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住法院胡同的文森特·吉爾摩律師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我應友人沃爾特·哈特賴特先生的要求寫以下各章。在這些章節里,我將描寫某些與費爾利小姐切身利害有關的事件,那是在哈特賴特先生離開利默里奇莊園以後的一段時期里發生的。
這裡我無需聲明,本人是否贊同發表一些很特殊的家庭私事,而我的敘述又構成了那些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哈特賴特先生本人承擔了這項責任,而且,從有待此後繼續交代的一些情況中可以看出,如果他本人願意的話,他確實具有充分的權力這樣做。向讀者敘述事情經過時,他採取的辦法是:要用最真實和生動的語言來描寫,並且要順著事情發展的每一個階段,依次由那些直接的當事人來敘述。正是出於這種安排的需要,所以我在這裡以敘事人的身份出現。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來坎伯蘭的那段時期里,我不但在場,而且親自參與了他在費爾利先生莊園裡小住時發生的那件重要的事。因此,我有責任為那一系列事添補一些新的環節,並且就從哈特賴特先生暫時輟筆的那個地方把那一系列事件接著敘述下去。
我於十一月二日星期五到達利默里奇莊園。
我那次去的目的,是要在費爾利先生府上恭候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光臨。如果爵士來後可以商定他和費爾利小姐的婚期,我就要將必需的指示帶往倫敦,訂立婚後女方的財產契約。
星期五那天我沒能見到費爾利先生。多年來他一直是,或者自以為是病魔纏身,那天他又感不適,不能接見我。在他的家人中,我首先見到的是哈爾科姆小姐。她在門口迎接我,還把我介紹給已經在利默里奇莊園待了一個時期的哈特賴特先生。
後來,直到那天晚餐時刻,我才見到費爾利小姐。她氣色不大好,我看了為她很難過,她是一位親切可愛的姑娘,像她高貴的母親生前那樣對周圍的人都那麼殷勤和藹,但是,談到面貌,她卻像她父親。費爾利太太是黑頭髮黑眼睛,我一看見她大女兒哈爾科姆小姐就想起了她。那天晚上費爾利小姐為我們演奏了鋼琴,但是我覺得她彈得沒有往常好。我們只打了三盤惠斯特,那樣玩牌簡直對不起那種高尚的牌戲。我和哈特賴特先生初見面時,他給了我很好的印象,但是不久我就發現,他在社交方面也不乏他的同齡人所具有的缺點。有三件事是現代青年人不在行的。他們不會喝酒,他們不會打惠斯特,他們不會招待小姐。哈特賴特先生在這幾方面也不例外。但是,在其他方面,即便是初交不久,我也認為他是一位謙虛謹慎、具有紳士風度的年輕人。
星期五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這裡我不再談那天引起我注意的更為嚴重的事,即:費爾利小姐如何收到了匿名信,我獲悉這件事後認為應當採取什麼措施,我如何相信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會立刻作出一切必要的說明,等等。因為,我知道這些事已經在前面詳細交代了。
星期六,我還沒下樓用早餐,哈特賴特先生已經走了。費爾利小姐整天沒出房門,哈爾科姆小姐也顯得無精打采。這家人已經不像菲利普·費爾利先生和夫人在世時的光景了。上午我獨自散了一會兒步,重訪了三十多年前我為了處理這家的事務而待在利默里奇莊園時初次看到的一些地方。它們也都景物全非了。
下午兩點,費爾利先生傳話,說他精神恢復了一些,可以見我了。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以來,他倒沒有變樣。他的談話仍和往常一樣:老是提到他本人和他的病痛、他那些珍貴無比的錢幣、那些精美絕倫的鏤版畫。只要我一提到那次去他家辦理的事,他就閉起眼睛,說我「打攪了」他。我三番五次地提到那件事,執意地要打攪他。我從他口中所能知道的是:他認為他侄女的婚事已成定局,她父親已經答應,她本人也答應了,這是一門很美滿的親事,他只期望能早些辦完婚禮中的那些瑣事。至於財產契約,那我只需和他侄女商量,然後充分了解一下他的家事,把一切細節安排妥當;作為監護人,他對這件事只需到了適當的時候說一句「可以」就行了——不用說,他對一切都是無可無不可的。現在我不是看到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病得這樣可憐嗎?難道,我以為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人家去折磨他嗎?不可能啊。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再去折磨他呢?
如果我對這家人的底細還了解得不夠清楚,沒考慮到費爾利先生是一個獨身漢,他只是在生前享受利默里奇莊園的財產權,那麼,作為監護人,他這種異乎尋常的漠不關心態度也許會使我感到有些詫異。然而,由於已經了解以上的一切,所以,這次會見他後,我既不感到驚奇,也不感到失望。費爾利先生這種態度是完全在我意料之中的,所以,有關他的事情談到這裡也就可以結束了。
星期日,不論在室內還是戶外,我都感到很沉悶。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律師給我的覆信寄到了,信上說他已經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抄本和我附上的說明。下午費爾利小姐和我們在一起,她面色蒼白,精神委靡,完全不像平時那樣。我和她談了幾句話,試著委婉地提到珀西瓦爾爵士。她聽了也不說什麼。我談到別的事,她都樂意接口,但就是不提這方面的事。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她有了悔婚之意呢——像一些小姐們那樣事後反悔,然而已經為時過晚。
星期一,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到了。
講到儀表和風度,我覺得他十分招人喜歡。他比我原先想像的要顯得更老一些,他前額上邊的頭髮已經脫落,臉顯得有些憔悴,起了皺紋,但是他那靈活的舉動和飽滿的精神仍像年輕人一樣。他會見哈爾科姆小姐的時候,態度誠懇動人,毫無做作姿態,而經過介紹,和我會見時,他也顯得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所以我們兩人一見如故。他到達的時候,費爾利小姐沒和我們在一起,但是後來,過了大約十分鐘,她走進了屋子。珀西瓦爾爵士站起來,落落大方地和她行了見面禮。他注意到小姐的氣色變得更加難看,就明顯地露出關心的神情,在溫柔體貼中那樣透出敬重。口氣和態度又是那樣謙虛柔順,處處可以看出他是受過高尚的教養,並且是明白事理的。我覺得奇怪的是,在這種情況下,費爾利小姐當著他的面仍舊舉動拘束,很不自在,後來一有機會就抽身走了。對於她這樣接待來客和突然離開眾人,珀西瓦爾爵士並未加以注意。她在那裡的時候,他從不很冒失地注視她,她走了以後,他也絕口不向哈爾科姆小姐提起這事,以免使她感到為難。我在利默里奇莊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但這一次,還有好幾次,在應酬和禮數上,他都從來沒有不夠檢點的地方。
費爾利小姐一離開屋子,珀西瓦爾爵士還沒等我們為了談匿名信一事而感到為難,便自動地提到了這件事。他從漢普郡出發,途中曾經在倫敦停留,訪問了他的律師,看到我寄去的文件,所以,一到了坎伯蘭,他就要儘快和最詳細地把這件事向我們解釋清楚。我聽他這樣說時,就把留下來準備讓他親自過目的那封原信交給他。他向我道了謝,認為不必再去看那信,說他已經看過它的抄本,盡可以把原信留給我們。
