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住克萊門特學院宿舍的畫師沃爾特·哈特賴特開始敘述事情經過
這篇故事裡說的是:一個婦女的耐性能堅持到什麼程度,一個男子的決心能達到什麼目的。
只要我們能給法律這台機器稍許施點兒「金錢油」,起一些潤滑的作用,它就准能分析一切疑難案件,進行任何偵查程序,那麼,以下各章中所記的事,也許早就在法庭上被公之於眾了。
然而,在某些情況下,法律仍難免是富人支使的奴僕,於是,這篇故事就首次在這兒說給諸位聽了。原來該由法官聽的,現在卻改由讀者們聽了。在我要交代的這篇故事裡,從頭到尾,凡是重要情節,沒一處是根據道聽途說轉述的。每當以上開場白的作者(他叫沃爾特·哈特賴特)與所要敘述的事的關係比其他人更為密切時,就由他親筆描寫。每當他不再親身經歷那些事時,就讓他退出敘述者的地位,改由另一些能憑親身經歷說明情節的人接著確鑿地敘述下去。
這樣,書中的故事就由不止一個人寫出,好像一樁罪案在法庭上由不止一個證人陳述一樣——二者的目的相同,都是為了始終以最直接易曉的方式說明真情實況,要讓那些在每一個連續階段中與事件關係最密切的人原原本本敘述自己的親身經歷,從而說明整個一連串事情的經過。
現在,我們就先聽二十八歲的畫師沃爾特·哈特賴特說故事吧。
那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漫長的炎夏即將結束,我們這些在倫敦街頭躑躅的人已感到倦怠,開始嚮往麥田上的雲影,海岸邊的秋風。
講到我這個可憐的人,隨著盛夏的消逝,我的身體虛弱了,情緒低落了,而且老實說,錢也花完了。在過去的這一年中,我沒能像往常那樣很小心地支配自己的收入,而由於開銷太大,現在我只好往來於我母親在漢普斯特德①的小村舍和我在城裡的宿舍之間,儉省地度過這個秋天了。
那天傍晚,我記得,四周靜寂,天上多雲,倫敦的空氣十分沉悶,遠處街上的車輛聲聽來十分低沉,我生命中微弱的脈息仿佛已與我周圍城市裡巨大的心臟搏動相冥合,並隨著那落日變得越來越低沉了。我站起身,丟下我當時不是閱讀而是對著它出神的那本書,離開了我的宿舍,去呼吸郊外晚間的涼爽空氣。每周有兩個這樣的晚上,我照例要跟我母親和妹妹在一起度過。所以,我轉身向北,朝漢普斯特德方向走去。
在開始敘述以下的故事之前,這裡我必須先提一筆:我父親已在我所敘述的這段時間前幾年去世,他的五個孩子當中現在只留下了我和我妹妹莎娜兩人。早先我父親也是一位畫師。他一生勤奮努力,在自己所乾的那一行中①當時倫敦的西北郊,一片遍生石南灌木的荒地,亦稱漢普斯特德荒原。——譯者注
很有成績;由於愛憐幾個靠他辛勤工作維持生活的人,一心要為他們的將來作好安排,他從結婚時起就由收入中提出一筆遠遠超出多數人認為必需的數目作為人壽保險金。多虧他慮事十分周到,不惜自己刻苦,所以,他去世後,我母親和妹妹仍能像他在世時那樣無需依賴他人。我接下了他所教的門館,剛進入社會時確實應當感謝他為我的前途作好了準備。
寂靜的暮色仍在地勢最高的荒原上顫動,但是,當我站在我母親的村舍門口時,下邊倫敦的景色已經深深陷入層雲密布、陰影籠罩的一片黑暗中。我剛拉動門鈴,大門就驀地打開,不等僕人出來應門,我那位尊貴的義大利朋友帕斯卡教授已經興高采烈、連躥帶跳地趕出來迎接,一面用夾雜著外國腔的生硬英語招呼我。
為了他的原故,同時,必須補充一句,也是為了我的原故,現在很值得為這位教授正式作一番介紹。由於一件偶然發生的事,他就成了一位楔子人物,引出了以下我所要講的一篇離奇的家庭故事。
我最初在幾個大戶人家遇到這位義大利人,和他做了朋友,當時他在那幾家教本國語文,而我則在那裡教圖畫。有關他的身世,當時我只知道:他曾經在帕多瓦大學任教;他離開義大利,是由於政治上的原因(有關那些事的性質,他對任何人都絕口不提);他教授語文多年,在倫敦是一位很有身份的人。
實際上帕斯卡並不是一個侏儒,因為,從頭到腳,他身體各部分都長得很勻稱,但是,除了在雜耍場裡,他好像是我看到的最矮小的人。不但他那副長相到哪兒都引人注目,而且他那種古怪天真的性格在一般人中更顯得特殊。看來,他一生的主導思想是:要竭力將自己改造成為一個英國人,以此對這個國家表示感謝,因為這個國家不僅為他提供了避難場所,而且讓他能夠維持生活。單單是經常隨身攜帶雨傘,經常套上鞋罩、戴上白色有邊帽,以此表示對這個國家的崇拜,教授還不滿意;除了在外表方面,他還一心要在習慣與娛樂方面把自己培養成為一個英國人。看到我國人士都特別愛好體育活動,這個小矮子,憑著他的天真想法,只要一有機會就乘著一時的興致去參加我們英國人的各種運動和遊戲;他堅信,只要有決心下苦功,就可以學會我國的各種戶外運動,正如可以套上我國的鞋罩和戴上我國的白色有邊帽一樣。
