼斯來說是可怕的打擊,因為這使她喪失了整個地中海東南部,在這一地區,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占有貿易上的優勢。另一方面,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有著堅實立足點的熱那亞人,把他們的影響延伸到黑海,很明顯他們希望在那兒實現貿易的壟斷權。這在克里米亞是相當重要的,因為,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都在那兒建立了殖民地。威尼斯人意識到熱那亞人對她的商業霸權的威脅,於是對熱那亞宣戰。他們之間的許多戰鬥都發生在拜占庭帝國的領土和水域上。威尼斯艦隊突破了赫勒斯滂海和馬爾馬拉海,掠奪和焚燒了博斯普魯斯的土地和熱那亞人居住的地方加拉泰郊區。熱那亞人在君士坦丁堡防禦性城牆的後面建立了安全的僑居地,君士坦丁堡皇帝也積極支持熱那亞人,居住在首都的威尼斯人受到了殘殺。熱那亞人從安德羅尼卡二世手中獲得了建立圍牆和護城河保護加拉泰的授權。不久之後,他們的僑居地建起了許多公共的和私人的建築。僑居地政府的長官(podestá)是由熱那亞委派的,他代表著所有居住在帝國領土上的熱那亞人的利益,依法管理這塊僑居地。T.弗洛林斯基說:「在東正教的皇城旁邊,出現了一個小的,但是設防良好的拉丁人城市,那裡有著熱那亞人的城市長官、共和組織以及拉丁教會和修道院。除了在商業上的重要地位之外,熱那亞人也在拜占庭帝國獲得了重要的政治意義。」注1856至安德羅尼卡三世登基,加拉泰已經成為一個國中之國,而到他統治末期,人們已經可以很強烈地感受到這種局面。在熱那亞和威尼斯之間已經不可能出現真正的和平。 除了這兩個最強盛的商業共和國外,另一些在13世紀末和14世紀的君士坦丁堡建立了僑居地的西方城市——例如義大利、比薩、佛羅倫薩和安科納,亞得里亞海上的斯洛維尼亞城市拉古薩(杜布羅夫尼克)注1857,以及若干個法國南部城市,如馬賽——也有著相當引人注目的貿易活動。 安德羅尼卡祖孫倆的統治結局都是可悲的。在東部,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已經成為掌控小亞細亞形勢的主人;在巴爾幹半島,史蒂芬·杜尚已經獲得一些真正的成功,預示了他將來繼續擴展的計劃。加泰羅尼亞兵團在他們向西方進軍的過程中已經嚴重破壞了帝國的許多地區。最後,熱那亞人的加拉泰區在經濟上十分強大,在政治上亦幾乎完全獨立,已經鞏固了自身地位,並和君士坦丁堡平起平坐。617 約翰五世(1341—1391年在位)、約翰六世坎塔庫津(1341—1354年在位)和在史蒂芬·杜尚統治下的塞爾維亞巔峰時代。——在約翰五世的前任安德羅尼卡三世統治時期,史蒂芬·杜尚已經占有了北馬其頓和阿爾巴尼亞的大部分。隨著約翰五世登上王位,激烈的國內戰爭開始分裂帝國,杜尚的侵略計劃拓展了,並明確制定了對付君士坦丁堡的方針。14世紀的拜占庭歷史學家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借用約翰·坎塔庫津的口氣,強調道:「偉大的塞爾維亞人(指史蒂芬·杜尚)注1858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已經遠遠漫過它的堤岸,其浪濤淹沒了羅曼尼亞(Romania)注1859帝國的一部分,正威脅著另一部分。」注1860史蒂芬·杜尚時而與坎塔庫津言和,時而向約翰五世示好,左右逢源,從中取利。他利用拜占庭帝國軍隊自相殘殺的危急形勢,毫無困難地征服了除薩洛尼卡之外的幾乎整個馬其頓地區,並且包圍和占領了塞雷(Seres,橫亘於薩洛尼卡和君士坦丁堡之間的東馬其頓地區的重要防砦)。塞雷的淪陷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杜尚獲得了一處僅次於薩洛尼卡的防砦和純粹的希臘城市,它可以成為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重要門戶。從這時起,針對帝國的擴張計劃在這位塞爾維亞領袖人物的心目中形成。 現代拜占庭資料把塞雷的陷落同杜尚採用沙皇頭銜並公開宣稱他對東方帝國的主權要求等聯繫起來。例如,約翰·坎塔庫津寫道:「國王(The Kral)接近了塞雷並占領它……此後,他變得過度自負,視他自己為帝國大部分領地的主人,自稱是羅馬和塞爾維亞人的沙皇,注1861並授予他的兒子以王(Kral)的頭銜。」注1862在杜尚由塞雷寫給威尼斯總督的一封信中,列舉了自己的一系列頭銜,其中譽美自己為「羅曼尼亞多數領地的主人」(et fere totius imperii Romaniae dominus)。注1863在杜尚以珠筆簽署的希臘文法令中,聲稱自己為「奉基督上帝名義,忠誠的國王,塞爾維亞和羅曼尼亞的統治者史蒂芬。」注1864 618 杜尚所設計的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宏大計劃不同於9世紀和13世紀保加利亞國王西梅恩和亞琛的計劃。西梅恩的主要目標是把斯拉夫人的土地從拜占庭帝國的權力之下解放出來,建立一個大斯拉夫帝國;「他占領君士坦丁堡的真正企圖,」T.弗洛林斯基寫道,「同樣是出於摧毀希臘人權力並由斯拉夫人取而代之的目標……」注1865「他希望占有帝都(Tsargrad),並以保加利亞沙皇、而不是羅馬人皇帝的身份去統治希臘人」注1866;亞琛所追求的也是同樣的目標,他所渴望的是保加利亞人民的解放和完全獨立,並希望建立一個應當包括君士坦丁堡在內的保加利亞帝國。 但是,以皇帝(basileus)和專權者(autocrat)自稱的史蒂芬·杜尚卻在追求著不同的目標。他所要求的,不再僅僅是從東部皇帝的影響下解放塞爾維亞人民。毫無疑問,杜尚給他自己樹立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新的帝國來代替拜占庭帝國,這個新帝國不再僅僅是塞爾維亞的,而是塞爾維亞-希臘的,並且「塞爾維亞人民,塞爾維亞王國,和所有依附於它的斯拉夫的土地將僅僅是羅馬帝國的一部分,他稱自己是他們的領袖」注1867。他企圖使自己成為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和其他拜占庭皇帝之尊位的繼承者,因此,杜尚首先希望自己成為羅馬人的皇帝,然後才是塞爾維亞人的皇帝,簡言之,他要在拜占庭的御座之上建立他個人的塞爾維亞王朝。 對杜尚來說,重要的是把被征服地區的希臘神職人員吸引到他這一邊來。他意識到,在人民的眼中,自己要宣稱自己是塞爾維亞和希臘人的沙皇的舉動,只有被教會的高級權力機構批准才是合法的。附屬於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塞爾維亞大主教是難能擔當此任的;即使宣布塞爾維亞教會完全獨立,塞爾維亞的大主教或教宗也只能為國王加冕為塞爾維亞的沙皇。要想得到「塞爾維亞人和羅馬人的沙皇」,這一或許能幫助他登上拜占庭皇位的尊號,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很自然,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不會同意給他加冕。於是,杜尚開始計劃通過著名的阿索斯聖山上希臘修道院的修道士以及被征服地區的希臘最高神職人員的認可來神化他的新頭銜。 出於這個意圖,他在被征服的馬其頓地區鞏固並擴展了希臘修道院的特權並增加了對該修道院的捐贈,許多屬於阿索斯山的大地產(μετόχια)也歸於他的權力之下。哈爾基季基(Chalcidice)半島連同阿索斯山上的修道院也盡落入杜尚的掌握之中,修士們不可能不明白修道院的保護已經從拜占庭皇帝轉到新主人手中,他們的進一步繁榮將依賴於新主人。用希臘語擬就的、並被杜尚授予阿索斯山的希臘修道院的憲章(「黃金詔書」[chrysobulls])證明了杜尚不僅僅對他們以前的特權、免稅權和財產權給予重新確認,而且還追加了一些新的特權。除了分別為一些修道院制定憲章之外,還有一個通用性的憲章授予所有阿索斯山修道院;在這個憲章中,他說:「朕(Our Majesty),已經收服了(處於朕的控制之下)位於聖山阿索斯上的所有修道院,他們已經心悅誠服地依靠於朕並成為朕的臣民。為了使居住在那兒的修士們能夠和平和不受干擾地進行他們虔誠的工作,朕以本法令(chrysobull)授予他們以大量恩惠。」注1868 619 1346年的復活節是塞爾維亞歷史上有重大意義的一天。在杜尚的首都斯科普里(Skoplje,Uskub,位於馬其頓北部),聚攏了整個塞爾維亞王國的貴族王公,以塞爾維亞大主教為首的所有高級神職人員,被征服地區的保加利亞的和希臘的神職人員,最後,還有聖山修道士公會的首席代表(protos注1869,他掌管著聖山阿索斯和山上的修士們及隱士們)注1870。這個巨大而神聖的會議將「正式批准並認可由杜尚實現的政治革命:建立一個新的帝國」注1871。 首先,這次會議建立了一個完全獨立於君士坦丁堡教區的牧首之外的塞爾維亞大教長轄區。杜尚需要一個獨立的塞爾維亞主教為他加冕,使他成為皇帝。由於主教的選舉沒有全體東部基督教主教的參與,希臘人主教和阿索斯山的隱士們不得不代替君士坦丁堡主教。塞爾維亞主教被推選出來了,但君士坦丁堡牧首拒絕承認這個委員會的決議,反而把塞爾維亞教會開除教籍。 主教選舉之後,莊嚴地舉行了杜尚加冕為拜占庭皇帝的儀式。這一事件很可能發生在杜尚占領塞雷之後不久,正式宣布自己為沙皇的典禮之前。與這些事件相關,杜尚在他的宮廷中引入了虛浮的宮廷禮儀,並採納了拜占庭的習俗和慣例。新皇帝(basileus注1872)變為希臘貴族的代表;希臘語似乎正式取得了與塞爾維亞語的同等地位,因為杜尚的許多憲章是用希臘語頒布的。「塞爾維亞的特權階級,那些大地主和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權力、並限制塞爾維亞國王行動自由的神職人員,現在被迫屈服於沙皇這個絕對的最高權威。」注1873比照拜占庭的傳統風俗,杜尚的妻子也接受了加冕,他們的10歲兒子被宣布為「所有塞爾維亞土地的王」。加冕後,杜尚頒布了許多憲章法令表達他對希臘教士和教會的感激和支持。他還同他的妻子赴阿索斯山訪問,在那裡停留了大約四個月,在所有的修道院中祈禱,並贈給教士們許多禮物。在各處他都受到「那些過著聖潔生活的聖徒和聖父的祝福」注1874。620 史蒂芬的唯一夢想就是抵達君士坦丁堡;在他的勝利和加冕禮後,他可以毫無阻礙地達到這一目的了。儘管在他統治的最後時期,塞爾維亞對拜占庭的戰爭不像以前那樣頻繁,而且他的注意力時而轉向西方或北方的戰事,時而轉向國內事務,但正如弗洛林斯基所說:「對所有那些事件,杜尚只是暫時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並沒有更多的投入,他的目光和頭腦深處仍然一如既往地專注於巴爾幹半島東南部那最具誘惑力的角落。控制這個東南角的欲望,或者更確切地說,控制位於那個角落的那個世界城市的欲望,現在仍然完全地占據著這位沙皇的頭腦,成為他行動的主要動機。這決定了他的統治時代的所有特徵。」注1875 杜尚夢想著自己將輕易征服君士坦丁堡,在這一狂熱情緒驅動下,他沒有立刻處理已經存在著的妨礙他實現自己計劃的幾個嚴重障礙。首先,土耳其人的勢力正在增長,他們也一直覬覦拜占庭的首都,而組織渙散的塞爾維亞軍隊不可能戰勝土耳其人;另外,要想奪取君士坦丁堡,必須有一支海軍,而杜尚還沒有。為了增強自己的海上力量,杜尚打算同威尼斯人結成同盟。但這一計劃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聖馬克的共和國,對於君士坦丁堡歸於巴列奧洛格之手一直耿耿於懷,因此絕不會同意杜尚征服併入主君士坦丁堡;如果威尼斯人征服了君士坦丁堡,將會符合這座義大利城市的利益。杜尚同土耳其人聯盟的企圖因為約翰·坎塔庫津的政策也失敗了;無論如何,杜尚的利益和土耳其人的利益肯定相互牴觸。實際上拜占庭內部的鬥爭對杜尚的計劃也無所助益。在杜尚統治的最後幾年,一支幫助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皇帝與土耳其人作戰的塞爾維亞軍隊遭到了土耳其人的屠殺。杜尚命中注定是要失望了,很明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道路正在向他關閉。621 據後來的拉古薩的編年史記載,杜尚在他去世那年曾對君士坦丁堡發動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遠征,但他的去世阻止了這一行動的徹底完成。上述史實沒有能被當時的任何材料所證實,很多最優秀的學者都認為這不是事實。注18761355年,這位塞爾維亞的偉大領袖沒有實現他的雄心就去世了。因此杜尚沒能創建一個希臘-塞爾維亞帝國來取代拜占庭帝國。他只是成功地組建了一個囊括了許多希臘土地的塞爾維亞帝國。注1877他死後,帝國就崩潰了,就像約翰·坎塔庫津所說的:「分成了上千塊。」注1878 杜尚的君主專制只持續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對此,弗洛林斯基評論道:「關於這段時期,只有兩個時刻值得注意:首先是杜尚的整個統治的形成時期,隨之是它的瓦解時期,這個瓦解時期於它的建立者去世之後立即開始了。」注1879另一位俄國學者說:「十年後,塞爾維亞帝國的強大似乎已經屬於遙遠的過去。」注1880因此,斯拉夫人的最宏偉的嘗試,即他們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要在巴爾幹半島建立一個以君士坦丁堡為首都的偉大帝國的嘗試,最後以失敗告終。巴爾幹半島對於好戰的奧斯曼土耳其人的侵略計劃來說,幾乎是不加防禦的,完全開放的。 14世紀下半葉拜占庭的政策 土耳其人。——在小安德羅尼卡統治末期,土耳其人幾乎完全控制了小亞細亞。地中海東部地區和愛琴海受到土耳其人,包括奧斯曼人和塞爾柱人海盜船的持續不斷的威脅。半島、沿海地區和島嶼上的基督教人民越來越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貿易也停止了。土耳其人攻擊阿索斯山的修道院,迫使一個隱士阿塔那修斯離開阿索斯山遷往希臘的色薩利,在那裡,在「空中」,建立了「奇妙怪異的米蒂奧拉修道院,像王冠一樣矗立在荒涼的卡拉巴卡峽谷一側高聳突兀的岩石上」注1881。賽普勒斯國王和自14世紀以來即占有著羅得島的聖殿騎士團(或稱聖約翰騎士團)的首領懇請教宗號召西歐國家採取武力反對土耳其人。雖然不是完全不成功,但只有很少的救援性質的遠征者響應羅馬教宗的呼籲,對此嚴重局面不能有多少改善。土耳其人已經註定要在歐洲海岸牢固建立他們自己的地盤;而正是由於約翰·坎塔庫津在拜占庭帝國內戰期間將土耳其人引進帝國領土的行為,便利了土耳其人建立其基地的活動。622 奧斯曼土耳其人在歐洲的第一次立足通常是與約翰·坎塔庫津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他在與約翰·巴列奧洛格的鬥爭中,常常尋求他們的支持。坎塔庫津甚至把他的女兒嫁給了蘇丹奧爾汗。在坎塔庫津的邀請下,土耳其人以同盟者的身份幾次蹂躪了色雷斯。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評價道,坎塔庫津憎恨羅馬人,但他卻喜愛野蠻民族。注1882土耳其人第一次定居於加利波利半島非常可能是得到坎塔庫津的承認和同意的。這位拜占庭歷史學家寫道,當宮廷教堂內正在進行基督教的禮拜儀式時,獲准進入帝國首都的奧斯曼人在這座宮殿附近載歌載舞,「用不可思議的聲音高唱讚頌穆罕默德的頌歌和讚美詩,於是吸引群眾去傾聽他們的聲音而不是聆聽上帝的福音」。注1883為了滿足土耳其人在財政上的要求,在帝國經濟不景氣的時期,坎塔庫津甚至將莫斯科大公傲慢者西蒙為重修聖索菲亞教堂而從俄羅斯運來的金錢送給他們。 儘管在歐洲,即在色雷斯和加利波利半島曾存在一些土耳其人的私人定居地,但是,從一切跡象來看,在坎塔庫津統治的最初若干年內,這些私人性質的定居地並沒有什麼危險性,因為它們是處於拜占庭的權力之下。但在14世紀50年代初,一個靠近加利波利的小據點吉姆帕落入土耳其人之手。坎塔庫津企圖以賄賂方式勸土耳其人撤出吉姆帕的做法也未能成功。 1354年,幾乎整個色雷斯的南部海岸都遭遇到可怕的地震。許多城市和堡寨被毀壞。土耳其人鞏固了吉姆帕並奪取了半島上的幾個地震後被人們遺棄的城市,其中就包括加利波利。然後,他們開始修建城牆,建造堅固的堡壘並建立了一處軍械廠,在此地安置了一處頗具規模的營房,於是,加利波利城便成為他們在巴爾幹半島進一步發展的極其重要的戰略中心和支援基地。君士坦丁堡的人民立刻意識到他們處於危險之中,加利波利半島被土耳其人占領的消息使他們感到絕望。當時的一位傑出作家底米特里·辛多內斯記載,整個城市上空迴響著人們的痛哭悲號聲。623 他寫道:「那麼,在這座城市我們更多地聽到怎樣的議論呢?我們不是要遭殃了嗎?難道被困在[首都]城牆內的我們不會像網中之魚一樣被野蠻人活活抓住?那些在這些危險來臨之前離開這座城市的人難道不會感到欣慰嗎?」「為了逃避被奴役的命運」,所有的人匆忙逃往義大利、西班牙,甚至逃往更遠的海勒立斯石柱(今天的直布羅陀海峽)之外,注1884,或許跑到了英格蘭。一位俄國編年史家這樣評論上述事件:「在6854年(公元1346年),穆斯林(即土耳其人)通過這個據點進入了希臘土地。在6865年(公元1357年),他們從希臘人那裡奪取了加利波利。」注1885 在那個時代,威尼斯駐君士坦丁堡代表注意到君士坦丁堡的政府已經受到來自土耳其人的威脅,他也關注到土耳其人有可能奪取帝國的剩餘部分,拜占庭帝國內的民眾對其皇帝和政府的普遍不滿,最重要的是,城中的大多數百姓寧願處於拉丁人尤其是在威尼斯的權力統治之下。在這位官員的另一份報告中寫道,君士坦丁堡的希臘人希望受到保護並抵制土耳其人,首要的願望是希望被置於威尼斯人的控制之下,或者,如果有可能,他們也願意接受「匈牙利國王或塞爾維亞國王」注1886的保護。但我們很難斷定,威尼斯代表的觀點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君士坦丁堡內的真實情況。 歷史學家通常稱約翰·坎塔庫津是導致土耳其人在巴爾幹半島第一次立足的唯一原因;他在與約翰·巴列奧洛格爭奪權力期間,為得到土耳其人的援助而籲請了他們。於是給人們留下這樣的印象,即隨后土耳其人在歐洲的野蠻行徑都應該由坎塔庫津負全部責任。但顯然,這個對於拜占庭和歐洲都是致命性事件的發生,並不能由坎塔庫津一個人負責。主要原因在於拜占庭和巴爾幹半島當時所處的外部環境,在那裡沒有任何重要的阻礙可以抵擋不可一世的土耳其人對西方的猛烈進攻。如果坎塔庫津不曾將他們召進歐洲,他們仍可以在任何時間到來。如同T.弗洛林斯基所說:「土耳其人不間斷地侵擾,為他們征服色雷斯鋪平了道路;希臘-斯拉夫世界的自相殘殺的內部環境,大大有利於土耳其人毫無阻礙地成功入侵;最後,各巴爾幹國家和民族的政治領袖……幾乎沒有意識到來自強大的穆斯林勢力的威脅;相反,所有這些政治領袖為了一己狹隘的私利,卻在尋求與土耳其人妥協;坎塔庫津也不例外。」像坎塔庫津一樣,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這些享有特權的基督教保衛者和伊斯蘭教反對者」,在那個時期也在積極與土耳其人結盟。偉大的「塞爾維亞和希臘的獨裁君主」杜尚也在尋求同樣的聯盟。「當然,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坎塔庫津是絕對沒有責任;在導致土耳其人在歐洲立足這一不幸事件中,他不可能完全擺脫責任;但我們不應忘記他不是唯一應該負此責任的人。而且,如果不是坎塔庫津先發制人,阻止了杜尚與奧爾汗達成同盟的協議的話,史蒂芬·杜尚也會像坎塔庫津那樣將土耳其人引進半島。」注1887 624 土耳其人在加利波利立足後,充分利用拜占庭及各斯拉夫(即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國家內部從未止息的矛盾衝突,開始在巴爾幹半島擴大自己的征服地。奧爾汗的繼承人蘇丹穆拉德一世占領了許多非常靠近君士坦丁堡的要塞,奪取了對諸如亞得里亞堡、菲利普波利斯等重要的戰略要地的所有權,並向西進發,開始威脅薩洛尼卡城。土耳其人國家的首都也遷往亞得里亞堡。君士坦丁堡逐漸被土耳其的領土包圍。皇帝繼續向蘇丹納貢。 這些征服地使穆拉德直接面對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而這兩個國家卻因為其內部的問題已經失去了他們從前的實力。穆拉德開始進軍塞爾維亞。塞爾維亞君主拉扎爾出兵迎戰。1389年夏,雙方在塞爾維亞中部的科索沃平原上進行了決戰。最初的勝利似乎是在塞爾維亞一方。先是一名塞爾維亞貴族米洛什·奧布里克,強行衝進土耳其的營地,對土耳其人謊稱自己是一個逃兵,並進入穆拉德的帳篷用餵了毒的匕首刺死了他。土耳其人營中的混亂很快被巴耶齊德平息。他包圍了塞爾維亞軍隊並給予它摧毀性打擊。拉扎爾在戰鬥中被俘並被殺害。科索沃戰爭發生的這一年也許可被視為塞爾維亞崩潰之年。塞爾維亞帝國的殘餘部分可能繼續存在了七十多年,但卻稱不上是一個國家了。1389年,塞爾維亞成為土耳其的附屬國。注1888四年後,在1393年(即約翰五世死後),保加利亞的首都特爾諾沃也被土耳其人占領,不久以後,保加利亞的全部領土都被土耳其帝國控制。 年邁多病的約翰五世不得不承受新的屈辱,這加速了他的死亡。為保衛首都,抵抗來自土耳其人的危險,約翰著手重建城牆並建造堡壘。得知這一情況後,蘇丹立即命令他拆毀他所建造的一切,並威脅道,若約翰不服從此令,蘇丹將把當時在巴耶齊德的宮中被扣作人質的約翰皇帝之子、他的繼承人曼紐爾的眼睛刺瞎。約翰被迫屈服並執行了蘇丹的命令。君士坦丁堡進入了它建城以來的最危險時期。625 熱那亞,1348年的黑死病和威尼斯-熱那亞戰爭。——在拜占庭皇帝安德羅尼卡三世統治末期,熱那亞人的殖民地加拉泰獲得了強大的經濟和政治地位並成為國中之國。熱那亞人充分利用拜占庭缺乏水師的弱點,派遣它的船隻到愛琴海的所有港口,並奪取黑海和海峽的全部進口貿易。據同時代的資料,即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的記載,來自加拉泰的海關關稅收入每年總計達200,000金幣,而拜占庭僅得到30,000金幣。注1889坎塔庫津意識到加拉泰對於拜占庭的危險,儘管當時帝國的內亂正在耗儘自己的力量,他仍然在失衡的帝國經濟允許的範圍內,開始為軍事和商業目的而修造船隻。加拉泰警覺的熱那亞人決定武力反抗坎塔庫津的計劃;他們占據了加拉泰的制高點,且在那裡建造了城牆、一座塔樓和各種地堡,並開始向坎塔庫津發難。熱那亞人對君士坦丁堡的第一次進攻失敗了。坎塔庫津建造的船隻進入金角灣與熱那亞人交戰,而熱那亞人一看到拜占庭強大的新水師就開始尋求和平。但希臘指揮官缺乏經驗,加之又突發了風暴,致使希臘艦隊覆滅。加拉泰的熱那亞人遂奪取了被摧毀的希臘水軍中的帝國旗幟,將他們的船隻偽裝起來,勝利地在帝國宮殿旁邊駛過。依據和平條件,本來有爭議的加拉泰高地仍被控制在熱那亞人手中,加拉泰對君士坦丁堡的威脅越來越大了。 已經有著巨大影響的熱那亞人之勢力的持續發展,不能不影響到熱那亞在東方的主要商業敵人威尼斯的地位。兩個共和國在黑海和亞速海海域發生了激烈的利益衝突,在那裡,熱那亞人已經在克法(今天克里米爾半島上的狄奧多西城)和頓河(靠近今天的亞速海)河口附近的塔那建立了領地。進入黑海的通道博斯普魯斯海峽也被熱那亞人所控制,同時,熱那亞人還占據著加拉泰,在海峽兩端的岸邊建立了關稅機構,對來自非熱那亞人的所有船隻,尤其是對威尼斯和拜占庭航行進入黑海的船隻徵收商業稅。熱那亞人的目的是在博斯普魯斯建立貿易壟斷。在愛琴海的島嶼上和拜占庭的海岸線上,威尼斯和熱那亞的利益也發生了衝突。626 兩個共和國之間的直接衝突由於1348年和隨後年代裡的瘟疫而暫時避免,瘟疫使其軍隊的戰鬥力銳減。這場被稱為黑死病的可怕瘟疫是從亞洲內陸被帶到亞速海海岸和克里米爾半島的,感染了此種瘟疫的熱那亞商船自塔那和克法駛出,將此瘟疫傳到整個君士坦丁堡。根據西方史籍中可能誇張了的描述,有2/3或8/9的人口被奪去生命。注1890從君士坦丁堡開始,瘟疫傳到愛琴海諸島和地中海沿岸。拜占庭的歷史學家曾留下了對這場瘟疫的詳細描述,表明在對抗這場瘟疫中醫生們的無能為力。注1891約翰·坎塔庫津描述這場瘟疫時,則模仿了修昔底德在其著作的第二卷中對雅典瘟疫的描述。如西方史學家所記,熱那亞的商船將此疾病從拜占庭傳播到了義大利、法國和西班牙的沿海城市。M.科瓦略夫斯基(M.Kovalevsky)評論道:「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是,這些被感染的船隻竟然能不受阻撓地在地中海的諸多港口間徘徊。」注1892通過這些港口,瘟疫傳到了歐洲北方和西方,感染了義大利、西班牙、法國、英格蘭、德意志和挪威等[各國居民]。注1893在這一時期,義大利的薄伽丘寫了他的名著《十日談》,該書的開端「對黑死病進行了經典性的生動描述,並以審慎的態度評價之注1894」,那時很多「身體非常健康」的勇士、美女和儀表堂堂的青年「早晨還在與他們的親屬、同伴、朋友共進早餐,而當夜晚來臨時,則在另一個世界與他們的祖先共進晚餐了」注1895。學者們將薄伽丘和修昔底德對瘟疫的描述做了比較,其中一些人給予人文主義者的評價甚至超過古典作家。注1896 大瘟疫通過德國和波羅的海及波蘭侵入俄國的普斯科夫、諾夫哥羅德和莫斯科,莫斯科大公傲慢者西蒙於1353年死於瘟疫,而後它傳遍整個俄國。在俄國的一部編年史中記載,有些城市竟至無一人倖存。注1897 627 威尼斯在積極備戰。當人們對恐怖的大瘟疫多少遺忘了之後,聖馬克共和國和阿拉貢的國王締結了同盟。後者對熱那亞不滿,同意攻擊義大利海岸和海上諸島以轉移熱那亞人的注意力,並以此保證威尼斯在東方作戰的優勢。約翰·坎塔庫津經過一番左右為難的考慮,加入了阿拉貢-威尼斯的反熱那亞同盟;他指責「熱那亞人是忘恩負義的民族」,忘記了「上帝的恐懼」,「帶著掠奪的衝動」毀壞了海洋,並且總是「以其海盜式的攻擊騷擾平靜的海洋和航海者」注1898。 主要的一場戰役於14世紀60年代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打響,約有150艘希臘人、威尼斯人、阿拉貢人和熱那亞人的船隻參戰。但這場戰役沒有決定性的結果,交戰各方都宣稱自己獲得了勝利。熱那亞人和奧斯曼土耳其人之間的友好關係迫使約翰·坎塔庫津放棄了與威尼斯的結盟而與熱那亞人和解,並向熱那亞人承諾他從此不會再支持威尼斯人。他甚至還同意給予加拉泰熱那亞人殖民區更多的土地。經過諸多衝突後,精疲力竭的威尼斯和熱那亞開始尋求和解。但由於未能解決雙方衝突中的主要問題,這次和平僅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戰爭再次於特內多斯爆發了。特內多斯是仍在拜占庭皇帝掌握之中的少數愛琴海島嶼之一,由於它占據著自愛琴海進入達達尼爾海峽的重要樞紐位置,成為那些與君士坦丁堡和黑海沿岸國家有商業聯繫的國家必爭之地。由於海峽兩岸都已經處於奧斯曼土耳其人手中,特內多斯於是成為監督土耳其人行為的最好地點。威尼斯對這個島嶼覬覦已久,通過與皇帝的長期協商,最終得到了他的許可。但熱那亞人不能容忍將特內多斯讓與威尼斯;為了阻止威尼斯人占領此島,他們成功地在君士坦丁堡策劃了一場騷亂,廢黜了皇帝約翰五世,將其長子安德羅尼卡推上王位達三年之久。兩個共和國之間爆發的戰爭使它們兩敗俱傷,並傷害了所有那些在東方有商業關係的國家。最後,在1381年,雙方在薩伏伊公國的首都都靈簽署了和約,宣告戰爭結束。 關於都靈會議的大批詳細資料至今猶存。注1899由於薩伏伊伯爵的個人參與,會談中還討論了那個時代已經很複雜的國際生活中的各種一般性問題並簽訂了和約;在此和約中,只有那些結束了威尼斯和熱那亞之間的爭吵,並涉及拜占庭問題的條款是重要的。威尼斯撤出特內多斯島,島上的城堡被夷為平地;島嶼將在指定的日期內「移交到薩伏伊伯爵手中」(in manibus prefati domini Sabauic comitis),因為他與巴列奧洛格(由安德羅尼卡三世的妻子,薩伏伊的安娜而論)有親屬關係。因此,威尼斯和熱那亞都沒有能得到這個重要的戰略要地,儘管他們對此都曾有過強烈的渴望。628 一位曾在1437年參觀過君士坦丁堡的西班牙旅行家佩羅·塔夫爾(Pero Tafur),留下了關於特內多斯的一段十分精彩的描述: 我們來到特內多斯島,拋錨靠岸。在船隻維修期間,我們前去遊覽這個方圓8或10英里的島嶼。島上覆蓋著葡萄園,兔子很多,但葡萄園全都遭到了蹂躪。特內多斯港口看起來相當新,乃至於人們會認為它是由一位大師級的專家在今日建造的。港口的防波堤由巨大的石塊和柱子組成,是船隻系泊的優良拋錨地。當時還有其他的一些地方可供船隻系泊,但這一段的港口是最好的,因為它位於羅曼尼亞 [達達尼爾] 海峽入口的對面。