緊接下去的那一席話,正像我早已預料到的,他說得既簡單明了又令人滿意。他告訴我們,凱瑟里克太太曾經多年忠心耿耿為他的家族和他本人服務,因此他多少負有照顧她的責任。凱瑟里克太太有兩件不幸的事,一是出嫁後遭到丈夫遺棄,二是只生了一個女兒,而那女兒從小就神經不健全。雖然她婚後搬到漢普郡離珀西瓦爾爵士的莊園很遠的地方去住,但是他仍舊設法與她保持聯繫,因為他不但顧念她過去的辛勞,更佩服她在逆境中表現的耐心與勇氣,因此倍加同情這個可憐的婦人。一年年過去,她那不幸的女兒的精神病越來越嚴重,最後非進行適當的醫療不可了。凱瑟里克太太本人也看出了這種必要,然而她又抱有一般要體面的人的那種成見,不願像孤苦無依的人那樣把她的孩子送進公立瘋人院。珀西瓦爾爵士尊重這種帶有偏見的想法,有如他尊重任何階層的人認為獨立是最有骨氣的想法。於是,為了決意報答凱瑟里克太太早年服侍他和他家人的情意,情願支付她女兒進一所可靠的私立瘋人院所需的費用。後來,做母親的表示歉意,他本人也感到難堪,原來這個不幸的女孩子發覺禁閉她的事也有他這位見義勇為的人參與,就對他產生了強烈的仇恨和猜疑。而由於那種仇恨和猜疑——在瘋人院裡她曾經以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顯然就導致她逃走後寫那封匿名信。如果哈爾科姆小姐或者吉爾摩先生回憶了信里的內容,不能同意以上的解釋,或者還要掌握更多有關瘋人院的資料(如,他所提到的那所瘋人院的地址,以及為病人開入院證明的那兩位醫生的姓名住址等),那他可以答覆任何問題,解釋任何疑點。他已經盡了他本人對那個不幸的年輕女人應盡的責任,已經囑咐他的律師,要不惜一切費用把她找到,再送她去就醫,現在他更要以同樣坦白和爽直的方式,盡他本人對費爾利小姐和她家族應盡的責任。
我第一個答覆他的話。我明白自己應做的事。法律的最大優點就在於,它可以駁斥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以任何形式作出的聲明。如果聽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本人的解釋,我在職務上需要向他進行控訴,我當然可以這樣做。然而,我的責任並不限於這方面,我的職責純屬司法性質。我必須分析我們剛聽到的解釋,同時考慮到提供解釋的這位紳士的聲望,然後作出公平的判斷:從珀西瓦爾爵士說明的情況看來,他的行為是正當的嗎?我個人認為他的行為顯然是正當的,因此我聲明:在我看來,他的解釋確是令人滿意的。
哈爾科姆小姐不放心地朝我望了一眼,也說了幾句大意與此相同的話,但是她顯出一些遲疑的神情,而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她不應當有這種表示。我不能肯定珀西瓦爾爵士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我猜想他是注意到了,因為,雖然現在已經可以丟開這個問題,但是他卻特意重新提起了它。
「如果有關這件不愉快的事我只需要向吉爾摩先生解釋清楚,」他說,「那我就認為再沒有必要去提它了。我可以希望,作為一位紳士,吉爾摩先生是會相信我的,而既然他已經相信了我,那我們倆也就可以結束有關這個問題的討論了。但是,對一位女士來說,我所處的地位又有所不同。雖然我對其他的人都不需要,但對她卻需要提供證明來證實我的話。您本人不會向我索取證明,哈爾科姆小姐,所以我有責任要向您,更要向費爾利小姐提供證明。我是否可以請您立刻寫封信給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母親,凱瑟里克太太,讓她證明我剛才向您所作的解釋可是真實的嗎?」
我看到哈爾科姆小姐臉紅了,顯得有點不好意思。珀西瓦爾爵士的建議,儘管措詞十分委婉,但她聽得出來,正和我聽得出來一樣,是針對一兩分鐘前她無意中流露出的遲疑神情而提出的。
「我希望,珀西瓦爾爵士,您總不會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是不信任您吧,」她搶著說。
「當然不會,哈爾科姆小姐。我之所以這樣建議,只是為了要表示對您的重視。您能不能原諒我固執,如果我十分堅持?」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書桌,拉過了一張椅子,打開了文具盒。
「為了照顧我,我請您寫這封信,」他說。「它只要費您幾分鐘時間。您只要向凱瑟里克太太提出兩個問題。第一:送她女兒進瘋人院的事,她是否知道,是否得到她的同意?第二:我那樣參與這件事,她是否應當為此對我表示感謝?對這件不愉快的事,吉爾摩先生已經安心,您已經安心——現在,請寫了這封信,也好讓我安心。」
「我本來是不願意寫的,珀西瓦爾爵士,但既然您這樣要求,那我只好遵命了。」
哈爾科姆小姐說完了這句話,站起身來,向書桌走過去。珀西瓦爾爵士謝了她,遞給她一枝筆,然後走到火爐跟前。費爾利小姐的義大利種小獵犬正趴在毯子上。珀西瓦爾爵士伸出手去,親切地喚那條狗。
「過來,尼娜,」他說,「咱們是老相識,對嗎?」
這小畜生也像一般備受寵愛的小狗那樣,又膽怯又兇狠,這時突然抬起頭來向他望了望,躲開了他伸出的手,哀鳴了幾聲,哆嗦了一下,就藏到一張沙發底下去了。一條狗怎樣接待他本來是一樁小事,未必會使他感到不快,然而我注意到,他竟很突然地走到窗口去了。也許他的脾氣有時容易激動。即使如此,我也能諒解他。我有時也容易激動啊。
哈爾科姆小姐寫那封信沒花很長時間。信一寫好,她就從書桌跟前站起來,把展開著的信遞給珀西瓦爾爵士。他向她鞠了一躬,接過了信,也不去看內容,立即把它疊起來封好,寫上姓名住址,一聲不響地遞還給她。我從未見過有誰曾將一件事做得比這更為大方得體。
「您一定要我寄出這封信嗎,珀西瓦爾爵士?」哈爾科姆小姐問。
「我請您把它寄出去,」他回答,「現在,既然已經把信寫好封好了,那就請允許我最後再提一兩個信里講的那個不幸的女人的問題。我看過吉爾摩先生寄給我律師的通知,描寫了在什麼情況下發現了寫匿名信的人。但是,還有幾件事通知中沒提到。安妮·凱瑟里克會見了費爾利小姐嗎?」
「當然沒有會見,」
「她會見了您嗎?」
「沒有會見。」
「那麼,只有一位哈特賴特先生偶然在這裡附近的墓地里遇到了她,此外她沒有會見府上的任何人嗎?」
「沒有會見任何人。」
「我想哈特賴特先生是利默里奇莊園聘請的一位圖畫教師吧?他是水彩畫學會會員嗎?」
「我想是的,」哈爾科姆小姐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是在考慮最後的一句回答,然後接下去說:「安妮·凱瑟里克來到這一帶,您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知道。住在荒原上一個叫托德家角的農莊上。」
「一定要找到這個可憐的女人,這是我們大家對她應負的責任,」珀西瓦爾爵士繼續說,「她可能在托德家角說過一些什麼話,我們可以根據那些線索找到她。我一有空就要到那兒去打聽。暫時我還沒有機會和費爾利小姐談這件不愉快的事,可否請您,哈爾科姆小姐,勞駕把必要的細節向她說明,當然,那要等您收到了這封信的答覆以後。」
哈爾科姆小姐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向她道了謝,然後很和氣地點了點頭,向我們告辭,準備回到他自己屋子裡去。他剛開門,那兇狠的獵狗就從沙發底下伸出它的尖嘴,向他又是叫又是做出要咬的樣子。
「瞧,整整忙了一個上午,哈爾科姆小姐,」剛剩下我們兩人時我就說。「這件叫人煩心的事總算順利地結束了。」
「是呀,」她回答說,「一點不錯。我很高興您不必再為這件事費心了。」
「我不必再費心!不用說,手裡有了這封信,您也可以放心了吧?」
「是呀,這還能不放心嗎?我知道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她接下去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像是在對我說話,「可是,我甚至希望沃爾特·哈特賴特在這兒再待一陣,解釋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在場,可以聽到人家怎樣要求我寫這封信。」
我聽到最後這幾句話,感到有些驚訝——也許還有些惱火。
「有關那封信的事,哈特賴特先生確實出了很大的力,」我說,「總的說來,我應當承認他對這件事處理得非常細緻小心。但是,我完全不明白,如果他在這裡,珀西瓦爾的解釋對你我思想上所起的作用又怎樣會受到他的影響。」
「我這只是在想像罷了,」她神思恍惚地說,「這件事不必再去談了,吉爾摩先生。您的經驗應當是,而且實際上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指導。」