一次是在獵狐狸的時候,另一次是在板球場上,我看到他不顧折胳膊斷腿的危險;此後不久,在布賴頓海濱,我又一次看到他不顧一切地拿生命當兒戲。
那一次我們是偶然在那裡相遇,一同去洗海水浴。如果我們是參加一項英國特有的運動,那我當然會很小心地照顧他,但是,想到外國人和英國人一樣,到了水裡一般都很會當心自己,所以我絕對沒有料到,游泳這玩意兒在教授看來竟然也是他一時高興就可以學會的一項運動。我們倆剛從岸邊游出去不久,我就發現我朋友沒能跟上,於是我停下了,迴轉去找他。這時候可把我嚇壞了,因為在我和海灘之間只看見兩條小白胳膊,它們在水面掙扎了一下,接著就不見蹤影了。等我鑽下水去找他時,這個可憐的小矮子正靜悄悄地躺在水底下,在一個沙石窪兒里蜷成一團,看上去比我以前見到的又小了許多。我把他托到水面;他接觸到空氣,就在那幾分鐘裡甦醒過來,由我扶著登上了更衣車的踏板。他的精神剛剛恢復了一點兒,他又開始對游泳這玩意兒產生了美妙的幻想。他剛能牙齒打著戰兒說話,就茫然地笑著,說那肯定是由於抽筋的原故。
等到他精神全部恢復,又和我一同到海灘上時,他那南歐人的熱情立刻突破了英國人一切虛意矯飾的束縛。他那最狂烈的感情流露,一時簡直使我承受不了,他以義大利人那種浮誇的形式激動地說:他已將自己的性命交給我支配,還說,無論如何要找一個機會為我效勞,做一件使我終身難忘的事,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的感激心情,否則他將永遠不會快樂。
我竭力勸慰他,不許他那樣涕淚縱橫地賭咒發誓,我再三說,這件意外的事只可在將來作為笑料,看來,最後我總算使帕斯卡對我的感激心情稍許冷靜下來。當時我絕對沒有想到,甚至我們愉快的假期結束後我也絕對不會想到:這位對我感恩圖報的朋友所渴望的機會,不久竟會到來;他竟會立即非常熱心地抓住了那機會;而這樣一來,他就將我的整個生活納入一條新的軌道,並且使我幾乎跟以前判若兩人。
然而,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假如當時帕斯卡教授躺在水底下他那個沙石窪兒里,我沒有泅水去救他,那麼,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和以下各章中所敘述的故事發生關係——也許,我甚至不會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可是後來,那女人竟占據了我的全部思想,支配著我的全部精力,成為現在確定我生活目標的唯一的主導力量。
那天晚上,我們在我母親家門口見了面,單看帕斯卡那副神情,我就知道發生了一件很不尋常的事。然而,你要叫他立刻說明,那可辦不到。他拉住我的雙手向裡面扯時,我只能猜測,他那天晚上來到這小屋裡,是因為知道我習慣要去那兒,一心要在那裡見到我,好告訴我一件特別可喜的消息。
我們倆十分莽撞地闖進了客廳。我母親坐在敞開的窗口,一面笑一面搖著扇子。她特別喜歡帕斯卡,在她看來,他那些最粗野古怪的脾氣總是可以原諒的。可憐的慈母啊!她自從知道這個小矮子教授很感激和喜愛她兒子,她就完全把他當親人看待,對於他那些外國人的古怪習氣,再也不去計較,甚至也不想去了解了。
說也奇怪,我妹妹莎娜雖然是年輕人,卻沒那麼隨和。她也夸帕斯卡心地善良,但不能像母親那樣為了我的原故就贊成他的一切舉動。她在禮節方面存有偏狹的想法,老是反對帕斯卡那種天生輕視外表的脾氣;看見母親對這個古怪的外國小矮子那樣親熱,她幾乎毫不掩飾地表示詫異。我注意到,不但我妹妹如此,其他一些人也都如此,我們青年一代完全不像一些老輩那樣會表示熱誠和易動感情。我經常看到,老年人一旦想到什麼快樂的事,就會神情激動,漲紅了臉,而他們生性冷靜的兒孫卻對那類事絲毫無動於衷。我想,我們現代這些人,像我們的老輩當年一樣,也都是心地誠實的兒女吧?會不會是因為教育進步得太快了呢?會不會是因為我們現代人受的教育過多了呢?