由港口向上是環繞著堅固城堡的巨大山丘。這一城堡是導致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多次戰爭的原因,直到教宗下令將它摧毀,致使它不屬於任何一方。但,毫無疑問,這是非常糟糕的建議,因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港口之一。任何船隻在進入海峽之前必然要在這裡停泊以找到進入海峽的狹窄入口,並且土耳其人知道有多少船隻到達那裡,遂武裝起來隱蔽在那裡,尋找機會殺戮基督教徒。注1900 至於熱那亞人在黑海和亞速海,尤其在熱那亞的殖民地塔那的貿易壟斷問題,根據都靈和約的條款,熱那亞必須放棄她向威尼斯人關閉黑海市場並阻斷其接近塔那的企圖。義大利各商業國家恢復了同位於頓河河口的塔那城所進行的商業往來,而這裡恰是與東方民族進行貿易的最重要中心之一。熱那亞和重新獲得王位的年老的約翰五世之間恢復了和平關係。拜占庭再次在威尼斯和熱那亞兩個商業共和國之間搖擺,而這兩個共和國之間的商業利益衝突仍然在持續,即使他們已經簽訂了相應的和約條款。然而,都靈和約畢竟結束了由於威尼斯和熱那亞的經濟競爭而引發的大戰,這仍然是十分重要的,因為它使得那些一直與羅曼尼亞交往的國家恢復了其被迫中斷多年的貿易。但他們下一步的命運取決於奧斯曼土耳其人,在14世紀結束時,土耳其人將擁有基督教東方領地的趨勢已經很明顯了。629 曼紐爾二世(1391—1425年)和土耳其人 曼紐爾二世曾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寫道:「當我度過了我的童年卻還未成年時,我的生活中就充滿了苦難和煩惱;但種種跡象告訴我們,它可能預示著,我們的未來將使得我們樂於回顧這些過去的不受限制的平靜的時光。」注1901曼紐爾的預感並沒有欺騙他。 拜占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君士坦丁堡,在約翰五世統治的最後年代中處於極其危險和屈辱的地位。約翰死時,曼紐爾正在蘇丹巴耶齊德的宮廷里。當他得到其父的死訊後,成功地逃離了蘇丹,回到君士坦丁堡,加冕為帝。根據杜卡斯的記載,巴耶齊德害怕曼紐爾受到民眾的擁護,因而後悔未能在曼紐爾在自己宮中為人質時殺掉他。於是,如杜卡斯所記載,巴耶齊德派出使者往君士坦丁堡覲見曼紐爾,將蘇丹的話轉告新皇帝:「如果你願意執行我的命令,就把城門關上,在城內進行統治;但城外的一切均屬於我。」注1902此後,君士坦丁堡事實上已經處於包圍中。首都能夠幸免於難的唯一原因在於土耳其艦隊還不那麼遂人心意;因此,即使這一時期土耳其人已經占有了達達尼爾海峽兩岸,卻還不能切斷拜占庭通過海峽與外界的聯繫。尤其令東方基督教世界恐懼的時刻是,巴耶齊德竟然施展詭計,將以曼紐爾為首的巴列奧洛格家族的代表和斯拉夫人的王公們集合在一處,似乎要立即除掉他們,「從而」, 用曼紐爾在一部作品中所引用的蘇丹的話說,「在這塊土地上清除各邦君主後,通過這種手段,他向我們(即向基督教徒)表示,他的兒子們將可能在基督教的土地上跳舞,而不擔心劃破他們的腳。」注1903後來,巴列奧洛格家族的代表被赦免了,但蘇丹冷峻的憤怒震撼了許多隨行的貴族。 1392年,巴耶齊德在黑海組織了一次由海上公開討伐錫諾坡的遠征。但蘇丹讓皇帝曼紐爾擔任土耳其艦隊的指揮。因此,威尼斯人認為這次遠征並不是針對錫諾坡,而是愛琴海上達達尼爾海峽南部的威尼斯殖民地——它不是一次土耳其人的遠征,而是由土耳其軍隊支持的,偽裝成土耳其人的希臘遠征軍。如最近的一位歷史學家所說,14世紀末的東方問題可能因土耳其-希臘帝國的形成而得到解決。注1904關於這個引人注目的事件的資料,主要存於威尼斯的檔案館中,但它沒有什麼重要的結果。不久以後,拜占庭和巴耶齊德之間的友好關係開始破裂,曼紐爾於是再度轉向一段時間以來曾被他所忽略的西方。630 在強大的壓力下,曼紐爾開始與威尼斯進行友好會談。巴耶齊德企圖切斷君士坦丁堡的食品供應。首都感受到了問題的迫切性,如一位拜占庭編年史家所說,人們為了有木柴烘烤麵包而推倒他們的房屋。注1905在拜占庭特使的請求下,威尼斯向君士坦丁堡運去了一些穀物。注1906 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的十字軍和尼科波利斯戰役。——與此同時,土耳其人在巴爾幹半島的成功再次使西歐感到了現時的危險。保加利亞和幾乎整個塞爾維亞之被征服,使得土耳其人抵達了匈牙利邊界。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感到只依靠自己的軍力無法對抗土耳其人的威脅,於是他呼籲歐洲各國的統治者給予幫助。法國以最大的熱情回應了這次呼籲。但依照法國民眾的願望,法王派出了一支由勃艮第公爵統率的小規模軍隊。波蘭、英格蘭、德意志和一些小國也派出了軍隊。威尼斯人參加了這場戰爭。就在西吉斯蒙德的十字軍出征之前,曼紐爾似乎與愛琴群島(即萊斯博斯島和開俄斯島)的熱那亞人,以及羅得島上的騎士團,即愛琴海上的諸基督教前哨基地組成了聯盟。注1907至於曼紐爾與西吉斯蒙德的十字軍的關係,他可能承諾了要分擔部分戰爭費用。 這次十字軍以徹底的失敗告終。1396年,十字軍在尼科波利斯(在下多瑙河右岸)戰役中被土耳其人打敗,不得不返回故鄉。勉強逃脫了被俘命運的西吉斯蒙德,乘著一隻小船通過多瑙河河口和黑海到達君士坦丁堡,又在愛琴海諸島和亞得里亞海域經過輾轉迂迴的航行返回匈牙利。注1908尼科波利斯戰役的參與者,曾被土耳其人俘虜並在加利波利居住過的巴伐利亞士兵希爾特伯格,親眼看見了土耳其人未能阻止西吉斯蒙德通過達達尼爾海峽。據他講,土耳其人讓所有的基督徒戰俘沿海峽岸邊排成一行,並輕蔑地向西吉斯蒙德喊號,讓西吉斯蒙德下船就範,以使土耳其人能釋放他的人民。注1909 631 西方十字軍人在尼科波利斯失敗之後,勝利的巴耶齊德計劃向君士坦丁堡發動最後的一擊,摧毀一些儘管只在名義上從屬於拜占庭皇帝、但卻可能使被包圍的首都獲得一些幫助的地區。他摧毀了向他臣服的色薩利,並且,據土耳其人的資料,他甚至一度占領了雅典;注1910他的一個最好的將軍蹂躪了伯羅奔尼撒半島,當時此島是由曼紐爾的兄弟僭領管理的。 與此同時,首都民眾的普遍不滿在日益增長;對曼紐爾厭倦不已的民眾牢騷滿腹,指責曼紐爾給他們帶來了不幸,並開始將其目光轉向曼紐爾的外甥約翰,他曾在1390年廢黜了曼紐爾的老父親約翰五世,並登位掌權幾個月。 馬歇爾·布奇科(Marshal Boucicaut)的遠征。——曼紐爾意識到,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力量戰勝土耳其人,遂決定向西歐最有權勢的統治者和俄羅斯大公底米特里耶維奇·瓦西里一世尋求幫助。教宗、威尼斯、法國、英格蘭,可能還有阿拉貢,皆友好地覆信,表示將支持曼紐爾的請求。他的請求似乎尤其滿足了法王的虛榮心,如一位同時代的編年史家所稱:「這是整個古代世界的皇帝第一次向這樣一個遙遠的國家求助。」注1911曼紐爾向西方的懇請,得到了一定的、但並不充足的金錢和法國有可能提供人員幫助的希望。 曼紐爾向莫斯科大公的援助請求,得到了君士坦丁堡牧首的支持,他向俄羅斯提出了同樣的請求,莫斯科愉快地接受了請求。似乎是,由莫斯科宮廷向君士坦丁堡派遣軍隊是沒有問題的;問題的關鍵在於,它是在「向那些處於被土耳其人包圍之中,處於如此不幸的境遇中且迫切需要援助的那些人提供援助」注1912。金錢被送往君士坦丁堡,人們懷著極大的感激之情接受了它。但是金錢的捐助不能在實質上幫助曼紐爾。632 法王查理六世履行了他的承諾,向君士坦丁堡派出了1200名武裝士兵,這支武裝部隊的首領是馬歇爾·布奇科。布奇科是14世紀末15世紀初最引人注目的角色之一。他英勇而堅定,一生致力於長期旅行和冒險事業。在他年輕時,他去過東方、君士坦丁堡,游遍了整個巴勒斯坦;他曾經到過西奈山並在埃及做過幾個月俘虜。在返回法國途中,他聽到了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的呼籲,遂急忙前往,在尼科波利斯戰役中英勇作戰但最後成為巴耶齊德的俘虜。他近乎奇蹟般地逃脫了死亡,並被贖回,順利地回到了法國,隨後,即意氣風發地擔任了查理六世派遣的軍隊指揮前往東方。 在布奇科的武裝分隊中囊括了法國最傑出的騎士家族的成員。他從海路出發。巴耶齊德注意到他的船隻正在接近達達尼爾海峽,遂企圖阻止他在此通過。但布奇科經歷了許多危險,付出了大量努力,成功地闖過達達尼爾海峽,到達了君士坦丁堡,在那裡,民眾們最熱烈地歡迎了他的艦隊。布奇科和曼紐爾沿著馬爾馬拉海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海岸對土耳其人進行了多次毀滅性的攻擊,甚至進入黑海地區。但這些成功並未能改變局面;他不能力挽狂瀾,使君士坦丁堡擺脫面臨的覆滅。看到曼紐爾和他的首都的嚴峻形勢,出於對財政和給養情況的雙重考慮,布奇科決定返回法國,而且他說服了拜占庭皇帝和他一起去西方,以期引起西方各國的更大重視,並勸說西歐統治者採取更有決定性的步驟。像布奇科這樣的小規模征伐活動,顯然對拜占庭所面臨的極其危險的形勢無所助益。 曼紐爾二世的西歐之行。——當曼紐爾決定前往西方後,他的外甥約翰同意在皇帝外出期間監政。在1399年後期,曼紐爾和布奇科在一位神職人員扈從和世俗代表們的陪同下,離開首都前往威尼斯。注1913 當拜占庭向聖馬克共和國請求援助時,聖馬可共和國頗感為難。威尼斯人在東方的重要商業利益,使他不能僅從基督教國家的立場出發,而是要從貿易國家的立場出發來考慮土耳其人的問題,尤其在土耳其人於尼科波利斯戰役取得勝利之後。威尼斯甚至同巴耶齊德簽訂了一些條約。當時,威尼斯人在東方與熱那亞的商業競爭,以及威尼斯對其他義大利國家的態度,也使得她的軍隊不能幫助曼紐爾。威尼斯國家需要這些軍隊。但是威尼斯和曼紐爾訪問的其他義大利國家都給了他崇高的敬意並向他表示了巨大的同情。關於這位皇帝是否見過教宗,是存在爭議的。當曼紐爾離開義大利時,被威尼斯、米蘭公爵的承諾和教宗的訓令所鼓舞,並計劃對西歐最大的中心巴黎和倫敦進行訪問,他仍相信他的這次長途旅行是重要而有效的。633 皇帝在一個形勢複雜而微妙的時期,即法國和英格蘭進行百年戰爭時期,到達了法國。他到達時的休戰狀態可能會被隨時破壞。在法國,阿維農的教宗和巴黎大學之間正在進行一場具有實際意義的積極論戰,它削弱了羅馬教宗在法國的權威並導致法國國王在教會事務中的決定性權威的確立。而國王查理六世也得了陣發性精神失常病。 法國為曼紐爾舉行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並在巴黎的盧浮宮內為他準備了一處裝飾華麗的寢宮。一位曾目睹皇帝進入巴黎的法國人這樣描寫皇帝的出現:他中等身材,體格強壯,留著長長的已經很白的鬍鬚,擁有令人尊敬的外表,在法國人心目中,確實堪稱一位皇帝。 曼紐爾在巴黎居住了四個多月,得到了滿意的結果:法王和御前會議決定支持他,向他提供一些武裝軍人,仍然由馬歇爾·布奇科擔任首領。帶著對這種承諾的滿意,皇帝前往倫敦。在那裡,他同樣獲得了崇高的敬意和許多承諾,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在他自倫敦發出的一封信中,曼紐爾寫道:「國王援助我們以戰士、神槍手、金錢和運送所需軍隊的船隻。」注1914但這些承諾並沒有兌現。在倫敦停留了兩個月後,曼紐爾滿載著禮物和至高無上的尊榮,但卻沒有得到任何有關軍事支援的承諾,返回了巴黎。15世紀英國的一位歷史學家亞當·烏斯克(Adam Usk)寫道:「我以為,這位來自遙遠東方的偉大基督教君主,受到那些異教徒的壓力,被迫訪問遙遠的西方島嶼,乞求幫助以反對土耳其人,這是多麼令人悲哀的事。上帝啊!你對羅馬的古代榮耀做了些什麼?今天,這個帝國的輝煌竟然泯滅了嗎?也許在這裡可用耶利米的這句話:『先前在諸省中為後的,現在成為進貢的』(《耶利米哀歌》I:1).』誰會相信,你竟然陷入如此痛苦的深淵,儘管你曾高踞在帝王的寶座上統轄著世界萬物,可現在你難道竟至無力維護基督教的信仰麼?」注1915 634 曼紐爾第二次在巴黎停留了大約兩年。關於這次訪問的信息是貧乏的,對法國人而言,他的這次停留,顯然不那麼新鮮了。同時代的編年史家記載了許多涉及曼紐爾第一次停留在巴黎的細節,但很少有關於他第二次訪問的細節。僅有的關於這個主題的信息來自他的信件。在這些涉及第二次訪問情況的信件中,開始時,皇帝還帶著很高的熱情,但當他意識到,他不能夠指望來自法國或英格蘭的任何重要的支持時,其熱情逐漸減少。在法國停留的最後一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信件出現。 但是,有一些現存的有趣記錄,描寫了皇帝在巴黎打發空閒時間的方式。例如,在盧浮宮裝潢華麗的城堡中,即曼紐爾下榻的宮室,皇帝在眾多裝飾物中,特別注意一幅華美的掛毯,這是一幅哥白林裝飾掛毯,上面織著春天的景象。皇帝曼紐爾用一種相當詼諧的文體寫了一篇文章,描繪了在「一幅御用的編織幕簾」上織出的春天。這篇文章保存到了今天。注1916 安卡拉戰役注1917及其對拜占庭的意義。——曼紐爾勞而無功地停留在巴黎的時間似乎太長了。期間發生在小亞細亞的一件事促使皇帝立即離開法國返回君士坦丁堡。1402年7月,爆發了著名的安卡拉戰爭,由於帖木兒擊敗了巴耶齊德,由此減輕了君士坦丁堡迫在眉睫的危險。這個極重要事件的訊息在戰後傳到巴黎只用了兩個半月。皇帝快速準備他的返程並經熱那亞和威尼斯,在離開三年半後回到了首都。亞得里亞海上的斯洛維尼亞城市拉古薩(杜布羅夫尼克)希望皇帝在返鄉途中可以在此地下榻暫住,並做了歡迎他的各方面準備,但他經過那裡時沒有停留。注1918為了紀念自己在巴黎的生活,曼紐爾贈送給巴黎附近的聖德尼修道院一部精美的偽丟尼修著作的手抄本,它收藏在今天的盧浮宮。這個手抄本中有曼紐爾皇帝、皇后和他們的三個兒子的微型畫。曼紐爾的畫像十分引人注目。土耳其人發現他一些相貌特徵與伊斯蘭教的創立者穆罕默德特別相像,因而非常崇拜他。拜占庭的歷史學家弗蘭策記載,巴耶齊德評價曼紐爾時說道:「一個不知道其皇帝身份的人可能從其面相上一眼就看出他是皇帝。」注1919如果考慮到帝國實質上的需要,曼紐爾的西歐之行,顯然是徒勞無功的;同時代的歷史學家和編年史家都認識到這一訪問成效甚微,並在他們的編年記載中表明了這一態度。注1920但若從另一角度看,即西方因此而知道了拜占庭帝國已經處於日薄西山的狀況,這次訪問卻是引人注目的。這次旅程是14世紀末15世紀初,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東歐與西歐之間文化交流的一個插曲。635 安卡拉戰役對於拜占庭帝國的最後歲月具有重要意義。14世紀末,分崩離析的蒙古帝國在帖木兒或跛子帖木兒(Tamerlane,即Timur-Lenk,意為鐵一般堅強的跛足人注1921[iron-lame], Timur the Lame)的權勢下被再次統一起來。帖木兒對南俄羅斯、北印度、美索不達米亞、波斯和敘利亞發動了許多大規模的毀滅性的征伐。他的進軍伴隨著駭人聽聞的殘酷行為。成千上萬的男子被屠殺,城市被摧毀,田地被破壞。一位拜占庭歷史學家寫道:「當帖木兒的蒙古人離開一座城市向另一座城市進發時,這座城市已完全被毀滅,荒涼至極,以至於在城市裡聽不到一聲犬吠、雞鳴或者嬰兒的啼哭。」注1922 帖木兒征伐了敘利亞後進入小亞細亞,與奧斯曼土耳其人發生了衝突。1402年,蘇丹巴耶齊德迅速從歐洲趕回小亞細亞迎戰帖木兒,並在那裡的安卡拉城與帖木兒展開了血戰,戰鬥以土耳其人的徹底失敗而告終。巴耶齊德成為帖木兒的俘虜;不久,他死於監禁中。帖木兒並沒有在小亞細亞止步。他發動了對中國的遠征但在途中死去。他死後,龐大的蒙古帝國再次分裂,不再具有重要地位。土耳其人在安卡拉被打敗後,也已經相當虛弱,乃至於在很長時間內沒有能力對君士坦丁堡採取決定性步驟;因而,這個瀕死的帝國又苟延殘喘地維持了五十年。636 儘管曼紐爾對歐洲的出訪毫無成就可言,但他從西歐返回後並未放棄他的計劃,仍然在尋求西方的援助以對付土耳其人。這裡有兩封值得重視的信件,是曼紐爾寫給阿拉貢國王馬丁五世(1395—1410年在位)和斐迪南一世(1412—1416年在位)的。其中第一封信,是曼紐爾通過當時住在義大利的著名拜占庭人文學者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Mannuel Chrysoloras)代表自己轉交給馬丁的;信中,曼紐爾告訴馬丁,應他的請求,送給他一些珍貴的聖跡,並懇請他將在西班牙收集到的、用來支持拜占庭帝國的金錢運到君士坦丁堡。注1923然而,赫里索羅拉斯的出使並未得到預期的效果。後來,在曼紐爾出巡莫里亞公國期間,在薩洛尼卡寫了另一封信,這次是寫給斐迪南一世的。信中表明,斐迪南曾向曼紐爾的兒子、莫里亞的君主狄奧多勒承諾,他將派遣一支可觀的軍隊前往那裡幫助基督教徒,特別是幫助曼紐爾。曼紐爾在他的信中表示了自己希望在伯羅奔尼撒半島見到斐迪南,但斐迪南並沒有來。注1924 伯羅奔尼撒半島的處境。——在拜占庭帝國苟延殘喘的最後五十年里,伯羅奔尼撒半島出乎意料地引起了中央政權的關注。當帝國的版圖被縮小到了君士坦丁堡、色雷斯附近地區、愛琴海上一兩個島嶼以及薩洛尼卡和伯羅奔尼撒半島時,伯羅奔尼撒半島明顯地成為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希臘人占領地的最重要部分。當代人發現它是古典的、純粹的希臘人國家,它的居民是真正的希臘人而非羅馬人,而且,只有在這裡,而不是在任何別的地方,有可能創立一個與奧斯曼人堅持鬥爭的基地。當時的北希臘已經淪為土耳其人的戰利品,而且古代希臘的其他地區也已經屈服於土耳其的奴役,於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興起了一個希臘民族精神和希臘人愛國主義的中心,這個中心受到一個從歷史觀點來看是虛妄的夢想的強烈影響,這個夢想就是使帝國再生,以抵抗奧斯曼國家的權勢。 第四次十字軍後,伯羅奔尼撒半島(或莫里亞)被納入拉丁人的勢力範圍。在拜占庭帝國光復者邁克爾八世巴列奧洛格統治之初,阿凱亞拉丁人君主威廉·維拉杜安被希臘人俘虜,遂割讓給希臘人三個要塞用以贖身,這三個要塞是:蒙內姆巴西亞、馬伊納和新修建的米斯特拉。由於希臘人的權勢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緩慢地,但卻在不斷地削弱拉丁人占領地的形勢下持續地增長,於是,作為往日拜占庭的一個行省,伯羅奔尼撒半島在14世紀中期變得如此重要,它被重新組織為一個獨立的藩國注1925,成為君士坦丁堡皇帝之次子的封地,這位皇子相當於皇帝派駐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一位總督。14世紀末,伯羅奔尼撒半島被土耳其人無情蹂躪。莫里亞君主對於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抵禦土耳其人失去了希望,遂計劃將他的領地轉讓給當時控制著羅得島的聖約翰醫院騎士團的騎士們,但是,由於該藩國的首府米斯特拉的民眾在聽聞這個動議後立即發動了起義,才阻止了他。安卡拉戰敗後奧斯曼土耳其人的虛弱,使得伯羅奔尼撒半島有可能恢復了一些元氣,並有望希求較好的處境。注1926 637 莫里亞國家的主要城市米斯特拉,即中世紀的斯巴達,是莫里亞藩王的駐蹕地,是14世紀和15世紀初復興希臘文化的政治和文化中心。這裡有莫里亞皇帝的陵墓。約翰·坎塔庫津即在此處高齡去世,並埋葬於此。農村居民的狀況使一位當代人馬扎里斯擔心他會變成一個野蠻人,注1927而在藩王宮廷,即米斯特拉城堡內,卻成為吸引眾多有教養的希臘人、學者、碩學之材和朝臣的文化中心。據記載,14世紀的斯巴達有一所培養專門抄寫古代手稿的抄胥的學校。格雷戈羅維烏斯恰當地將米斯特拉的宮廷和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王公的一些宮廷相比較。注1928在曼紐爾二世統治時期,著名的拜占庭學者、人文學者和哲學家傑米斯圖斯·普勒桑(Gemistus Plethon)就生活在莫里亞藩王的宮廷中。 1415年,曼紐爾親自巡視了伯羅奔尼撒半島,那時,他的次子狄奧多勒是該藩國的藩王。皇帝用來保護半島抵禦未來入侵的第一步,是在科林斯地峽修建了布有眾多塔樓的城牆。城牆建造於公元前5世紀的防禦土牆的遺址之上,當時該半島的民眾曾修建這堵土牆用於阻止薛西斯的進軍;3世紀,皇帝瓦勒良在希臘修築抵抗哥特人的防砦時將其修復;當希臘受到匈奴人和斯拉夫人威脅時,查士丁尼大帝再次修復了它。注192915世紀時,同樣為了應對土耳其人的危險,狄奧多勒的繼承人曾在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許多荒涼地區建立了阿爾巴尼亞人移居地;當曼紐爾二世在狄奧多勒的葬禮上發表演說時,注1930讚揚了他的這些防範措施。638 吉米斯圖斯·普勒桑所策劃的改革。——在那個時期,記載了伯羅奔尼撒半島歷史的有兩個具有完全不同特點的同時代的重要作家。一個是拜占庭的學者和人文學者吉米斯圖斯·普勒桑,他是一個希臘民族主義者,出身於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尊貴和最著名的,曾獲得「最偉大的和最值得慶祝的功績的『希臘人』家庭」。他固執地認為,伯羅奔尼撒半島人才是最純正和最古老的希臘人的血統後代。注1931另一位是馬扎里斯,即《馬扎里斯逗留哈得斯記》的作者,「毫無疑問」,K.克倫巴赫如此評價這部作品(但不排斥其中的誇張成分),是「迄今為止人們所知道的對盧西安著作的最糟糕的模仿」。注1932此書作者帶著一種輕蔑的語氣,以諷刺手法描繪了伯羅奔尼撒-莫里亞的風俗習慣,它將希臘語詞彙Moria(μωρία)簡寫為Mora(μώρα,意指呆、傻、愚笨)注1933。與吉米斯圖斯·普勒桑相比,馬扎里斯將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人口劃分為七個部族:希臘人(按馬扎里斯的說法,即斯巴達人和伯羅奔尼撒人),義大利人(即拉丁征服者的殘餘),斯拉夫人(Sthlavinians),伊比利亞人(即阿爾巴尼亞人),埃及人(吉普賽人)和猶太人。注1934馬扎里斯的這些斷語是符合歷史真實的。儘管在引用這兩個作家——博學的烏托邦主義者普勒桑和諷刺作家馬扎里斯所留下的記載時都應該謹慎處之,但二者留下的都是關於15世紀上半葉伯羅奔尼撒半島的豐富而重要的文化資料。 涉及曼紐爾二世時代時,應該提及由吉米斯圖斯·普勒桑所寫的論及伯羅奔尼撒半島迫切需要進行政治和社會改革的兩個重要的「進言」或「演說」。其中一篇是寫給皇帝的,另一篇則是寫給莫里亞藩王狄奧多勒的。德國歷史學家法爾梅賴耶在他的《莫里亞半島史》中,最先引起了學者們對這位希臘民族主義夢想者所構想之計劃的關注。注1935 普勒桑試圖復興伯羅奔尼撒半島,為此目的,他草擬了一個計劃,擬進行社會制度的徹底變革和處理土地問題。注1936根據普勒桑的計劃,社會應分為三個等級:(1)土地耕種者(耕地者、掘地者,例如,葡萄園的掘地者和牧羊人);(2)提供勞動工具的人(即那些照料公牛、犍牛等的人);注1937和(3)管理社會安全和秩序的人,即軍隊、政府和國家官員;在他們之上是一個皇帝——basileus。普勒桑倡導建立一支希臘人的本土軍隊,而不是僱傭軍隊;而且這支軍隊可以奉獻他們全部的時間和注意力去履行其恰當的職責。普勒桑將人口分為兩大類:納稅人和那些提供軍事服務的人;軍人不應該被徵稅。而那些不參加管理和防禦的納稅者,被普勒桑稱為希洛(Helots)注1938。私人土地所有權將被廢除;「全部的土地,因為它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就應該是人民的共有財產;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他喜歡的地方耕種並安家,而且盡其所能,耕種他所願意耕種的任何大小的土地。」注1939這是普勒桑計劃的主要觀點。他的方案顯然受到柏拉圖的影響,而柏拉圖是拜占庭人文學者極其敬慕的人。該計劃應該是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文藝復興的一個值得注意的文獻。一些學者指出,在普勒桑的方案中可以找到與讓·雅克·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和聖西門思想的相似之處。注1940 639 如是,在拜占庭最後覆滅的前夜,普勒桑向曼紐爾二世提出了一項使希臘重生的改革方案。法國拜占庭歷史學家Ch.迪爾寫道:「當君士坦丁堡被削弱和衰落時,一個希臘國家企圖在莫里亞誕生。即使這些抱負和願望看起來可能是如此徒勞無益,然而這種希臘化意識的再生和這種模糊的、為希臘更美好的未來做準備的意識是拜占庭歷史上最值得關注的重要現象之一。」注1941 1402年對君士坦丁堡的圍困。——直到15世紀30年代,在史料記載中,關於曼紐爾和奧斯曼國家的一位貴族代表、巴耶齊德的繼承人穆罕默德一世之間的關係基本上是和平並相互信任的,即使在皇帝曼紐爾方面有過一些過錯。蘇丹穆罕默德一世曾經應皇帝的邀請,途經君士坦丁堡市郊會見了曼紐爾。但兩位君主都沒有離開自己的船艦,而是在各自的船上進行了友好的交談,兩支艦隊同時穿越海峽,到達了蘇丹搭建帳篷的亞洲一岸;但皇帝並未下船登岸。在晚餐時間,兩位君主各自從自己的餐桌上選最美味的食物送給對方品嘗。注1942但在穆罕默德的繼承人穆拉德二世時,情況發生了變化。640 在曼紐爾的晚年,他不再親理國政,而把國事交付兒子約翰,約翰沒有治國經驗,也沒有他父親那種貴族氣質和處事的中庸態度。他執政時,堅定地支持了一位覬覦蘇丹王位的土耳其謀反者;但這一謀反的企圖失敗了,憤怒的穆拉德二世決定包圍君士坦丁堡,立刻摧毀這個覬覦已久的城市。 但是,尚未來得及從安卡拉戰敗後恢復過來、並被內亂削弱了的奧斯曼軍隊,對於進行這樣一次攻擊還準備不足。1422年,土耳其人包圍了君士坦丁堡。有一部拜占庭的文獻著作專門記載了這次圍攻,該書由當代人約翰·卡納蘇斯(John Canasua)所寫,標題是《6930(公元1422)年君士坦丁堡戰爭的故事,當阿穆拉德-貝伊率大軍進攻這座城市並將占領它時,遭遇了聖母的阻止》。注1943一個強大的、各種戰鬥器械齊備的穆罕默德軍隊企圖強行攻占這座城市,但被首都人民的英勇戰鬥所挫敗。奧斯曼帝國內部的爭鬥迫使土耳其人放棄了這次圍攻。像一直以來那樣,首都這次脫險的故事,在大眾的傳說中是與君士坦丁堡的永久保護女神——聖母的干預相聯繫的。土耳其軍隊不滿足於僅僅攻擊首都;在試圖奪取薩洛尼卡失敗後,他們南下進入希臘,摧毀了曼紐爾時期在科林斯地峽上修建的城牆,並蹂躪了莫里亞。注1944曼紐爾的共治皇帝約翰八世曾花費了約一年時間在威尼斯、米蘭和匈牙利尋求援助。根據與土耳其人簽訂的和平條約,皇帝保證向蘇丹支付一定數量的貢品,並將幾座色雷斯城市割讓給蘇丹。君士坦丁堡的領土越來越少了。這次圍攻後,首都又苟延殘喘地存活了約三十年,焦慮地期待著它的不可避免的毀滅。 1425年,癱瘓的曼紐爾去世了。送葬的首都大批民眾懷著深深的哀悼之情伴隨著靈車。此前,在任何一位皇帝的葬禮上也未曾見過如此擁擠的致哀人群。注1945一位專門研究曼紐爾生平活動的學者貝格爾·德西弗里(Berger de Xivery)寫道:「對任何一位記得這位君主如何與其臣民共赴國難,如何盡力幫助他們,總是對他們懷有深深的同情並與他們有著共同感受的人而言,這種感情似乎都是真摯的。」注1946 641 曼紐爾時代最重要的事件是安卡拉戰役,它使得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延遲了五十年。但即使拜占庭能短期擺脫奧斯曼人的危險,也不是依靠拜占庭皇帝的軍力,而是藉助在東方偶然出現的蒙古人的力量。曼紐爾曾寄予希望的重要事件,即在西歐發動一次新的十字軍,並未發生。土耳其人在1422年發動的對君士坦丁堡的圍攻,僅僅是1453年之戰的序幕。在評價曼紐爾時代與土耳其人的關係時,人們不應忽略曼紐爾皇帝對土耳其蘇丹的個人影響,這種影響曾幾次延遲了帝國的最後滅亡。 約翰八世(1425—1448年在位)和土耳其人的威脅。——約翰八世統治時期,帝國領土縮小到了最低程度。在其父親生前不久,約翰就已經將色雷斯的幾座城市割讓給蘇丹。當約翰成為帝國的唯一統治者後,準確地說,他的權力之延伸範圍只擴展到君士坦丁堡及最接近首都的農村地區。在帝國的其他地方,如伯羅奔尼撒半島、薩洛尼卡和分散在色雷斯各處的一些城市,雖處於約翰的兄弟們控制之下,但幾乎是完全獨立於中央政權之外的。 1430年,薩洛尼卡被土耳其人征服。以藩主身份統治著薩洛尼卡的約翰八世的一個兄弟意識到只依靠自己的力量不能對付土耳其人的進攻,因而將城市賣給威尼斯,獲得了一大筆金錢。據杜卡斯記載,威尼斯在獲得這個垂涎已久的重要商業據點時,曾發誓 「要保護和支持它,使它更加繁榮,並成為第二個威尼斯」注1947。但已經占領了薩洛尼卡周圍地區的土耳其人,不能容忍威尼斯在薩洛尼卡立足。