我根本不喜歡她這樣明顯地把全部責任都推給我。如果說這話的是費爾利先生,那我不會感到驚奇。但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意志堅決、頭腦清晰的哈爾科姆小姐竟然也會閃爍其詞,避免發表自己的意見。
「如果您覺得還有什麼疑點,」我說,「為什麼不馬上說給我聽呢?老實告訴我:您有什麼懷疑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根據嗎?」
「根本沒有。」
「您認為,在他的解釋里有什麼難以相信,或者自相矛盾的地方嗎?」
「他已經向我提供了事實的證明,我怎麼還能這樣說呢?談到為他作證,吉爾摩先生,能有比那個女人的母親提出的證明更為可靠的嗎?」
「再沒有更為可靠的了。如果答覆您調查的回信令人滿意,我本人也看不出,珀西瓦爾爵士的朋友還能要求他再提出什麼證明。」
「那麼咱們就把這封信發了吧,」她說時站起身,準備走出去,「在沒收到覆信之前,咱們就別再提這件事了。剛才我那樣遲疑,您根本不必介意。我只能說那是因為我近來為勞娜的事過於焦慮了——我們哪怕是最堅強的人,吉爾摩先生,焦慮的時候也會心神不定啊。」
她突然離開了我;說最後幾句話時,她那一向堅定的口氣變得吞吞吐吐了。瞧她生性這樣靈敏剛強而又熱情,現在,一般庸俗膚淺的人當中,千萬個里也挑不出一個像她這樣的婦女啊。她小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在她長大成人的歲月中,在不止一次重大的家庭事件中,我見她都經受得起考驗;由於長期以來的經驗,所以在上述的情況下我才會注意到她所表現的那種遲疑神情,如果換了另一個婦女,我就肯定不會介意了。我原來認為根本不必對這件事抱有疑慮,更不必為它感到不安,然而她現在卻使我開始懷有疑慮,感到有些不安了。年輕的時候,我會因為自己這樣莫名其妙地心煩意亂而惱恨和責怪自己。現在,上了歲數了,懂得更多了,所以我抱著超然物外的態度走出去,要在散步中淡忘了這件事。
晚餐時,我們大家又聚在一起了。
珀西瓦爾爵士興致極好,我幾乎認不出,他就是今天早晨見面時在從容文雅、通情達理的舉止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個人。只有從他對待費爾利小姐的一舉一動中,我可以不時地、一再地覺察出他早先的一些神態。費爾利小姐只要看他一眼,或者對他說一句話,他那響亮笑聲就靜止了,他那娓娓動聽的談話就中斷了,這時候他不去注意餐桌上的其他人,而是立刻注意著她了。他雖然不公開地逗她談話,但是一有機會就要引著她在無意中說出一句什麼,然後,並不像鹵莽坦率的人那樣想到了什麼就向她直說,而是要等到最適當的時候才把要說的話向她說出。我感到奇怪的是,費爾利小姐好像覺察出他是在獻殷勤,但並不為他的殷勤所動。他朝她看望或者對她說話時,她常常顯得那麼慌亂,始終不對他表示好感。地位、家財、高尚的教養、軒昂的儀表、紳士的敬意、愛人的深情:他帶著這一切前來拜倒在她足下,然而,至少從外表上看來,他只是枉費了心機。
第二天,星期二,珀西瓦爾爵士(由一名僕人領路)一早就去托德家角。據我後來了解,他並未打聽出任何消息。回來後,他會見了費爾利先生,下午和哈爾科姆小姐一起騎馬出去。此外沒有其他值得敘述的事。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樣度過。珀西瓦爾爵士仍舊是那樣,費爾利小姐也仍舊是那樣。
星期三發生了一件事,郵件來了,凱瑟里克太太的覆信到了。我把它抄錄了一份,現在仍保存著,不妨公布於此。信里寫的是:女士:尊函敬悉,承探詢我女安妮入院受醫療監護一事我是否知曉並經我同意,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協助辦理此事,我是否感謝其一番盛情。現專函奉復,我對以上問題的答覆俱系肯定的。
簡·安妮·凱瑟里克謹啟
信寫得簡短、明確、扼要;婦女寫這樣的信,在格式上很像是一封商業信,但內容清楚,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解釋是一份最好不過的證明。我的看法是這樣,而哈爾科姆小姐的看法,除了有幾點小小的保留意見外,也是這樣。珀西瓦爾爵士見到這封信,好像並未對那簡短明確的措詞感到奇怪。他告訴我們,凱瑟里克太太為人沉默寡言,思路清晰,是一個性子爽直、遇事講求實際的婦女,她寫出的信和她說出的話一樣,都是那麼簡短明確。
現在既然已經收到覆信,下一步必需辦的事就是讓費爾利小姐知道珀西瓦爾爵士所作的解釋。哈爾科姆小姐承擔了這項任務,她已經離開屋子去看她妹妹,但突然又回來了,當時我正靠在一張安樂椅里看報,她在我身邊坐下了。珀西瓦爾爵士剛到馬房裡去看馬,房裡只有我們兩人。
「大概,我們所能做的一切都已經認真地做了吧?」她說時手裡折弄著凱瑟里克太太的信。
「如果我們是珀西瓦爾爵士的朋友,都了解和信任他,那麼,我們豈但已經做了一切,而且已經做了多於一切需要的,」我回答,對她又表現出顧慮重重的神情感到有點煩惱了。「但是,如果我們是仇人,懷疑他——」
「這可是絕對沒有的事,」她打斷了我的話,「我們都是珀西瓦爾爵士的朋友,再說,如果考慮到他的寬宏大量理應受到尊敬,那我還應當是珀西瓦爾爵士的崇拜者哩。您知道,他昨天會見了費爾利先生,後來和我一起出去了。」
「是呀。我看見你們一起騎馬出去了。」
「我們騎馬出去,先談到安妮·凱瑟里克的事,再談到哈特賴特先生怎樣在很離奇古怪的情況下遇到了她。但是,我們很快就丟開了這件事,接著珀西瓦爾爵士就用極其豁達的口氣談到他和勞娜的婚約。他說,他注意到勞娜的情緒不好,在沒聽到其他的解釋之前,他猜想這次對他的態度改變是那件事引起的。但是,萬一這種改變具有其他更為嚴重的原因,那麼他就要請費爾利先生或者我不要勉強她改變自己的意思。如果是那種情形,那他只要求她最後回憶一下:他們倆的親事是在什麼情況下議定的,從他求婚起直到現在這段時期里他在各方面的表現如何。如果考慮了這兩點以後,她確實要他打消和她府上攀親的妄想——並且親口向他說明這一切——那他就會心甘情願地作出自我犧牲,完全可以讓她解除婚約。」
「沒有人能說得比這更完全了,哈爾科姆小姐。根據我的經驗,很少人在他的情況下會說得這樣周到。」
她聽完我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帶著一副痛苦和為難的奇怪神情看了看我。
「我不怪罪任何人,也不懷疑任何事,」她突然說,「但是,我不能夠,也不情願承擔勸說勞娜勉強遷就這門親事的責任。」
「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就是要求您不要這樣做嘛,」我感到詫異了,「他要求您不要去勉強她改變自己的意思。」
「如果讓我把他這些話轉達給勞娜,那他就是在間接地迫使我勉強她改變自己的意思。」
「這怎麼可能呢?」
「想一想您所知道的勞娜是個什麼樣的人吧,吉爾摩先生。如果我叫她回憶她的親事是在什麼情況下定的,那我一下子就觸動了她兩種最強烈的感情:她怎樣愛慕和懷念她父親,她怎樣重視恪守信用。您知道,她是從不悔約的;您知道,給她訂這門親事的時候,她父親剛染重病,他在病榻上滿懷希望,高興地談到她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親事。」
應當說,她對這件事的看法使我感到有些驚奇。
「您這話的意思總不會指的是,」我說,「珀西瓦爾爵士昨天向您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估計到您剛才提到的後果吧?」
還沒等到開口,她那爽直和大膽的表情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
「如果我疑心到一個人那樣卑鄙,您以為我還會和他在一起待上一分鐘嗎?」她氣沖沖地問。
我喜歡她那樣毫不虛偽地向我發火。干我這一行的,看到很多的是心裡懷恨的人,看到很少的才是當面發火的人。
「如果那樣的話,」我說,「恕我向您引用一句我們的法律成語:您這是『不依據判例判決』呀。不論結果如何,珀西瓦爾爵士總有權利指望:令妹要求退婚之前,她應當從每一個適當的角度仔細考慮她的婚約。如果是那封倒霉的信使得她對他發生了誤解,那麼您應當立刻告訴她,就說,在我們看來,事實已經證明他是清白的。除此以外,她對他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她有什麼理由可以改變初衷,和兩年多以前她實際上就已經許配了的丈夫解除婚約呢?」