我雖然不打算明確地答覆這些問題,但至少可以在這裡提一筆,那就是,每次看到母親、妹妹和帕斯卡在一起,我總覺得母親要比妹妹年輕許多。單說這一次,老太太看見我們像小孩似地跌進客廳,就忍不住痛快地大笑,但莎娜卻忙著去拾那些茶杯碎碴兒,原來教授匆匆趕到門口接我,把一隻杯子從桌上撞下來砸碎了。
「你要是再過半天不來呀,沃爾特,」我母親說,「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帕斯卡等得不耐煩,差點兒急瘋了,我很想知道這件事,也差點兒急瘋了。教授說他帶來了一件和你有關的好消息,可是怎麼也不肯向我們透露,一定要等他的朋友沃爾特到了才說出來。」
「真叫人生氣,一套茶具給弄得殘缺不全了,」莎娜自言自語地嘟噥,傷心地緊瞅著那些碎杯碴兒。
她說這話時,帕斯卡根本沒想到磁器已在他手下無法挽救地遭了殃,而是仍舊那樣興沖沖地折騰著,把一張大扶手椅拖到了屋子的另一頭,準備像當眾演說那樣向我們三人發表講話。他掉轉椅背對著我們,然後跳上去跪在椅子裡,從那臨時講台上向寥寥三個聽眾慷慨陳詞。
「喂,親愛的好人,」帕斯卡開始講話(他每逢要喚「高貴的朋友」時,總是稱呼「親愛的好人」),「聽我說呀。現在時候到了,讓我宣布我的好消息,這會兒我可以說了。」
「你們聽呀,你們聽呀!」我母親跟著湊趣兒。
「那個最好的扶手椅,媽媽,」莎娜悄聲說,「椅背要被他壓壞了。」
「我要從我過去的事情談起,我要談一談那位世上最高貴的人,」帕斯卡夠過了椅子背接下去說,雖然沒指名道姓,但他那樣情緒激昂地談論的人就是我,「他發現我死在海底里(那是因為抽筋的原故);他把我托到水面上;我甦醒過來,重新穿好衣服,那時候我說什麼來了?」
「何必去提這件事呢,」我竭力反對,因為,只要你稍許有一點兒願意聽的表示,教授就會激動得痛哭流涕。
「當時我說,」帕斯卡只顧講下去,「以後我這條命是永遠屬於我的好朋友沃爾特的了——真的,就是這樣說的嘛。我還說,一定要找到一個機會,替沃爾特辦一件好事,否則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此後,我一直感到有一種欠缺,一直到今天這個最幸運的日子。可是現在,」熱情洋溢的小矮子放開嗓子大喊,「滿腔的快樂,就像汗水從我每一個毛孔里冒出來,因為,用我的信仰、靈魂、榮譽擔保,那件事終於辦成功了,現在我只要說:順利呀,一切順利!」
這裡我也許需要說明一下:帕斯卡感到很驕傲,因為相信自己不但在衣著、態度和娛樂方面完全像英國人,而且自己的語言也說得和英國人一樣好。他學會了一兩句我國最習用的口語,於是,一想到這些語句,就東扯西拉地把它們湊在自己的談話里,他只欣賞它們的聲音,一般並不理解它們的意思,結果是把它們改變成為一些獨創的複合字與重疊語,並且老是把它們串連起來,就好像那是由一個很長的音節組成的。①「在我前去教本國語文的那幾個倫敦的豪華住宅當中,」教授不再繞開場白,開始抓緊時間談他遲遲未說明的事,「有一個非常豪華的住宅,就在那個叫波特蘭的大廣場上。那地方你們都知道吧?對,對,不錯,一點不錯。在那個豪華的住宅里,親愛的好人,住著一戶高貴的人家。一位媽媽,又漂亮又富態;三位小姐,又漂亮又富態;兩位少爺,又漂亮又富態;一位爸爸,最漂亮也最富態,他是一位大商人,一身都是金子,從前,他也是個美男子,①在帕斯卡以下的談話中,有更多生拼硬湊、不合習慣用法的詞語,可見他的英語說得很不高明。——譯者注
可是現在,瞧瞧他那禿腦袋瓜子和雙下巴頦兒,他不再是美男子了。現在言歸正傳!我在教三位小姐讀但丁那部偉大的作品,可是,啊!我的天呀我的天!你無論用人類的什麼語言,也沒法形容但丁的偉大作品把三位小姐的聰明腦袋弄得怎樣稀里糊塗!