在蘇丹的親自指揮下,土耳其人包圍了薩洛尼卡;這次行動的過程和最後結局被一位當代人約翰·阿納格諾斯特斯(Anagnostes,即Reader)詳細記載於他的專著《論薩洛尼卡的最後陷落》中。注1948薩洛尼卡的拉丁人駐軍很少,642而且城市的民眾視他們的新主人威尼斯人為異類。城市的民眾無力抵禦土耳其人,經過短期的圍攻後,土耳其人猛烈攻占了這座城市,並使它遭到了可怕的破壞和暴行蹂躪。城市老幼婦嬬皆遭到屠殺。城中的基督教堂被改為清真寺,但薩洛尼卡城的主要聖保護使徒、聖底米特里的教堂被暫時留給基督教徒,但已經是破敗不堪了。 也有一首韻體詩描述了薩洛尼卡被土耳其人占領的事件,這首詩是由君士坦丁堡的一位高級教會官員記載在其《土耳其帝國編年史》中的。注1949同時,亦有一些描述這次災難事件的希臘民族歌曲。注1950薩洛尼卡的失陷強烈震撼了威尼斯和西歐。君士坦丁堡也顯然感受到了最後時刻的即將來臨。 關於當時的君士坦丁堡,有一份重要記載,這是從耶路撒冷返回西歐的朝聖者、勃艮第騎士貝特朗東·德拉布羅吉耶(Bertrandon de la Broquière)所寫的,他在薩洛尼卡淪陷後不久的30年代初遊覽了巴列奧洛格的首都。他讚揚了君士坦丁堡城牆,尤其是陸地一側城牆的良好狀況,但也注意到城市裡的一些荒涼之處;他提到了兩處美麗宮殿的廢墟,據說,這兩處宮殿是一位皇帝按照土耳其蘇丹的命令予以摧毀的。這位勃艮第朝聖者參觀了首都的教堂和其他遺址,參加了神聖的教堂儀式。在聖索菲亞教堂,他參觀了一個神秘宗教儀式的表演,這是以三個年輕人被尼布甲尼撒扔進燃燒的火爐為主題的,他對於來自特拉布松的拜占庭皇后的美麗十分著迷,並對關心貞德(她剛剛在魯昂被燒死)之命運的皇帝講了著名的「奧爾良姑娘」的「整個故事」。注1951這位朝聖者還通過自己對土耳其人的觀察,相信歐洲人有可能把他們驅逐出歐洲,甚至奪回耶路撒冷。他寫道:「在我看來,我所注意到的三個國家的貴族和良好的政府,即法蘭西、英格蘭和德意志是非常使人敬畏的,而且,如果他們能組織起足夠數量的軍隊,將有能力經由陸路到達耶路撒冷。」注1952 643 約翰八世已經意識到首都即將到來的危險,遂大興土木修復君士坦丁堡城牆。如今可在城牆上所見的多處題為「奉天承運約翰·巴列奧洛格」的銘文,說明了基督教宗帝最後一次企圖修復當年狄奧多西二世的防砦之艱難,而當年這座城牆幾乎是不可攻破的。 但這並不能滿足對奧斯曼人鬥爭的需要。如同他的前任一樣,約翰八世希望通過與教宗合作而從西方得到對抗土耳其人的真正幫助。為此目的,皇帝與希臘牧首、他的一位傑出的臣僚乘船前往義大利。這次出行的結果就是著名的佛羅倫薩聯合條約的締結。然而,如果考慮到拜占庭所需要的真正幫助,這位皇帝的義大利之行是徒勞的。 羅馬教宗尤金四世倡導了一次十字軍,並成功發動了匈牙利人、波蘭人和羅馬尼亞人投入對抗土耳其的鬥爭。在波蘭和匈牙利國王弗拉迪斯拉夫及著名的匈牙利民族英雄、軍隊領袖約翰·洪亞迪(John Hunyadi)統率之下,一支十字軍組建起來。1444年,在瓦爾納戰役中,十字軍被土耳其人擊潰。弗拉迪斯拉夫在戰鬥中陣亡。約翰·洪亞迪帶著殘兵敗將退回匈牙利。瓦爾納戰役是西歐最後一次試圖幫助衰亡中的拜占庭。此後,君士坦丁堡只能獨自面對它的最後命運。注1953 一些近期出現的、來自巴塞羅那檔案館的文獻,揭示了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梅塞納斯注1954,即死於1458年的阿拉貢國王「慷慨者」阿方索五世(AlfonsoⅤthe Magnanimous)的進軍計劃。他於15世紀中期一度將西西里和那不勒斯重新統一在自己的權力之下後,遂計劃像安茹的查理那樣,在東方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進攻性戰爭。君士坦丁堡是阿方索的目標之一,而且他一直沒有放棄建立一支抵抗土耳其人的十字軍的理想。很長時間以來,他認識到,如果奧斯曼人日益增長的權勢和「魯莽的成功」不被擊潰的話,他的王國的海上邊界將沒有安全感。但阿方索的雄心勃勃的計劃沒有實現,並且,土耳其人從未感到這個天才的和傑出人文學者及政治家對自己有任何嚴重威脅。注1955 土耳其人在瓦爾納勝利後,並未參加這次十字軍戰鬥的約翰八世立即與蘇丹開始談判,他試圖用貢禮軟化蘇丹。他成功了,直到他的統治結束,他一直保持著與蘇丹的和平關係。644 儘管如此,約翰八世統治下的拜占庭還是遭受了不斷的、痛苦的失敗。然而,在伯羅奔尼撒半島(莫里亞),一個近乎獨立於中央政權的封地上,希臘軍隊獲得了一次重大的、但短暫的勝利。除了拜占庭的領土外,在伯羅奔尼撒半島還有阿凱亞公國的殘存部分,尤其在半島南端的一些地區,是屬於威尼斯的。15世紀初,威尼斯確立了自己的目標,欲奪取伯羅奔尼撒半島仍被拉丁人掌控的部分;為此目的,威尼斯開始和半島上各族統治者進行談判。一方面,聖馬克共和國為了有效抵抗土耳其入侵者,希望擁有在穆拉德二世統治時修建的科林斯地峽上的城牆;另一方面,威尼斯被她的商業利益吸引,因為共和國代表收集到的信息表明,這個國家在金、銀、絲、蜂蜜、穀物、葡萄乾和其他物品方面的資源具有極大的優勢。然而,在約翰八世統治期間,莫里亞希臘藩國的軍隊開始公開反抗拉丁人,迅速獲得了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拉丁內部分並因而終結了法蘭克人在莫里亞的權勢。從那時起到土耳其人征服時期,整個半島屬於巴列奧洛格家族,威尼斯只維持了她以前擁有的南部據點。 註定要成為拜占庭最後一位皇帝的莫里亞藩主君士坦丁,是拜占庭皇帝約翰八世的兄弟,他充分利用了土耳其人在巴爾幹半島的一些困難向北方進軍,通過了科林斯地峽進入希臘的中部和北部;而在這時,土耳其人已經開始征服希臘腹地。土耳其蘇丹穆拉德二世在瓦爾納戰役取得了對基督教徒的勝利後,認為君士坦丁對希臘北部的入侵是對他的冒犯;於是,他率軍向南挺進,突破了科林斯地峽上的防禦城牆,瘋狂地劫掠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並擄走大批希臘人俘虜。恐懼的莫里亞藩主君士坦丁樂意按照蘇丹的條件締結和平條約;他保持了作為莫里亞藩主的地位,並承諾向蘇丹納貢。 在君士坦丁·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一位當代的著名旅行家、考古學家和商人安科納的希里亞庫斯(Cyriacus)造訪了米斯特拉,在那裡,他受到莫里亞藩主君士坦丁和他的達官顯貴們的親切接待。在宮廷中,希里亞庫斯遇到了「他那個時代最博學的人」吉米斯圖斯·普勒桑和他在雅典的一個朋友喬治的兒子,對拉丁文和希臘文都非常精通的年輕人尼古拉斯·卡爾康迪勒斯(Nicholas Chalcondyles)。注1956尼古拉斯·卡爾康迪勒斯可能正是後來的歷史學家勞尼科斯(Laonikos)·卡爾康迪勒斯,因為Laonikos一名,就是尼古拉斯(Nicolaos、Nicholas)的細微變體。在希里亞庫斯於藩主狄奧多勒·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第一次駐留米斯特拉期間,即在1437年,他曾參觀了斯巴達的古代遺址並拓寫了希臘碑文。注1957 645 君士坦丁十一世(1449—1453年在位)和土耳其人對君士坦丁堡的占領。——拜占庭最後一位皇帝所統轄的領土僅限於君士坦丁堡和色雷斯靠近城牆的近鄰地區,以及距離首都有些距離的、由皇帝的兄弟們統治著的伯羅奔尼撒半島,即莫里亞的主要部分。 正直、仁慈、有活力、勇敢,且熱愛祖國,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性格,同時代的許多希臘資料和他在君士坦丁堡被困期間的行為,證明了這些。一位義大利人文學者弗朗切斯科·菲勒爾弗(Francesco Filelfo)在駐留君士坦丁堡期間結識了登上皇位之前的君士坦丁。在一封信中,他稱呼這位皇帝是一個「虔誠和具有高尚情操」(pio et excelso animo)注1958的男子。 君士坦丁的強大和可懼的敵人是21歲的穆罕默德二世,他暴烈殘酷,嗜殺成性等許多卑劣的惡習,但同時對科學、藝術、教育有濃厚的興趣,集將軍、政治家和組織者的活力和天賦於一身。一位拜占庭歷史學家談到,他樂於閱讀科學著作,尤其是占星學著作,還閱讀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朱利安·愷撒及君士坦丁堡各代皇帝們的英雄事跡;他除了講母語土耳其語外,還會講其他五種語言。注1959東方國家的資料讚揚他的虔誠、正義、仁慈,是學者與詩人的保護者。19世紀和20世紀的歷史學家對穆罕默德二世卻有不同的評價;有些人否認他所有的積極品質,注1960另一些人則承認他是一個天才。注1961征服君士坦丁堡是這位年輕蘇丹魂系夢牽的渴望,正如歷史學家杜卡斯所說:「無論在宮裡還是在宮外,在起床時還是在睡夢中,他朝朝暮暮反覆思考著可能採用的占領君士坦丁堡的軍事策略和手段。」他度過了無數不眠之夜,在地圖上畫出君士坦丁堡的城區以及它的防禦工事,找出它最易被攻擊的地方。注1962 646 戰爭中的這兩個對手的畫像,都有現存資料,君士坦丁·巴列奧洛格的畫像可以見於印章和後期的手稿中注1963,而穆罕默德二世的畫像則見於15世紀的義大利藝術家為了紀念蘇丹而打制的金屬像章和一些肖像中,尤其是一幅由著名的威尼斯藝術家詹蒂耶·貝利尼(Gentile Bellini)繪製的肖像,他在穆罕默德統治末期曾經短期(1479—1480年)居住於君士坦丁堡城內。注1964 既然決定給予君士坦丁堡以最後攻擊,穆罕默德就開始進行極其周密的準備。首先,穆罕默德在君士坦丁堡的北方,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歐洲一岸最狹窄的地方,建築了一處堅固的設有塔樓的要塞,它的宏偉的殘跡(魯梅利要塞)至今猶存;要塞內可見被大炮射進去的巨型石彈,這種石彈在當時非常普遍。 當土耳其人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建造要塞的消息四處傳開之時,首都君士坦丁堡、亞洲、色雷斯和愛琴海上島嶼各處的基督教人群,如杜卡斯所說,發出了絕望的驚叫。「君士坦丁堡城的末日到來了;現在,我們要看見我們種族的毀滅了;反基督的時代即將到來了;我們的身份將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們該做什麼?……保護這座城市的聖徒在哪裡?」注1965另一位經歷了君士坦丁堡被圍困期間的所有恐怖生活的同時代人和目擊者,珍貴的《君士坦丁堡圍攻記》一書的作者、威尼斯人尼科羅·巴爾巴羅(Nicolo Barbaro)寫道:「從海上來看,這個要塞極其堅固,絕對不可能被攻占,因為在岸上和城牆上配置了大量的射石炮;要塞的陸地一面也是非常堅固的,儘管與海上防務設施相比,略為遜色。」注1966這個要塞切斷了君士坦丁堡城與北方和黑海港口的聯繫,因為所有的進出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外國船隻,都被土耳其人封鎖;當君士坦丁堡被圍期間,它將得不到來自黑海港口的穀物供應。土耳其人很容易實行這些措施,因為與土耳其人建在歐洲的要塞相對,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一岸,有蘇丹巴耶齊德在14世紀末期修建的配有塔樓的要塞(阿納托利要塞)。接下來,為了阻止莫里亞的藩主在萬一情況緊急時前來援助君士坦丁堡,穆罕默德占領了莫里亞的希臘領土。經過這些最初的步驟後,穆罕默德,即巴爾巴羅筆下的,這個「基督教人民的異教敵人」,注1967開始圍攻這座偉大的城市。647 君士坦丁盡其最大的努力,在勢力對比極其不均衡的條件下,應付這個強大的敵人,其結果顯然是可以預料的。皇帝將首都四周所有可能供應的穀物都運進城中,並對城牆進行了修補。城內的希臘駐軍只有數千人。君士坦丁看到了即將來臨的致命危險,遂向西方求助;但是,西方並沒有派出最必要的軍事支援,而是派來了一個希臘出身的羅馬樞機主教、前任莫斯科大主教區主教、佛羅倫薩會議的參與者伊西多爾。為紀念東西方教會之間和平的恢復,他抵達君士坦丁堡後在聖索菲亞教堂舉行了聯合的宗教儀式,這引起了城裡居民的最強烈的震動。拜占庭的一位最著名的顯貴盧卡斯·諾塔拉斯發表了著名的斷言:「我們寧願在首都看到土耳其穆斯林頭巾的權力,而不是教宗之法冠的權力。」注1968 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參加了首都的防禦戰。君士坦丁和城中民眾尤為倚賴擁有巨大軍事聲望的熱那亞貴族約翰(喬瓦尼·基斯蒂亞尼),他率領兩艘載著700名士兵的巨艦到達了君士坦丁堡。如在過去的危險時刻曾多次發生的那樣,金角灣海灣被一條巨大的鐵索封鎖。據說,直到近代仍可以在拜占庭的聖伊琳娜教堂內見到這條鐵索的殘存部分,現在,在那裡修建了奧斯曼軍事歷史博物館。注1969 648 穆罕默德在海上和陸上的軍隊中除了土耳其人外,還包括他所征服的不同民族的人民,其數量大大超過了君士坦丁堡的少數防禦者,包括希臘人和一些拉丁人,尤其是義大利人。 世界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歷史時刻即將來臨。 土耳其人包圍和占領「神佑城市」——君士坦丁堡的真實情況,在許多資料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這些資料使用不同的語言——希臘文、拉丁文、義大利文、斯拉夫文和土耳其文,從不同的角度,敘述了拜占庭帝國的最後時刻,在某些逐日逐時的記載中,使人感受到這場驚心動魄的歷史劇之進程的最後一幕。 主要的希臘資料對這一事件的評價是不同的。經歷了這場圍攻戰的喬治·弗蘭策,是末代皇帝君士坦丁的親密朋友、極為著名的外交官,他在帝國內享有高職,滿懷對他的英雄帝王和巴列奧洛格王室的無限眷戀,反對教會聯合;他描述拜占庭的末日,是想恢復失敗的君士坦丁、他的被凌辱的國家和被侮辱的希臘正統信仰的榮譽。另一位同時代的作者,投靠了土耳其人的希臘人克里斯托布魯斯(Critobulus),想表示他對穆罕默德二世的忠誠,將他那本明顯受到修昔底德寫作風格深刻影響的歷史著作,獻給「最偉大的皇帝,王中之王穆罕默德」;注1970儘管他並未攻擊他的希臘同胞,但他卻從奧斯曼帝國的新的臣民的立場出發來評述拜占庭的末日。還有一位小亞細亞的希臘人杜卡斯、教會聯合的倡導者,他認為,帝國安全的唯一途徑就是實現教會的聯合。他從支持西方的立場寫起,尤其強調熱那亞指揮官基斯蒂亞尼的貢獻和功績,貶低君士坦丁的作用,但同時對希臘人也不乏關愛和同情。拜占庭最後時期的第四位希臘歷史學家,拜占庭文獻史上唯一的雅典人,是勞尼科斯·卡爾康迪勒斯(Chalcocondyles或Chalcondyles),他所選擇的歷史著作的主題不是拜占庭,而是土耳其帝國。他採取了一種新的、龐大的主題去描述——「年輕的、崛起於希臘,法蘭克和斯拉夫國家廢墟上的奧斯曼帝國勢力的非凡發展」。注1971他的作品寫得很一般。此外,勞尼科斯並不是君士坦丁堡最後時期發生事件的目擊者,因此,他的這部著作只具有次要的參考價值。649 在以拉丁語寫就的最有價值的資料中,有一些是由那些經歷了君士坦丁堡被圍時期生活的數位作家寫的。其中一篇是勉強逃脫了被土耳其人俘獲之命運的樞機主教伊西多爾所寫的《致君士坦丁堡所有虔誠的基督徒》(Ad universos Christifideles de expugnatione Constantinopolis) 的呼籲。他懇請所有的基督教徒武裝起來抵禦正在消亡的基督教信仰。另一位逃脫了土耳其人俘獲的開俄斯主教列奧納多(Leonard),給教宗的報告中說明了曾降臨在拜占庭身上的巨大災難是對希臘人脫離天主教信仰的懲罰。還有一位曾在土耳其俘虜營中度過了一段時間的義大利人普斯庫魯斯(Pusculus)寫作的一首四節韻文詩「君士坦丁堡」。他仿效維吉爾的寫作風格,在一定程度上也仿效了荷馬。他是一位熱誠的天主教徒,將自己的詩獻給了教宗;而且他像列奧納多一樣,深信拜占庭是由於分裂教會的罪行而受到了上帝的懲罰。 威尼斯貴族尼科羅·巴爾巴羅用古威尼斯方言和一種枯燥乏味的商業風格寫成的極其珍貴的《君士坦丁堡圍攻記》留給了我們一份義大利文的資料。他逐日列舉了圍攻期間希臘人和土耳其人之間的戰鬥,因而他的作品對於重修君士坦丁堡被圍時期的編年史最重要。 在俄羅斯古文獻中,亦有一部關於占領帝都(Tsargrad)之「偉大和可怕的功績」的重要歷史著作,由「無名和卑微的聶斯托爾·伊斯金德爾(Nestor Iskinder,或Iskander)」所著。注1972此人可能是俄羅斯人,曾在土耳其蘇丹的軍隊中戰鬥,真實地、儘可能地逐日描述了土耳其人在圍城期間和城市陷落後的行為。在各種俄羅斯編年史中也經常談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還有一些土耳其文的資料,這些資料是從成功的、無往不勝的伊斯蘭教和它的傑出代表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角度來評價這一歷史事件的。有些土耳其的資料還搜集了關於君士坦丁堡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土耳其民間傳說。注1973 以上列舉的重要資料說明,在研究土耳其人圍攻和占領君士坦丁堡問題上,的確存在著相當豐富多樣的信息。650 1453年4月初,對這座偉大城市的圍攻戰開始了。這場圍攻戰爭的勝利絕不僅僅是土耳其人無敵的龐大軍隊的成就。巴爾巴羅稱之為「這個背信棄義的土耳其人」注1974的穆罕默德二世是歷史上第一個掌握了真正的火炮基地的君主。土耳其人的青銅大炮是那個時代規格最為巨大、能夠遠距離拋擲大量石彈的優勢武器,它的破壞力是君士坦丁堡的古老城牆不能抵禦的。古羅斯文的《帝都的故事》說,「破壞者穆罕默德」將「大炮、火繩槍、塔樓、攻城器械和其他的攻城設備」注1975向城牆附近集中。同時代的希臘歷史學家克利托布魯斯(Critobulus),給予大炮的決定性作用很好的解釋,他寫道,土耳其人在城牆下及其周圍挖掘的掩體和地下通道「被證明是不必要的、僅僅是浪費,因為火炮決定了一切」。注1976 19世紀下半葉,在斯坦姆堡注1977(Stamboul)的一些地方,人們仍然可以看到地面上的巨大石彈,它們是在戰鬥中被拋過君士坦丁堡城牆的,現在,則躺臥在幾乎是1453年被拋落地時的原位。4月20日,在圍攻期間基督教徒唯一的幸事發生了:四艘前來援助君士坦丁堡的熱那亞船隻,打敗了數量遠遠超過它的土耳其艦隊。「你很容易想像,」近代一位描寫拜占庭首都被包圍和攻克過程的歷史學家舒倫伯格(Schlumberger)寫道,「希臘人和義大利人難以形容的快樂。君士坦丁堡竟然一度以為自己得救了。」注1978但是,這次成功當然對這次圍攻戰的結果沒有真正的意義。 4月22日,這座在皇帝指揮下的城市突然因一個極其恐怖的現象而震驚:土耳其船隻出現在金角灣的上游。在前一天夜裡,蘇丹成功從博斯普魯斯海峽通過陸路將船隻運進金角灣;為此目的,土耳其人在兩山谷之間的上方特地搭建了一個木製平台,將船隻放在滾木上,讓大量「賤民」(canaille)將船隻拉過這些平台,據巴爾巴羅記載,這些賤民是由蘇丹役使的。注1979於是,駐紮在金角灣上封鎖鐵鏈內的希臘-義大利艦隊,兩面受敵,首都岌岌可危。被圍駐軍在夜裡試圖用火攻毀滅進入金角灣土耳其船隻的計劃由於叛徒向蘇丹泄露而中止。651 與此同時,幾個星期以來使城內居民疲憊不堪的重炮轟擊仍在持續;男女老少、教職人士和男女修士們被迫夜以繼日地頂著炮火修補城牆上數不勝數的缺口。圍攻已經持續了50天。當蘇丹得知一支支援這座城市的基督教艦隊可能很快到達的消息(此消息可能是編造的)時,遂加快了對君士坦丁堡的決定性攻擊。克利托布魯斯甚至模仿修昔底德歷史著作中著名演說的風格,描寫了穆罕默德向他的軍隊鼓舞士氣時發表的演說;蘇丹宣稱:「要打勝這場戰爭,必須具備三個條件:必勝的信心,恥於失敗的精神,和對指揮官的服從。」注1980最後總攻時間被定在5月29日夜晚。 東方基督教的古老首都,預見到自己將面臨不可避免的毀滅。最後的攻擊來臨的前夜,陷於一片祈禱和悲哀哭泣。在皇帝的命令下,在「哦,主啊,憐憫我們吧!」的合唱聲中,教職人員沿著城牆開始遊行。人們互相鼓勵要在戰鬥的最後一刻頑強地抵抗土耳其人。希臘歷史學家普蘭策注1981在其著作中引用了君士坦丁皇帝的長篇演說,在此演說中,君士坦丁激勵人民勇敢抵抗,但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命運。他說道,土耳其人「依仗槍炮、騎兵、步兵和其數量上的優勢,而我們,依仗的是上帝,我們的主和救世主的名,而且,還要靠我們的雙手和借上帝之權威賜予我們的力量。」注1982君士坦丁如此結束他的演說:「我懇請並祈求你們的愛,並給予你們的指揮官以足夠的尊重和服從;每一個人都要對得起他的軍銜、他的軍階和他的軍人身份。須知,如果你們真誠地履行我對你們的所有命令,我希望,藉助上帝的幫助,我們將免於受到上帝正義的懲罰。」注1983在這一天夜裡,人們在著名的聖索菲亞教堂舉行了最後的祈禱儀式。英國歷史學家E.皮爾斯(E.Pears)基於拜占庭的資料,描繪了這次震撼人心的場面: 這天夜裡,在聖智注1984教堂舉行的最後的基督教聖禮是最偉大的且一定會在世界的歷史場景中成為最不尋常的典禮……皇帝和那些能夠暫離戰場的指揮者出席了這一儀式,教堂再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擠滿了基督徒。不需要用巨大的想像力去描述這個景象。教堂的內部極其美麗,這裡曾是基督教藝術誕生地,而且,仍然華美的陳列品更為它的美麗增添了色彩。牧首和紅衣主教的神職人員隊伍代表著東方和西方的教會;皇帝和貴族,曾經輝煌和勇敢的拜占庭特權階層的最後的殘餘;教士和士兵混雜著在一起;君士坦丁堡市民,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所有出席者全都意識到了他們面臨的危險,而且感覺到,與即將來臨的危險相比,很多年來他們所致力於鬥爭的敵人是如此渺小而不值得他們去考慮。皇帝和他的追隨者一起分享了「純潔和神聖的祭禮」,並向牧首告別。這次典禮實際是一次葬禮。帝國已經進入了它的彌留之際,而且,為它的靈魂之離去而舉行的宗教儀式,在這所最美麗的教堂內並在它的最勇敢的皇帝面前完成是適當的。如果說布賴斯先生所描述的查理大帝的加冕典禮和一個帝國之誕生的典禮是歷史上最生動最有活力的,那麼在聖索菲亞教堂舉行的最後一次基督教儀式則是最為悲壯的。注1985 652 弗蘭策寫道:「誰願意描述在這所聖殿中所湧出的淚水和呻吟!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忍不住會哭泣。」注1986 對君士坦丁堡的總攻開始於星期二的夜間,即5月28—29日的凌晨一、二點之間。發出進攻信號後,君士坦丁堡城同時受到三個方面的進攻。前兩次進攻被挫敗。最後,穆罕默德組織了非常周密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進攻。土耳其人異常猛烈地攻擊聖羅曼努斯門(St.Romanus,或Pempton)的城牆,拜占庭皇帝即在此處迎敵。城市的主要防禦者之一,熱那亞人基斯蒂亞尼受了重傷,被迫放棄戰鬥;人們克服重重困難將他抬到船上並使之成功地離開了君士坦丁堡港口前往開俄斯島。基斯蒂亞尼在該島上或者就在途中死去。他的墳墓仍留在開俄斯島上,但以前保存在這個要塞的聖多米尼克教堂內的拉丁文墓志銘顯然佚失了。注1987 基斯蒂亞尼的撤離和去世對於被圍困的人民來說是無法彌補的損失。城牆上越來越多的新缺口出現了。皇帝身先士卒地英勇戰鬥並在戰鬥中陣亡。但人們沒有找到關於最後的拜占庭皇帝死亡時的準確記載;他的死因於是很快成為一個傳說故事的主題,使歷史真實無從考證。 君士坦丁皇帝死後,土耳其人衝進城市,進行了可怕的破壞。大量的希臘人跑到聖索菲亞教堂尋求庇護,希望在那裡求得平安。但土耳其人破門而入,衝進教堂;他們不分性別和年齡,對藏在這裡的希臘人進行屠殺和凌辱。首都被攻占的當天或次日,蘇丹隆重地進入了被征服的君士坦丁堡並進入聖索菲亞大教堂,舉行了一次穆斯林的宗教儀式。然後,穆罕默德在布萊舍奈皇宮內安置了他的住處。653 所有的資料都向人們揭示,土耳其人對君士坦丁堡城市的劫掠持續了三天,正如穆罕默德曾向他的士兵們所承諾的那樣。城內的居民遭到無情屠殺。以聖索菲亞為首的所有教堂和修道院以及它們的全部財富被搶劫和玷辱;私人財產被劫掠。在這些災難的日子裡,數不勝數的文化資料遭到毀滅。許多書籍被焚燒或被撕成碎片,被踐踏或出賣,以換取一些毫無用處的東西。據杜卡斯描述,大量書籍被裝上馬車並分散到各個不同的國家;大量的書本,如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的作品,神學書籍和許多其他書籍只為了一個金幣就被出賣;《福音書》封面上的精美金銀裝飾被扯下來,《福音書》則被賣掉或被拋棄;所有的聖像都被燒毀,土耳其人在火上烤肉吃。注1988然而,一些學者,如Th.烏斯賓斯基認為:「土耳其人在1453年的表現,比1204年奪取了君士坦丁堡的十字軍更溫和而人道。」注1989 一個頗為流行的基督教傳說提到了土耳其人出現在聖索菲亞教堂的那一刻:一個聖餐儀式正在舉行;當主持這個莊嚴聖餐儀式的教士看到穆斯林沖入教堂時,聖壇牆奇蹟般地在他面前打開,他進入牆中消失了;故事還說,當君士坦丁堡再次交回到基督教徒手上時,這位教士會從牆中走出來並繼續這個聖餐儀式。 大約在六十年前,當地的嚮導常向遊客展示,在斯坦姆堡的一處偏僻地方,有一座據稱是最後一位拜占庭皇帝的墓,在墓上面有一個長燃的普通油燈。當然,這個無名的墳墓不是真正的君士坦丁皇帝之墓;他的埋葬地點是無人知道的。1895年,E.A.格羅斯沃諾(E.A.Grosvenor)寫道:「今天,在斯坦姆堡的阿布·維發(Abou Vefa)區,可以看到一個低矮的無名墓冢,它被卑微的希臘人尊為君士坦丁的墓。膽小的祭祀者們將一些粗陋的祭品撒布在它的周圍。在墓的周圍,不分日夜都有燃燒著的蠟燭。直到八年以前,它還(儘管是秘密的)是一處經常的祈禱地。接著奧斯曼政府用嚴厲的懲罰進行干涉,於是,它自此幾乎被荒廢了。所有這些,只是會使那些篤信此事的人高興的傳說。」注1990 654 通常有個說法,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後兩天,一支西方的救援艦隊抵達愛琴海,當他們了解到城市陷落的消息後立即返航了。根據一些新的證據,到目前為止,這個說法被否定了:根本就沒有教宗,或者熱那亞,或者阿拉貢的艦隊去東方支援君士坦丁堡。注1991 1456年,穆罕默德從法蘭克人手中奪取了雅典;注1992不久,整個希臘和伯羅奔尼撒半島也歸屬於他。古代的巴特農神廟,即中世紀的聖母教堂在蘇丹的命令下改為清真寺。1461年,遙遠的特拉布松被移交給土耳其人,它曾經是一個獨立帝國的首都。與此同時,他們占領了伊庇魯斯王國的殘餘部分。正教的拜占庭帝國滅亡了,在它的遺址上,穆罕默德的奧斯曼帝國建立並發展起來。它的首都從亞得里亞堡遷到了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稱之為伊斯坦堡(斯坦姆堡)。注1993 杜卡斯模仿尼西塔斯·阿科米那圖斯在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拉丁人洗劫後寫作的《耶利米哀歌》的風格哀悼1453年的事件: 哦,都城,都城,眾城之首!哦,都城,都城,世界四方的中心!哦,都城,都城,基督教徒的驕傲和野蠻人的毀滅!哦,都城,都城,西方的第二個伊甸園,各種植物都結滿了累累的精神之果!去哪裡會找到你的美麗,哦,伊甸園?去哪裡會找到你神佑的精神力量和希臘的精神之體?去哪裡會找到我主的使徒們的聖體?……去哪裡會找到聖者的遺骨,還有殉教者?去哪裡會找到君士坦丁大帝和其他帝王的遺體?……注1994 另一位同時代人波蘭歷史學家揚·德魯戈茲(Jan Dlugosz)在他的《波蘭史》中寫道: 君士坦丁堡這一不幸又令人惋惜的失敗是土耳其人的巨大勝利,希臘人的最大毀滅,拉丁人的恥辱;由於這一失敗,羅馬公教的信仰被損害,宗教思想混亂了,基督之名受到了辱罵和踐踏。基督教的兩隻眼睛被挖出了一隻,兩隻手臂被砍掉了一隻。由於圖書館被焚毀,希臘文獻的典籍遭到了破壞,而讀不到希臘的典籍,任何人也不會成為博學的人。注1995 655 一位更遙遠的喬治亞編年史家虔誠地評述道:「那一天,當土耳其人占領君士坦丁堡時,太陽也失去了光輝。」注1996 君士坦丁堡的崩潰給西歐人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他們最先想到的是土耳其人的繼續進攻,都充滿了沮喪之情。更重要的是,基督教的一個重要中心的毀滅,即使從大公教會的角度來看,認為希臘教會是宗教分裂者,也不能不引起西方虔誠的基督徒們的恐懼心理和試圖補救這種狀況的熱情。