「根據常識,用法律的眼光看問題,吉爾摩先生,那也許是毫無理由的。如果她仍舊有顧慮,如果我仍舊有顧慮,您盡可以把我們的奇怪舉動都看作是任性胡鬧好了,就讓我們儘量忍受委屈,背上這個罪名吧。」
這幾句話一說完,她突然站起來走了。如果你向一位聰明的婦女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而她卻閃爍其詞地迴避,這百分之九十九說明了她是隱藏著一件什麼心事。我又去看報紙,同時非常懷疑哈爾科姆小姐和費爾利小姐兩人有一件不能讓珀西瓦爾爵士和我知道的秘密。我認為這情形對我們兩人是不利的,尤其對珀西瓦爾爵士是不利的。
那天晚些時候,我又見到哈爾科姆小姐,她說話的那種口氣和態度終於證實了我所懷疑的事,說得更正確些,證實了我所相信的事。她用幾句簡短和隱晦得叫人聽了懷疑的話告訴我她和她妹妹談話的結果。從她的話中可以知道,她向費爾利小姐說明那封信的時候,費爾利小姐只是靜靜地聽著,但是,接著告訴她珀西瓦爾爵士這次來利默里奇莊園是為了要她選定結婚日期,她就要求慢一步談這件事。如果珀西瓦爾爵士答應暫時從緩,那她一定在年內給他一個最後的答覆。她要求推延日期時顯得十分焦急和激動,哈爾科姆小姐只好答應下來,並且說,如果需要,她將盡力去徵求對方的同意。由於費爾利小姐竭力要求,有關結婚的問題就談到這裡為止。
這樣提出的純屬暫時性的安排,也許對這位小姐很方便,但是卻使敘述這故事的人大傷腦筋。我在那天早晨的郵件中收到了我合伙人的一封信,必須趕第二天下午的火車回倫敦。很可能我年內再沒有機會到利默里奇莊園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假如費爾利小姐最後決定信守她的婚約,那麼,在給她訂立財產契約之前,我就絕對無法親自和她交談,而只好採取通信方式來解決一些問題,但這類問題一向又是需要當面商量的。我當時沒提到這方面的困難,首先要去和珀西瓦爾爵士商量要求延緩的事。真不愧為一位禮貌周到的紳士,他立即答應了這個要求。哈爾科姆小姐通知我這件事時,我對她說,在離開利默里奇莊園之前,我必須和她妹妹談一談,於是作了安排,由我第二天早晨到費爾利小姐的起居室里去見她。當天她沒下樓用午餐,晚上也沒和我們見面。她推說身體不適,我看出珀西瓦爾爵士聽了有點兒不高興,這也難怪他啊。
第二天早晨,剛用完早餐,我就到樓上費爾利小姐的起居室去。瞧這可憐的姑娘,雖然面色仍舊那麼蒼白愁郁,但是見了我卻立刻怪惹人憐愛地走上前來迎接,我剛才上樓時一路打算怎樣教訓她幾句,怪她不該遇事任性、沒有決斷,可是現在我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了。我把她領到她剛從那兒站起的椅子跟前,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了。她那條寵愛的兇狠的獵犬也在屋子裡,我滿以為它見了我也會吠叫著要咬我。可是說也奇怪,我剛坐下,這喜怒無常的小畜生竟出人意料地躥到我膝間,親熱地把它的尖嘴伸到我手上。
「您還是小姑娘的時候,親愛的,常常坐在我的膝上,」我說,「瞧,現在您的小狗好像一心要占據您空出的位子了。那張漂亮的畫兒是您畫的嗎?」
我指了指她身旁桌上的小畫冊,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她明明是在看它。展開著的一頁上很精緻地貼了一小幅水彩風景畫。我因為看到了那幅畫,所以才會想到這樣問她,這只是我隨便問的一句閒話。我怎能一開口就談正經事呢?
「不是的,」她說,很窘促地把眼光從畫上移開了,「那不是我畫的。」
記得她小時候就有一種不停地活動她的手指的習慣,每逢人家和她談話,她老是撫弄著一件隨手碰到的東西。這一回手指無意中碰到了那本畫冊,她就茫然無主地撫摸著那一小幅水彩畫的邊兒。她的神情顯得更憂鬱了。她不去看那幅畫,也不看我。她的眼光不安地從屋子裡這一件東西上轉到那一件東西上,那神情明明是在猜測我去找她談話的目的。看到這情形,我認為最好還是儘量少拖時間,應當立刻談到正題上。
「我這次見您,親愛的,一來是為了要向您告別,」我開始說。「我今天就要回倫敦,臨走前要跟您談幾句有關您的事情。」
「真不願意讓您走,吉爾摩先生,」她說時親切地望著我。「您到這兒來,大家又像在過從前的快樂日子。」
「我希望能再到這兒來,重溫那些愉快的回憶,」我接下去說,「但是,將來的事沒準,我必須趁現在有機會和您談一談。我是府上的老律師,也是老朋友,如果我提到您可能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結婚的事,我相信您總不會見怪吧。」
她突然把一隻手從小畫上縮回去,仿佛它變熱了,燙痛了她。她的手指在膝間神經質地扭在一起,她的眼光又低垂下去,她臉上露出一副局促不安,幾乎類似痛苦的神情。
「是絕對需要談我結婚的事嗎?」她低聲問。
「這件事需要談一談,」我回答,「但是並不需要詳細地談。咱們只要談這一點:您可能結婚,也可能不結婚。如果結婚的話,我必須事先為訂立您的財產所有權契約作好準備,而要做好準備,照規矩必須先和您商量。也許我只能利用這個機會來了解您的意思。所以,現在就讓咱們假定您要結婚,然後讓我儘量用最簡單的話告訴您:現在您是怎樣一個身份,將來,按照您的意思,又將是怎樣一個身份。」
我向她說明了訂立婚後財產所有權契約的目的,然後如實地告訴她將來的情況——首先,她成年後將是怎樣;其次,她叔父去世後又將是怎樣——特別分清了她只能在生前享用的那筆財產,以及她有權處理的那筆財產。她留心地聽著,臉上仍舊是那副局促不安的表情,雙手仍舊神經質地在膝間扭在一起。
「那麼,」我最後說,「現在請告訴我,在咱們剛才假定的情況下,您是不是想要我替您定出什麼條件——當然羅,那還要經過您叔父的同意,因為您現在還沒成年。」
她在椅子上心神不定地移動了一陣,突然很急切地直視著我。
「如果真是照那樣辦了,」她微弱無力地說,「如果我——」
「如果您結了婚,」我替她接下去說。
「可別叫他把我和瑪麗安拆散了,」她猛然精神一振,大聲說道,「哦,吉爾摩先生,瑪麗安必須和我待在一起,請把這一條寫上去吧!」
如果換了另一個人,也像這樣基本上是憑婦女的想法來解釋我提出的問題,解釋我在此之前所作的長篇說明,那我也許會覺得很可笑。然而,她說這些話時那種表情和口氣不但使我變得十分嚴肅,甚至使我感到非常難受。她說的話,儘管只那麼寥寥幾句,卻對過去流露出絕望的留戀,對未來預示了不祥之兆。
「您要和瑪麗安·哈爾科姆在一起,這件事可以很容易地通過私人的安排來解決,」我說,「看來您還不大理解我提出的問題。我問的是如何處理您本人的財產——如何處理您的那一筆錢。如果等到成年後,您要立遺囑,您打算把那些錢留給誰?」
「這個瑪麗安姐姐就和我母親一樣,」善良而多情的姑娘說,她那雙美麗的藍眼睛炯炯閃亮。「我可以把那些錢留給瑪麗安嗎,吉爾摩先生?」
「當然可以,親愛的,」我回答,「但是要知道,那是很大的一筆款子哩。您要全部留給哈爾科姆小姐嗎?」
她遲疑了一下;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一隻手又悄悄地移到那本小畫冊上。
「不是全部,」她說。「還有一個人,除了瑪麗安——」
她說不下去了;她的臉更紅了,手指在畫冊上輕輕地敲著那張畫的邊緣,仿佛她想起了一支喜愛的曲調,讓手指機械地打著拍子。
「您指的是瑪麗安小姐以外哪一位親屬嗎?」我提醒她,因為看見她說不下去了。
紅暈布滿了她的前額和脖子,神經質的手指突然緊握住畫冊的邊緣。
「還有一個人,」她並不理會我最後的一句話,可是明明聽見了那句話,「還有一個人,他也許喜歡留一個紀念,如果——如果我可以留下。那總沒什麼害處吧,如果我先死了——」
她又沉默了。紅暈突然布滿雙頰,接著又突然消失。畫冊上的那隻手鬆開了,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後推開了畫冊。她朝我看了一眼,然後在椅子裡把頭扭過去。她移動身體的時候,手帕落在地下,她趕緊雙手捂住臉,不讓我看見。
多麼叫人難受啊!我記得她從前是一個最活潑、最快樂的姑娘,整天裡不停地笑著,再看她如今正當妙齡而又如此美貌,竟會憔悴衰弱成這副模樣!