好,沒關係,總有一天會明白的,對我來說,課上得越多越好。現在言歸正傳!你們不妨自己去想像一下那情景,今天,像往常一樣,我正在教那②幾位小姐。我們四個人一同下了但丁的地獄。到了第七層——這無關重要,對三位又漂亮又富態的小姐來說,反正各層都是一樣——可是,到了第七層,我的學生都釘住在那兒不動啦,我要她們繼續前進,於是,又是朗誦又是解釋,但是,無論怎樣賣力氣也沒用,惱得我漲紅了臉,可是就在這當兒,打外面走道里傳來咯吱咯吱的皮鞋聲,那位金子爸爸,那位禿腦袋瓜子、雙下巴頦兒的大商人進來了。哈哈!親愛的好人,現在我要比你們預料的更快談到那件事了。你們是不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也許,你們已經在嘀咕:『真是活見鬼呀活見鬼!今天晚上帕斯卡又該沒完沒了地談下去了吧?』」
我們聲明,大家都非常感興趣。於是教授又接著說下去:「金子爸爸手裡拿著一封信,先道了擾,說明他幹嗎要為了一件活人的事情,來打攪我們這幾個正在陰間的人,接著就去找三位小姐談話。一開始,他也像你們英國人在幸福的人間談到每一件事那樣,照例是大聲兒用一個『哦』字開頭。『哦,親愛的,』大商人說,『我這兒有封信,是我朋友某某先生寄來的』(那名字我忘了,可是,沒關係,咱們以後還要談到這件事:對,對,順利呀,一切順利)。再說,那位爸爸講,『我收到我朋友某某先生一封信,他要我推薦一位畫師,到他鄉下莊園裡教畫。』我的天呀我的天!聽到金子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要是我長得高大,可以夠得上去,那我准得摟住他的脖子,好半晌感激涕零,把他緊緊擁抱在懷裡!但是,結果呢,我只在椅子上掀動了一下。我的座位上好像生了刺,我心急如焚地要說話,但是仍舊緊閉著嘴,讓爸爸說下去。『也許你們知道,』闊綽的大好佬一面說,一面把朋友的信放在他金手指當中顛來倒去地播弄,『也許你們知道,親愛的,有哪位畫師可以讓我推薦吧?』三位小姐你瞅我我瞅你,最後說(開頭總要大聲兒來上一個「哦」):『哦,不知道,爸爸!可是,瞧,帕斯卡先生——』一聽提到我,我可再也忍耐不住了,該介紹你呀,親愛的好人,這念頭像血一樣涌到我腦袋裡,我從座位上跳下,好像有一根長釘,從地里冒出,刺穿了我的椅子面,我向大商人發話了,我說(用的是英國成語):『親愛的先生,我有這樣一個人!他是全世界第一流畫師!今兒晚上就去信推薦他吧,讓他帶著全部行裝啟程吧(又是一句英國成語,哈哈!),讓他帶著全部行裝,搭明兒的火車啟程吧!』『慢著,慢著,』爸爸說,『他是外國人還是英國人?』『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國人,』我回答。『是一位正派人嗎?』爸爸問。『先生,』我說(因為,他提的這個問題惹惱了我,我不再向他表示親熱了),『先生!這位英國人心裡燃著天才的不滅的火焰,再說,早先他父親也是這樣兒!』『不去管那些,』野蠻的金子爸爸說,『不去管他什麼天才,帕斯卡先生。我們這個國家不需要什麼天才,除非是天才加上②但丁(1265—1321),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詩人。在他寫的《神曲》中,地獄被想像為上廣下窄的漏斗形空間,共分九層,罪人的靈魂按生前罪孽輕重,分別在各層受不同的懲罰。在第七層地獄中,暴君和暴徒等的靈魂受火雨與熱沙的折磨。——譯者注
正派,那樣我們就非常歡迎,真的,非常歡迎。您的朋友能提供證明文件,我的意思是,證明他品格優良的信嗎?』我滿不在乎地擺手兒。『信呀?』我說。『哈哈!我的天呀我的天!那還用說!如果您要的話,有整捆的信,大包的證明書!』『只要一兩份就夠了,』這個冷冰冰的金人說。『讓他把證件寄來給我,寫明了他的姓名住址。慢著,慢著,帕斯卡先生,您要去看①您朋友,最好是先帶去一張便條。』『鈔票呀!』我發火了。『我那好樣兒的英國人沒掙到鈔票之前,您還是別先提到鈔票。』『鈔票!』爸爸顯得十分驚奇,『誰提鈔票了?我的意思是說,一張說明條件的便條,一張有關他需要做什麼工作的便箋。您繼續上課吧,帕斯卡先生,我把需要知道的幾點從我朋友的信里摘錄下來給您。』這位有錢的生意人坐下來,去跟他的紙、筆、墨水打交道,我又由我那三位小姐跟著,一同下但丁的地獄。過了十分鐘,便條寫好了,爸爸的皮靴沿著外面的過道一路咯吱咯吱地響過去了。打那時起,用我的信心、靈魂、榮譽擔保,我其他什麼事都不知道了!我洋洋得意,想到我終於找到了我的機會,想到對世界上我最要好的朋友感恩圖報的事幾乎已經完成,我快活得像喝醉了酒。至於我怎樣把自己和我那幾位小姐再從我們的陰間拉出來,怎樣上完了後面那幾課,怎樣咽下了那幾口晚飯,那我就像一個月球上的人,什麼都不知道了。所知道的是,我明明是來到了這兒,手裡拿著大商人寫的便條,熱情激動得像火燒,快活得像個皇帝!哈哈哈!順利呀順利,真是順利,一切順利!」說到這兒,教授把那張開列著條件的備忘錄在腦袋上空揮舞著,逼尖了嗓子,用義大利腔的英語歡呼,結束了這滔滔不絕的長篇敘述。