當時教宗、各國君主、主教、諸侯和騎士們留下的許多書信和文獻資料生動描繪了人們對這一事件的恐懼,他們還呼籲發動一次十字軍去對付勝利的伊斯蘭國家和它的代表者穆罕默德二世,這個「反基督教的先鋒和第二個森那克里布(Sennacherib)」注1997。在許多信件中,人們把君士坦丁堡的毀滅視為一個文化中心的毀滅而悼念。在西方皇帝弗里德里希三世向教宗尼古拉五世的呼籲中,稱君士坦丁堡的崩潰「是基督教信仰的全面災難」,並寫道,君士坦丁堡是「文學和所有人文研究的真正殿堂[velut domicilium proprium]。」注1998紅衣主教貝薩里翁悼念這座城市的崩潰時,稱它是「最好的藝術殿堂」(gymnasium optimarum artium)。注1999著名的埃尼亞·西爾維奧·皮科羅米尼(Enea Silvio Piccolomini),即後來的教宗庇護二世,號召人們關注對拉丁人而言仍是一無所知的無數拜占庭書籍,他稱土耳其人對這座城市的征服是荷馬和柏拉圖的第二次死亡。注2000一些作家稱土耳其人為特洛伊人(Teucrians或Teucri),認為他們是古代特洛伊人的後裔,並警告歐洲,蘇丹已經制訂了進攻義大利的計劃,義大利的「財富及其特洛伊祖先的墳墓」吸引著他。注2001一方面, 15世紀50年代的各種書信都提到「蘇丹,像背教者朱利安一樣,最後將被迫承認基督的勝利」;無疑地,基督教徒的強大足以對付土耳其人而不必有絲毫擔憂;「基督徒將準備一次強大的遠征」(valida expeditio)並且,他們將能夠擊敗土耳其人並「將他們驅逐出歐洲」(fugare extra Europam)。但是,另一方面,一些書信中預感到即將到來的與土耳其人的鬥爭將會遇到的巨大困難和遇到這些困難的主要原因,將是基督徒內部的相互不合作,「這種現象將助長蘇丹的氣焰」注2002。埃尼亞·西爾維奧·皮科羅米尼在他的一封信中描述了當時基督徒之間相互關係的非常真實生動的畫像。他寫道:656 我並不指望事情發展會如我所願。基督徒已經不再有領袖:無論是教宗還是皇帝都不能受到充分尊重和服從;他們被視為徒有虛名的偶像。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王;王公的數目如房屋一樣多。一個人怎樣才能說服眾多的基督徒統治者拿起武器呢?看看基督教吧!你說義大利已被平定。我不知道達到什麼程度。阿拉貢國王和熱那亞人之間的戰爭仍然在繼續。熱那亞人將不會同土耳其人作戰:據說他們還要向後者納貢!威尼斯人已經和土耳其人締結了和約。如果義大利人不參加,我們根本不能指望海戰。在西班牙,正如你所知,有許多把握著不同權力、不同政策、不同意願、不同思想的國王;但是這些居住在遙遠西方的統治者不可能被吸引到東方,特別是他們正忙於對付格蘭納達的摩爾人之時。法國國王已經把他的敵人從其王國中驅逐出去;但他仍處於困難之中,因為害怕英格蘭人會突然在法國登陸,他不敢派他的騎士走出王國的邊界。而對於英格蘭人而言,他們關注的僅僅是為自己被逐出法國而復仇。至於生活在世界盡頭的蘇格蘭人,丹麥人,瑞典人和挪威人,除了他們的國家就無別的追求。德意志人更是分裂成數十處,根本無法使他們統一。注2003 不管是教宗和君主的呼籲,還是個人及團體的宗教衝動,或是在奧斯曼土耳其人的威脅面前而感受到的共同的危險,都不能使分裂的西歐為了同伊斯蘭教作戰而結合成一個整體。土耳其人繼續向前推進,在17世紀末,他們甚至威脅到了維也納。這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力量的最高峰。後來他們被驅逐出了歐洲,但是君士坦丁堡,眾所周知,甚至今天仍在土耳其人手中。 巴列奧洛格王朝統治下的教會問題 不管是從希臘東正教會和教宗權力之間的關係這一角度看,還是從帝國內部生活的宗教運動的方面來看,巴列奧洛格王朝時代的教會史都是很有趣的。與羅馬教廷的關係是採取了爭取與天主教會實現聯合的形式,這種關係,除與里昂的聯合有些特別外,是與不斷增長的土耳其的危險緊密相關的。因為在拜占庭皇帝看來,土耳其人的危險只有在教宗和西歐君主們干涉的情況下才能被阻止。教宗對東部君主的提議十分贊同,但他的想法常常取決於西方的國際形勢。657 里昂聯合。——13世紀下半葉的教宗們,在他們的東方政策中,不希望重複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歷史,它沒有解決希臘教派分裂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而只是推遲了十字軍去收復聖地的另一個重要問題。現在看來,教宗希望實現與希臘人的和平聯盟,它將結束往日的分裂並為解放耶路撒冷打下基礎。1261年,希臘人重新奪回君士坦丁堡對教宗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教宗呼籲各個君主國,挽救拉丁人在東方所取得的成果。但是教宗的態度取決於義大利的事務:例如,教宗們不希望與他們憎恨的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曼弗雷德採取一致行動。然而,當曼弗雷德在南義大利的勢力被安茹的查理(他受教宗邀請而來)所摧毀時,查理對拜占庭的侵略政策卻對教宗十分不利。教宗們意識到,查理將會由於征服拜占庭而權力大增,這對於教宗世界地位的影響,不亞於霍亨斯陶芬家族對於拜占庭的政策的左右搖擺而帶來的危險。因此,有意思的是,在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拜占庭與教宗在里昂達成的首次聯合協議並非迫於東方土耳其人的壓力,而是在安茹的查理之侵略政策的威脅下實現的。 自從科穆寧王朝掌權以來,東方帝國皇帝對教會聯合的態度已經大大改變了。在科穆寧王朝統治時期,尤其是在曼紐爾時代,皇帝尋求聯合不僅僅是出於外部土耳其威脅的壓力,而且也希望(這僅僅是一種錯覺),能夠在教宗的幫助下獲得影響西方世界的至高無上的權力,也就是說,恢復以前的羅馬帝國。這種渴望與教宗們在西方世界獲得最高世俗權力的相似欲望相牴觸,因此沒有形成聯合。但是,當巴列奧洛格王朝的第一位君主進行聯合談判時,就有了更合時宜的理由。他並不是想在西方擴張拜占庭帝國,而是想在教宗的幫助下,對付西方的一位強有力且頗具威脅力的安茹家族的人物查理。羅馬教廷贊同他的提議,因為他們意識到拜占庭教會對羅馬的屈從也將帶來政治上的屈服,甚至可能防止西西里的危險。但這樣一來,就可能加強教宗的世俗權力,因而遭到了西歐統治者的明確反對。而當東方帝國的皇帝赴羅馬教會與之談判後回國之時,也遭到了希臘教職人員的堅決抵制,這些僧侶中的絕大多數,一直保持著對希臘正教的忠誠。歷史學家諾爾頓說,教宗格列高利十世「用神聖的原則影響了西西里國王;巴列奧洛格皇帝則用政治原則影響了高級教士」注2004。658 希臘教會的著名代表之一,即後來擔任了牧首的約翰·貝庫斯(Beccus或作Veccus),曾被格雷戈拉斯稱為「一個聰明的人,雄辯和理性的主人」注2005,卻因反對聯合而被囚禁。在被拘禁期間,他又成了一名東西方教會合併的擁護者和皇帝同羅馬教廷和解計劃的積極支持者,這對於邁克爾的目標來說是很重要的事件。 1274年在法國城市裡昂召開了關於教會聯合的宗教會議。邁克爾派去了由前任牧首哲爾曼努斯和歷史學家、高級行政官員、皇帝的朋友喬治·阿克羅波利塔率領的正式使團。托馬斯·阿奎那中世紀天主教學術的最著名人物,本應當代表羅馬在大會中起領導作用,但他卻死於前往里昂的途中。他的位置由同樣出名的紅衣主教波納文圖拉所代替。一位蒙古主教也參加了此次會議。注200616世紀《聖者波納文圖拉之生活》一書的作者彼得魯斯·迦勒西尼烏斯(Petrus Galesinius或Pietro Galesino),還有15世紀和16世紀的其他一些作者都斷言,在教宗邀請下,拜占庭皇帝邁克爾·巴列奧洛格親自前往里昂出席了會議。但17世紀利奧·阿拉提烏斯(Leo Allatius)發現並駁斥了這種錯誤。注2007 里昂聯合談判的前提是,皇帝需承認filioque(和子句)、azyme注2008(無酵麵包)和羅馬教宗至高無上的權威。喬治·阿克羅波利塔以邁克爾的名義宣誓遵守這些條款。注2009邁克爾也向教宗表示他願意為了聖地的解放以軍隊、金錢和補給來支持擬議中的聯合十字軍,但他要求必須同安茹的查理締結和平,因為只有這樣,皇帝才可能傾其軍力去東方戰場,而不必擔心來自西方的攻擊。注2010締約的任何一方都對聯合的結果不滿意。正如人們所預料到的,邁克爾在大多數希臘教士當中遇到了頑強的對抗,且在色薩利舉行了針對邁克爾·巴列奧洛格和約翰·貝庫斯的反聯合會議。注2011十字軍遠征的設想也使皇帝心焦,第四次十字軍的教訓還歷歷在目。還有另外一個困難,就是邁克爾·巴列奧洛格與敘利亞的拉丁人所公開宣稱的敵人——埃及的蘇丹關係很好。659 為了加強聯合,從1274年到1280年,有五位教宗的大使到過君士坦丁堡。注2012但在1281年,安茹的查理安置在寶座上的新教宗、法國人馬丁四世破壞了聯盟,並完全支持查理對拜占庭的侵略計劃。然而,邁克爾直到其去世的那一天都束縛於里昂聯盟。 阿瑟尼烏斯派(Arsenites)。—— 除了聯盟問題之外,邁克爾統治時期的拜占庭還困擾於宗教-政治黨派的鬥爭,其中最重要的派別即所謂的阿瑟尼烏斯派。 從12世紀初,在拜占庭教會裡出現了兩個互不妥協的派別,他們為了爭奪教會的管理權及其影響而爭鬥不休。這兩個派別,一方在拜占庭的文獻里被稱為「狂熱派」(ζηλωτιἰ);另一方被稱為「政治派」(πολιτικοί)或「穩健派」,注2013教會史家A.列別德夫以「『機會主義者』(opportunists)這一當代法國議會術語」注2014來稱呼這個派別。 所謂的「狂熱派」,是教會自由和獨立的支持者,反對國家干涉教會事務,因而不斷與皇帝發生衝突。在這方面,「狂熱派」的思想與著名的狄奧多勒·斯圖迪昂(Theodore of Studion)的思想頗為相似,後者在9世紀曾經公開演講和著述,反對國家干涉教會事務。狂熱派不願意向皇權讓步;他們希望皇帝服從嚴格的教規,並不懼怕他們的思想會導致與國家和社會的任何衝突。他們在不同時期都捲入了政治糾紛和動亂,所以他們被認為既是教會派別也是政治派別。他們受教育程度很差,知識貧乏,也不重視受過教育的修士們,但他們忠誠地遵守嚴格的道德規範和苦行主義的規則。在他們與其對手的鬥爭中,經常得到修士的支持;在他們成功的時刻,則為修士們打開了通向權力和社會活動的道路。當時的一位歷史學家格雷戈拉斯注意到一個主教「甚至不能正確地閱讀」注2015。當這位歷史學家談到一個狂熱派成員成為主教時多數修道士的反應時,他寫道:「看來,對那些惡毒的修士來說,這是在暴風雨之後的平靜,嚴冬過後的春天。」注2016狂熱派是東方正教原則的狂熱支持者,頑固地反對邁克爾聯合的傾向,他們在大多數民眾中產生了很大影響。660 「政治派」或稱「穩健派」是直接反對狂熱派的。他們堅持由國家支持教會,主張國家和教會協調合作,因此他們不反對國家對教會施加影響。他們相信,一個有無限權力的強大的世俗政權對於一個國家的強盛是必須的,因此他們願意對皇權做出重大讓步。他們實行所謂的「系統」理論,強調教會在與國家的關係中應當調整自身以適應環境;政治派成員通常參照使徒和聖父的生活來證明這一理論。由於意識到了教育的重要性,他們努力派遣有識之士擔當教會職務。他們給予嚴格的道德教條以十分自由的解釋,且對於嚴酷的苦修缺乏熱情。政治派不僅在修士當中,而且也在世俗教士和知識分子階層中尋求支持。 本質上,兩派的活動極為不同。俄國教會史家A.列別德夫說:「當政治派在教會這個舞台上表演時,他們穩健地實施他們的理論,帶來暫時的平靜;相反,當狂熱派統治國家時,他們依賴的是修道士,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沒有文化的群氓,這類在拜占庭社會中極其多變的因素,總是吵吵鬧鬧,通常特別激烈,有時甚至帶有煽動性。」注2017大多數政治派贊成里昂聯盟,支持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宗教政策。 一些學者把狂熱派和政治派之間鬥爭的起源追溯到破壞聖像運動時期和9世紀伊格那修斯和佛提烏之間的爭論,當然,這種鬥爭深入到了民眾之中,並因此而激起極大的不安。有時,它甚至導致家庭的分裂。當時一位歷史學家說:「教會分裂已經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即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家庭成員間也發生了分裂:父親和兒子對立,母親和女兒對立,兒媳和婆母對立。」注2018 661 在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統治下,狂熱派(或者,像在13世紀末和14世紀初,他們有時被稱為阿瑟尼烏斯派)的行動極為激烈。阿瑟尼烏斯派這一名詞來自於君士坦丁堡牧首阿瑟尼烏斯(Arsenius)的名字,他兩次登上牧首的寶座,第一次在尼西亞,第二次在帝國重建後的君士坦丁堡。作為一個幾乎沒有什麼學識的人,阿瑟尼烏斯竟然被尼西亞皇帝狄奧多勒二世拉斯卡利斯選為牧首,這位皇帝希望,通過提升這個沒有什麼實際能力的阿瑟尼烏斯,會使之僅僅成為自己手中的一個工具。但是,狄奧多勒的願望沒有實現。在阿瑟尼烏斯任期,他同皇帝發生了激烈的衝突,由此導致了阿瑟尼烏斯派的形成,並從此擾亂了希臘教會幾十年。阿瑟尼烏斯毫不猶豫地革除了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教籍,因後者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廢黜了尼西亞帝國的最後一個皇帝即不幸的約翰·拉斯卡利斯,並弄瞎了他的眼睛。被激怒的皇帝廢黜了阿瑟尼烏斯並將其流放,最後他死在流放地。阿瑟尼烏斯認為,他的被革職和君士坦丁堡新主教的任命是非法的,這將導致教會的毀滅。阿瑟尼烏斯的理念喚醒了人民,神職人員和群眾中形成了許多派別集團。最終形成了「阿瑟尼烏斯」教派。他們選用了使徒保羅說過的一句話作為格言:「不可拿……不可摸」(《歌羅西書》2:21),也就是不要接觸那些阿瑟尼烏斯曾譴責的東西。正教的熱切的監護人阿瑟尼烏斯派與狂熱派的區別僅僅在於他們對於阿瑟尼烏斯牧首的態度。 阿瑟尼烏斯派贏得了人民強有力的支持。他們向各地民眾派出了秘密使者、朝聖者和雲遊者,深入許多家庭,播下教派分裂的種子。他們被人民稱為「虔誠者」,而歷史學家帕希梅利斯(Pachymeres)則稱他們為「穿粗麻布衣者」(σακκοφόροι)。注2019俄羅斯教會史家J.E.特羅斯基(J.E.Troizky)是這樣描述的: 在拜占庭帝國,存在這樣一種秘密的、不被承認的勢力。這是一股奇怪的勢力。它沒有名稱,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顯現出來。它是錯綜複雜,令人難解的,它的起源和特點亦不清楚。它的組織成分異常繁雜。其成員中有乞丐、「穿粗布麻衣者、朝聖者、呆子、身份低賤的流浪漢、瘋子和其他邋裡邋遢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且居無定所。由於多種原因,許多失寵的貴族、被免職的主教、被革除教權的神父、被修道院驅逐的修士,有時,甚至還有那些不被人們尊敬的皇家成員也加入他們的群體。這個派別的起源和結構決定了它的精神。因為他們的特殊社會地位,它只能秘密地,通常是消極地、但卻是有效地反抗他們所生存的環境和造成這種環境的權力,即皇帝的權力。這種反抗通常是通過統治機構中那些或多或少對他們抱有同情心的人傳播流言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派政治勢力很少公開冒險以激起政治懲罰,但它對統治機構的影響通常都很大,對於它,統治機構有著多方面的擔心,一方面,這種秘密的行動很難追查,另一方面,它對社會組織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因為痛苦、沮喪、愚昧的人民很容易受騙和迷信,在外部敵人和國家官員的壓力下,他們擔負著過高的賦稅,受著特權階級和外國商業壟斷者的壓榨——人民很容易受一些來自社會偏僻角落中那些秘密勢力的代表的暗示。更重要的是,這種在人民中間形成並一同遭受了人民生活苦難的勢力,保留著在決定性的時刻發泄他們之怨憤的秘密。首都的人民特別受到這些暗示的影響。……這種力量在反對國家政權的行動中,往往使用不同的口號;但是一旦它的旗幟上附有這個有魔力的單詞「Orthodoxy」(正教派)時,它的反對行動對國家首腦就具有特別的危險性。注2020662 在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被刺瞎雙目並遭到廢黜的前皇帝約翰·拉斯卡利斯的一派人加入了阿瑟尼烏斯派。 邁克爾·巴列奧洛格政權採取了嚴厲的鎮壓措施,阿瑟尼烏斯派被迫逃離了其活動的中心、首都君士坦丁堡。於是,帝國各行省成為他們公開宣傳的場所,成幫結夥的行省人民聚集起來傾聽這夥人的煽動性演講,譴責皇帝和讚揚被廢牧首。阿瑟尼烏斯的死並沒有結束這個分裂的教派,鬥爭仍在繼續。正如J.特羅斯基所說,在邁克爾統治下的教派鬥爭,「以其鬥爭的狂熱活力和無所顧忌,使我們回憶起在4、5、6世紀中與異端鬥爭的最激烈時代」注2021。 里昂的教會聯合在許多方面改變了阿瑟尼烏斯派的地位。聯合的問題引起了更廣泛的關注,因為它涉及了希臘教會的基礎——正統教會。於是,帶有狹隘利益和偏激思想的阿瑟尼烏斯派問題暫時被推至幕後。國家和人民的注意力幾乎完全轉向了東西方教會聯合的問題。這一事實解釋了為什麼從里昂聯合到邁克爾八世之死這段時間內,有關阿瑟尼烏斯派活動資料幾乎闕如。但在1278年卻有一個相當模糊的暗示,此即,這一年在色薩利或伊庇魯斯舉行了阿瑟尼烏斯派的宗教會議;它的主要目標是爭取阿瑟尼烏斯事業的成功並弘揚阿瑟尼烏斯的名譽。注2022 663 邁克爾感覺到阿瑟尼烏斯派這個頑固的對手在公開或秘密地反對他的聯合計劃,因此在他統治的最後幾年行事十分殘忍。 邁克爾皇帝面對的有關帝國教會生活的兩個困難的問題:聯合問題和阿瑟尼烏斯派與官方教會之間的鬥爭問題,同樣留給了其繼承者即他的兒子安德羅尼卡二世。首先,新皇帝莊嚴地否認了聯合,並恢復了正教。當時的一位歷史學家寫道:「公使們帶著皇帝的詔令被派往各處,詔令中宣布教會的動亂已經結束,那些因對宗教事務的熱情而被流放的人都可以自由返回。那些受到其他方式懲罰的人得到了赦免。」注2023 這一措施的推行並沒有太多的困難,因為大多數東派教會修士和民眾都反對與羅馬教會的聯合。里昂聯盟在形式上只持續了八年(1274—1282年)。 放棄聯合意味著狂熱派和阿瑟尼烏斯派的理念的勝利。他們是教會聯合確定無疑的敵人,堅定的「正教徒」和一切「拉丁」事物的頑固對手。但是阿瑟尼烏斯派並沒有滿足於此,而是同拉斯卡利斯一起策劃了一起針對皇帝的政治陰謀。他們希望,萬一成功的話,他們可以取得在國家中的絕對影響力。但是陰謀被及時揭露而失敗。此後,阿瑟尼烏斯教派活動漸止,一直到長者安德羅尼卡統治結束。雖然阿瑟尼烏斯派給這位皇帝帶來了許多麻煩,但皇帝還是同意了阿瑟尼烏斯派與教會正式和解。達成和解後,一些分裂的阿瑟尼烏斯派「從聯盟中退出,又開始恢復到了分離狀態」;注2024但J.特羅斯基說,這是「這個過時的運動滅亡之前的迴光返照,在當時處處得不到支持,不久就連同它的最後一批追隨者一起消失了,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內政和教會中開始出現一些新問題」注2025。 到13世紀末,由於放棄了聯合和國家恢復正教政策的勝利,以修道士和修道思想為基礎的狂熱派的勢力大大增強。他們在14世紀特別活躍,不再局限於教會內部的問題,而且擴展到了政治和社會運動中。例如,狂熱派積極參與了14世紀薩洛尼卡市民爭取實現一些還沒有明確政治目標的內亂;他們還支持皇帝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反對坎塔庫津,約爾加因而稱狂熱派為「正統主義者」注2026。最近,羅馬尼亞學者塔弗拉里(Tafrali)依據著名的拜占庭神秘主義者尼古拉·卡巴西拉斯(Nicholas Cabasilas)的一份沒有公之於眾的演說詞,對狂熱派的政治觀點進行了初步分析。注2027 664 14世紀前半期,狂熱派和修士們逐漸取得了對於世俗教士們的優勢。在所謂的「靜修派」(Hesychast)論戰時期,因阿索斯山的修道士擔任了君士坦丁堡牧首而使這一狂熱派運動達到了完全的勝利。這一時期結束了從政府官員和世俗神職人員中選舉主教的歷史。「此後,教會的最高職位完全由修道士所占據,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位由阿索斯山的修士代表擔任。」注2028 在長者安德羅尼卡二世統治時期,阿索斯山的管理髮生了重要變化。早在11世紀末期,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曾經試圖使阿索斯山獨立於一切教俗權力之外,只服從於皇帝的控制。由他指定阿索斯山修道院院長(Igumens)聯合管委會的長老(protos),委任他管理所有的修道院。但長者安德羅尼卡時期放棄了對阿索斯山的直接權力,將這些修道院交由君士坦丁堡牧首管理,由牧首授予聯合管委會長老的頭銜。在皇帝的《黃金詔書》中,阿索斯山,「第二個伊甸園,星光照耀的天堂,所有美德的集中地」的管委會長老將處於「牧首的偉大精神力量的控制之下」注2029。 長者安德羅尼卡時期,拜占庭發生了其歷史上最後一次重要的宗教改革。由於帝國領土範圍的萎縮,皇帝對主教轄區進行了重新分配。13世紀末,拜占庭的教區保持著與據稱是智者利奧在公元900年前後所做的劃分大體一致的格局,儘管在科穆寧和安吉列統治時期有一些變化。但是13世紀時,情況已經完全改變了。帝國的領土大大減少:小亞幾乎完全失去了;在歐洲,斯拉夫和拉丁國家占據了以前屬於帝國的大部分領土。然而長者安德羅尼卡所圈定的,「由神佑城市君士坦丁堡的使徒及牧首統轄的都主教區的名單」注2030,完全無視帝國領土的現狀:列出了處於外國人統治下的城市和地區,但它們在宗教方面仍從屬於君士坦丁堡牧首。人們可能會注意到在這一名單上所標明的幾個最遠點,即設在高加索地區、克里米亞、俄國、加利西亞和立陶宛等地的都主教區。在長者安德羅尼卡時期,主教教區的劃分也是很重要的,因為後來雖然發生了一些變化,但它在君士坦丁堡仍然是有效的。一位研究東正教的俄國專家J.索克洛夫(Sokolov)寫道:「目前實施的這份全基督教主教區的列表,可以上溯到古代,其中一部分毫無疑問是從拜占庭時期直接傳續下來的。」注2031 665 靜修派運動。——14世紀前半期,拜占庭出現了神秘主義的宗教派別靜修派(Hesychast),引起激烈的辯論。靜修派(希臘語ἡσυχασταί),即「那些過著平靜生活的人」,或稱隱士,用於稱呼那些全身心地實現與上帝「融為一體」為目標的人。他們選擇與世界完全隔離作為唯一的生活方式。hesychia(ἡσυχία)意為「緘默的,無語的。」 關於靜修派的爭論嚴重攪亂了帝國的內部生活,它出現在帝國正在為生存而鬥爭這一動亂和複雜的時期。首先是反對土耳其人與塞爾維亞人的入侵,隨後是兩安德羅尼卡祖孫之間,以及約翰·巴列奧洛格和約翰·坎塔庫津之間尖銳對立和衝突而導致的嚴重內亂。而這時,曾嚴重影響了教會和國家事務的阿瑟尼烏斯教派才剛剛消失了很短一段時間。 關於靜修派的爭論起因於南義大利(卡拉布里亞)的希臘修士巴爾拉姆。他歪曲和嘲笑了主要流行於阿索斯山修道院的靜修派教義,一位沒有受過教育的拜占庭修士與他進行的交流使他錯誤地理解了它的教義。在一份呈送給牧首的報告中,有這樣的幾行:「直到最近一段時間以前,我們還生活在和平與寂靜中,以樸實的信賴和誠懇態度接受了信仰和虔誠這兩個單詞,這時,因為魔鬼的忌妒和他自己的傲慢,這個巴爾拉姆跳出來反對靜修派,而靜修派成員卻在以其返璞歸真之心,過著純潔的、接近上帝的生活。」注2032這樣,一向以正教意識形態和修道主義衛士著稱的阿索斯山捲入了這一爭論。當然,阿索斯山在這一爭論的發展和最後結局方面起到了領導作用。666 學者們認為這次爭論是14世紀非常重要的事件。德國的拜占庭學者格爾澤相當誇張地說,這一宗教鬥爭「從歷史文化角度看,屬於所有時代最著名和最主要的事件」注2033。另一個學者,對於這個問題的最新研究者,曾在俄國接受教育的希臘人帕帕米凱爾(Papamichael)認為,靜修派運動是當代最重要的文化現象,值得專門研究。注2034學者們對於靜修派運動的內涵意見不一。特羅斯基認為這是狂熱派與政治派之間鬥爭的繼續,注2035或者換句話說,是隱修士和世俗教士之間鬥爭的繼續,在此期間,這場鬥爭是以修道士的完全勝利而告終的。Th.烏斯賓斯基的結論則是,靜修派爭論是兩個哲學流派之間的鬥爭,此即,是已經被東部正教會所接受的亞里士多德派哲學理論與受到教會強烈譴責的另一個哲學派別柏拉圖學派的鬥爭。後來,這場爭論便轉入神學領域。在這場同西方的衝突中,靜修派理論的代言人所代表的不僅僅是希臘的民族思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代表了以阿索斯為中心的修道士運動,並得到了阿索斯和依附於聖山的巴爾幹半島上的修道院的支持。注2036近期對這一問題進行了研究的帕帕米凱爾(他的著作於1911年出版)並沒有否認修道士(狂熱派)同政治派之間的鬥爭,同時,在這場運動中,一些哲學派別的鬥爭也是次要的因素。但是他認為對靜修派爭論的最好的解釋主要仍然是純宗教性質的。一方面,由於當時不僅在西方而且在東方,尤其是在阿索斯山盛行強烈的神秘主義;另一方面,由於西方的希臘修道士巴爾拉姆企圖通過合乎理性的諷刺性的打擊,使東正教的拜占庭教會拉丁化,從而動搖了拜占庭修道主義的權威。注2037 667 巴爾拉姆是否改宗拉丁派信仰,目前還沒有被充分證明。撇開這個不談,雖然靜修派運動最初是宗教性的,但是在與西歐和東歐流行的神秘主義以及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些文化現象聯繫起來後,就變得十分有趣了。對於靜修派運動的研究有待於未來。 14世紀靜修派最重要代表人物、把靜修派教義最完美地簡化為一個理論體系的人,是薩洛尼卡主教格雷格利烏斯·帕拉瑪斯。他受過良好教育,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作者,是巴爾拉姆的死敵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帕拉瑪斯派的首領。同時,也有其他一些靜修士在解釋和說明靜修派的教義,特別是一個拜占庭神秘主義者尼古拉斯·卡巴西拉斯(Nicholas Cabasilas),不幸的是他不太為人所知,但他的思想和著作都值得仔細研究。 依據上述帕帕米凱爾的著作和由J.索克洛夫評論的說法,靜修士們全身心地投入了對神學的理解和研究,並千方百計、不遺餘力地試圖達到同上帝結為一體的目標。他們遠離「整個世界和所有能使他們記起這個世界的東西」,「通過專心致志和集中思想的方式」自我隔離。為此,靜修士們必須排除他們自己所有的想像、概念、思想和一切知識,以保證自己能夠完全獨立地飛升,自由地和更加容易地融進真正無知的神秘主義黑暗中。一個最理想的靜修士所做的最崇高、最真誠、最完美的祈禱是與上帝最直接的交流,在這種交流中,不存在觀念、思想,沒有現在,亦沒有過去的記憶。這是最崇高的祈禱——祈禱上帝本體,這是一種完美的靈魂超脫肉體、擺脫一切俗務的狀態。再沒有比這樣的禱告更完美更崇高的思想境界了。它是一種「入靜」的狀態,是同上帝的一種神秘結合,使自己神化(apotheosis;ἡ θέωσις)。在這種狀態下,精神完全超越物質的界限,擺脫了一切意念,完全漠視外界的感覺,乃至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靜修士不僅與外界感觀刺激完全隔絕,而且超越了自我,失去自我意識,完全沉浸在對上帝的默禱中。達到這種出神入化境界的人就不再作為個人而存在;他的精神和肉體的生活停止了,他的思想靜止了,只依附於默禱。靜修派的基礎和核心就是對上帝的出自靈魂、心智和意念深處的熱愛,通過對萬物,儘管是渺小和遙遠的,但仍可能使他們回憶起世界和世界的含義的一切東西的自我克制,渴望達到對神聖的體驗。靜修士通過絕對的獨處和沉默,通過「內心的思考」和思想的禁錮、持續的懺悔、無數的眼淚、對上帝和死亡的回憶以及不斷在內心重複默禱「上帝耶穌基督,請對我施以仁慈,噢,上帝之子,幫助我」來達到他們的目標。這種祈禱精神的結果是達到有福祉的謙卑。後來,這一神秘的靜修派的教義更加系統化,尤其是在阿索斯山的修士當中,在那裡,人們通向達到更加完美的「靜修」狀態有好幾個階段,由明確的「計劃」和「階梯」組成,例如其中之一就是「無言的四個層次」:初始、進階、成功和完美。很少有人成為完美者,即達到靜修者的最高階段:「入靜」。苦行主義者的絕大多數僅僅達到第一階段。注2038 668 靜修派運動的領導者是薩洛尼卡的主教格雷格利烏斯·帕拉瑪斯。在安德羅尼卡二世的保護下,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接受了全面的教育;從年輕時起,他就致力於研究修道士的生活問題。