隨著她給我帶來的一陣悲痛,我忘了逝去的歲月,忘了我們彼此間的地位在那些歲月中發生的變化。我把椅子向她挪近一些,從地毯上拾起她的手帕,輕輕地把她的手從臉上移開了。「別哭啦,親愛的,」我說,一面代她拭去湧出的眼淚,仿佛她仍舊是十年前的小勞娜·費爾利。
我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安慰她。她把頭伏在我肩上,含著淚苦笑。
「很對不起,我一時忘了情,」她天真地說,「我這一向身體不好——最近我覺得人很軟弱,神經緊張,一個人常常無緣無故地哭起來。這會兒我好點兒了——我能夠正常地回答您的話了,吉爾摩先生,我真的能夠了。」
「不,不,親愛的,」我回答,「這件事咱們暫時就談到這裡為止吧。聽了您那些話,我已經知道怎樣最好地保護您的權益,咱們可以下一次再去安排有關的細節了。那件事就談到這兒為止,現在還是談談別的事情吧。」
我立刻引著她談另一些事情。不到十分鐘,她的情緒已經好了一些,於是我起身告辭。
「以後請再過來,」她懇切地說。「千萬請您再過來,我一定不辜負您對我的關心,對我的權益的關心。」
她仍在留戀過去,這是因為我和哈爾科姆小姐都各自以不同的形式代表著過去的歲月啊!我心裡很難受,想到她在前程似錦的時光竟會這樣懷念過去,倒像我在事業垂盡的時候懷念過去一樣。
「希望我再來的時候能看到您身體更好,」我說,「身體更好,也更快樂。上帝保佑您,親愛的!」
她不答話,只把臉湊近我,讓我吻了吻。連做律師的人心腸也會軟啊,我向她道別時只覺得有些心痛。
我們這次談話,從頭到尾最多不過占了半小時——她一句話也沒向我解釋,為什麼談到她的婚事她會顯得那樣痛苦和沮喪,然而,我也不知道什麼原故,她已使我在這個問題上開始同情她的看法。我剛走進那間屋子時,只認為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完全有理由怪她不該那樣對待他。我後來離開那間屋子時,只暗中希望她最後能抓住他要求解除婚約的一句話。憑我這樣的年齡和閱歷,照說應該更加明白事理,不該這樣毫無理由地讓自己的思想發生動搖。我也無法為自己辯解,這裡我只能道出心裡的話,我當時就是那樣想法。
動身的時刻臨近。我叫人帶話給費爾利先生,說如果他方便,我要去向他道別,但我行色很匆忙,這一點務必請他原諒。他送來的答覆用鉛筆寫在一張小紙上。「敬申良好祝願,親愛的吉爾摩。一切的匆忙都將給我帶來無法形容的損害。請多加保重。再見。」
就在臨走之前的一會兒工夫,我單獨會見了哈爾科姆小姐。
「您要說的話都對勞娜說了嗎?」她問。
「說了,」我回答,「她十分虛弱,又很緊張——我覺得幸虧有您照護著她。」
哈爾科姆小姐一雙銳利的眼睛仔細地打量我。
「您對勞娜的看法正在轉變嘛,」她說,「您比昨天更能諒解她了。」
凡是有識之士,都不會事先沒有準備就去和婦女唇槍舌劍地比一個高下。當時我只這樣回答說:「如果有什麼事,請通知我吧。在沒接到您的信之前,我什麼事都不會辦的。」
她仍舊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希望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全部結束了,吉爾摩先生——瞧您也是這樣想的啊。」說完這幾句話,她離開了我。
珀西瓦爾爵士十分多禮,一定要送我上火車。
「如果您有機會去我住的那一帶地方,」他說,「請別忘了我懇切地希望咱們能重敘友情。這個家庭的至交老友,無論到我哪一個莊上去作客,永遠會受到歡迎。」
他不愧為一位地道的紳士,真是一個富有魅力的人物:禮貌周到,對人體貼入微,最可愛的是一點兒不拿架子。在去火車站的途中,我只想到,為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利益,我樂意做任何事情——世間的任何事情,除了為他妻子訂立財產契約。
我回到倫敦後,一星期過去,仍舊未從哈爾科姆小姐那裡獲得任何消息。
到了第八天,我看到桌上的一堆信件中有一封她寄來的親筆信。
信里通知我,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迎娶已被接受,婚禮將按照他原先提出的要求於年底舉行。婚期大概訂在十二月的下半月。費爾利小姐要到翌年三月底才過二十一歲生日。所以,根據以上的安排,她將在達到成年年齡前大約三個月嫁給珀西瓦爾爵士。
照說我不應當感到驚奇,更不應當感到難過,然而,我卻感到又驚奇又難過。我感到有些失望,這是由於哈爾科姆小姐那封過份簡短的信所引起的,再加上雜有上述的感覺,這就打亂了我那一天的寧靜。給我寫這封信的人,只用六行字通知了即將舉行的婚禮,再用三行字告訴我珀西瓦爾爵士已經離開坎伯蘭,回到漢普郡他的莊園,然後在結尾的兩句話中讓我知道:第一,勞娜急需改變一下環境,參加一些歡樂的社交活動;第二,她已決定立即試一試這種改變會有什麼效果,準備陪她妹妹到約克郡的一些老朋友家裡去作客。信寫到這裡結束,其中沒有一句說明:在我上次會見費爾利小姐以後這短短的一星期內,什麼情況會使她決定接受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要求。
過後,有人向我說明了這次突然作出決定的全部原因。但是我現在不準備根據傳聞很不完整地敘這些事情。哈爾科姆小姐親身經歷了當時的情況,等到她接著我的實錄往下敘述時,她會把全部細節一一如實加以描寫。而在我也放下自己的筆,退出這篇故事以前,我現在的簡單任務則是敘述剩下來的那件與費爾利小姐婚事有關、同時又有我參與的事情,也就是訂立婚後財產契約的事。
如果要說清楚這份契約的內容,首先就得詳細介紹有關新娘錢財方面的一些細節。現在讓我試著不用隱晦的專業詞語和技術名稱,而是簡單明了地解釋一下。這一段敘述十分重要。敬請本書的讀者們注意:費爾利小姐接受的遺產組成了她的故事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如果讀者想要看懂以下的故事,就必須十分細心地注意吉爾摩先生這方面的敘述。
再說,費爾利小姐將來繼承的遺產共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她可能要繼承的不動產,也就是她叔父去世後留下的地產;另一部分是她無條件繼承的動產,也就是她成年後應當享用的那筆錢。
費爾利小姐的祖父(讓我們稱他為老費爾利先生)在世時,有關利默里奇莊園地產的繼承權是這樣規定的:老費爾利先生去世後,留下了三個兒子:菲利普,弗雷德里克,阿瑟。菲利普是長子,應繼承這份產業。如果他死後沒有兒子,地產將由二弟弗雷德里克繼承;如果弗雷德里剋死後也沒有兒子,地產將由三弟阿瑟繼承。
後來的情形是,菲利普·費爾利死時只留下一個女兒,也就是這篇故事裡講的勞娜,因此,根據法律規定,房地產就由獨身的二弟弗雷德里克繼承了。三弟阿瑟在菲利普逝世前多年早夭,留下一兒一女。兒子十八歲那年在牛津溺斃。他一死,菲利普·費爾利先生的女兒勞娜就成了這份地產的假定繼承人,如果她叔父弗雷德里克按正常的順序先死,而且死後也沒有子嗣,那她就有可能繼承這份財產。
因此,除非是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結了婚,留下了後嗣(這兩件事都是極不可能的),否則他侄女勞娜將在他死後繼承這筆財產。但是,這裡要注意的是,這筆財產她只能是在生前擁有,不能隨意傳給他人。如果她死前沒有結婚,或者死後沒有子女,那麼這份財產又要歸她的堂妹,也就是阿瑟·費爾利先生的女兒瑪格達倫所有。如果她結了婚,訂立了正式契約,也就是我當時要給她訂立的財產所有權契約,那麼她生前可以自由支配這份財產的收益(一年足足有三千鎊)。如果她死於她丈夫之前,她丈夫在他生前當然可以享用這筆收益。但如果她有了一個兒子,那兒子就將取代她堂妹瑪格達倫,成為這份財產的繼承人。因此,珀西瓦爾爵士娶了費爾利小姐後(這裡僅就他妻子有可能繼承地產而言),他在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去世的時候就有希望從以下兩方面獲得好處:第一,可以動用每年三千鎊的收入(如果是在她生前,他需要獲得她的允許;如果她先去世,他就擁有自由使用之權;第二,如果他有兒子,就可以由他兒子繼承利默里奇莊園。
有關地產應如何繼承,以及費爾利小姐婚後如何處理地產的收益,要談的就是以上這幾點。單就這幾點來說,珀西瓦爾的律師和我在這位小姐的財產所有權契約問題上大概不會遇到什麼困難,或者發生任何分歧。