他剛一住口,我母親就站起身,雙頰緋紅,眼睛閃閃發亮。她熱情洋溢地拉住小矮子的一雙手。
「親愛的好帕斯卡呀,」她說,「我一直認為你對沃爾特的友愛最真摯,現在我更相信這一點了!」
「可不是,為了沃爾特的事,我們非常感謝教授,」莎娜把話接下去。她說時微微抬起身子,好像也打算向那張扶手椅跟前走過去,但是,一看見帕斯卡那樣狂喜地吻著母親的手,就露出了慎重的神氣,又在位子上坐好了。
「瞧這個熟不拘禮的小矮子,他對母親都這樣兒,對我又會怎樣呢?」有時候臉上的表情說出了心底里的話,莎娜重新坐下時,心裡肯定就是這樣想法。
雖然我明白帕斯卡的動機,感激他的好意,想到即將擔任的教職很有出息,按說應當歡喜,然而,我卻鼓不起興致來。等教授吻夠了我母親的手,我才熱情地道謝,感激他為我的事操心,接著就索取那張便條,要看他高貴的東家給我開的條件。
帕斯卡得意洋洋地一揮手,把紙條遞給了我。
「瞧吧!」小矮子擺出了一副架子說。「向你保證,我的朋友,金子爸爸寫的這玩意兒,就像喇叭吹出來的一樣清楚。」
開列著條件的便條,寫得簡單明白,至少是面面俱到的。它通知我以下幾點:①第一點:坎伯蘭利默里奇莊園主人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聘請一位完全合格的畫師,任期暫定為至少四個月。
①在英文中,便條是note,鈔票是bank-note。——譯者注①坎伯蘭郡在英格蘭西北,西濱愛爾蘭海,山中多湖,號稱湖泊區,以風景優美著稱。——譯者注
第二點:教師擔任的工作包括兩方面。他將指導兩位小姐學習水彩畫;他將利用課餘時間修補和裱糊一批長期疏於照管的珍貴圖畫。
①第三點:有意應聘並能勝任者,其待遇將為周薪四畿尼;他將下榻利默里奇莊園;在莊園內他將受到貴賓的待遇。
第四點,也是最後一點:凡有意擔任上述職位者,必須提供有關本人品行與才力的最可靠證明書。證明書應寄交費爾利先生在倫敦的友人,由其最後作出一切必要的安排。這些辦法後面,是帕斯卡波特蘭廣場的東家的姓名住址,便條到此結束。
為我介紹的這一職位,確實很吸引人。工作大概既輕鬆又適意;聘請是在我最為空閒的秋季里提出的,而根據我本人幹這行的經驗,待遇確是十分優厚。我知道這一切;我知道,如果能獲得介紹的職位,這對我應當說是很幸運的;然而,一看完便條,我就莫名其妙地不願意做這件事。有生以來,我從來不曾像當時那樣感覺到:在自己責任應盡的事與本人樂意去做的事之間,出現了那樣令人痛苦的、無法解釋的矛盾。
「哦,沃爾特,你父親從來沒遇到過這樣好的機會!」我母親說,她看完開列著條件的便條,把它遞還給了我。
「認識的是這樣有地位的人,」莎娜在她椅子裡挺起了胸,「享受的又是這樣被人尊重、令人滿意的待遇!」
「是呀,是呀,待遇在各方面都很吸引人,」我不耐煩地說。「但是,在提交證明書之前,我還要稍許考慮一下——」
「考慮!」我母親大聲兒說,「哎呀,沃爾特,你這是怎麼啦?」
「考慮!」我妹妹應聲說,「在目前的情況下,你說出了這種話,夠多麼奇怪!」
「考慮!」教授一唱一和,「這有啥考慮的?你倒回答我這個問題!你不是埋怨自己身體不好嗎?你不是一直想要,像你說的那樣,『咂一口鄉下的清風』嗎?好!瞧瞧你手裡這張字條,它可以叫你一連四個月喝鄉下的清風,嗆得你透不過氣來。你說對嗎?哈哈!再有,你缺錢。好呀!每周四個金畿尼,難道這不是錢嗎?我的天呀我的天!要是把這些錢給了我呀,我就會像那個金子爸爸一樣,體會到金錢的萬能,把一雙皮鞋踩得咯吱咯吱響!每周四畿尼,這還不算,還可以陪著兩位可愛的小姐;這還不算,還有你的住宿,你的早點,你的晚餐,你的午餐,冒泡泡的啤酒,可以痛痛快快喝它一個夠的英國茶,一切不用花錢——哎呀,沃爾特,親愛的好朋友,真是見鬼呀見鬼!我生平第一次,兩隻眼睛一起瞪著你也不夠表示我的驚奇!」