20歲時,他成為阿索斯山一名修道士。後來分別在阿索斯山、薩洛尼卡和馬其頓的一些偏僻的地方隱修。在聖山上,他在實行禁慾和全身心達到「入靜」的狀態方面勝過所有的同伴。他擬定了一個他自己所謂的「入靜」(θεωρία)的概念,而且利用自己的文學才能來闡述他的禁欲主義思想。為了使自己完全沉浸於「內心」祈禱,他想完全脫離世俗而隱居,但他的這一意圖因為巴爾拉姆在阿索斯山上引起的糾紛而失敗了。 巴爾拉姆出於什麼目的來到拜占庭,尚未得到滿意的解釋。但巴爾拉姆在君士坦丁堡獲得了極大的信任,以至於他被任命為君士坦丁堡修道院的院長。在與著名的拜占庭學者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的辯論失敗後,巴爾拉姆先逃到薩洛尼卡然後逃到了阿索斯山。在那兒,通過一個「無知」的修士,他開始接觸靜修派的教義。他譴責那些達到完美的最高程度的靜修士「能夠用肉眼看到在他們周圍閃爍著的、無法創造的神聖之光」;於是,如果修士們斷言他們能用肉眼看到聖光,他們就破壞了教會的教義,因為由此他們可以聲明神的護佑是能夠被創造的,而神聖是可以理解的。 帕拉瑪斯和巴爾拉姆之間由於這一問題引起教義上的爭論,並由此形成了帕拉瑪斯派和巴爾拉姆派,但爭論沒有達到明確的結果。這一事件被報呈君士坦丁堡,在那裡,決定召集一個會議,討論關於他泊山(Thabor)上之聖光的本質問題。也就是說,照耀在耶穌基督身上的閃耀的光,即基督顯聖身之時其使徒曾在他泊山上看到過的光。這種光是被造的還是非被造的?按照帕拉瑪斯的教義,道行高深的靜修士可以看到的這種光或者說是閃光,事實上和耶穌的門徒們在他泊山上看到的光是相同的。聖光是非造物,他泊山上的光也是非被造的。669 在聖索菲亞教堂召集的這個會議上,帕拉瑪斯在同巴爾拉姆的爭論中占了上風。巴爾拉姆被迫為他的錯誤公開懺悔。然而,關於這個會議的資料卻是相當矛盾的,例如,Th.烏斯賓斯基就懷疑這次會議的結果,即巴爾拉姆是否的確受到了譴責並被寬恕。不管怎樣,帕拉瑪斯對於這次會議的決議也是不滿的。注2039 教會的鬥爭還在繼續,有爭論的問題又在其他宗教會議上提出討論,教會的代表們同約翰·巴列奧洛格和約翰·坎塔庫津兩派的政治鬥爭攪在一起。帕拉瑪斯過著動盪不定的生活。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因為他的宗教觀念被君士坦丁堡牧首關進了監獄。這段時間,他遇到了一位強大的對手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此人以前曾積極反對巴爾拉姆,後來同羅馬達成和解,站到了教宗一邊。最終,帕拉瑪斯的理念勝利了,他的教義被宗教會議認定為整個東派教會的真正教義。會議的宣言列舉了「巴爾拉姆的褻瀆」,宣布「由於他的諸多錯誤,他已經被基督教徒們所棄絕。他宣稱上帝顯聖的光,即在耶穌的聖使徒們陪同基督登上山峰時所見的聖光,是被造的,是可以被描述的,和身體感覺到的光沒有什麼不同」注2040。但是,帕拉瑪斯的艱苦鬥爭和他所遇到的許多不幸已經侵蝕他的健康,在一場嚴重的疾病過後,他於1360年去世。在巴黎國家圖書館中收藏的約翰·坎塔庫津作品手抄本中的一個漂亮的微型插圖中,繪著在這次涉及他泊山上的聖光之本質問題的宗教會議上,坐在皇位上的約翰·坎塔庫津畫像。 14世紀中期的靜修派爭論以嚴格的東正教教義的決定性的全面勝利,特別是阿索斯山修道院理念的勝利而告終。修道士們開始支配教會和國家。根據當時的另一個反對派代表,綽號為「智者」的賽普勒斯的約翰(John Cyparrisioted)的記載,帕拉瑪斯的死敵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的屍體,在君士坦丁堡被拖拽著經過大街小巷,遭到棄市示眾的侮辱。注2041在這一時刻,根據L.布萊耶爾的描述,對帝國而言,一個黑暗的時代開始了。注2042但是研究拜占庭文化的德國學者格爾澤對那個時期阿索斯山修道士的生活卻進行了田園詩般的描繪。他寫道:670 聖山被證明為真正信仰的錫安山(Zion)注2043。在整個民族面臨滅亡的嚴重危急中,當土耳其人正殘忍地征服羅馬人民時,阿索斯山成了一個庇護所,它的寂靜吸引著諸多破碎的靈魂和許多堅強的人,他們在世俗生活中已走進了歧途,寧願在遠離塵世的地方,以與上帝結合的方式來經歷精神上的鬥爭。在那個艱難的時代,修道士的生活對不幸的民族提供了最合適的、持久的和真正的慰藉。注2044 對於靜修派在他們所處的那個歷史時期中的政治鬥爭中起到什麼作用,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結論。但是政治派別的首領們,例如巴列奧洛格和坎塔庫津,都清楚地意識到了靜修派的重要性和力量,並在純世俗問題上多次地向他們請求幫助。但是,迫於日趨危機的政治形勢,諸如不斷凸顯的土耳其人的危險,卻迫使皇帝們——甚至那些曾尋求靜修派幫助的人——背離勝利的帕拉瑪斯的嚴格正統教義和他的教派,去尋求同羅馬教宗的和解。在東部皇帝看來,只有這樣做,才能夠刺激西歐起來保衛基督教。坎塔庫津皇帝被廢黜之後,這種傾向於西方的趨勢變得越來越強烈,因其母親而有一半拉丁血統的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登上皇帝寶座後,甚至皈依了天主教。 皇帝約翰五世對天主教信條的皈依。——到了14世紀70年代,土耳其人成了小亞細亞和歐洲一岸加利波利半島的主人,而且正開始向巴爾幹半島深處前進,威脅著君士坦丁堡周邊。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遂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教宗。 14世紀是所謂的「巴比倫之囚」時期;從1305年到1378年,先後占據聖彼得御座的七位教宗,都在阿維尼翁的羅納河岸有幾近長期永久的住所,而且事實上依賴於法國國王。教宗向西方統治者發出的提供反土耳其人援助的呼籲幾乎毫無結果,或者只能帶來規模很小的遠征,雖有時能取得短暫的成功,但是對東方的形勢沒有長遠的幫助。西方社會不再有任何參與十字軍的熱情。而且,在當時的西歐人眼裡,分裂的希臘教派比穆斯林土耳其人更加可憎。佩特拉克曾經寫道:「土耳其人是敵人,但是希臘人是分裂者,比敵人更壞。」注2045 671 1367年,教宗烏爾班五世決定從阿維尼翁遷回羅馬。在他赴不朽之城途中,遇到了拜占庭使者向他通報,說皇帝急切希望皈依天主教,為此目的,他很願意來到羅馬。約翰五世經由那不勒斯從海上來到羅馬。注2046約翰決定皈依天主教的舉動沒有得到拜占庭教會的支持,顯然陪伴他到羅馬的高級官員中,沒有一個拜占庭教士的代表。1369年10月在羅馬,約翰莊嚴地朗讀了與羅馬公教會的教義完全一致的信仰告白。教宗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了莊嚴的儀式,在儀式上,約翰五世再次宣讀了信仰告白,又一次確認了聖靈來自於聖父和聖子的教義以及教宗是所有基督徒之首領。同一天,皇帝和教宗共餐;所有的紅衣主教都被邀出席宴會。皇帝取道那不勒斯和威尼斯返回君士坦丁堡。他在威尼斯的逗留以被羞辱而結束。他被威尼斯人作為破產的債務人逮捕。只有當他高貴而精力充沛的兒子——未來的皇帝曼紐爾親自來到威尼斯才贖回了他。皇帝離開不久,教宗烏爾班五世返回了阿維尼翁。 在他的通諭中,教宗表現出自己對於約翰回歸天主教信仰並與希臘教派斷絕關係的舉動十分愉悅,並宣布,他希望這一舉動將被「無數追隨希臘教派和希臘人錯誤的人」所仿效。然而同時,君士坦丁堡牧首菲羅塞爾斯給帝國教眾,甚至超越了他的職權範圍給敘利亞、埃及、南斯拉夫國家和遙遠的俄羅斯的正教徒們發布了消息,要求他們堅持正教的信仰。這對於約翰的宗教政策是一個堅決的抵制。約翰之皈依羅馬的舉動對於拜占庭的命運並沒有真正幫助,他從教宗那裡得到的僅僅是關切、禮品和允諾。儘管羅馬教宗一再呼籲,但西歐各國卻沒有給他任何援助以反抗土耳其人。約翰的皈依,儘管被如此莊重地通告世人,卻只是個人行為。帝國的絕大多數人繼續保持對正教的忠誠。注2047無論如何,皇帝的這次西行在文藝復興時期被認為是拜占庭和西歐的文化交流史上一件頗有意義的事件。672 佛羅倫薩聯合會議。——最值得慶祝的教會聯盟是1439年的佛羅倫薩聯合協議。此時的正教所面臨的政治氣氛比起約翰皈依時期更加危急。土耳其人對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的襲擊,十字軍在尼科波利斯的失敗,皇帝曼紐爾二世西歐之行的徒勞和土耳其人於1430年奪取薩洛尼卡,這一切都使得東部帝國陷入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只是在安戈拉(安卡拉),由於土耳其人被蒙古人擊敗才暫時挽救了它。土耳其人的勝利對歐洲也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佛羅倫薩宗教會議強烈感到有必要成立一個廣泛的拉丁-希臘聯盟以反對土耳其人。儘管局勢讓人絕望,拜占庭正教的民族主義派別仍然反對聯合的主張,他們不僅害怕失去希臘正教的純潔性,而且害怕聯合帶來的西部援助將使東部在政治上不得不聽命於西方。換句話說,也就是害怕日益迫近的土耳其人的統治將被拉丁人的統治所取代。在15世紀初期,拜占庭辯論家約瑟夫·布萊昂紐斯(Joseph Bryennius)寫道:「不要讓任何人被義大利盟軍遲早將趕來幫助我們這一虛假的願望所誤導。如果他們確實假裝起兵來保護我們,他們會用武裝來破壞我們的城市、民族和我們的名譽。」注204815世紀初,高貴者阿方索(Alfonso)對東部的政治計劃證實這種推測是正確的。 大約與此同時,繼比薩和康斯坦茲會議之後,在西方舉行了15世紀的第三次大型宗教會議,即巴塞爾會議。這次會議宣布,主要議程是討論教會首領和成員的改革,以及如何處理胡司(Hussite)運動問題。在約翰·胡司死後,這場運動已經廣泛擴展。教宗尤金四世同會議的意見並不一致。巴塞爾會議和教宗,分別代表各自的立場與皇帝約翰八世談判。巴塞爾會議與君士坦丁堡互換了使者。希臘使節君士坦丁堡修道院院長,後來的莫斯科都主教伊西多爾發表了一篇贊同教會聯合的演說,說道:「這將創造一個足以同羅得島的巨像相媲美的偉大豐碑,它的頂部將直達天穹,東方和西方都能看到它的光輝。」注2049經過了一場毫無結果的對下一階段會議舉行地點的爭論後,巴塞爾會議的大主教們決定先平定胡司派的騷亂,然後再考慮希臘問題。拜占庭希臘人,正教的真正代表,被置於同「異端」胡司學說同樣的位置,他們感到被深深冒犯了。於是,在君士坦丁堡「發生了一場真正的風暴」注2050。其時,皇帝幾乎已經同主持著教會複合談判的教宗達成了協議。由於擔心巴塞爾會議的宗教改革傾向,尤金四世將會議轉移到了北義大利城市弗拉拉繼續舉行;後來,當地發生了瘟疫,又將會址轉到佛羅倫薩。然而,出席會議的一些成員違抗羅馬教宗的命令,繼續留在巴塞爾開會,甚至又選出了另一位教宗。673 弗拉拉-佛羅倫薩會議在不同尋常的嚴肅氣氛中召開。皇帝約翰八世和他的兄弟、君士坦丁堡牧首約瑟夫;以弗所大主教馬克代表,一個堅定的反聯合派;貝薩里翁,天才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教會複合的支持者;還有許多修士和俗人代表經由威尼斯來到弗拉拉。莫斯科大公黑暗者(盲人)瓦西里二世派來了莫斯科都主教伊西多爾,此人是贊成聯合的。許多俄國修士隨員陪伴著他。這是義大利文藝復興的興盛時期,弗拉拉處於埃斯特家族統治下,而佛羅倫薩在美第奇家族統治下,兩地都是藝術和文化活動繁盛的中心。 會議的爭吵和辯論,最後簡化為兩個主要問題——和子句的問題和教宗的地位問題,對於此兩問題的討論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希臘人並不願意承認這些條件,心力交瘁的皇帝已經準備就這樣離開佛羅倫薩。反對教會聯合的牧首約瑟夫在聯合協議正式公布之前於佛羅倫薩病逝。但是,莫斯科都主教伊西多爾非常積極地支持聯盟。最後,1439年7月6日,在拜占庭皇帝面前,在佛羅倫薩的聖瑪利亞·德菲奧勒教堂莊嚴地頒布了以兩種語言起草的聯合聲明。然而,以以弗所的馬克為首的一些希臘修士拒絕在這則聲明上簽字。 在今天的義大利,還有許多涉及佛羅倫薩教會聯合會議的遺址。佛羅倫薩的一家圖書館,即羅倫佐圖書館收藏了用三種語言——拉丁語、希臘語和斯拉夫語寫就的一份非常重要的該聯合聲明的現代複製品;這份文獻上除了有拉丁語和希臘語的簽名外,還有當時出席會議的「謙卑的主教蘇茲達爾的阿布拉米烏斯(Abramius of Suzdal)」的俄語簽名。當年在此頒布聯合聲明的佛羅倫薩大教堂聖瑪利亞·德菲奧勒現在仍然存在。今天,在佛羅倫薩的另一個教堂聖瑪利亞新教堂內,你還能看到逝於會議期間的君士坦丁牧首約瑟夫的墓碑和與其真身同比例的壁畫肖像。位於佛羅倫薩的里卡爾第宮內,還保存有15世紀的義大利畫家貝諾佐·戈佐里(Benozo Gozzoli)所作的壁畫,它描繪了東方三博士(Magi)到伯利恆去朝拜新生的耶穌基督的隊列;畫家依照約翰·巴列奧洛格和牧首約瑟夫的樣子塑造了博士們的形象,雖然相貌多少是憑著畫家的想像,但他一定出席了約翰和約瑟夫進入佛羅倫薩的儀式。羅馬也有一些佛羅倫薩聯合時期的遺物。在著名的聖彼得教堂入口處,在15世紀製作的救主基督、聖母瑪利亞和聖使徒彼得和保羅的大型淺浮雕之間,有一些關於佛羅倫薩會議的小型淺浮雕:皇帝從君士坦丁堡起航;他抵達弗拉拉;佛羅倫薩會議召開的情形;皇帝及其隨員從威尼斯出發等。在羅馬的一個博物館中還保存有一座漂亮的等同於約翰·巴列奧洛格真身比例的青銅半身像,雕像上的約翰戴著一頂尖帽子。這個經常被複製的半身像也許是皇帝在佛羅倫薩期間,藝人臨摹的仿真作品。注2051 674 像里昂聯合一樣,佛羅倫薩的聯合在東方帝國沒有被人民所接受。在約翰返回到君士坦丁堡途中,他很快意識到他所從事的努力是錯誤的。以以弗所的馬克為首的許多正教徒拒絕簽署聯合聲明;許多已經簽署該協議的人也反悔了。在莫斯科,伊西多爾命令在聖母升天大教堂莊嚴宣讀聯合聲明,但是他發現得不到人們的支持。大公稱伊西多爾不再是自己臣民們的牧羊人和教師,而是一隻貪婪地捕殺羊群的狼。伊西多爾被囚禁在一所修道院裡,從那兒他逃到了羅馬。東方地區的亞歷山大里亞、安條克和耶路撒冷牧首也都宣布反對聯合,在1443年的耶路撒冷,佛羅倫薩宗教會議甚至被宣稱為「非正統的」。注2052 然而,羅馬公教會仍然承認佛羅倫薩會議聯合聲明的合法有效性,直到19世紀,教宗利奧十三世在他關於教會聯合的教諭中仍舊呼籲正教回歸到聯合聲明中來。 拜占庭最後一個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像他的兄弟約翰八世一樣,也認為挽救帝國滅亡的唯一途徑就是同西部教會的聯合。675 關於聖索菲亞宗教會議。——一些學者認為,1450年在聖索菲亞教堂曾經召集了一次宗教會議。出席者有來自君士坦丁堡的許多正教教職人士的代表,包括安條克、亞歷山大里亞和耶路撒冷的牧首;會議譴責了佛羅倫薩教會聯合和它的教派偏見,並宣告恢復正教。17世紀義大利一位非常著名的學者利奧·阿拉提烏斯首先披露了這次會議文件的一些殘片,但是他認為它們是偽造的。從那時起,學者們的觀點就分為兩派:一派遵循阿拉提烏斯的觀點,認為所謂聖索菲亞會議的決議是偽造的,並且認定這個會議從來沒有召開過;另一派,尤其是希臘神學家和希臘學者,對這樣一次會議十分感興趣,認為所傳布的會議決議是真實的,而且聖索菲亞宗教會議也是歷史事實。最近以來,學界大都認為聖索菲亞會議的決議是偽造的,而且傾向於否認這次宗教會議召開的事實,注2053但仍有一些學者認為會議確實召開過。注2054歷史上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在君士坦丁皇帝統治時期曾經舉行過公開否定教會聯合的會議。相反,當他看到自己的城市正在接近其最後危險的時候,君士坦丁曾再次呼籲西方給予援助。希望中的軍事援助沒有到來,只有莫斯科的前任主教、當時羅馬公教會的紅衣主教、參加了佛羅倫薩聯合會議的伊西多爾,在城市陷落之前五個月,即1452年12月,來到了君士坦丁堡。他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宣讀了莊嚴的聯合聲明,並舉行了慶祝教會聯合的儀式,包括在儀式上稱頌教宗的名字。這一舉動在這樣的一個危急時刻,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最大規模的城市平民騷亂。 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後,希臘人的宗教信仰和宗教組織結構都在土耳其人統治下保存了下來。儘管偶爾有土耳其統治當局及穆斯林民眾反對希臘教會和信仰正教代表的一些暴行,但在穆罕默德二世和他的繼任者統治下,授予基督教徒的宗教權力受到了嚴格保護。牧首、主教和教士們被宣布為不可侵犯。教士們得到了免稅權,然而其他希臘人每年必須交納貢賦(charadj)。首都教堂的半數被改為清真寺,另一半繼續留給基督教徒使用。在有關教會內部管理的所有事務上,教會法規繼續有效,權力掌握在牧首和主教手裡。神聖的牧首會議繼續存在,牧首和主教會議繼續負責處理教會管理的各種內部事務。所有的宗教活動都可以自由舉行;例如,在所有城市和村莊,人們可以隆重地慶祝復活節。在土耳其帝國內,這種宗教寬容一直持續到今天。注2055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土耳其人冒犯基督徒宗教權力的事例越來越多,基督教人民的處境越來越艱難。676 土耳其人攻下城市不久,君士坦丁堡就由神職人員選出了新統治者治下的首任牧首吉那第烏斯·斯科拉利烏斯。蘇丹承認了他的地位。此人曾隨同約翰八世參加過弗拉拉和佛羅倫薩宗教會議,並且贊成教會聯合。但後來他改變了自己的觀點,變成了一個狂熱的東正教的維護者。隨著他的就職,希臘-羅馬教會的聯合徹底地終止了。 帝國的政治和社會狀況 巴列奧洛格王朝統治時期的帝國內部情形是在拜占庭歷史研究方面最少涉及和問題最複雜的時期。關於這方面的浩如煙海、形式多樣的資料,還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研究和充分評價。許多珍貴的資料,特別是有關帝國的《黃金詔書》和修道院及私人檔案,還沒有被編輯出版,仍然散落在東西方許多圖書館中的手抄本庫藏中。在這方面,阿索斯山修道院的手抄本是最重要的。但是阿索斯山上的正教修士十分警惕地保護著他們的圖書館,在18世紀和19世紀前半期,非基督教東方正教徒的學者,根本無法看到阿索斯山的手抄本。因此,在阿索斯山手抄本的早期研究中,俄國正教學者捷足先登。 18世紀,俄國旅行家V.G.巴爾斯基(V.G.Barsky)曾兩次訪問了阿索斯山的修道院(分別是在1725—1726年和1744年)。他是第一個了解這些隱秘檔案的人,通過他的詳細敘述,人們發現了一個保存在阿索斯山圖書館中的歷史資料寶藏。注2056在19世紀,俄國學者,主教波菲利烏斯(烏斯賓斯基)、P.塞瓦斯提亞諾夫(P.Sevastyanov)、T.弗洛林斯基和V.萊格爾在聖山的修道院勤奮鑽研,出版了一系列關於拜占庭帝國內部情況的非常重要的文獻資料。特別重要的是附於數期俄國《拜占庭年鑑》增刊中的文獻,但這些文獻還沒有得到充分研究。19世紀初,希臘學者Sp.蘭普羅斯出版了一份阿索斯山上的希臘文手抄本的書目。但是由於環境所限,他沒能把保存在拉弗拉和瓦托佩第修道院的兩份最重要的手抄本收藏品收進他的書目。瓦托佩第修道院圖書館的希臘手抄本目錄於1924年才公之於眾。注20571915年,法國學者G.米勒(G.Millet)受命前往阿索斯山,在那裡,他從拉弗拉修道院的檔案館中收集了一系列文獻資料,其中的一則皇帝敕令規定,拉弗拉修道院是「整個修道院共同體的首腦和衛城」注2058。677 在瓦托佩第目錄的緒言中,作者宣布:「聖山挽救和保存了完整無缺的拜占庭文明和古希臘人民的精神力量。」注2059 在其他的圖書館也發現了許多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資料。其中較為重要的除了由希臘學者C.薩塔斯(C.Sathas)編纂的為數眾多的希臘文版本外,還有米克羅西奇(Miklosich)和米勒出版的手抄本《中世紀希臘文獻》。特拉布松附近的瓦扎龍修道院的律令集也於最近出版,提供了許多農民和修道院地產的歷史資料,不僅包括13—15世紀特拉布松帝國的情況,而且涉及整個拜占庭的歷史。注2060 因為重建的巴列奧洛格帝國的領域十分狹小,而且還不斷地受到諾曼人、土耳其人、塞爾維亞人、威尼斯和熱那亞人的威脅和侵占,巴列奧洛格時期的帝國只是一個二流國家,不再是一個正規的、組織良好的國家。帝國各個機構的混亂無序和中央政權的軟弱無力是這一時期的典型特徵。帝國內部陷於長期的王朝鬥爭,先是在兩個安德羅尼卡皇帝(即祖父和孫子)之間,後是在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和約翰·坎塔庫津之間;為了實現教會的聯合而屈服於教宗,以及與此相關的,皇帝幾次屈辱的西歐之行(約翰五世在威尼斯因為欠債而被逮捕,曼紐爾二世和約翰八世,同樣在土耳其蘇丹面前以各種方式低聲下氣,忍受屈辱);他們向土耳其人納貢,被迫在土耳其宮廷當人質,帝國公主出嫁所奉獻的嫁妝——這些都削弱和降低了拜占庭皇帝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678 在拉丁人掠奪和洗劫之後落入巴列奧洛格王朝之手的君士坦丁堡,仍然只是一片廢墟。當時到過君士坦丁堡的許多希臘作家、外國旅遊者和朝聖者都看到了首都的衰落。 14世紀初,阿拉伯地理學者阿布爾非達(Abulfeda),在簡單描述了君士坦丁堡最重要的古蹟之後,講道:「在城內有播種著的耕地和菜園,還有許多被破壞的房屋。」注206115世紀初,西班牙旅行者羅伊·貢扎勒·德克拉維約(Ruy Gonzales de Clavijo)寫道:「城內到處都有許多宏偉的宮殿、教堂和修道院,只是大部分現在都荒蕪了。然而,很顯然,原未受到破壞的君士坦丁堡是當時世界上最著名的首都之一。」而當克拉維約渡過金角灣到對岸參觀熱那亞人居住區佩拉時,他將此地與君士坦丁堡做了比較,他注意到:「佩拉城只是一個小鎮,但是人口眾多。它由一條堅實的城牆圍繞,有十分漂亮的房屋,所有的建築都很精美。」注2062與此同時,一個義大利人,佛羅倫薩的波昂德爾蒙蒂(Buondelmonti)也寫到君士坦丁堡最著名的一個大教堂——聖使徒教堂處於衰落不堪的狀態(ecclesia jam derupta)。注2063縱使這樣,14世紀和15世紀,虔誠的朝聖者依然從各個國家來到君士坦丁堡,包括七名俄國朝聖者,他們因君士坦丁堡教堂的裝潢和聖跡而感到震撼,甚至迷戀於其中不能自拔。注20641287年,蒙古王公的使者、修士拉班·索瑪(Rabban Sauma)在會見了皇帝安德羅尼卡二世之後,由於皇帝的特殊恩准,他虔誠地參觀了這一城市的教堂和聖跡。注20651422年,在曼紐爾二世統治時期,一名勃艮第旅行者,外交官和道學家吉爾伯特·德拉諾瓦,受到皇帝和他的小兒子即繼承人的友好接待,他們允許他參觀「城市和教堂的奇蹟和古蹟」注2066。679 1437年,一名西班牙旅行者佩羅·塔夫爾(Pero Tafur)在君士坦丁堡受到皇帝約翰八世的厚待。當他從克里米亞和特拉布松返回途中,又一次訪問了君士坦丁堡,此時皇帝約翰還在義大利,約翰的兄弟「親王德拉格斯(Dragas)」正攝政。塔夫爾評論說,「他們稱之為瓦拉耶爾納(Valayerna,即Blachernae)的教堂在今天已被燒成一片灰燼而無法修復」;他還說,「造船廠原來肯定十分宏偉,即使現在它還足以容納許多船隻」,「皇帝的宮殿也曾是十分宏偉的,只是現在已經如此衰朽不堪,宮殿與首都的衰敗現狀表明,這裡的人們遭受到邪惡的統治,而且還得繼續忍受它……城市裡人口稀少……居民衣衫襤褸,悽慘貧窮,表明他們遭受了極大的苦難,只是這種苦難與他們應該遭受的苦難相比還不是太壞,因為他們是一個邪惡的民族,浸透在罪惡之中」。也許在此追憶塔夫爾的這一陳述也不算錯誤,「皇帝的身份依舊高貴威嚴,因為古代的種種儀式絲毫也沒有減免,但是,正確地說,他就像一個沒有教區的主教」注2067。 14世紀後半期,土耳其人和塞爾維亞人征服巴爾幹半島後,君士坦丁堡及其最近的色雷斯領地被土耳其人的領地所包圍,幾乎不能從海上保持與帝國其他統轄地區,如薩洛尼卡、色薩利和莫里亞君主的聯繫,這些領地於是幾乎完全獨立於中央政府之外。在此情況下,作為首都重要穀物供應線的黑海北岸航路被土耳其人切斷後,位於愛琴海北部的利姆諾斯島就成為君士坦丁堡的臨時糧倉。注2068 因為帝國內部封建化的過程早於巴列奧洛格王朝之前已經開始,組織嚴密的中央政府機構被逐漸削弱了;有時,由於帝國已經分裂,組織混亂到了頂點,中央行政部門幾乎無事可做。在巴列奧洛格王朝統治下,帝國財政由於拉丁帝國的統治而造成的嚴重破壞,已經完全枯竭了。皇帝仍舊控制著的幾個飽受蹂躪的省份幾乎無法納稅,國庫所有的資金都被花光,帝國的珍寶也被售賣一空,士兵們沒有軍餉。全國到處是一片淒涼。注206914世紀的歷史學家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如此描述約翰五世的婚禮慶典:680 當時,由於皇室如此貧窮,以至於沒有金銀製作的酒器或高腳杯;有一些是用錫做的,其餘的都是黏土燒制的酒杯……在慶典上,皇帝的王冠和服飾上裝飾的大多只有假的金銀珠寶首飾;(實際上)他們大多是皮革鎏金的,像製革工時常所做的那樣,或者是由反射著各種色彩的玻璃製成;人們時而會在這裡或那裡發現少量閃光的寶石或光艷的珍珠,這是不可能被人們的眼光錯過的。羅馬帝國古代的繁榮和輝煌竟然衰落到了如此地步,已是完全湮滅和消亡了。我在向你們談及此事時,不能不感到羞恥。注2070 那些特別受到土耳其人威脅的城市,其市民幾乎跑光。加利波利被土耳其人占領後,君士坦丁堡的許多居民動身逃到西方。注20711425年,許多居民遷離了薩洛尼卡,其中部分人來到君士坦丁堡,希望首都會比薩洛尼卡更安全些。注2072這是最緊張的時刻,當時薩洛尼卡被威尼斯人占領,而土耳其人正打算奪取它,1430年他們達到了目的。 帝國日益縮減的領土和稀少的人口使得巴列奧洛格政府無法維持一支龐大的本族軍隊,軍隊主要是由各種國籍的僱傭兵組成。在巴列奧洛格王朝時期,曾出現過西班牙(加泰羅尼亞)兵團、土耳其人、熱那亞人、威尼斯人、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像以前一樣,還有盎格魯-撒克遜僱傭兵,所謂的瓦蘭幾亞人或盎格魯-瓦蘭幾亞人,以及屬於突厥人血統的瓦爾達爾人(Vardariots)。注2073由於不能及時發餉,政府有時不得不忍受他們傲慢的躁動和對所有行省及大城鎮的騷擾,例如,加泰羅尼亞人穿越巴爾幹半島的血腥之路。巴列奧洛格擁有了一支虛弱無序的陸軍後,試圖恢復已處於完全衰退境地的海軍,但他沒有成功。邁克爾·巴列奧洛格的確在這方面做了一些事情,但他的繼任者安德羅尼卡二世又忽視了艦隊建設,於是,帝國控制下的愛琴海諸島不再能夠防禦來自海盜的侵襲。注2074拜占庭海軍根本無法對抗裝備精良的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強大艦隊,甚至不能對付土耳其人剛剛建立的海軍。黑海和愛琴海已經完全脫離了拜占庭的控制,在14世紀和15世紀前半期,義大利商業共和國的艦隊成了這裡的主人。681 行省的(或軍區的)組織已經由於拉丁帝國的統治而被破壞,而且在巴列奧洛格時期亦不能正常發揮作用。而帝國領土之小,也不能像早期那樣實施行省統治。原作為軍區之「將軍」(strategus)的頭銜,在科穆寧統治時期就完全消失了,被一個更名副其實的頭銜「都督」(dux)所取代。注2075現代學者有時使用軍區(theme)這個術語指代14世紀的馬其頓和色薩利省。注2076但是,當某一省被土耳其和塞爾維亞的領土割斷了與帝國的聯繫時,它就成為獨立的專制領地。它的統治者幾乎完全獨立於中央政權之外。通常,許多皇室成員就成為這樣的新領地的首領。14世紀末,薩洛尼卡的王公就是皇帝約翰五世的一個兒子。莫里亞的王公也是皇帝的兒子或者兄弟。 在巴列奧洛格王朝時期,上等階級與下層階級之間的社會關係是非常緊張的。農業作為帝國經濟繁榮的真正基礎也陷於衰退。許多富饒的省份失去了,其餘的領地也由於持續不斷的內戰和加泰羅尼亞兵團的血腥騷擾而變得荒蕪不堪。以農業經濟為基礎的小亞邊境領主(akritai)注2077,由於邁克爾八世的鎮壓政策和土耳其人的勝利進軍而被徹底削弱了。 大土地所有者的存在是巴列奧洛格時期的典型特徵。破產的農民處於他們的領主勢力之下。1261年之後,色薩利的不少希臘人成為有勢力的大地主。在伊庇魯斯君主控制的色薩利西部,以及屬於拜占庭皇帝所有的色薩利東北部,富裕的領主充當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們並同小領主建立了封建關係。