以下要談的是動產,也就是費爾利小姐年滿二十一歲後應當享用的那一筆錢。
她繼承的這部分遺產,也是一筆巨款。這是根據她父親的遺囑傳下來的,總數為二萬鎊。除此以外,她生前還可以擁有一萬鎊,這筆錢在她去世以後應歸她姑母,也就是她父親的唯一胞妹埃莉諾所有。如果我這裡暫時岔開一筆,先說明為什麼姑母必須等到侄女去世以後才能享受自己應繼承的遺產,那麼讀者對她們的一部分家事也就可以了解得更清楚了。
埃莉諾未婚前,菲利普·費爾利和這個妹妹一向很友愛。但是她到了相當大的年紀才結婚,而嫁的卻是一個叫福斯科的義大利人(說得更正確一些,是一位義大利貴族,因為他是有伯爵封號的)。費爾利先生因為極端反對這門親事,後來就和妹妹斷絕了來往,甚至從遺囑中勾掉了她的名字。家族中其他的人都認為,這樣痛恨妹妹的婚事未免不近人情。福斯科伯爵雖然不算富有,但也並非一貧如洗、專事遊蕩的人。他自己也擁有一筆為數不大、但盡夠開銷的收入。他已旅居英國多年,又屬於上流社會。但是,他雖然受到這些好評,仍舊不能獲得費爾利先生的諒解。費爾利先生在很多方面都保有老派英國人的看法,他仇恨外國人,只因為那是一個外國人。後來,主要是由於費爾利小姐再三央求,好不容易總算使他在遺囑中恢復了妹妹的名字,但是他仍舊不肯讓她及時繼承遺產,而是規定讓他女兒在生前享受這筆錢的利息,並且,如果她姑母先去世,應將本金轉給她堂妹瑪格達倫。按照正常的順序,從夫人和小姐相對的年齡來看,姑母能繼承這一萬鎊的機會是十分渺茫的了。福斯科夫人恨她哥哥不該這樣對待她,於是就像某些人在這情況下那樣不分皂白,從此不再理睬她的侄女,怎麼也不肯相信費爾利小姐曾經竭力勸說費爾利先生在遺囑中恢復了她的名字。
以上是有關那一萬鎊的細節。在這個問題上,我也不會和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發生任何爭執。爵士的妻子生前將使用那筆利錢,死後將把本金傳給她姑母或者堂妹。
現在已將這些情況一一交代清楚,最後我就要談到這件事真正的關鍵問題,也就是有關二萬鎊的問題。
這一筆錢,費爾利小姐年滿二十一歲即可全部擁有,至於將來如何處理它,那一切首先取決於我能夠為她在婚後財產所有權契約中訂立的條款。契約中所載的其他條款俱屬例行文字,這裡不必具述。但有關這筆錢的那一條卻不能將其漏過,因為它太重要了。這裡只要稍許引述幾句原文,也就可以知道它的大概了。
我給那二萬鎊訂立的條款只包括以下幾點:有關全部款項的處理,其利息妻子在世時應由其本人享用,去世後則由珀西瓦爾爵士終身享用,其本金將傳與婚後所生的子女。如無子女,其本金將完全按照妻子的意願處理,為此我讓她保有訂立遺囑之權。這些條款一經訂立,其影響又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如格萊德夫人去世時未留下子女,其同母異父姊哈爾科姆小姐,以及任何其他親屬友好,凡她有意使其受惠的,在她丈夫去世後都可以按照她的意思分享這一筆錢。相反,如果她去世時留有子女,子女當然也必須比其他任何人更優先享有這財產。以上就是我所訂立的條款——我認為,無論誰讀了這一條,都不可能不同意我的主張,認為這分配辦法對任何一方都是公平合理的。
我們再看男方又是如何對待我所提出的辦法。
哈爾科姆小姐給我的信寄到的時候,恰巧我比平時更忙。然而,為了訂立契約,我還是擠出了時間。哈爾科姆小姐通知我即將舉行婚禮後,不出一星期我已將契約訂好,送給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徵求對方的同意。
過了兩天,文件寄回給我了,上面有從男爵的律師的批註和按語。他提出的不同意見,一般說來,前面的幾條都很瑣碎,屬於技術性質,但是後面涉及到有關那二萬鎊的條款。在這一條旁邊他用紅墨水畫了兩條槓子,並寫了以下批註:「不能接受。如格萊德夫人未留下子女先去世,本金應歸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所有。」
這意思就是說,在那二萬鎊里,一個錢也不能分給哈爾科姆小姐,或者格萊德夫人的任何其他親友。如果她沒有留下子女,全數都將裝進她丈夫的口袋。
我給這種厚顏無恥的提議寫了一份儘量簡短犀利的答覆。「親愛的先生。有關訂立費爾利小姐婚後財產契約書一事,我堅持您所反對的條款,應絕對維持鄙意。某某敬啟。」一刻鐘內,覆信送到了「親愛的先生。有關訂立費爾利小姐婚後財產契約書一事,我堅持您所反對的用紅筆書寫的意見,應絕對維持鄙意。某某敬啟。」說一句現今流行的很難聽的粗話,我們雙方這會兒是在「死頂牛」,沒別的辦法,只好各自回報我們的當事人。
當時的情況是,我的當事人費爾利小姐還沒滿二十一歲,她的監護人是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我當天就寫了一封信給他,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說給他聽,不但強調了我能想到的種種理由,力勸他堅持我所訂立的條款,而且清楚地向他說明,對方這樣反對我為那二萬鎊訂立的條款,實質上具有圖財的動機。因為對方為珀西瓦爾爵士訂立契約,在一定的時候必須交給我審查某些細節,所以我掌握了他的一些情況,這些情況向我清楚說明,他用地產抵押籌款,已經負債纍纍,他的收入聽來雖然為數不小,但是,就他這樣人物的排場而言,那點兒錢實際上幾乎等於零。在目前的情況下珀西瓦爾爵士確實急需現款,而他的律師對婚後財產契約中的那一條所作的按語只是毫不掩飾、貪慾畢露地說明了這一事實。
費爾利先生給我的覆信到了,信寫得十分紊亂,而且文不對題。如果將其譯成明白易曉的英文,實際上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可否請親愛的吉爾摩大發善心,不要為了一件將來或有可能發生的小事來打擾他的朋友和委託人?一個二十一歲的少婦,能死於一個四十五歲的丈夫之前,而且死時不留下子女嗎?再者,在這煩惱的人世間,有什麼能比平安與寧靜更為寶貴的呢?如果有人願用這兩件上天賜予的幸福來換取一件塵世間微不足道的東西,比如,將來有可能得到的二萬鎊,這是不是一筆便宜交易呢?當然是便宜的。那麼,咱們為什麼不做這筆交易呢?」
我厭惡地扔了這封信。就在信飄落到地下的時候,有人敲我的房門,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梅里曼先生進來了。在我們所乾的這一行中,形形色色奸刁的律師很多,但是,我認為,其中最難對付的是臉上一味裝笑、腳底下給你使絆子的那種人。最沒辦法和他打交道的是腦滿腸肥、嬉皮賴臉、老是對你客氣的那種人。而梅里曼先生就是屬於這一類人。
「親愛的吉爾摩先生好嗎?」他喜氣洋洋,又那樣熱和得像一盆火似的招呼我。「瞧您身體多麼健康,先生,真叫人高興呀。我剛才走過您門口,就想到要進來瞧瞧,也許您有什麼話要和我談吧。如果可能的話,就請您,就千萬讓咱們把那個小小的分歧在口頭上解決了吧!您已經得到您委託人的回音了嗎?」
「是呀。您得到您委託人的回音了嗎?」
「親愛的好先生!我倒希望他能給我個回音——我真希望他能卸了我的責任;可是他很固執,我的意思是說他拿定了主意,不肯讓我卸了責任。『梅里曼,我一切都拜託您了。有關我的權益,您瞧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我本人不用管了,就請您辦到底吧。』這就是兩星期前珀西瓦爾爵士說的話,而現在我所能做到的,也無非是再讓他重複這幾句話。我可不是一個難說話的人,吉爾摩先生,這是您知道的。我個人私下向您保證,我倒情願這會兒就取消了我那條批註。但是,既然珀西瓦爾爵士不肯自己管這件事,既然珀西瓦爾爵士執意要把他的權益全部交給我負責,那麼,除了維護這些權益以外——我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我的手被綑住了——您沒瞧見嗎,親愛的先生?——我的手被綑住了。」
「這意思就是說,您要堅持那一條批註,一個字也不改了?」
「是呀,他媽的真是麻煩事!我沒有其他辦法嘛。」他走到火爐跟前取暖,一面扯著他那條洪亮的嗓子高興地哼一支小曲兒。「您的委託人怎麼說呀?」他接著問,「請告訴我,您的那一方面怎麼說呀?」
我不好意思把實情說給他聽。我試圖拖延時間,不,我不只是拖延時間。做律師的本能控制了我,我甚至想到要討價還價。
「兩萬鎊是一個相當大的數目,女方不能只有兩天時間考慮就放棄了它,」我說。