無論我母親毫不掩飾地對我的舉動表示驚訝也好,還是帕斯卡熱情激動地向我列舉新工作的種種優點也好,都不能動搖我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仍舊不願意去利默里奇莊園。我提出了所有能想到的雞毛蒜皮的理由來反對,說明為什麼不願意去坎伯蘭,後來,他們一一答覆了這些問題,駁得我直發窘,於是我又試圖設置最後一道障礙,便這樣問他們:如果我去教費爾利先生的小姐學繪畫,那把我倫敦的學生怎麼辦。這是一個分明不難解決的問題,因為大部分學生即將開始秋季旅行,都要到外地去,至於少數留在家裡的學生,那可以轉託給我一位教繪畫的同事,以前有一次,在類似的情況下,我也曾接過他教的學生。我妹妹提醒我,說這位先生曾特地表示,如果我要在①畿尼是英國當時的金幣。——譯者注
這個季節里離開城市,他願意為我代勞,我母親嚴肅地勸告我,叫我不要因為一時任性,妨害了我的事業,影響了我的健康;帕斯卡苦苦地央告,說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向救命的朋友感恩報德,叫我不要拒絕,因為那會使他傷心的。
他們這樣勸誡我,分明是出於誠摯與愛憐,這會使任何稍有心肝的人為之感動。我雖然不能消除那無法解釋的成見,但至少由於自己的道德觀念而對此深感羞愧,於是,為了愉快地結束這一場爭論,只好作出讓步,答應一切都按照他們要求我的去辦。
那天晚上,後來大家又很高興了,都說著笑話,談到將來我到了坎伯蘭和兩位小姐在一起的生活。帕斯卡喝了我國特產的酒,酒剛下肚五分鐘,好像已經上了頭,起了神妙的作用,他興致勃發,要證明自己確實可以被認作是一位地道的英國人,於是很快地發表了一連串的講話,一會兒為我母親健康乾杯,一會兒為我妹妹健康乾杯,為我健康乾杯,為費爾利先生和那兩位小姐全家人健康乾杯,緊接著,真叫人啼笑皆非,又替那全家人答謝。「有一句秘密話要告訴你,沃爾特,」我們倆一同走回去時,我的小矮子朋友背著人對我說。「一想到自己有這樣好的口才,我就非常興奮。我懷抱雄心壯志。將來我總有一天要進入你們高貴的議會。我一生的志願就是要成為尊敬的帕斯卡議員!」
第二天早晨,我把我的證明文件寄給住在波特蘭廣場的教授的東家。三天過去,我暗中高興,相信我的證明文件被認為不合格了。但是到了第四天,回信來了。信里說費爾利先生願意聘請我,要我立即動身去坎伯蘭。信里的附言中還很仔細和明確地對我的旅程作了必要的說明。
我滿肚子不願意地打點了行裝,準備次日一早離開倫敦。傍晚帕斯卡來看我,他去赴一個宴會,順路前來為我送行。
「你走了以後,我是不會淌眼淚的,」教授鼓著興致說,「因為我想到了這件得意的事情。都虧我這吉利的手,它第一次把你推到社會裡去尋找好運。去吧,我的朋友!看在老天爺份上,等太陽照在坎伯蘭的時候,快曬好①你的乾草吧(這是一句英國成語)。在兩位小姐當中娶她一個;當上尊敬的哈特賴特議員;將來你爬到梯子頂上可要記住,這一切都是虧了梯子底下的帕斯卡呀!」
我聽著我的小矮子朋友臨別時的逗樂,也裝出了笑,然而我的興致並未因此提高。他說這些輕鬆話給我送行時,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刺痛。
整天裡熱氣憋得人難受,這會兒天晚了,更是又悶又熱。
我母親和妹妹臨別時叮囑了許多活,多次留我再待上五分鐘,所以,等僕人在我背後關上院門時,幾乎已近午夜。我沿著回倫敦的一條捷徑走過去幾步,但接著就停下來,遲疑不前。
無星的深藍色天空中,懸著明晃晃一輪滿月,荒原的崎嶇地面在神秘的月光下顯得那麼空曠,就好像遠離開下邊大城市幾百里。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到倫敦又悶又熱的地方,我就感到厭惡。當時我是那樣煩躁,想到要在我那①「趁好太陽曬乾草」的意思是「別坐失良機」。——譯者注
間不通風的宿舍里就寢,就好像想到要逐漸窒息而死一樣。於是我決定儘可能繞最遠的路回去,要在空氣更清新的地方漫步,沿著那些白茫茫的曲折小徑,穿過冷落的荒原,拐上芬奇萊路,通過最空敞的城郊抵達倫敦,這樣就可以繞過攝政公園的西面,在第二天涼爽的清晨回到宿舍。
我向下邊慢慢地、曲曲彎彎地越過荒原,沿途欣賞神秘幽靜的景色,讚美那些在我四周崎嶇地面上悄悄地輪流遞換著的光影。那一次夜間步行,我最初是沿風景美麗的一段路前進,只是在意識中默默地接受著景色給我帶來的印象,根本不去思考任何問題,可不是,根據自己的感覺,我簡直不能說當時心中存有什麼思想。