但是由於14世紀初加泰羅尼亞軍團的蹂躪和阿爾巴尼亞人的入侵,色薩利的土地制度陷入了混亂狀態。許多阿爾巴尼亞人成為大土地所有主。當1348年塞爾維亞王史蒂芬·杜尚占領色薩利之後,曾對土地經營方式做了一些改善。注2078在色薩利山區,還有一些個人的小土地所有主和自由農民村社存在。注2079 682 馬扎里斯描述了伯羅奔尼撒半島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地主(archonts)的重要情況。注2080在14世紀早期,約翰·坎塔庫津曾寫到,伯羅奔尼撒半島內部的衰敗不是由於土耳其和拉丁人的入侵,而是內部鬥爭的惡果,這使得「伯羅奔尼撒半島比斯基泰更荒涼」。當約翰五世之子曼紐爾被任命為莫里亞的王公時,他多少恢復了當地的農業,所以「伯羅奔尼撒半島呈現了短時間的農業繁榮」,人們又開始回到他們的家園。注2081但是土耳其人的征服結束了拜占庭在莫里亞的努力。 在享有絕對權力的大土地主的壓榨下,村民和農民階級忍受了極大的苦難。小農階級破產了。有人時而強調,當時農民的狀況不是非常壞,例如在14世紀的薩洛尼卡地區,至少是在大土地所有者的領地上,情況是這樣的。注2082但即使這是真實的,從總體上看,農民命運之悲慘也是毫無疑義的。階級鬥爭及下層群眾對有權者階級的憎惡,不僅在行省,而且在帝國的一些主要城市內都可以被感受到。在1328年革命期間,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就搶劫了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的宏偉宮殿。注2083 從貴族和民主勢力之間的社會矛盾這一角度看,14世紀中期薩洛尼卡爆發的革命是非常有趣而重要的。1341年在亞得里亞堡爆發的、與坎塔庫津要求即皇帝位有關的革命運動,顯示出了群眾反對富有階級(δνυατοί)的實力。而且起初是成功的,然後革命擴展到帝國的其他城市。注2084其中,14世紀50年代在薩洛尼卡發生的狂熱派革命特別重要。注2085 683 相關資料將薩洛尼卡的居民劃分為三個階級:(1)富人和貴族;(2)中產階級或稱市民(bourgeoisie),或稱之為「中間的」(οἱμέσοι)階級,其中有零售商販、製造商、富有的手工業者、小土地所有者和職員等;(3)貧困民眾——小戶農民、小手工業者、海員和工人。隨著富有階級財富和勢力的增長,下層階級,特別是那些靠近薩洛尼卡城的農民,其土地屢遭入侵敵人破壞,地位亦每況愈下。這一重要經濟中心的所有商業活動和與此相關的特權都掌握在上層階級手中。民間的憤怒不斷增長,任何偶然的事件都可能導致激烈的鬥爭。於是約翰·坎塔庫津在貴族的支持下宣布為皇帝,民主勢力馬上開始維護巴列奧洛格家族。塔弗拉里寫道:「這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爭奪最高統治權的鬥爭,而是兩個階級之間的鬥爭,其中一個階級要保持自己的特權,而另一個則試圖掙脫枷鎖。」注2086一份當時的資料這樣寫:「薩洛尼卡被認為是其他城市人民反對貴族的起義的榜樣。」注2087 薩洛尼卡民主運動的首領是狂熱分子。他們在1342年驅逐了城市中的貴族,掠奪了他們的豪宅,建立了由狂熱派成員組成的共和政府。1346年,城市中的混亂導致一場對貴族的血腥大屠殺。尼古拉斯·卡巴西拉斯是為數甚少的一個幸免於難者。甚至當坎塔庫津同約翰五世巴列奧洛格達成協議之後,狂熱黨的政府仍在薩洛尼卡延續著,並「在某種程度上很像一個真正的共和國」注2088。狂熱者們不接受君士坦丁堡的命令,薩洛尼卡作為一個獨立的共和國,一直持續到1349年,這一年,約翰五世和坎塔庫津依靠他們的聯合軍隊終於成功結束了這個激進派的民主政體。 薩洛尼卡革命的真正原因還不是十分清楚。羅馬尼亞歷史學家塔弗拉里認為主要是城裡人民經濟上的窘境所致,他在狂熱派中看到了為自由和未來更好的社會而鬥爭的勇士。注2089 迪爾寫道,「14世紀薩洛尼卡公社悲慘而又血腥的歷史揭示了階級間的鬥爭,富人同窮人的鬥爭,貴族和平民的鬥爭及其殘暴性」;這次鬥爭「把模糊的共產主義運動傾向引入歧途」注2090。另一方面,另一位歷史學家仍然認為,在薩洛尼卡起義中,政治要素,即反抗約翰·坎塔庫津黨徒的鬥爭要超過社會要素。注2091 這個問題值得進一步研究,但是表面上,似乎在薩洛尼卡革命中社會背景的因素占據了首要位置;然而,在那個時代,由於約翰五世和約翰·坎塔庫津之間爆發的內戰,社會問題往往與政治利益摻雜在一起。作為階級鬥爭的一個代表,在薩洛尼卡爆發的革命是中世紀社會問題的總體歷史中最重要的現象之一。684 由於帝國的內憂外患,拜占庭失去了貿易控制權。然而在土耳其人明確切斷所有聯繫之前,君士坦丁堡像以前一樣,仍是一個集中著來自各地區的貨物,並有可能遇見各民族國家商人的中心。 14世紀上半葉一位服務於巴爾迪貿易商號的佛羅倫薩代理商、同時也是一名作家的弗朗切斯科·巴爾都齊·佩戈洛蒂(Francesco Balducci Pegolotti)留下了關於在君士坦丁堡本地以及加拉泰和佩拉地區的商品和西方商人情況的珍貴資料。注2092佩戈洛蒂提到了熱那亞人、威尼斯人、波斯人、佛羅倫薩人、普羅旺斯人、加泰羅尼亞人、安科納人、西西里人以及「所有其他外鄉人」(e tutti altri strani)。注209314世紀上半葉的一名勃艮第旅行者貝特朗東·德拉布羅基耶也寫道,他在君士坦丁堡看到了各國商人,但是威尼斯人「更具優勢」;而在另一處記載中他也提到了威尼斯人,熱那亞人和加泰羅尼亞人。注2094 在君士坦丁堡當然也有來自西方的(如亞得里亞海上的拉古薩)和來自東方的商人。君士坦丁堡的商業交往是真正國際性的。685 但是貿易本身已不再為拜占庭人所操縱,而是完全轉入了西方商人手裡,主要是威尼斯和熱那亞商人,在某種程度上也包括波斯人、佛羅倫薩商人和其他一些商人。從邁克爾八世統治時期開始,熱那亞在拜占庭經濟生活中占據了首要位置。熱那亞人擁有免稅權,被允許在加拉泰進行城市建設及設防,而且在愛琴海群島、小亞細亞、黑海海岸、特拉布松,以及在克里米亞上的卡法(Caffa,即狄奧多西城[Theodosia])及頓河河口的塔納地區都可以組建他們的商站和僑居地。注2095卡法尤其是擁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和詳盡的行政管理條例(1449年)的繁榮而組織良好的城市。注2096 拜占庭歷史學家帕希梅利斯非常崇拜熱那亞人,因為即使是冬天的風暴也不能阻止他們的船隻在黑海上航行。注2097 威尼斯也擁有免稅權,在兩個強大的政權熱那亞和威尼斯之間一直存在著政治和經濟上的敵對狀態,有時還會導致暴力戰爭。拜占庭在這些戰爭中的位置是極為微妙的。13世紀末,當1291年十字軍在敘利亞的最後一個堡壘聖讓達克落入了埃及蘇丹手中時,威尼斯也就喪失了其在地中海東南部的貿易權;此後,威尼斯為奪回它在拜占庭、愛琴海和黑海的經濟優勢而集中全力在北方同熱那亞進行殘酷的鬥爭。關於佛羅倫薩和君士坦丁堡之間經濟聯繫的新證據表明,這種商業活動是非常活躍的且主要是穀物方面的貿易。注2098 所有這些西方商人在拜占庭人進行的商業活動,其利潤已經不再由拜占庭控制,而是掌握在西方商人自己手中;巴列奧洛格王朝在經濟上完全依賴富裕的,進取性極強的那些西方的商業共和國和城市。在經濟上,巴列奧洛格並沒有控制帝國。686 在拜占庭貨幣上也可看到義大利人的影響。14世紀在安德羅尼卡二世、安德羅尼卡三世和約翰五世時期,出現了一次以佛羅倫薩的貨幣為模式的幣制改革的嘗試。威尼斯的形式也可能被考慮過。拜占庭帝國最後的金幣是在曼紐爾二世時期鑄造的,也許是為了慶祝他的加冕,在金幣圖案上是復國後的君士坦丁堡城牆圍繞著的聖母教堂。人們沒有看到過拜占庭最後一個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時發行的貨幣。注2099有一種理論認為在曼紐爾二世和約翰八世期間,拜占庭實行了一次銀本位制的改革。注2100但這種觀點沒有被證實。 西方在拜占庭的經濟勢力由於奧斯曼土耳其的勝利進軍而結束了;土耳其人逐漸控制了君士坦丁堡和帝國的其他地方,特拉布松和黑海北岸地區。 拜占庭帝國的內政外交雖然江河日下,但人們詫異地讀到了一位匿名作者(有人認為此人是科迪努斯,但顯然是錯誤的)對於14世紀的拜占庭宮廷官員情況的一些描述文章。這部論述描述了拜占庭宮廷高官顯貴們絢麗多彩的服飾、風格迥異的頭飾、他們的鞋子和所佩裝飾物;還有對於宮廷禮節、加冕儀式和官員晉升到不同級別的儀式細節。該作品是對10世紀那部著名的關於拜占庭宮廷禮儀一書內容的補充。10世紀,是帝國權力最輝煌的時期,這一著作的出現是可以理解的和必不可少的。但是在14世紀帝國最後崩潰的前夕,出現這麼一部類似的著作,實在是讓人費解,該作品也揭露了拜占庭末代王朝皇帝們的宮廷中顯然被一種短視無知的風氣所主宰。克倫巴赫也對14世紀出現這麼一份著作感到困惑,他諷刺道:「也許,這大概可用一句中世紀希臘諺語加以概括,『世界末日即到,吾妻猶在購置新裝』。」注2101 687 學術、文獻、科學和藝術 從政治和經濟方面看,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的帝國的確處於一片危機之中。在奧斯曼土耳其人進逼下,帝國節節敗退,領土越來越少,最後只余君士坦丁堡及其周圍地區,還有莫里亞。很明顯,帝國既沒有合適的時間和空間,也沒有合適的條件來推動文化的發展。然而,事實上,14、15世紀處於衰敗中的帝國,特別是君士坦丁堡,卻是一個充滿活躍氣息的學術和藝術活動的中心。君士坦丁堡的學校仍然像這個城市最輝煌的時代那樣繁榮,這裡的學生不僅來自遙遠的希臘地區,如斯巴達和特拉布松,甚至還來自正處於文藝復興高潮時期的義大利。以傑米斯圖斯·普勒桑為首的哲學家,解釋了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的思想。那些研究著最好的古典著作的樣本,並努力使自己同古典風格相匹配的修辭學家和文獻學者們,吸引了成群結隊的熱情聽眾和追隨者,在他們的活動和興趣中,出現了一些堪與義大利人文主義相媲美的學者。許多歷史學家描繪了帝國的末日。以靜修派運動為標誌的活躍的宗教生活以及同羅馬教會聯合的問題都在文學、教會教義、神秘主義和修辭學作品中留下了痕跡。在詩歌創作中也表現出了一種復甦。文學復興緊跟著是藝術的復興,留下了極富價值的豐碑。除了君士坦丁堡外,米斯特拉-斯巴達也因活躍的學術活動而聞名。14世紀是薩洛尼卡城在文學和藝術上的黃金時代。注2102 總之,在帝國的政治和經濟衰退時期,希臘文明看起來似乎在聚集著它所有的力量展現古典文化的勃勃生機,並為將來19世紀希臘的復興奠定了基礎。一名歷史學家這樣說過:「在它就要滅亡的前夕,所有的希臘人似乎在重新積聚了她的聰明才智和力量,煥發著最後一道璀璨的光芒。」注2103 帝國家族的許多成員都以其學識而著稱於世,巴列奧洛格和坎塔庫津就是這樣的人。邁克爾八世寫了一些有利於教會聯合的論文和涉及一些重要殉道者的教規,還留下了一部非常有趣的自傳注2104,該自傳的手稿現藏於莫斯科的教會圖書館;他還曾在君士坦丁堡創建了一座語法學校。長者安德羅尼卡熱愛文學和藝術,是學者和藝術家們的恩主。一些學者肯定,他對學者和藝術家們的保護優化了當時的藝術氛圍,從而出現了如君士坦丁堡霍拉注2105修道院(今卡里耶清真寺)那樣的優秀藝術和鑲嵌畫作品。注2106曼紐爾二世還特別因其所受的教育和文學天才而著稱。作為一位優秀的神學家、研究古典學的權威、機敏的演說家、傑出的修辭學家,曼紐爾留下了許多作品:一篇描述聖靈之產生的論文,一篇攻擊伊斯蘭教的文章,一些就不同主題發表的演說,以一種相當詼諧的風格所寫的對於「一幅皇家壁毯上所織造的春天的描述」,以及寫給他那個時代許多著名人士的重要信件,這些信件有的寫於他被迫滯留於土耳其宮中時,也有的寫於他在歐洲旅行時期。所有這些出於曼紐爾筆下的現存手跡共有109篇論文和書信。注2107 688 但是,就文學活動來看,在皇帝中居於首位的當屬約翰六世坎塔庫津,他在被迫遜位後即以約瑟夫的教名退隱於一座修道院,從事科學和文學的寫作,以排遣自己的孤獨。他的主要文學著作是四卷本的《歷史》,或者可以說是「回憶錄」,它囊括了自1320—1356年的歷史,為其以後的歷史著述提供了重要的史料。作者在前言中說, 他所要寫的,都是歷史的真實注2108,但是,他在記載自己參與的事件時背離了自己的宗旨,也許是無意識的。他極力為自己受的責難開脫,並極力褒揚自己和他的朋友及同夥;與此同時,他試圖貶低、嘲笑和污衊他的政敵。坎塔庫津是唯一撰寫詳細回憶錄的拜占庭皇帝,而且,儘管他對歷史事件的評論帶有偏見,它們卻成為了對於14世紀巴爾幹半島複雜的歷史及斯拉夫人,特別是巴爾幹地區的地理狀況進行研究的十分重要的資料來源。坎塔庫津也寫了一些神學著作,其中,大部分還沒有出版。例如,其中與巴爾拉姆、猶太人和穆斯林爭論方面的論文。約翰·坎塔庫津將他對文學的興趣傳給了他的兒子馬休,後者在父親下台後,也被迫穿上了修士的黑袍,他亦寫了一些神學和修辭學方面的文章。689 巴列奧洛格時代產生了一群重要和天才的歷史學家,他們專門記載和解釋了當時的悲劇性事件。歷史學家帕希梅利斯(1242—1310年)學識淵博,在希臘人驅逐了拉丁人後,才由尼西亞來到君士坦丁堡。由於所占據的高官位置,帕希梅利斯可以根據可信的官方文獻補充他自己的觀察。他是一個熱情的希臘民族精神的代言人,因此,他反對與西方教會聯合的主張。除了他的一些修辭學和哲學方面的論著、以六韻節文字寫的自傳及一些書信外,他還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歷史著作的作者,該著作記載了自1261年至14世紀初年(1307—1308年)的歷史。這是研究邁克爾八世時期及長者安德羅尼卡統治時期所需要的主要資料。在拜占庭歷史學家中,帕希梅利斯是第一位主要關注他那個時代細微複雜的宗教教義爭論的人。克倫巴赫寫道:「這些人,似乎害怕談及帝國政治生活中引人煩惱的事件,企圖在抽象的對宗教問題的研究中獲得安慰和放鬆,而這類宗教問題當時擾亂了所有人的思想。」注2109帕希梅利斯所寫的歷史中一個最有趣的部分是對羅傑·德弗洛爾之加泰羅尼亞兵團的描述,它與加泰羅尼亞編年史家蒙塔內爾的描述恰形成重要的對比。注2110帕希梅利斯的作品中,荷馬時期的語言與神學概念及各種外來的或民間使用的語言相混雜,充滿了對於古典寫作風格的八股式的模仿;帕希梅利斯甚至模仿人們很少能知道的阿提卡語稱呼各個月份,而不使用通行的基督教歷中的月份名稱,顯然使其作品失之清晰。帕希梅利斯的一些作品至今仍然沒有出版,甚至他的主要歷史著作也仍然需要有一部批判性的版本。注2111 14世紀早期,尼斯福魯斯·卡利斯圖斯·克山索普羅斯撰寫了他的《基督教會史》,他的原初計劃可能是要將這部歷史寫到他所生活的時代,但是,在記載了911年的事件後,他的記載中止了。他的著作只有涉及基督之誕生到7世紀初期之事件的部分目前保存得比較完整。他也寫了教會的詩歌、讚美詩和其他一些作品。注2112 690 14世紀也有一位描寫拜占庭之最後兩個世紀歷史的最偉大的學者和作者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他參與了靜修派的爭論活動。他擁有廣博的知識、能言善辯,而且有著堅強的性格,他幾乎比拜占庭巴列奧洛格時期所有的精英都更優秀,甚至可以將他隨意與西方文藝復興時期最優秀的代表相比。他接受過絕好的教育,十分熟悉古典學術傳統,而且熱衷於研究天文,他甚至向皇帝提交了一份進行曆法改革的建議。在從事了多年成功的教學活動之後,格雷戈拉斯積極地投入了他那個時代的激烈神學爭論之中,並寫了許多著作,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沒有出版。注2113他起初是卡拉布里亞的修士巴爾拉姆的強大對手,但漸漸地轉變立場,站到了聯合派一方;為此,他多次受到當權者的嚴酷迫害甚至被打入囚牢。格雷戈拉斯很可能是在1360年前後結束了他轟轟烈烈的生涯。他的作品幾乎涉及拜占庭學術的所有領域——神學、哲學、天文、歷史、修辭學和語法等。其中最為重要的作品是他的龐大的37卷本的羅馬史,覆蓋了自1204年到1359年,即尼西亞時期和拉丁帝國時期以及前四任巴列奧洛格皇帝及約翰·坎塔庫津時期的歷史。他對於1204年以前的歷史做了簡要的概括,而詳細的歷史記載,包括對於他那個時代之教義爭論的記載,則由這一年開始。格雷戈拉斯情不自禁地詳細描述了宗教爭論的細節,在這一宗教爭論中,他是主要參與者之一;因此,他所寫的歷史明顯地反映了他自己的情緒,難免帶有一些偏見。也許,他的歷史更應該屬於一部回憶錄,而不是一部歷史。人們可以認為,它是「一部對於波瀾壯闊的宗教鬥爭進行了主觀描繪的畫卷」注2114。學者們在談到格雷戈拉斯的重要性時,意見頗不一致。克倫巴赫稱他是「拜占庭最後兩個世紀中最偉大的博學者」注2115;蒙特拉蒂奇將他描寫為「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學者」注2116。最近研究格雷戈拉斯之生平的一位學者居蘭德,不同意克倫巴赫的意見。他寫道:「格雷戈拉斯確是如克倫巴赫所喜歡稱呼的那樣,是巴列奧洛格時代最偉大的博學者嗎?不,他是14世紀拜占庭的一位最傑出的作者,但不是最偉大的……格雷戈拉斯不是最偉大的,但卻是這個世紀最偉大的作者,而這個世紀儘管在拜占庭文明史上乃至於歐洲文明史上都十分重要,卻仍然寡為人知。」注2117無論如何,格雷戈拉斯之學識的廣博是令人驚訝的,而且,在拜占庭歷史上很難找到與這位拜占庭文藝復興時期的天才代表相媲美的人物。691 15世紀重要的政治事件在當時的歷史文獻中留下了相當多的痕跡。約翰·卡納努斯(John Canacns)寫了一篇文章記載了1422年土耳其人對於君士坦丁堡的不成功的圍攻。卡納努斯使用了幾乎接近於民族口語的文字,將首都君士坦丁堡之擺脫圍困的事件歸因於聖母顯靈的神跡。也許,約翰·卡納努斯也是一篇極其簡明的旅行記的作者,他記載了自己在德意志、瑞典、挪威、利沃尼亞甚至遠到冰島的旅行歷程,而這部遊記曾經被認為是卡納努斯·拉斯卡利斯的作品。注2118 作家約翰·阿納格諾斯特斯(John Anagnostes)留下了對於1430年土耳其人攻擊薩洛尼卡事件的真實記載。與卡納努斯不同的是,阿納格諾斯特斯嚴格地對於文學寫作的手法循規蹈矩,十分小心地保持其使用之希臘語的純正。 對於1453年君士坦丁堡之陷落這一深刻震撼了其當代人的最後事件進行了記載的有四位作者,他們的作品各有其不同的立場和價值。這些,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但是,這四位作者——喬治·弗蘭策、杜卡斯、勞尼科斯·卡爾科康迪勒斯,以及克利托布魯斯——所留下的資料,不僅可以用來研究君士坦丁堡之陷落,而且可以用於巴列奧洛格王朝的整個時期。 弗蘭策的編年史現存兩種版本,一個是簡本,另一個相當詳細。那部簡本,通常被稱為「迷你」(minus)本,僅記載了1413—1478年的事件,而那部詳本(maius)即弗蘭策所著《歷史》包括了自1258—1478年間的重要事件;它之開端是尼西亞帝國的末期,其結束則於土耳其人攻擊君士坦丁堡之時;在圍城期間,他本人就在城內,因此,作為一位目擊者,他做了很詳盡的記載。君士坦丁堡陷落後,他被土耳其人搜捕。後來,他被贖出,一度逃至當時還沒有被土耳其人攻占的米斯特拉。在土耳其人征服伯羅奔尼撒半島之前,弗蘭策逃到了當時仍然屬於威尼斯人的科孚島上。他在一所修道院中皈服了聖道,取名格雷戈利烏斯(Gregorius),在一些科孚名流人士的要求下,寫下了自己的這部歷史。注2119由於弗蘭策作為巴列奧洛格王朝之廷臣的經歷,並且與該王朝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就決定了弗蘭策成為巴列奧洛格家族的御用歷史家,他經常誇耀他們的才能而掩蓋他們的過失。弗蘭策之作品的顯著特點是他對土耳其人的恨、對於正教會的虔誠與崇敬以及對巴列奧洛格王朝的忠心不二。儘管他有著一些偏見,但這部著作,作為一部由接近其所記載事件的目擊者的作品,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關於約翰八世統治時期以後的記載尤其重要。弗蘭策的寫作風格簡樸無華,其中有一些土耳其和義大利用語。一位研究弗蘭策的傳記作家評價道:「儘管他基本上是一位國務官員——這本身就構成了他所寫的歷史之價值——但他像多數拜占庭歷史學家一樣,擁有豐富的文學知識。」注2120「國務官員」( A Man of Affairs)一詞意指弗蘭策與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個人和國家事務,以及帝國面臨的實際狀況等有著密切的關係。692 杜卡斯是小亞細亞的希臘人,他「以一種略作修飾的希臘口語」注2121記載了1341—1462年的歷史事件,即由約翰五世即位到土耳其人征服萊斯博斯島之時。在其著作的開卷幾頁,他簡略地記載了自亞當開始的編年史;最後三位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的歷史在書中記載得尤為詳盡。儘管他是地地道道的希臘正教徒,但還是接受了與羅馬的和解,認為這是拯救帝國於危難之中的唯一途徑。杜卡斯幾乎一生都在為一位統治萊斯博斯的熱那亞人做事,但他卻從來沒有與希臘人民中斷聯繫。他以深切的悲哀注視著他們的末日,而且,他對君士坦丁堡之陷落的描寫是以一首哀歌結尾的,其中的一個片斷我們在前面已經引用了。杜卡斯的著作並不僅僅以希臘文本保存下來,還有一部義大利文的版本,在這一版本中,有數處補充的部分是希臘原文版中不曾有的。注2122一位研究杜卡斯的傳記作者說道:「公平地說,儘管杜卡斯表現出了他的愛國主義思想,但他的作品的沉穩、平實、凝練,卻使他成為人們真實無誤地理解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優秀嚮導。」注2123杜卡斯的最近一位傳記作者評論道:「杜卡斯是一位值得研究的作者;因為他忠於史實,而且,有時候——在多數情況下——他是目擊者,按照歷史學家的眼光看,這就遠遠超過了他的文字風格上的缺陷,而他的文風的粗糙,曾經激起了不夠完善的波恩大全的編者的勃然大怒。」注2124 693 勞尼科斯·卡爾科康迪勒斯(或卡爾科坎迪勒斯),或者是以它的簡寫形式:卡爾康迪勒斯(Chalcodyles)注2125。他是雅典人,他的作品之核心內容不是關於巴列奧洛格宮廷,也不是君士坦丁堡,而是關注新興的、朝氣蓬勃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他寫了一部10 卷本的《歷史》,記載了自1298—1463年,或者更確切地說,至1464年年初的事件;注2126他不僅記載了巴列奧洛格王朝的歷史,也記載了奧斯曼人和他們的統治者們的歷史。勞尼科斯曾經被迫逃出雅典,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居住到土耳其人征服時期,然後到了義大利,或者更可能是到了克里特,在克里特完成了他的著作。勞尼科斯仿效修昔底德和希羅多德的文風,是一個典型的,只能從文字上模仿古典語言,卻難以理解其精義的希臘人。他像修昔底德那樣,純屬想當然地讓他筆下的人物發表演說。他所記載的歐洲一些民族和國家的資料,通常是相當不準確的。注2127最近一位研究勞尼科斯的學者認為:「在民族仇恨怒火熊熊燃燒的這片世界土地上,他以少有的公允態度描述了他的祖國之大敵的起源、組織和成功,他還將他的筆觸伸展到希臘帝國疆域以外的世界,以一種節外生枝的好奇心,仿效希羅多德的文風,深入到塞爾維亞人、波士尼亞人、保加利亞人和羅馬尼亞人中間;他還寫了東南歐以遠的國家——包括匈牙利、德意志、義大利、西班牙、法蘭西和英格蘭等地的風土人情。這種廣博性證實了一種批評意見,即『他具有刺激人們的好奇心從而引起眾人注意力的天才,使得我們在讀他寫的書時不至於感到睏倦。』」注2128 最後一位是克利托布魯斯,他不成功地模仿了修昔底德的文風,於1451—1467年為穆罕默德二世寫了一部曲意奉迎的歷史作品。 巴列奧洛格王朝的時代,雖然產生了幾位歷史學家,但幾乎沒有多少編年史家。在14世紀,只有一位編年史家,即伊弗雷姆(Ephraim),他以韻文體寫了一部編年史(大約有100 000行),包括了自朱利烏斯·愷撒時期至邁克爾·巴列奧洛格於1261年復國期間的歷史。但從歷史的角度看,這部編年史毫無用處。 教會聯合在巴列奧洛格王朝時期成為特別緊迫的問題,達成了兩次正式的聯合,導致了長期而激烈的「靜修派」爭論,刺激了神學和辯論文學的蓬勃發展。辯論文學的發展產生了數個對於聯合和靜修派運動取贊成態度或反對態度的一批作者;其中一些人前面已經有所交代。694 在贊成聯合一派中,應該提到三位作者兼活動家,他們是:死於13世紀末期的約翰·貝庫斯,生活於14世紀的底米特里·辛多尼斯和15世紀著名的、知識廣博的神學家,尼西亞的貝薩里翁。 約翰·貝庫斯與邁克爾·巴列奧洛格是同時代人,他起初反對與羅馬和解,並抵制邁克爾的教會策略。因此,他激怒了皇帝,皇帝無視他居有很高的教職,將他投入監獄。據資料披露,貝庫斯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傑出才智的學者。一位希臘歷史學家講:他「學識淵博、經驗豐富,具有傑出的辯才,足以使(這場)宗教分裂活動停止。」注2129另一位14世紀的歷史學家稱他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雄辯術和智慧的大師,他具有同時代任何人所不具備的天才……他思維敏捷、出口成章,熟悉教會規章律法,其他那些人在他面前只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幼童。」注2130尼西亞時期的尼斯福魯斯·布萊米底斯的著作,使他改變了自己的宗教思想傾向。他開始成為贊同聯合的人。邁克爾八世將他扶上了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寶座,一直到安德羅尼卡二世破壞了教會聯合,罷免了他,並將他投入監牢死去。貝庫斯的最長的一部專著是:《論古羅馬和新羅馬教會之聯合與和平》,文中,作者企圖證明,希臘教父們已經承認了拉丁教會的教義,但是,後來以佛提烏為首的希臘神學家們褻瀆了它們。貝庫斯也論證了所謂聖靈的發展過程。他還以上述風格寫了其他的神學論文。對於後來追隨其聯合立場的人們來說,貝庫斯的著作是他們能夠從中汲取所需資料的豐富源泉。注2131 底米特里·辛多尼斯是巴列奧洛格王朝統治時期的一位天才的神學和修辭學作者。他於14世紀初出生於薩洛尼卡,死於15世紀初,因此他幾乎活了整整一個世紀。注2132在米蘭時,他逐漸地全面掌握了拉丁語言和文學。他相繼在薩洛尼卡、君士坦丁堡和克里特生活,並獲得威尼斯市民資格注2133,最後他死於一座修道院。辛多尼斯積極參與了他那個時代的宗教爭論問題,熱衷於同羅馬實現和解。在他的作品中,表現出他比許多同時代人更精通拉丁語,並且能夠使用最著名的西方著作家和學者們的著作。他寫了許多論述不同問題的神學、修辭學以及哲學方面的文章。注2134在辛多尼斯的著作中有一篇文章論及「聖靈的發展進程」,顯然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一個學生曼紐爾·卡勒卡斯(Manuel Calecas)的作品。注2135除了其他一些作品外,辛多尼斯還將托馬斯·阿奎那的著名神學著作《神學大全》由拉丁語譯成了希臘語。這一翻譯作品至今還沒有出版。一位大公教會的信徒如此評價:「這一部使得聖托馬斯以大馬士革的聖約翰之口氣說話的力作曾經在圖書館的塵埃中埋沒了四個世紀之久。這難道也是它未來的命運嗎?難道我們就找不到一個既是托馬斯主義者又是希臘主義者的一個神學家或者一個使徒去向希臘教會傳播辛多尼斯為未來社會準備的遺產嗎?」注2136難道這一譯著不是「引導東西方教會聯合的嚮導嗎?」695 在辛多尼斯的講演中,似乎應該注意兩篇「商討式的」演說詞,其中描述了面對土耳其人的危險時,君士坦丁堡城內的居民之憂患情緒,討論了遷徙至西歐的可行性,督促希臘人和拉丁人聯合其全部力量抵抗共同的敵人。注2137 但是,14世紀文化史上的最重要問題,是辛多尼斯的大量通信。其中多數還沒有得到出版;在447封信中,只有51封得以印刷出版。在他的通信集中,可以提到的有曼紐爾二世(32封信),約翰·坎塔庫津(11封信),對於這位約翰,他在信中滿是友好的語彙,此外,還有與他那個時代另外一些名人的通信。注2138 696 只有辛多尼斯的所有信件得以出版,學者們才可能期望對於他的生平和全部著作進行研究。此外,如果不能對這一新的資料進行細緻深入的研究,拜占庭最後幾個世紀的希臘文明史也很難得到完全的了解和足夠的評價。這一研究不僅涉及希臘文明,而且將揭示拜占庭和義大利文藝復興之間的文化聯繫,而辛多尼斯恰巧密切地與此一問題有關。14世紀末期一位義大利文藝時期的最著名代表人物克魯喬·薩盧塔蒂注2139(Coluccio Sautati)曾經給辛多尼斯寫過一封相當長而且對其大加頌揚的信。