「這話說得很對,」梅里曼先生回答,低下頭瞧著他的皮鞋打主意。「說得有理,先生——說得十分有理!」
「如果能夠取得妥協,既照顧到女家的權益,又照顧到男家的權益,這樣也許就可以不致於使我的委託人感到十分驚訝,」我接下去說,「這麼著吧,這麼著吧!這件爭持不下的事,總是可以協商的。你們最低的價是多少呢?」
「我們最低的價嗎,」梅里曼先生說,「是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鎊十九①先令十一便士三法定。哈哈哈!原諒我,吉爾摩先生。我老是愛說小笑話。」
①法定:英國最小的銅幣,值四分之一舊便士。——譯者注
「真夠小的!」我說,「這笑話也只值那減去的一個法定。」
梅里曼先生樂了。聽我反唇相譏時,他發出的笑聲震動了整個屋子。我可不像他那麼容易樂;我又談到公事,最後結束了這次談話。
「今兒是星期五,」我說,「讓我們考慮到下星期二再作出最後答覆。」
「沒問題嘛,」梅里曼先生回答,「如果需要的話,親愛的先生,再延長一些時間也可以。」他已經拿起帽子準備走了,但接著又停下來和我搭話。「想起來了,」他說,「您坎伯蘭的委託人後來再沒有打聽出那個寫匿名信的女人,對嗎?」
「再沒有打聽出,」我回答,「你們沒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還沒有找到,」我這位同行說,「可是我們並不灰心。珀西瓦爾爵士懷疑有一個人把她藏了起來,我們正在監視那傢伙。」
「您指的是那個陪她去坎伯蘭的老太婆吧,」我說。
「根本不是她,先生,是另一個傢伙,」梅里曼先生說。「我們還沒能夠抓住老太婆。我說的那傢伙是個男的。我們已經在倫敦嚴密地監視著他,因為非常懷疑是他和首先幫助那個女人逃出瘋人院一事有關係。珀西瓦爾爵士打算立刻去查問他,但是我說:『可別這樣做。你去查問他,那只會打草驚蛇——應當監視著他,等候時機。』我們要看這件事怎樣發展下去。讓這個女人留在外面很危險,吉爾摩先生;誰也不知道她還會惹出一些什麼事來。再見啦,先生。希望下星期二能聽到您的回音。」他滿面春風地笑著走出去了。
和這位同行談到後面的一半話時,我有些神思恍惚。一心只想到怎樣訂立財產契約,我就根本沒去注意其他的事,等到只剩下一個人時,我才開始考慮下一步應當怎麼辦。
如果換了另一個委託人,即使我對上述辦法感到非常不滿,我盡可以按照他的吩咐辦事,盡可以立刻放棄有關二萬鎊的那一條。然而,對費爾利小姐我可不能那樣漠不關心地照章辦事。我實在鍾愛她,同時我感念她的父親,像他對我那樣深厚的恩情與友誼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所以我為她訂立財產契約時才會那樣對待她,就好像自己並不是一個年老的獨身漢,而像是在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凡是涉及到她的權益的事,我確實是下定決心,不惜個人的任何犧牲,為她盡一切力量。要不要再一次寫信給費爾利先生呢?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再去考慮,因為這只會讓他再一次推脫了事。要不還是去會見他,去親自勸告他,那也許還會有一點兒用。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決定買一張來回車票,拼著顛散了我這副老骨頭也要到坎伯蘭去一趟,希望能夠勸得他回心轉意,最後採取一個既公平合理又保持體面的辦法。當然,希望是微弱的,但是,這樣試過以後,我良心上就過得去了。在我的情況下,這樣我也總算為我老友的獨生女兒的權益盡了自己的力了。
星期六天氣極佳,陽光燦爛,吹著西風。近來我又常常頭昏腦脹,我的醫生兩年多以前就嚴重警告過我了,所以這時我決定先送走我的旅行袋,然後自己步行到尤斯頓廣場火車站,借這機會稍許活動一下。我剛走上霍爾本路,一個在我旁邊很快走過去的紳士停下來招呼我。他是哈特賴特先生。
要不是他首先招呼我,我肯定會錯過了他。我幾乎認不出他了,這個人改變得太厲害了。他臉色蒼白,形容憔悴,而且舉止匆忙,神情恍惚,我記得他在利默里奇莊園初次會見我時穿得很整齊,是上等人的打扮,可是這會兒卻變得那麼邋遢了,如果我的雇員中有誰是這副模樣,那我真會為他感到難為情啊。
「您從坎伯蘭回來很久了嗎?」他問我,「最近我收到哈爾科姆小姐的來信。我知道有關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那件事已經被認為解釋清楚了。就要舉行婚禮了嗎?您知道嗎,吉爾摩先生?」
他話說得很急,把許多問題混雜在一起,顯得那麼奇特,那麼凌亂,我簡直不容易聽懂。我認為,他和利默里奇莊園一家人萍水相逢,不管大家混得多麼熟,他也沒有資格過問人家的私事,所以我決定乾脆不和他談到費爾利小姐的婚事。
「時間到了就會知道的,哈特賴特先生,」我說,「時間到了就會知道的。只要咱們留心報上登的結婚新聞,大概總不會錯過的。請原諒我不該注意一些小事,可是,很遺憾,您的情形好像不及咱們上次會見的時候。」
他唇邊和眼角一陣緊張地牽動,我看了感到有點後悔,怪自己不該這樣答覆他,顯得有什麼事要瞞他。
「我沒資格打聽她結婚的事,」他沉痛地說,「我也得像其他人那樣等將來看報了。再說,」我還沒來得及向他道歉,他又接下去說,「最近我人不大舒服。我要到外地去走走,換一換環境和工作。承蒙哈爾科姆小姐美意推薦,她給我寫的介紹信已被接受。去的地方很遠,但是我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也不管那兒的天氣怎樣和需要在那兒待上多久。」他在左右來來往往的過路人當中說這些話時東張西望,露出一副疑懼的奇怪神情,好像擔心其中有什麼人在監視他似的。
「我希望您工作順利,平安回來,」我說,接著,為了不要絕口不談費爾利家的事情,又補充了兩句:「我今天有事到利默里奇莊園去。哈爾科姆小姐和費爾利小姐現在都到約克郡看朋友去了。」
他眼睛裡閃出了光,好像要回答什麼話,但接著臉上又像剛才那樣一陣緊張地抽搐。他拉住我的手,緊緊地握了握,沒再說什麼話,就在人群中消失了。雖然我和他只是新交,但是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幾乎是帶著惋惜的心情望著他的後影。幹了我這一行,我對年輕人已有相當多的經驗,單看某些外表的跡象,就可以知道他們是不是開始誤入歧途,當我再朝火車站走去時,這裡要很遺憾地說一句,我已經肯定哈特賴特先生將來會落到什麼境地了。
我乘早車出發,抵達利默里奇莊園正是用晚餐的時候。莊園裡冷落沉悶,使人感到難受。我本人以為,兩位小姐不在家,會有好性子的魏茜太太陪我的,但是她因為感冒沒能夠出來。僕人見了我都很驚訝,他們做事錯誤百出,那副慌亂的情景叫人看了啼笑皆非。管膳的是老人,照說應當更為懂事,可是他竟會拿出一瓶冰凍的紅葡萄酒。聽說費爾利先生的健康情況仍舊是老樣兒,我派僕人去通知他我來了,回話說他要明天早晨見我,還說我來得突兀,驚動了他,這要害得他心驚肉跳一個晚上。夜裡,風一直慘厲地呼號著,四下里都像有什麼東西破裂和坍倒,從空蕩蕩的屋子裡到處傳來奇怪的響聲。我睡得很壞,第二天早晨起來獨自早餐時心情十分惡劣。
十點鐘,我被領到費爾利先生的起居室。他仍舊待在往常待的那間屋子裡,坐在往常坐的那張椅子上,顯得像往常那樣身體和心情都很不好。我走進去時,他的聽差正站在他面前,捧著一個和我辦公桌一般長大的沉甸甸的鏤版畫冊讓他鑑賞。這個可憐的外國人十分卑順地賠著苦笑,看來已經累得差點兒要倒下了,而他的主人卻怡然自得地一頁一頁翻看著鏤版畫,用一隻放大鏡窺探隱藏在畫中的美。
「你呀,我最好的老朋友呀,」費爾利先生說,他不看我,先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很好嗎?難得有你趁我寂寞的時候來看我。親愛的吉爾摩!」
我本來以為我一來他就會把聽差打發走,但結果並不是如此。聽差仍舊站在主人椅子前面托著沉重的鏤畫版直發抖,費爾利先生仍舊坐在那裡,心安理得地轉動他白皙的手指捏著的放大鏡。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您談,」我說,「所以,請您原諒,我們最好是單獨在一起。」
倒霉的聽差不勝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費爾利先生有氣無力地重複了我最後的一句話「最好是單獨在一起」,十足地顯露出無比驚訝的神情。