但是,一走完那片荒原,拐上一條小路,那兒再沒有什麼可看的了,這時我生活習慣與日常工作中即將發生的變化就自然而然地使我產生了一些雜念,而且,逐漸地,我的心思越來越集中在這些念頭上了。等我走到那條路的盡頭,我已經全部墜入離奇的幻想:想到利默里奇莊園,想到費爾利先生,想到我不久即將教她們水彩畫的兩位小姐。
這時我已經走到四條路在那裡交叉的地方:一條路通漢普斯特德,就是我剛才走回來的那條路,一條路通芬奇萊路,一條路通西城,另一條路是回倫敦的路。我不知不覺地揀了最後的方向,沿著那條冷落的大路漫步走去,記得我正在猜想坎伯蘭的兩位小姐是什麼模樣,可就在那一剎那間,我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突然有一隻手從我後面輕輕地搭在我肩上。
我立刻轉過身,手指緊握住我的手杖柄。
就在那寬闊和光亮的大路當中,就好像在那一瞬間從地下冒出來,或者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站立著一個孤零零的女人,從頭到腳,穿著一色白衣服,我朝她看時,她一張臉緊對著我,嚴肅地露出探詢的神氣,一隻手指向籠罩著倫敦的烏雲。
在那死寂的夜裡,在那荒涼冷落的地方,看到這樣一個奇怪的幽靈突然出現,我太吃驚了,以致於一時沒法反問她要做什麼。倒是這個古怪的女人先開口。
「這是去倫敦的路嗎?」她問。
她向我提出這個奇怪的問題時,我朝她仔細地看。那時已將近一點鐘。月光下我只看出:一張年輕人的蒼白的臉,很瘦削的面頰和下頦,一雙憂鬱地注視著人的嚴肅的大眼睛,一對神經質的、變化無常的嘴唇,一頭蓬鬆的淡棕色頭髮。她那神態一點兒不粗野,一點兒不輕佻,而是那麼沉著和矜持,但同時又顯得有點兒憂鬱,有點兒警惕;那神態既不完全像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婦女,又不像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女人。她說話時,儘管我只聽到那麼一句,音調是那麼奇怪地低沉和生硬,而且特別急促。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包,她的服裝:頭巾帽,披巾,袍子,都是白色的,但是據我猜想,肯定不是用極精緻貴重的料子製成的。她身材纖細,比一般婦女略高點兒,她的步態和動作都沒有絲毫奇特的地方。在朦朧的光影中,在我們相遇時那種蹊蹺可疑的情況下,以上是我能從她身上觀察到的一切。我根本沒法猜出,她是一個什麼身份的婦女,又是怎樣會在深夜一點鐘獨自來到這條大路上的。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雖然是在那麼可疑的深夜裡,是在那麼可疑的冷僻的地方,但即便是最下流的人,也不致於往壞的方面誤解了她說話的動機。
「您聽見了嗎?」她仍舊那樣急促地低聲說,一點兒也沒有惱怒和急躁的口氣。「我問:這是不是去倫敦的路?」
「是的,」我回答,「是去倫敦的路:它通往聖約翰林和攝政公園。千萬原諒我沒有早點兒回答您。您突然在路上出現,使我很吃驚;到現在我還不大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您總不會疑心我是在做什麼壞事,對嗎?我可不是做壞事的。我是遭到了災難——我很不幸,所以才會在這麼晚的時候一個人走到這個地方。您憑什麼要疑心我是做壞事的呢?」
她說這些話時顯得不必要地急切和激動,並且從我身邊後退了幾步。我竭力勸她放心。
「千萬別以為我對您有絲毫的懷疑,」我說,「或者以為,除了要幫助您,我還有什麼其他意圖。我只是看到您這樣在路上出現覺得奇怪,因為,在看到您的前一會兒,好像路上還是空著的。」
她轉過身,指了指背後分別通往倫敦和漢普斯特德的兩條路交叉的地①方,那兒的樹籬有一個缺口。
「我聽見您走過來,」她說,「就在那兒躲著,不敢冒險說話,要先看看您是什麼樣的人。我又擔心又害怕,只好一直等您走過去,我才偷偷地跟上您,碰了碰您。」
偷偷地跟上我,碰了碰我?為什麼不喚我呢?至少這一點是奇怪的。
「我可以信任您嗎?」她問。「您總不會因為我遭到災難,就把我往壞里想吧?」她茫然無主地站住,把她的小包從一隻手裡換到另一隻手裡,苦惱地嘆了口氣。