注2140 在安德羅尼卡二世巴列奧洛格統治時期兩次榮登牧首位置(1289—1293年;1304—1310年)的君士坦丁堡牧首阿塔那修斯一世顯然能夠為他那個時期的帝國之政治、宗教和社會狀況提供最為重要的資料。他的一些已經得到出版的作品使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斷言。注2141 著名的尼西亞的貝薩里翁(Bessarion of Nicea)也屬於聯合派的成員,他是佛羅倫薩會議的參與者、後任羅馬教會的紅衣主教。但是,他個人和他的活動之重要意義遠遠超出了他的神學作品;他有一些教義方面的論文表明他是從拉丁教會的觀點考慮問題的,因此,在討論拜占庭和文藝復興的關係時將對於這些論文進行討論和評價。 教會聯合派的對立方也有他們的作者群,但是,他們難以與諸如辛多尼斯和貝薩里翁這樣知名的聯合派代表相匹敵。賽普勒斯的格列高利(他的俗名叫作喬治),是安德羅尼卡二世時期的牧首,是約翰·貝庫斯的主要的、但卻是不十分成功的對手,他同時代的資料中稱他是「以其學識而著稱的人」注2142,他留下了一些討論教義的作品,試圖以希臘人的觀點來解釋「聖靈的發展進程」。格列高利的修辭學作品特別重要。例如,在費拉拉-佛羅倫薩會議上拒絕簽署聯合協議的以弗所都主教馬爾庫斯(馬克)·尤金尼科斯曾經寫過幾篇辯論性的短文,其中一篇針對貝薩里翁的文章中,恰當地將貝薩里翁歸於為了希臘民族的立場而贊成聯合的代表之列。注2143 697 拜占庭教會中最偉大的辯才,土耳其占領下的第一位君士坦丁堡牧首吉那第烏斯·斯科拉利烏斯(俗名為喬治)是神學和哲學方面的優秀學者。他也參加了費拉拉-佛羅倫薩會議。他本來是贊成聯合的,但是事實上,特別是在以弗所的馬爾庫斯影響下,轉向了反對聯合者一邊。他是一位非常多產的作家、一個多才多藝的神學家和學者,他的作品幾乎涉及文學的所有領域。他寫了數篇辯論文章。基於他同傑米斯圖斯·普勒桑關於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主義的辯論而寫的哲學著作,使得他與人文主義結下了不解之緣,乃至希臘學者薩塔斯稱他為「最後一位拜占庭人和第一位希臘人」注2144。他寫的《我生活中的不幸》(Lament on the Misfortunes of My Life)詳細地敘述了在穆斯林占領君士坦丁堡的早期,作者的生活、工作及希臘教會的情況。他也寫過一篇簡要的歷史作品,即一部《編年史》,根據其親筆手稿整理的作品已經於1935年首次出版。儘管這部《編年史》只有九頁,它卻包含了自亞當時期到1472年的全部年代。注2145 參與靜修派運動爭論的雙方都湧現出一些作家,其中包括該運動的創立者西奈山的格雷戈利烏斯·帕拉馬斯,他是靜修派的精神領袖,寫作了許多教義論文和演說詞,其中有66篇在色薩利梅泰奧拉的一所修道院中被發現。注2146強烈反對靜修派運動的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的文學活動,前面已經討論過了。另一位帕拉馬斯的對手,賽普勒斯人約翰生活於14世紀後半期,他可能是「揭示聖靈的自然因子」(Ἔκθεσις στοιχειώδης ῥήσεων θεολογ ικῶν或Exposition materiaria eorum quae de Deo a theologies dicuntur)一文的作者,而這篇文章恰是試圖按照西方經院哲學的模式研究教義問題的初步嘗試。注2147 698 最偉大的神學家,當代最優秀的拜占庭作者、東派教會最天才的神秘主義者尼古拉斯·卡巴西拉斯也屬於14世紀。卡巴西拉斯與西歐神秘主義者相同,其思想的基礎都是一位被稱為丟尼修·偽阿萊奧帕吉特者(Dionysius Pseudo-Areopagite)的著作,此人的寫作年代似乎應該是在5—6世紀之交。拜占庭神秘主義在7世紀經歷了一場重要演變,要歸功於懺悔者馬克西姆斯,他將偽阿萊奧帕吉特著作中的神秘主義思想與他的新柏拉圖主義思想因素分離開來,並將它與東派正教會的教義相結合。馬克西姆斯的影響在14世紀的神秘主義者的著作中仍然可以感覺到,而尼古拉斯·卡巴西拉斯則是他們的主要代表。 尼古拉斯·卡巴西拉斯是知名度較小、而其著作也很少有人研究的作者。因為,他的許多作品都沒有出版。其中相當一部分,特別是他的演說稿和信件,現保存在巴黎國家圖書館內的一些手稿中,其中一種曾經被羅馬尼亞歷史學家塔弗拉里用於他所寫的關於薩洛尼卡的專著中。注2148研究卡巴西拉斯的神學作品,有兩篇文章是很重要的,即「活在基督裡面的七句話」(De vita in Christo)和「聖禮的闡釋」(Sacrae liturgiae interpretatio)。注2149如果我們在這裡討論卡巴西拉斯「活在基督裡面就是與基督教結合」的論點,顯然與本書此處的宗旨相距太遠;但是,人們顯然可以說,卡巴西拉斯在拜占庭神秘主義方面的論述不僅有其本身的意義,而且,聯繫到靜修派運動和西方歐洲神秘主義運動,應該在14世紀的拜占庭文獻史上占有相應的位置,亦應該能引起學者們的關注,而此前,學者們相當錯誤地忽視了這位重要的作者。學者們在評價卡巴西拉斯的神秘主義思想時意見不一,其中一些人甚至宣稱,卡巴西拉斯的思想,根本稱不上是神秘主義的東西。注2150卡巴西拉斯的書信也值得出版。按照法國學者居蘭德的說法,卡巴西拉斯的寫作風格簡樸而優雅(儘管有時太過細膩),而且,收集了許多新的重要的數據。注2151 699 巴列奧洛格時期哲學領域的代表人物是著名的喬治·普勒桑。注2152他對古典時期的希臘文化懷著滿腔熱情,是柏拉圖的一個崇拜者,他通過對於新柏拉圖主義的研究而完全了解了柏拉圖,他也夢想著用古代神話中的眾神來創建一種新的宗教。他是一個真正的人文主義者,並與義大利有著密切聯繫。在拜占庭,對於古典哲學,特別是對亞里士多德,以及11世紀以來對柏拉圖的興趣,從來沒有停頓過。11世紀的邁克爾·塞勒斯、12世紀的約翰·伊達路斯、13世紀的尼斯福魯斯·布萊米底斯,都曾經在哲學研究方面投入甚多,其中,塞勒斯主要研究柏拉圖,而其他幾位主要研究亞里士多德。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兩派哲學思想的鬥爭,是中世紀哲學的標誌性特徵,在拜占庭「靜修派」運動爭論中表現得十分突出。因此,就為傑米斯圖斯·普勒桑這個特別重要的人物鋪平了道路。 普勒桑在君士坦丁堡接受了基礎教育,在莫里亞王國的文化中心米斯特拉度過了他大半生的歲月,幾乎長達一個世紀之久。他曾陪同皇帝約翰八世參加了弗拉拉-佛羅倫薩宗教會議。普勒桑逝於米斯特拉,大約是在1450年。1465年,一位義大利籍的將軍、文學活動的贊助者,出身名門望族的馬拉泰斯塔從土耳其人手中攻取了斯巴達,遂將普勒桑的骨灰轉移到義大利小城裡米尼,至今,他的骨灰仍安置於聖弗朗西斯科教堂。注2153 普勒桑的哲學著作之目標是通過對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哲學的比較,解釋柏拉圖哲學的重要性。普勒桑在亞里士多德主義與柏拉圖主義的鬥爭中開闢了一片新的天地。他將他對柏拉圖的了解和他的熱情帶到義大利,在科西莫·美第奇和義大利其他人文主義者中間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事實上,是他提出了在佛羅倫薩建立柏拉圖學院的思想。 在佛羅倫薩城,普勒桑寫了「論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的區別」的文章,他努力證明他所鍾愛的哲學家柏拉圖比亞里士多德高明。這位拜占庭學者在佛羅倫薩的僑居,是希臘古典學術向義大利傳播、柏拉圖哲學在西方復興的歷史過程的重要一幕。注2154普勒桑的主要作品是一篇類似「烏托邦」的文章「論法律」(Νόμων αυγγραφή),很遺憾,這篇文章沒有能全部保存下來。一方面,這反映了在當時頗帶傾向性,卻勢必失敗的企圖,即通過建立新柏拉圖的哲學而在基督教的廢墟上恢復傳統古代宗教;與此同時,它也試圖為人類設計出理想的生活條件。為了說明人類的幸福包括哪些因素,普勒桑認為,有必要徹底理解人的自然性和包括人類在內的宇宙體系。普勒桑也為伯羅奔尼撒的復興向曼紐爾提出了他的計劃。700 普勒桑的重要性和他的影響,已經遠遠超出了拜占庭文化史的研究範圍,僅僅因為如此,他的思想也需要得到深刻的關注。他的活動和重要性還沒有得到充分的估價,因此,對於傑米斯圖斯·普勒桑之重要性的研究,是研究拜占庭帝國晚期文化史的歷史學者所面臨的一個最有魅力的課題。注2155 在與哲學通常有關的修辭學方面,人們大概能夠記得一些作者。賽普勒斯的格雷格利烏斯(喬治),是長者安德羅尼卡在位時的一位君士坦丁堡牧首,曾經寫過一部文字優雅且頗為重要的自傳。注2156與賽普勒斯的格雷格利烏斯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尼斯福魯斯·查姆諾斯(Nicephorus Chumnos),也是他的學生,寫了一系列關於神學、哲學和修辭學方面的論文,並留下了172封書信。從他的哲學論文中可知,他是亞里士多德最熱情、最靈活的辯護者。查姆諾斯與他那個時代許多在政治、宗教或文學領域聲名卓著的人物保持著通信聯繫。儘管與他的老師相比,查姆諾斯在其風度、創造性和學識方面略為遜色,但仍然是研究他那個時代拜占庭和義大利文藝復興關係時值得特別關注的重要人物。「儘管查姆諾斯有些奴性,但卻以他對古典學術的熱愛、以他的熱情以及他廣博的知識,成為義大利和西方文藝復興的先驅人物。」注2157 701 馬扎里斯的作品——對盧西安作品的模仿,《馬扎里斯在冥府的逗留》The Sojourn of Mazaris in Hades和《回到人世之後》A Dream After the Return to life,還有他在15世紀早期關於伯羅奔尼撒事務的信件——提供了盧西安在拜占庭文學作品中被人們模仿的重要實例,並給了我們關於當時拜占庭文化生活的重要細節,儘管這位模仿者的文學才能很差。 在文學方面,巴列奧洛格時期亦產生了為數不少的重要作家。就思想傾向而言,他們是一個新的文化時代的先驅,如克倫巴赫所說,他們與自己的拜占庭前輩,如佛提烏或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等人的聯繫,遠遜於他們與西方古典學復興時期的第一批代表人物的聯繫。注2158但是,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語言學家的工作中有一個方面卻不無理由地要受到研究古典學的學者們的責備。這就是他們對於古典文獻的態度。雖然11世紀和12世紀的注釋家和抄胥們幾乎完整地保留下來了亞歷山大和羅馬時代的手稿遺產,但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語言學家們卻從他們「淨化」希臘語的偏見出發去改寫古代作家的文章,有時甚至使用了新的韻體形式。這種傾嚮導致了研究古典時期學術的學者們儘可能地去參照巴列奧洛格之前的手稿。無論這種行為曾經多麼令人惱火,但也必須從當時的客觀條件出發來評價它。這一時期的文學家們已經不再滿足於純粹地模仿其前輩的技術手段,開始試著表現他們自己的創造性傾向,儘管他們使用的方法是如此魯莽笨拙。 在這一批文學家中,有修士馬克西姆斯·普拉努底斯(Maximus Planudes,俗名曼紐爾),他是巴列奧洛格王朝前兩代皇帝時期的人,一直在閒暇時從事科學和教學事業。他曾經作為拜占庭的使節訪問過威尼斯。由於他在拉丁語言和文學方面的知識才能,使之與當時西方興起的文化運動保持了密切聯繫。普拉努底斯是一個勤勉不倦的教師,他寫過一些語法方面的論文,且有100多封書信表現出他個人的知識水平和學術興趣及他所致力於從事的事業。普拉努底斯還留下了一部根據古典作家著作編寫的歷史和地理文獻摘錄,以及對於一些如老加圖(Cato de Elder)、奧維德、西塞羅和愷撒等拉丁作家作品的譯文。他在西方最為聲名卓著的作品可能是他的希臘作者作品選。現存的大量普拉努底斯的手稿表明,在人文主義時代的早期,他的這些手稿經常在西方教授希臘文的教材中選用。同時,從拉丁文翻譯為希臘語的大量手稿,也為文藝復興時代東西方文化上的新聯繫做出了巨大貢獻。702 生活於安德羅尼卡二世時期的普拉努底斯的學生、也是他的朋友曼紐爾·莫斯霍布魯斯(Moschopulus),與其老師一樣,對於我們認識13世紀末和14世紀初拜占庭學術的特點,以及古典學術在西方的傳播有著重要意義。他的《語法問答》和《希臘語詞典》與普拉努底斯的翻譯著作一樣,都是西方人學習希臘語的熱門教材。而且,他對於一些古典作家的評述和他的書信集也提供了重要的史料,而這些都還沒有受到足夠的研究或評估。 與安德羅尼卡二時同時代的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在拜占庭歷史上通常被認為是一位語言文學家。但是,他廣泛而多方面的活動卻遠遠超出了單純語言文學的範圍。在本書中談到尼西亞帝國時,曾經提到他是尼西亞的一篇讚頌詞的作者。他受到過很好的教育,是古典學術領域的一位權威人士,是普魯塔克和亞里士多德的仰慕者,但他尤其仰慕柏拉圖,稱柏拉圖是「智慧的奧林匹斯山」、「活的圖書館」和「繆斯女神的赫里孔山」注2159。作為一個精明的政治家,安德羅尼卡二世時期的第一位總理大臣,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是14世紀前半期拜占庭人文主義者中傑出的典型代表。這位博學者和傑出的政治家曾經對國家事務發生過特別的影響,受到過皇帝的特別信任。與他同時代的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曾經寫道:「從早到晚,他以飽滿的熱情完全從事公務,似乎根本不像一位學者;而一到深夜,當他離開了宮廷之後,就完全被科學研究所吸引,似乎他完全是一位學者,從來與任何其他事務沒有關係。」注2160薩塔斯曾經以梅托希特斯在其著作中時不時表現出來的政治觀點為根據,得出了一個有趣的結論,認為,梅托希特斯既不傾向於民主制,也不傾向於貴族制,他有自己的政治觀點,即主張一種立憲君主制。迪爾評價道:「這位14世紀的拜占庭人在如此絕對主義的、決心行使神聖權利的『皇帝』(basileus)的國度內懷抱著這樣的夢想,其思想的開創性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標誌。」注2161當然,拜占庭的政治理論發展史還沒有得到闡述。但是,這一例證卻顯然揭示了「拜占庭政治理論的歷史並不是同類事物的令人生厭的重複。它是有生命力的,而且在發展」注2162。最近的研究成果使得人們認識到,梅托希特斯的論述,可能並不是一種用於實踐的政治理論,而是柏拉圖思想在新柏拉圖主義精神中的演繹。注2163 703 在安德羅尼卡被廢黜的動亂中,狄奧多勒失去了他的地位、金錢和家庭,被打入囚牢。由於身患惡疾,他被允許終老於君士坦丁堡的霍拉修道院(今天的卡里耶清真寺)。在他擁有權力時,他曾經使這座衰敗不堪的古老修道院得到恢復,並配置了圖書館,用鑲嵌畫裝飾它。今天,在這座清真寺中所保留的眾多鑲嵌畫中,人們還可以看到在通向教堂主要入口的門楣內部上方,有一坐在寶座上的基督形象,在他腳下是身穿拜占庭最高等顯貴之華麗宮服的狄奧多勒跪像,手中捧著一座教堂模型;他的名字嵌在畫上。他於1332年逝於此地。 著名的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是狄奧多勒的眾弟子之一,在尼斯福魯斯的著作中,以熱情洋溢的語言詳盡描述了他的老師。注2164他的多學科的大量作品——哲學和歷史論文,修辭學和星象學的作品、肖像和大量寫給當時名流人士的書信等——都還沒有出版,而且只有極少數被研究過。這些作品使得尼斯福魯斯·格雷戈拉斯與底米特里·辛多尼斯與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一樣,被列為14世紀拜占庭最傑出的人文主義者。最近研究梅托希特斯作品的一位學者聲稱:梅托希特斯「可能是14世紀最偉大的作者和拜占庭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注2165。他的哲學研究使得一些學者(如薩塔斯和Th.烏斯賓斯基)認為,梅托希特斯是15世紀拜占庭柏拉圖主義者,特別是傑米斯圖斯·普勒桑的先行者。注2166 在他的所有著作中,最著名的是《道德的評價與注釋》(Commentaries and Moral Judgments),通常亦被稱為《雜記》(Miscellanies)(或《哲學與歷史札記》,[Miscellanea philosophica et historica]),它是百科全書式的作品,「是研究梅托希特斯之思想的無可估價的寶庫」,使得它的讀者有理由羨慕梅托希特斯的博學多才。梅托希特斯引用了,而且很可能通讀了70位希臘作家的著作。希奈修斯似乎是他最重要的資料來源和他最喜歡的作者。注2167在他的著作中,處處有重要的歷史記錄,其中不僅涉及拜占庭,也涉及其鄰國的人民;一個典型事例是他對自己於1298年出使塞爾維亞沙皇宮廷,安排安德羅尼卡二世一個女兒的婚事之使命的詳細記載。注2168 704 梅托希特斯寫過20餘首詩歌,只有兩首得到出版。第一首有1355行,是一篇描寫他自己生活和霍拉修道院的長詩;第二首也是描述該修道院的注2169;其他18首尚未得到出版的詩在前面曾經加以評價,涉及了作者生活和他所生活的時代之歷史事件的大量信息。注2170在第19首詩中,梅托希特斯詳盡地描述了他所居住的宮殿之富有、舒適和漂亮,注2171但在1328年的動亂中,他失去了這一切。他的詩歌是以一種刻意修飾的風格寫成,有時很難理解。但是,這並不是他個人的問題;許多拜占庭作家,無論是寫作散文抑或詩歌,都使用這種寓意模糊的風格,都需要加以注釋。在他們看來,越難理解的風格越有價值。 梅托希特斯也留下了一些信件,其中只有四封沒有什麼重要價值的信件保留了下來。從各方面的可能性看,其他信件是被他的敵人毀掉的。注2172梅托希特斯在藝術史上也有其重要地位,這主要歸因於霍拉修道院的鑲嵌畫。他曾經希望,自己在藝術領域中的工作「將使他給子孫後代留下輝煌的記憶,直到世界末日」,注2173這一想法是正確的。 毫無疑問,在研究巴列奧洛格的文藝復興時,最重要的問題是研究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的全部著作。還有許多工作有待於我們去做。作為一個偉人,梅托希特斯在14世紀文化運動中的地位剛剛開始被人們所認識。只有完全出版和研究他的作品,才有可能恰當地評價這一偉大文化時代的偉大人物。705 在安德羅尼卡二世統治時期的文獻學家中,還應該提到托馬斯·馬吉斯特(Thomas Magister),他屬於莫斯霍布魯斯(Moschopulus)、狄奧多勒·梅托希特斯和格雷戈拉斯的文學活動圈子,而且為古代作家的作品、演說稿和書信等寫了許多評註,而他的文學作品更應該比目前受到更多的關注。注2174同一時期的另一位文獻學家是底米特里·特里克利尼烏斯(Demetrius Triklinius),一個出色的文學批評家。如克倫巴赫所說,他可以與一些現代的作家相提並論注2175;同時,他也是研究古典作家,如品達、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和阿里斯托芬、忒奧克里托斯等人物的權威人士。 在法學方面,巴列奧洛格時期產生了最後一部重要的法學著作,至今仍保有生命力。這是由14世紀的一位法官及法學家、薩洛尼卡的君士坦丁·哈爾梅諾布魯(Constantine Harmenopulos)所編輯的大型著作,人們通常稱其為《法學六卷》(Hexabiblos,έζάβιβλος),因為它被分成六部分;或者稱它為《法學手冊》(Promptuarium,或 Πρόχειρον νόμων)。這一法律匯編含有民法和刑法的內容,並收進了一些增補的法條,如人們廣為知曉的《農業法》。作者使用了早期的一些立法著作,包括《法學手冊》、《帝國法典》、《新律》、《法律選編》、《法學導論》注2176,及其他法學著作的資料。注2177在談及《法學六卷》所使用的資料時,人們已經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但卻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闡述。事實表明,哈爾梅諾布魯使用了許多非常古老、未經查士丁尼大帝的立法委員會改動和增刪過的法律文獻中的資料;注2178換一句話說,《法學六卷》對於批判性地研究查士丁尼《民法大全》所使用的資料、其原始的形式及改動過的部分,以及在拜占庭立法著作中的所謂的「羅馬法」的痕跡,提供了極有價值的資料。1453年之後,哈爾梅諾布魯的《法學六卷》在西方得到了廣泛傳播,人文主義者認真仔細地研究了這一「衰亡的拜占庭」的法學著作。哈爾梅諾布魯的法學匯編至今仍應用於希臘和比薩拉比亞注2179的法學實踐中。注2180 在巴列奧洛格時期,一些醫藥學方面的論著反映了阿拉伯人的影響。13世紀末期的一部醫學手冊甚至對西方醫藥學有過相當重要的影響,直至17世紀以前,它一直是巴黎醫學專業所使用的基本教材。然而,我們先前已經多次強調,拜占庭在醫學方面完全沒有原創性成果。一位曾經特別關注拜占庭時期的法國醫學教授曾經評價道:「如果有誰想[在醫學方面]記載什麼原創性的東西,他將一無所獲,在這一千多年的史頁上,將只能留下空白。」注2181在巴列奧洛格時期,數學和天文學也很繁榮,而且,前面提到過的那些多才多藝的百科全書式人物也都從歐幾里德、托勒密等古典作家的作品及波斯、阿拉伯作品中汲取資料,而且,波斯和阿拉伯人作品的大部分,也是以希臘的資料為依據的。706 巴列奧洛格時期詩歌作品的主要代表是曼紐爾·霍羅波魯斯(Holobolus)和曼紐爾·菲勒斯(Philes)。霍羅波魯斯的詩歌經常被評價為非原創性的和矯揉造作的,他總是盡力使自己的作品投合宮廷人士的興趣,因而經常是因循守舊的,有時出現不可寬恕的虛偽和奴性。注2182但是,更近的研究表明,上述評價是錯誤的;的確,這些詩是在描寫宮廷儀式的輝煌壯觀,但卻沒有表現出作者對皇帝個人的吹捧和諂媚。注2183霍羅波魯斯還為皇帝曼紐爾八世寫過一篇頌辭。注2184曼紐爾·菲勒斯一生窮困潦倒,不得不借用自己的文學天才賺錢餬口,因此,他忍辱乞憐,極盡奉承和諂媚之事。從這方面看,他似乎可與12世紀的狄奧多勒·普洛德羅姆斯相比。 14世紀最後一位偉大的文學天才是狄奧多勒·梅利特尼奧特斯(Meliteniotes)。有數個與此同名的人物生活於13世紀末和14世紀初,因此,要確認其中哪一個寫了署名為梅利特尼奧特斯的著作,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注2185然而,很顯然,生活於14世紀的狄奧多勒·梅利特尼奧特斯寫出了拜占庭整個歷史時期最具科學性的天文學巨著,同時也寫了一部長篇寓言詩,含3062句的「民間語」韻體詩《論審慎》(Concerning Prudence)中。注2186有人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即梅利特尼奧特斯所寫的詩是否在薄伽丘的《愛情的幻影》注2187(L』Amorosa Visione)注2188直接影響下所為。這一事件可以再一次揭示在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與義大利文化交流的重要意義。近期一些學者已經指出了《論審慎》與《查理大帝的朝聖》(Pélerinage de Charlemagn)兩篇文章的相似之處。注2189 707 巴列奧洛格時期以民間口語形式寫成的一些重要的文學作品也得到了保留。長達9000句之多的以韻文寫成的《莫里亞編年史》的希臘文版,在談及拉丁人征服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歷史事件時,已經從歷史的角度對此做了相應的評述。這部著作提供了當時希臘民間口語的一個有趣的範例,這時的口語已經從當時征服並統治這一地區的羅馬人那裡汲取了許多詞彙和習慣用法。該編年史的原始版本究竟是以哪種語言寫成,目前還有一些疑問:一些學者認為原文是法文,也有一些學者認為其原文是義大利文,而且很可能使用了威尼斯方言。注2190但依筆者之見,其原文是希臘語。該書之希臘文版的作者通常被認為是一個希臘化的法蘭克人,他恰好生活於書上所描述之相應事件發生的時期,而且,作者對於伯羅奔尼撒事務十分熟悉。 在上述同一歷史時期,有一部詩體傳奇(大約含有4000行)「利比斯托羅斯和羅達姆內」(Lybistros and Rhodamne),它的故事情節和思想內容與浪漫傳奇詩「貝爾山德羅和赫利山查」(Belthandros and Chrysantza)極其相似。其故事情節比較簡單:利比斯托羅斯在夢裡得知,羅達姆內是他未來的妻子;他發現,她原來是一位印度公主,遂向她求愛,最後,他與自己的情敵決鬥取勝,贏得了羅達姆內作為自己的妻子。但他的情敵使用巫術拐走了羅達姆內,最後,羅達姆內經歷了重重磨難,平安地與利比斯托羅斯團圓。注2191對這一傳奇詩,人們必須注意到法蘭克文化與東方生活條件的交融。在「貝爾山德羅與赫利山查」這首詩中,法蘭西文化與希臘文化還有明顯區別,而在「利比斯托羅斯」一詩中,法蘭克文化已經深深地植根於希臘的土壤之上;但與此同時,它也屈服於希臘傳統的影響。無論如何,儘管此詩歌受到拉丁文化的影響,但卻不是對西方文化模式的簡單模仿。迪爾說:「如果說,詩中所描述的社會已經滲透了相當一些拉丁文化的成分,但它總的來講還是保持了明晰的拜占庭色彩。」注2192該詩作的原文產生於14世紀。現存的傳奇詩「利比斯特羅斯和羅達姆內」版本,經過了後人的修訂。708 也許,一部希臘文版的托斯坎尼詩歌《菲奧里歐和比安西菲歐勒的傳奇》( Il cantare de Fiorio e Biancifiore,14世紀的作品)也是15世紀翻譯引進的。該敘事詩的希臘文版本含有2000行,是用民間通俗希臘語或者說是以「民間韻律」寫成。希臘文獻中沒有一處提到這首詩是希臘的詩歌。克倫巴赫認為,該韻體詩的作者是一個「希臘化的法蘭克人」注2193,即,是一個信奉羅馬公教派基督教的信徒。但是,這一評斷現在看來是錯誤的。很有可能,這部希臘版作品的匿名作者是一位希臘正教徒。注2194史詩《菲奧里歐和比安西菲歐勒的傳奇》的希臘文版本(ϕλωρἰον καὶ Ⅱ λάτδια ϕλώρης)對於了解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民間通俗希臘語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可能是在15世紀初,產生了題為「拜占庭的阿基里斯」(The Byzantine Achilleid)的詩篇,它也是用民間韻律寫成。儘管這篇詩作的標題使人們想起特洛伊戰爭和荷馬史詩,但這首敘事詩卻與荷馬史詩毫無關聯。這首詩的背景是法蘭克移民的封建領地。而該詩的主角阿基里斯則受到另一位拜占庭英雄傳奇詩中之角色狄吉尼斯·阿克里特斯的影響。「阿基里斯事實上是一位受洗時取了古人名字的狄吉尼斯」注2195。對於《阿基里斯》一書的作者是否了解上述拜占庭傳奇敘事詩(即關於阿克里特的敘事詩)的某一個版本,或者,他是否從兩首詩的共同資料來源,即民眾的傳奇詩歌中採納了相似的情節,我們並不清楚。這一問題目前還不能完全得出結論,但是,兩首傳奇詩中的一些相似情節,使得第一種假設更可能成立。注2196這首傳奇詩以阿基里斯在特洛伊死於帕里斯和迪豐博斯手中,希臘人為了給他報仇攻克了這座城市而結束。709 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藝術的驚人成就是不能一眼掠過的,而應該給予強調說明。巴列奧洛格王朝時期拜占庭藝術的復興,產生了諸如卡里耶清真寺、米斯特拉、阿索斯和塞爾維亞等地的鑲嵌畫作品。它的發生是如此突然和令人費解,以至於學者們提出了形形色色的假說,解釋這些新的藝術風格的源泉。所謂「西方來源說」的追隨者,認為自第四次十字軍以後,拜占庭生活中的各個方面都受到西方的影響。他們把拜占庭出現的藝術作品與義大利「14世紀」壁畫和喬托,特別是其他一些在巴列奧洛格時期第一批「東方文藝復興」的作品問世之時住在義大利的藝術家們的作品相比較。從而得出結論說,14世紀義大利的「大師」們一定影響到了拜占庭的藝術家,這就是東方出現新的藝術模式的源泉。但是,「西方派」的假說是不能接受的,確切地說,與之相反,人們現在已經證明,拜占庭對義大利藝術的影響而不是義大利對拜占庭藝術的影響是存在的。 第二種假說,即所謂「敘利亞源」假說,是20世紀初由斯特拉齊格夫斯基和Th.施密特提出來的。他們認為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的最好的藝術成果僅僅是古老的敘利亞原版的複製品,即事實上,4—7世紀的原版藝術,被拜占庭藝術採用了不止一種新的形式。