我可沒好性子和他閒扯,我決定讓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請打發那個人出去吧,」我說時指著聽差。
費爾利先生擰起眉毛,噘著嘴,驚訝中露出了嘲笑。
「人?」他重複了一遍。「瞧你這個愛開玩笑的老吉爾摩,你管他叫人,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根本不是什麼人。半小時前,我要看這些鏤版畫的時候,他可能是一個人;半小時後,我不要再看這些畫的時候,他可能是一個人。這會兒他不過是一個畫夾架子罷了。憑什麼,吉爾摩,你要反對有一個畫夾架子呀?」
「我就是反對。費爾利先生,我第三次要求我們單獨在一起。」
由於我那種口氣和態度,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答應了我的要求。他看了看僕人,氣惱地指了指身邊的一張椅子。
「放下畫,出去,」他說,「別把我看的地方弄亂了。你可曾把我看的地方弄亂?沒給弄亂?你肯定沒給弄亂嗎?把我的手搖鈴放在我容易拿到的地方了嗎?放好了?那麼,你為什麼還不給我出去?」
聽差出去了。費爾利先生在椅子裡扭轉身,用他的細麻紗手帕擦了擦放大鏡,又斜過去戀戀不捨地欣賞了一下那冊攤開著的鏤版畫。要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下耐著性子是不容易的,然而我還是耐下了性子。
「為了維護令侄女和府上的權益,我費了很大的事到這兒來,」我說,「我想我多少有權利要求您對我的服務加以重視。」
「你別欺壓我呀!」費爾利先生激動地說,無可奈何地往椅背上一靠,閉起了眼睛。「千萬別欺壓我。我身體不好呀。」
為了勞娜·費爾利的原故,我決不讓他招得我發火。
「我來這兒的目的,」我接著說,「是要求您重新考慮您那封信,不要硬逼著我放棄令侄女應當享有的權益,放棄所有與她有關的人應當享有的權益。讓我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把這件事向您說清楚。」
費爾利先生搖了搖頭,可憐巴巴地嘆了口氣。
「你真狠心哪,吉爾摩,多麼狠心哪,」他說。「好吧,就往下說吧。」
我向他逐條仔細地說清楚,從各個方面解釋這件事情。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靠在椅背上,閉起了眼睛。等我一席話說完,他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從桌上拿起他那銀嗅鹽瓶,微露快感地嗅了嗅。
「好吉爾摩!」他一面說一面嗅著,「你這樣太好啦!你這是在教我們怎樣對任何人都要容忍呀!」
「我提出了明確的問題,您這就給它一個明確的答覆吧,費爾利先生。我再向您說一遍,除了那筆錢的利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沒有任何權利可以獲得其他財產。如果令侄女沒留下子女,那筆錢的本金必須由她掌管,將來歸回到她的娘家。只要您堅持,珀西瓦爾爵士就必須讓步——我對您說,他必須讓步,否則人家就會指責他卑鄙,認為他娶費爾利小姐完全是為了貪財。」
費爾利先生鬧著玩兒似的把那個銀嗅鹽瓶向我搖了搖。
「親愛的老吉爾摩呀,瞧你多麼仇恨顯貴人士和名門望族,對嗎?瞧你多麼厭惡格萊德,只因為他是一個從男爵。你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激進分子——啊,天哪,你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激進分子啊!」
激進分子! 無論你怎樣激怒我,我都能克制自己,但我是一輩子堅信正確的保守主義的,被人叫做激進分子,這我可忍受不了。我聽了血液沸騰,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氣得說不出話來。
「別這樣驚天動地地大鬧!最最尊貴的吉爾摩,我並不是存心得罪你。我本人的見解就是極端自由主義的,所以我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激進分子。可不是。咱們倆是一對激進分子。請別動氣。我是不會吵架的,我沒那股精神。咱們別去談這件事了,好嗎?對。過來,瞧瞧這些可愛的鏤版畫吧。讓我來教你怎樣欣賞這些珠圓玉潤的美麗線條。過來吧,好吉爾摩!」
聽他這樣語無倫次地胡扯,我總算能維持著面子,又恢復了鎮定。等到再開始談話時,我已經變得很冷靜,能夠恰如其分地用沉默的輕蔑去對待他那種無禮的態度。
「您以為我這樣說是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存有偏見,」我說,「這您完全是誤會了,先生。我只不過是感到遺憾,看到他把這件事毫無保留地交給他的律師去辦,以致我們沒法再去和他商量,但是我並未對他存有任何偏見。我剛才是這樣說,對於任何與他處境相同的人,不論地位高低,我也會這樣說。我所堅持的是一般公認的原則。如果您到這裡附近的城鎮裡去請教任何一位有名望的律師,他作為一個陌生人對您所說的話,會和我作為一個朋友對您所說的話相同。他會告訴您,讓一個未婚妻把錢財全部交給她要嫁的人,那是違反一切常規的。從普通的法律觀點上來慎重考慮問題,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他是不會同意把二萬鎊的權益在妻子去世時讓給她丈夫的。」
「他真的會這樣嗎,吉爾摩?」費爾利先生說,「如果他也這樣說,哪怕說得有一半像這樣可怕,我也保證要搖鈴召喚路易,吩咐立刻把他趕出這間屋子。」
「您這話不會使我動怒,費爾利先生——由於令侄女和她父親的緣故,您不會使我動怒。在我離開這間屋子之前,必須由您肩負這次很丟臉地訂立財產契約的全部責任。」
「不可以這樣!——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費爾利先生說,「想一想吧,你的時間有多麼寶貴,吉爾摩,可別這樣浪費時間。如果能夠的話,我是要和你爭論的,可是我不能夠呀——我沒那麼好的精神呀。你這是要和我過不去,和你自己過不去,和格萊德過不去,和勞娜過不去;可是——哦,我的天呀——這一切只是為了一件世上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不,親愛的朋友,為了平安和寧靜,絕對不可以這樣呀!」
「那麼,意思就是說,您堅持您信里作出的決定羅。」
「是呀,對。真高興咱們總算彼此了解了。再坐一會兒吧——千萬請坐吧!」
我立刻向門口走去,費爾利先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他的手鈴。我走出去之前又迴轉身,最後一次對他說了一段話。
「將來無論出了什麼事故,先生,」我說,「記住,我已經盡了我的責任,向您提出了警告。作為您府上的忠實朋友和僕人,我臨走的時候告訴您:如果是我的女兒,她決不會根據您逼著我為費爾利小姐訂立的那種契約嫁給任何人。」
我身背後的房門開了,聽差站在門口侍候著。
「路易,」費爾利先生說,「你送走了吉爾摩先生,再回來捧好了畫給我看。叫他們在樓下給你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吉爾摩,千萬吩咐我那些懶畜生僕人給你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
我不屑回答他。轉過身,我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了。下午兩點鐘有一班上行車,我乘那班車回了倫敦。
星期二,我送出了那份經過修改的契約書,這樣一來,費爾利小姐親口說她想使其受惠的那些人就完全被剝奪了繼承權。我沒有其他辦法。即使我拒絕那樣做,也會有另一個律師訂立那份契約書。
我的任務完了。這家的故事,有我本人參與的那一部分就寫到這裡為止。此後即將出現的離奇故事會由另一些人執筆續寫。我懷著憂鬱和沉痛的心情結束了以上簡短的敘述。我這裡再懷著憂鬱和沉痛的心情重複我在利默里奇莊園臨別時說的幾句話:如果是我的女兒,她決不會根據我被逼著為勞娜·費爾利訂立的那種契約嫁給任何人。
(吉爾摩先生的敘述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