倘若人們接受了這一假說,就沒有了14世紀拜占庭的藝術復興,或者說,沒有原創性的成果,拜占庭的大師們就沒有任何創造性力量;因而,所有已經出現的佳作是對那些人們還不甚了解的優秀古代模式的逼真模仿。這一被N.K.康達可夫稱為「回歸古代運動」注2197的理論,已經有了些許追隨者。注2198 查爾斯·迪爾在1910年出版的《拜占庭藝術手冊》第一版中,反對上述兩種理論。他看到,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藝術復興植根於那個時代極為典型的文化復興的總體環境中,植根於極有生命力的希臘愛國主義感情之中,也植根於早在11世紀,即科穆寧時期就已經出現的拜占庭藝術新潮的逐漸興起的過程中。因此,「對於那些仔細考察了這一事件的人來說,14世紀的藝術運動並不是突然出現的意外現象。它的出現歸因於特別有利於藝術自然發展的生氣勃勃的條件;至於外部的影響,則只是在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它的繁榮。它還是從它自己身上,從它植根於歷史溫床上的根源中,汲取了強有力的創造性特質。」注2199 710 1917年,D.阿伊那洛夫批評了迪爾的結論在方法論上的錯誤。迪爾並非以分析藝術作品本身為依據,而是從文獻學、科學及其他方面的數據中間接得出結論。阿伊那洛夫認為,研究13世紀和14世紀拜占庭繪畫新模式的出現,只能用比較的方法來解決。通過對於君士坦丁堡的卡里耶清真寺及威尼斯聖馬克大教堂的鑲嵌畫的地理和建築上的特點之個案的考察,阿伊那洛夫強調了這些藝術形式與義大利早期文藝復興時期風景畫之間的明顯關係。他得出結論說,14世紀的拜占庭繪畫不能認為是拜占庭藝術的本來形式,它只是義大利繪畫發展新模式的反映,而這種新發展是以早期拜占庭藝術為基礎的。「威尼斯是這種早期文藝復興對後期拜占庭藝術『反作用』的中介地之一。」注2200 Th.施密特認為,面對巴列奧洛格時期帝國的經濟和政治總崩潰的局面,14世紀真正的藝術復興是不可能的。注2201對於這一聯繫,迪爾正確地評價道:「這一假設看來可能有些天真,但它卻是一種斷語,而不是證據。」注22021925年,多爾頓不拘泥於阿伊那洛夫的結論,寫到14世紀時說:「在塞爾維亞、米斯特拉或君士坦丁堡出現的來自義大利的新事物,是相當大量的希臘事物回到自己的家,但其表層卻染上了錫耶納的魅力。因此,我們不能完全把14世紀的斯拉夫人繪畫或拜占庭希臘人的繪畫看成是西方影響的產物。義大利賦予一種並沒有改變的藝術以優雅和活力。」注2203考察了G.米勒、布萊耶爾和阿伊那洛夫的近期著作後,迪爾在他的《拜占庭藝術手冊》第二版中,稱14世紀是真正的藝術復興,從而對這一問題的討論做了總結。這次復興完全繼承並發展了11世紀和12世紀藝術演進的趨勢,因此,在歷史的過去與14世紀之間並沒有藝術風格發展的間斷。在這一問題上,迪爾重複了上面引述的,他在第一版中所寫的那段話。注2204 1930年,L.布萊耶爾寫道:「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拜占庭藝術是支配著拜占庭歷史的兩股精神力量,古典的和神秘主義的精神力量的綜合。」注22051938年,A.戈拉巴爾(A.Grabar)指出,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藝術的「突飛猛進」(l』essor)特別明顯;在這一過程中,藝術的最後復興,特別是繪畫的復興,不僅表現在其領土已經最後大大縮小到君士坦丁堡及其近郊的帝國內部,而且表現在各個獨立自治的希臘公國(如斯巴達、特拉布松等)和那些追隨著拜占庭道路的斯拉夫各王國內。注2206鑒於以上觀點,以下的結論卻似乎有些費解:「拜占庭藝術的歷史隨著法蘭克人於1204年攻克君士坦丁堡就已經結束了。」注2207相反,拜占庭藝術復興是一個內容豐富成果斐然的領域,值得進行更多的研究。注2208 711 巴列奧洛格時期拜占庭藝術復興的許多作品保存了下來。在建築藝術中,教堂建築藝術是最為突出的,特別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米斯特拉城堡的七座教堂、阿索斯山上的一些教堂,以及分布在塞爾維亞及其統治下的馬其頓的許多教堂。巴列奧洛格時期的鑲嵌畫和壁畫藝術的繁榮留下了豐富的遺產,君士坦丁堡卡里耶清真寺的壁畫前面已經提到過了,還有許多壁畫保留在米斯特拉、馬其頓和塞爾維亞。在阿索斯山上,保留著13世紀、14世紀和15世紀的繪畫,但是,阿索斯山的特別繁榮時期是在16世紀。著名的拜占庭畫家、薩洛尼卡的曼紐爾·潘瑟里諾斯(Penselinos),即拜占庭畫家中的「拉斐爾」和「喬托」可能就生活於16世紀的前半期;他的一些作品也許仍然能在阿索斯山見到,但是,關於這一點還是不能十分確定。注2209 許多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聖像畫和微型畫也保留了下來,特別著名的當屬14世紀西班牙馬德里的一本含有約翰·斯蒂利特編年史的手稿,其中有600幅有趣的袖珍畫,反映了自811年到11世紀中期的拜占庭歷史,這一時期,恰是斯蒂利特編年史所囊括的年代。注2210另外兩幅巴黎的手稿前面已經提到注2211,一是14世紀的繪有約翰·坎塔庫津主持關於靜修派運動的宗教會議的情景,另一幅是15世紀的附有曼紐爾二世的肖像微型畫。712 巴列奧洛格時期的藝術及其對於斯拉夫各國,特別是對於俄羅斯的影響,尚沒有得到深入的研究;這一時期的典型代表作品還沒有被全面搜集並進行研究,甚至有些東西人們還沒有發現。N.P.康達可夫在1909年,討論到13世紀和14世紀對於聖像畫的研究時曾經說過:「總體看來,我們進入了一座黑森林,還沒有人踏出一條小徑。」注2212另一位近期研究拜占庭14世紀繪畫的學者阿伊那洛夫補充道:「但是,在這座森林中,一些先驅已經向各個方面開闢了道路,並做了一些重要的積極的探察。」注22131919年,G.米勒在他論及塞爾維亞教堂的著作中,試圖否認塞爾維亞藝術只不過是拜占庭藝術的一個分枝的說法,並證明了塞爾維亞藝術有它自己本身的特點。注2214 總括巴列奧洛格時期的文化運動,人們首先必須肯定,它的偉大力量、生命力及多樣化的特點並不見於更早的時期,即帝國的總體形勢似乎更有利於文化成就的時期。自然,這一興起,不能認為是突然的,是沒有什麼歷史基礎的。這些因素的根源可以在科穆寧時期的文化復興中看到;而且,由於拉丁十字軍的統治而被截然分開的這兩個時期之間的聯繫紐帶,是以尼西亞帝國的尼斯福魯斯·布萊米底斯及開明的拉斯卡利斯王朝的皇帝為代表的文化生活。儘管當時的政治形勢危機重重,尼西亞的皇帝們還是保存和發展了當時最優秀的精神財富,把它留傳給巴列奧洛格家族復生的帝國。在巴列奧洛格王朝時期,特別是13世紀末和14世紀初,帝國的文化生活極其繁榮。此後,在土耳其威脅的壓力下,文化運動在君士坦丁堡開始衰落,而15世紀最早的思想家如尼西亞的貝薩里翁及傑米斯圖斯·普勒桑則把他們的活動範圍轉移到伯羅奔尼撒半島,即米斯特拉,這是與一些較小的義大利文藝復興中心相似的文化中心,且不像薩洛尼卡或君士坦丁堡那樣明顯地處於土耳其人征服的威脅下。 關於拜占庭文化的重要性及其問題曾經多次被人們與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重要性及其問題相比,認為它們之間有共性。義大利和拜占庭都經歷了一個有著許多共同特點及共同起源的深刻的文化運動時期,這一起源即十字軍帶來的經濟和文化革命。這一時期並不是拜占庭的或者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時代,而是一個廣泛的、不局限於一國範圍內的、希臘—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或者,總的來說,是南歐文藝復興時代。後來,即在15世紀,東南歐的這一文化復興被土耳其的征服所終止;在西方,即義大利,總體形勢發生了變化,文化生活得以深入發展,並傳播到其他國家。713 當然,拜占庭沒有產生但丁。拜占庭的文藝復興還受到它過去傳統的束縛,在這種束縛下,藝術的創造性精神和發展的獨立性受到了教會和國家權威的嚴格支配。拜占庭古代傳統的主要內容是它的形式主義和保守性。考慮到拜占庭社會生活的這些特點,人們不能不因巴列奧洛格時代出現的積極活躍的學術活動及最優秀的思想家們在文學和藝術領域開闢自由、獨立的新道路時的熱情工作而感到驚詫。但是,東羅馬帝國最後滅亡的命運過早地摧毀了這一文學、科學和藝術的胚胎。注2215 拜占庭和義大利文藝復興 考慮中世紀希臘傳統,尤其是拜占庭希臘人對義大利文藝復興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時,首先要記住的是,並非是人們對古典文獻的興趣和了解導致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發生,引發了文藝復興的義大利的生活背景才是人們對古希臘文化的熱情高漲的真正原因。 在19世紀中葉,一些歷史學家認為,在土耳其危機之前,尤其是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前逃往義大利的部分拜占庭希臘人,促進了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產生。例如,19世紀上半葉的一位俄國斯拉夫文化優越論者J.V.吉列也夫斯基(Kireyevsky)就曾寫道:「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後,從東向西吹來了一陣清風,使西方思想家能更自由自在地呼吸,整個經院哲學結構立刻崩潰。」注2216眾所周知,15世紀上半葉,文藝復興確實已經遍及義大利,但所謂的義大利人文主義的主要領袖佩特拉克、薄伽丘卻生活在14世紀。很明顯,除非在基本年代學上的證據以外還存在其他原因,這種觀點是十分站不住腳的。714 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即中世紀的希臘傳統對文藝復興的影響,以及拜占庭希臘人對文藝復興的影響。首先考慮第二個問題,究竟有哪些希臘人的名字與文藝復興早期,即14世紀到15世紀初這一時期,相聯繫呢? 按年代順序來看,第一個人物是巴爾拉姆,南義大利卡拉布里亞的希臘人,約死於14世紀中葉,曾參加過靜修派的鬥爭。他在成為卡拉布里亞修道院的修士之後,將其名字貝爾納多(Bernardo)改為巴爾拉姆(Barlaam),並在薩洛尼卡、阿索斯山和君士坦丁堡駐留了一段時間。幼者安德羅尼卡皇帝命其擔負重要使命,就組織討伐土耳其人的十字軍和恢復教會聯合問題赴西方談判。在一趟毫無成果的旅程之後他返回拜占庭,參加了靜修派宗教運動,接著又前往西方,最後終了於此。巴爾拉姆是早期人文主義者經常談及的人物,而且,19世紀的學者們在對他的評價上也頗有爭議。佩特拉克曾在阿維尼翁遇到過巴爾拉姆,並為了能讀懂希臘作家的原著而隨他研習希臘語。在一封信中,佩特拉克談到巴爾拉姆說:「另一個喚起我最大熱情的老師,在我剛開始學習(in ipso studiorum lacte)時,就離開了人世。」在另一封信中,他又寫道:「他(即巴爾拉姆)的希臘語口才是最好的,可拉丁語卻很差;他富有思想且思維敏捷,但要讓他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情感卻很為難。」注2217在第三封信中他還說:「我一直渴望研究所有的希臘文學,要不是命運嫉妒我的起步而奪走我的老師,現在的我可能就不只是一名初級的希臘文化研究者了。」注2218在閱讀希臘文學原著方面,佩特拉克一直未能成功。另外,巴爾拉姆對薄伽丘也產生了一些影響。薄伽丘在他的著作《神譜》(Genealogia deorum)中稱巴爾拉姆為一個「雖然身體瘦小卻擁有淵博知識」的人,而且只要是涉及希臘學者方面的問題,薄伽丘都完全信任他。注2219 715 巴爾拉姆在神學和數學方面的文章、筆記和演說詞並不能提供足夠的理由稱巴爾拉姆為人文主義者。我們只能猜測,也許佩特拉克對其著作一無所知;薄伽丘曾清楚地說過他「從未看過任何一本他的著作」注2220。也沒有足夠的資料證明他曾廣泛培養學生或在文學方面有特殊的才智,換句話說,沒有理由相信巴爾拉姆擁有足夠的天賦或知識力量能極大地影響其才華橫溢且受過良好教育的義大利同代人、那些時代精神的前導,即像佩特拉克和薄伽丘這樣的人。因此,我們不能贊同把巴爾拉姆對於文藝復興的影響估計過高,這種估計有時會出現在一些優秀著作中。例如,德國學者G.科爾廷(Körting)曾評論說:「由於巴爾拉姆在阿維尼翁過早離世,使得佩特拉克不可能更深入地學習希臘語言和文明知識,從而破壞了能引人自豪的前景的構想,並決定了此後幾個世紀歐洲人民的命運。可謂小因而大果!」注2221俄國學者Th.烏斯賓斯基就同一個問題寫道:「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人所具有的豐富活躍的思想觀念和對希臘研究的重視完全應歸功於巴爾拉姆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因此中世紀文學歷史的最偉大成就歸功於他……我們還可以根據事實斷言他兼具當時存在的學術上最優秀的品質並使之延續下來。」注2222 巴爾拉姆在文藝復興歷史中的作用事實上遠沒有那麼複雜。他只是一名不太成功的希臘語教師,能傳授語法基礎知識並起到活字典的作用,科勒林認為,「其中還有一些非常不精確的資料」注2223。對於巴爾拉姆在文藝復興中的作用,A.維切洛夫斯基給予了更為正確的評價:「在義大利人文主義早期歷史中,巴爾拉姆的作用是表面性的,偶然的……作為一名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家和唯心主義哲學的敵人,他僅能給予他的西方朋友以希臘語言方面的知識及一些學問的斷片;但他的德行卻因人文主義用以表現自己的理想和期待而被誇大了,而他是無法對這種期望做出回應的。」注2224 第二個在文藝復興早期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希臘人是巴爾拉姆的學生萊昂提烏斯·皮拉圖斯(Leontius Pilatus),他和他的老師都是卡拉布里亞人,也死於14世紀70年代。他從義大利移居到希臘,後來又返回義大利。在義大利他被看作是薩洛尼卡的希臘人,而在希臘又被看作是義大利人,不論在哪兒生活他都會與人發生爭論。他曾在佛羅倫薩與薄伽丘一起生活三年,給薄伽丘講授希臘語並對《神譜》給予一些建議。佩特拉克和薄伽丘都在他們的著作中提及了萊昂提烏斯,並以相似的方式描繪了這個「有著禽獸般舉止、行為怪僻的人」注2225之倔強、嚴厲、急躁的性格和難以接近的外表。在寫給薄伽丘的一封信中,佩特拉克寫道,萊昂拉烏斯在對義大利和義大利人進行了傲慢無理的抨擊之後離開了他,而在旅程中又寫給他一封「比其鬍子和頭髮更長更令人作嘔的信,信中,他向上天讚美可恨的義大利,貶低和譴責他以前極為讚頌的希臘和拜占庭,並以此為樂;接著他懇求我讓他回去,比使徒彼得向基督祈求掌控水性還要誠摯」。在同一封信中還有如下有趣的內容:「現在聽吧、笑吧,還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他請求我給君士坦丁堡皇帝寫信推薦他,可我既不認識這位皇帝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想要如此,並想當然地以為(那位皇帝)會像羅馬皇帝注2226對我那樣仁慈、寬厚;似乎他們的頭銜相同,就表示他們完全相同,或者由於希臘人稱君士坦丁堡為第二羅馬就敢於認為它不僅與古代的羅馬一樣,甚至還在人口和財富上超過了前者。」注2227在《神譜》中,儘管薄伽丘將萊昂提烏斯描繪得極其醜陋,總是全神貫注地陷於沉思,態度粗魯、不友善,但他卻是活生生的希臘文學的泰斗和希臘神話、寓言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檔案。注2228當然,當萊昂提烏斯與薄伽丘在一起時,曾完成了第一部文學上的《荷馬史詩》的拉丁語譯本。然而,這個譯本很不完善,以至於後來的人文主義者認為有必要以一部新的譯本取而代之。正像薄伽丘所表明,我們必須考慮到一個事實,即萊昂提烏斯的許多知識都是受惠於他的老師巴爾拉姆,而Th.烏斯賓斯基說「後者的價值必須在我們的眼中居於更高的地位」注2229。716 我們完全承認在希臘語研究方面萊昂提烏斯·皮拉圖斯對薄伽丘的重要影響,但在文藝復興的全部歷史過程中,皮拉圖斯的作用卻只限於通過授課和翻譯手段在義大利傳播希臘語言和文學知識。此外,薄伽丘之所以能名垂後世,也並非依賴著希臘文學提供的養料,而是完全不同的基礎。717 因而,這些出身於南義大利(卡拉布里亞)而非拜占庭的希臘人在早期人文主義運動歷史中所起的作用,僅僅在於他們傳播了語言和文學方面的專門知識。 我們經常強調的是巴爾拉姆和萊昂提烏斯·皮拉圖斯都是南義大利卡拉布里亞人這一事實,在整個中世紀時期,那裡的希臘語言和民間傳統都很活躍。儘管南義大利古老的「大希臘」(Magna Graccia)因素還沒有完全被羅馬吸收,但一般來說,6世紀的征服者查士丁尼一世也向義大利尤其是南義大利引入了許多希臘因素。查士丁尼一世之後不久,征服了義大利大部分地區的倫巴德人自己也受到希臘潮流的影響,從而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希臘文明的提倡者。考察希臘人口逐漸增加的南義大利和西西里的希臘化是很必要的。6、7世紀,許多希臘人在入侵希臘的斯拉夫人壓力下被迫離開他們的祖國前往南義大利和西西里。注22307世紀,由於拜占庭大部分領土被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征服、劫掠,導致大批希臘人向西西里和南義大利的移民浪潮。8世紀,大批希臘修士為逃避破壞聖像派的皇帝們之迫害而來到義大利。9、10世紀,西西里被阿拉伯人征服時,來自西西里希臘難民的足跡踏遍了南義大利。這可能是拜占庭南義大利希臘化的主要根源,因為拜占庭文化僅在10世紀才開始在那裡繁榮,「好像僅僅是西西里文化的繼續和繼承」。注2231A.維切洛夫斯基寫道:「這樣,在南義大利形成了希臘人口密集的群島和靠單一語言、宗教以及修道院為代表的文化傳統團結起來的人民及其社會。這種文化的繁盛期自9世紀下半葉一直延續到10世紀下半葉,甚至持續到更晚的諾曼人時代……南義大利許多最重要的希臘修道院都是12世紀建立的。這些修道院的歷史也就是南義大利希臘化的歷史。它們各有自己的初始時期、在洞穴里沉溺於讀寫經文的隱修士時期,也有組織良好的集體結構的修道時期,其中有其抄胥的學校、圖書館和文化活動。」注2232中世紀希臘人的南義大利出現了許多作者,他們不僅描寫了聖徒生活,也創作了宗教詩歌;他們「還保存了學術傳統」注2233。13世紀下半葉,羅傑·培根(Roger Bacon)提及了教宗們已經注意到,「在義大利許多地方,神職人員和居民都是純粹的希臘人」注2234。同一時期的一位法國編年史家指出,「卡拉布里亞的農民只說希臘語」注2235。14世紀,在佩特拉克的一封信中談及了一名聽從其建議而前往卡拉布里亞的青年:他本來希望直接去君士坦丁堡,「但了解到曾經是人才濟濟的希臘現在已大不如前,因此相信了我的話……;他從我這裡知道,卡拉布里亞有許多人相當熟悉希臘文學知識……他就決定到那裡去了。」注2236 這樣,14世紀的義大利人不需要為了掌握希臘語言的初級知識和希臘文學的入門知識而去求助於拜占庭;他們有一個更近的知識來源,即南義大利,正是在這裡,產生了巴爾拉姆和萊昂提烏斯·皮拉圖斯。718 拜占庭對義大利的真正影響開始於14世紀末並在整個15世紀延續下來,即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傑米斯圖斯·普勒桑和尼西亞的貝薩里翁等真正的拜占庭人文主義者的時代。 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大約在14世紀中葉出生於君士坦丁堡,並在其家鄉以傑出的教師、雄辯家和思想家而聞名。一位年輕的義大利人文主義者瓜利諾(Guarino)為了能拜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為師而前往君士坦丁堡;赫里索羅拉斯教授了他希臘語,由此瓜利諾開始研究希臘諸作家。由於皇帝的命令,赫里索羅拉斯赴義大利執行一次特殊的政治使命,他的名聲傳到哪裡,就在哪裡受到熱情的接待。義大利各地人文主義中心競相熱切地向這位外國學者發出邀請。他用了幾年時間在佛羅倫薩大學教書,有許多人文主義者去聽他的課。那時,皇帝曼紐爾二世恰好在義大利,赫里索羅拉斯應召前往米蘭,一段時間後又在帕維亞成為教授。赫里索羅拉斯回拜占庭稍作停留後又返回義大利,作為皇帝的使節進行一次長途旅行,到達了英國、法國,可能還有西班牙,最後與羅馬教宗和教廷進行了密切接觸。他受羅馬教宗的派遣前去德國籌劃即將召開的宗教會議,到達了會議舉辦地康斯坦茲,1415年死於此地。赫里索羅拉斯能受到如此重視很明顯是由於他的教學和向其聽眾傳授大量希臘文學知識的能力。他的神學論文、希臘語法、翻譯作品(例如,對柏拉圖著作的翻譯)和信件等多種形式的著作並沒有表明這種重視是歸因於他傑出的文學天賦。但他對人文主義學者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們傾其所能給予這位拜占庭學者最高讚譽和最真摯的熱情。瓜利諾把他比作照耀了陷於黑暗蒙昧之中的義大利的太陽,並希望心懷敬意的義大利人應在他經過的地方豎立一座凱旋門。注2237他有時也被譽為「希臘雄辯術和哲學之王」。注2238在文藝復興這一新的運動中,許多傑出人物是他的學生。一位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歷史學家莫尼耶在回憶人文主義者對巴爾拉姆和皮科圖斯的評價時寫道:「這裡沒有遲鈍的智者,令人厭煩的鬍鬚,也沒有隨時想嘲笑泰倫斯(Terecnce)注2239那令人欽佩的智慧之光的粗魯的卡拉布里亞人。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是一名真正的希臘人;他來自拜占庭;他是高尚的;他是博學的;他不僅懂希臘語,還懂拉丁語;他是莊重而溫和的,虔誠而節儉的;他似乎是為美德和榮耀而生的;他熟悉最先進的科學和哲學成就;他是一位大師。他是第一位因在義大利占據一個教席而使古典傳統重拾聲望的希臘教授。」注2240 719 但對15世紀義大利影響更深更廣的卻是拜占庭文藝復興的著名先驅,傑米斯圖斯·普勒桑和尼西亞的貝薩里翁。前者是佛羅倫薩柏拉圖學院的發起人,使西歐柏拉圖哲學再生的人物;而後者則是這一時期文化運動的首要人物。 貝薩里翁於15世紀初生於特拉布松,在那裡受到基礎教育,後來被送往君士坦丁堡深造,接著又開始徹底研究希臘詩人、雄辯家和哲學家。與義大利人文主義者,即當時參加了君士坦丁堡課程學習的菲勒爾弗(Filelfo)的會面,使貝薩里翁了解了義大利人文主義運動,並對後來出現於義大利的古代文學藝術深感興趣。隱修之後,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即米斯特拉,貝薩里翁受教於著名的普勒桑,繼續學習。他後來作為尼西亞的大主教,伴隨皇帝參加了弗拉拉-佛羅倫薩宗教會議,極大地影響了趨向教會聯合的談判進程。貝薩里翁在這次宗教會議期間寫道:「不論有多少看似合情合理的原因,我都不認為與拉丁人的分離是正確的。」注2241 720 在義大利駐留期間,貝薩里翁熱切地投身於文藝復興的緊張生活中。就其才能和所受的教育,他絕不遜於義大利人文主義者。他與這些人文主義者過從甚密,而且由於他在聯合問題上的立場,也與教廷有了密切接觸。在返回君士坦丁堡時,貝薩里翁很快地意識到,由於大多數希臘人的敵對情緒,教會的聯合不可能在東方實現。恰在此時,他接到了來自義大利的消息,得知自己已經被任命為羅馬教會的紅衣主教。考慮到在國內的尷尬地位,他產生了返回人文主義中心義大利的願望,隨後離開拜占庭前往義大利。 在羅馬,貝薩里翁的居所成為人文主義思想交流的中心。人文主義的傑出代表波焦(Poggio)和瓦拉(Valla)等都是他的朋友。由於貝薩里翁在兩種古典語言方面都極為出色的學識,瓦拉稱他為「拉丁人中最好的希臘人和希臘人中最好的拉丁人」(latinorum graecissimus,graecorum latinissimus)注2242。通過購買書籍或訂購手抄副本,貝薩里翁收集了豐富的藏書,包括東西方教父的著作和一般的神學著作以及人文主義文學作品。在其生命的最後階段,他將其豐富的藏書送給了威尼斯,這些藏書成為現代著名的聖馬克圖書館的主要基礎之一;在其入口處,我們仍能看見貝薩里翁的肖像。 貝薩里翁最為感興趣的一個想法是組織一支對付土耳其人的十字軍。在聽到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消息之後,貝薩里翁立即給威尼斯總督寫信,要他注意土耳其人對歐洲威脅的危險性,並要求他因此而採取軍事行動反抗土耳其人。注2243當時,歐洲人還不可能理解任何其他的理由。1472年,貝薩里翁死於拉文納,他的遺體運往羅馬,並舉行了神聖的葬禮。 貝薩里翁的文學活動是在義大利開展起來的。除了大量關於聯合問題的帶有神學性質的書籍、一部《教義演說》(Dogmatic Oration),對以弗所馬可(Marcus Eugenicus)的批駁等,以及一些辯論和《聖經》評註方面的著作,貝薩里翁還留下了一些包括德莫斯提尼和色諾芬在內的古典作家作品的譯本、亞里士多德形上學思想的著作,表明他是一名人文主義者。作為柏拉圖的崇拜者,貝薩里翁在他的著作《反對柏拉圖的誹謗者》(In Calumniatorem Platonis)中,成功地保留了或多或少的客觀性,這一特點在其他論述亞里士多德主義和柏拉圖主義的著作中無以匹敵者。不久以前,貝薩里翁歌頌其出生城市特拉布松的長篇《頌歌》(Eulogy)問世。從歷史角度來看,這一頌詞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注2244 721 正像貝薩里翁的一位法國傳記作者所說,在貝薩里翁時代的所有傑出人物中,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好地顯示出了希臘語和拉丁語的雙重才華,正是從這兩種才華的融合中促發了文藝復興的產生。「貝薩里翁生存於兩個時代的交替處。他是一個拉丁化的希臘人……一名保護學者的紅衣主教,一名為柏拉圖主義而鬥爭的經院神學家,一名對現代文化的開端做出最大貢獻的古典作品的熱烈傾慕者。他極力主張實現基督教聯合,動員一支反土耳其十字軍,因此他屬於中世紀;他又在自己的生活年代中居於領導地位,並以熱情驅策著這個時代進入新的進步的軌道和文藝復興運動中。」注2245一個與貝薩里翁同時代的人,邁克爾·阿頗斯托利烏斯(Apostolios)懷著滿腔熱情崇拜貝薩里翁的人格和他的天賦,乃至於將他比作一個半人半神的英雄。在為貝薩里翁做的葬禮演說中,他寫道:「〔貝薩里翁〕是神聖和真正智慧的結晶。」注2246許多關於貝薩里翁的著作仍未被出版。還有一個有趣的現代版的讚頌詞,即19世紀末義大利出版了一種以實現東西方基督教會為宗旨的天主教雜誌,這份雜誌就以「貝薩里翁」命名。 但是,拜占庭對於文藝復興歷史的偉大貢獻不僅在於它通過授課或演講的方式,灌輸了希臘語言和文學知識,並通過普勒桑或貝薩里翁等天才人士的活動,向義大利展現了的新視野;另一方面,除了拜占庭的希臘教父著作及文獻資料外,拜占庭也給予了西方大量最優秀的古典作家著作的早期希臘原稿。 大約於15世紀40年代,即佛羅倫薩會議時期,義大利人文主義者在著名藏書家波焦的指引下曾遊歷義大利和西歐,並搜集了幾乎所有那些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拉丁語文獻。曼紐爾·赫里索羅拉斯在義大利喚起了人們對古代希臘的熱情崇敬,這裡明顯出現了積極搜索希臘書籍的運動。為了這個目的,義大利人希望能夠使用拜占庭圖書館。已經前往拜占庭學習希臘學術的義大利人帶著希臘書籍返回義大利。其中第一人是赫里索羅拉斯在君士坦丁堡的學生瓜利諾。波焦為收集羅馬文學著作做了什麼,喬瓦尼·奧里斯帕(Giovanni Aurispa)在收集希臘文學著作時就做了什麼:他前往拜占庭,從君士坦丁堡,伯羅奔尼撒半島和各島嶼帶回了至少238卷書,換言之,即帶回了包括最優秀的古典作家作品的一整座圖書館。722 由於土耳其的征服,拜占庭的生活條件變得越來越糟糕,也越來越危險,大批希臘人遷居西方,同時帶來了他們的文學作品和文獻。拜占庭之客觀情況所引起的古典世界的珍寶在義大利的集中,為西方世界了解希臘遙遠的過去以及她永恆的文化創造了特別有利的條件。通過向西方傳播古典著作並因此保護它們免於落入土耳其人手中而慘遭毀棄,拜占庭為人類未來命運完成了偉大的業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