這女人孤獨無依的情景感動了我。由於一時感情衝動,急於要援救她,我就沒能像一個比較年長、較有閱歷也比較冷靜的人在碰到這種離奇和緊張的情況時那樣周密審慎地考慮問題,使用靈活機敏的手段。
「您盡可以信任我,我絕對不會傷害您,」我說,「如果您不願意向我解釋您的奇怪處境,那麼,就別再提這件事吧。我無權要求您解釋。告訴我,怎樣可以幫助您;只要做得到,我一定照辦。」
「您真是一位好人,我能遇見您,感到非常幸運。」我第一次聽她說出了女性的柔和語言,那聲音在顫抖,但是憂鬱地注視著我的那雙大眼睛並沒有閃出淚花,仍舊緊盯著我。「我以前只去過一次倫敦,」她越說越急促,「現在對那兒的情況一點兒也不了解。我能僱到一輛單馬出租車或別的出租馬車嗎?時間是不是太晚了呢?這我就不知道啦。您是不是能領我到哪兒去叫一輛單馬出租車——您是不是真肯保證不干涉我的事,隨我什麼時候,隨我怎樣離開您——我在倫敦有一個朋友,他是樂意接待我的——我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您能答應我嗎?」
她焦急地向大路兩頭張望,又把她的小包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裡,重複地說「您能向我保證嗎,」一面直勾勾地瞅著我,那種在懇求中露出的恐懼和驚慌,我看了感到很難受。
叫我有什麼辦法呢?這兒是這麼一個一籌莫展、完全指望我幫助的陌生人,而這陌生人又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婦女。附近沒有一戶人家,也沒有一個過路人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即使我當時知道應當管制她,我也完全無權那樣做呀。如今再去翻閱一下這些記述,想到此後發生的那些事就像陰影籠罩在我寫的紙上面,我對自己當時的做法也懷疑起來了,然而,我仍舊要說:叫①將小樹或灌木密植排列,作為庭院或場地的屏障。——譯者注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當時只向她提了一個問題,試圖以此爭取時間。
「您肯定倫敦的朋友會在這麼晚的時候接待您嗎?」我問。
「十分肯定。現在只要您說:可以隨我什麼時候,隨我怎樣離開您;只要您說:不會幹涉我的行動。您肯這樣保證嗎?」
第三次重複這幾句話時,她走近我身邊,突然悄悄地把一隻手放在我胸口——那是一隻細瘦的手,雖然夜晚悶熱,但那隻手卻是冰冷的(我用手推開它時感覺到了這一點)。要知道,那時候我年紀還輕;要知道,觸到我的是一個女人的手啊。
「您肯保證嗎?」
「肯。」
只那麼一個字!那是人們每天時刻說的一個簡單的字。哦,天哪!可是現在我寫到它時還在發抖啊。
朝著倫敦方向,在寂靜的半夜一點鐘,我們——我,還有這個女人——一起向前走著,那時她的姓名,她的身份,她的來歷,她追求的目的,她走近我身邊的用意:這一切對我都是神秘莫測的。當時的情景就好像是一個夢境。難道我就是沃爾特·哈特賴特嗎?難道這就是星期天度假日的人所走的那條熟悉的、尋常的路嗎?難道我當真是一個多小時以前剛離開我母親的小屋,離開那個安靜的、樸素的、氣氛一向是那麼融洽的老家嗎?我覺得這太奇怪了,同時我隱隱懷有一種類似懊悔的感覺,以致有一會兒工夫沒有對我那奇怪的同路人說話。後來又是她的聲音先打破了我們的沉寂。
「我想問您一件事,」她突然說,「您在倫敦有許多熟人嗎?」
「有的,有許多熟人。」
「都是有身份有爵位的嗎?」她這句奇怪的問話明明含有一種疑慮的口氣。我回答前遲疑了一下。
「有幾個是的,」我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許多,」她說到這裡停下了,用探索的眼光瞧著我的臉,「許多都是有從男爵爵位的嗎?」
我驚奇得一時沒法回答,於是接過來反問她。
「您為什麼要打聽這個?」
「因為,為自己考慮,我希望您不認識一位從男爵。」
「可以把他的姓名告訴我嗎?」
「我不能——我不敢——我剛才只是因為不留心才提到了這件事。」這時她幾乎是惡狠狠地大聲說,一面舉起一隻握緊的拳頭,激動地把它揮了揮,接著又突然控制住感情,把聲音壓低到像耳語般補充了一句:「告訴我,您認識的是幾個什麼人?」
我不好意思不順著她答覆這樣瑣碎的問題,於是說出了三個人的姓名。其中兩個是我女學生的父親,另一個是單身漢,他有一次邀我到他遊艇上去玩,並為他畫了幾幅速寫。
「啊!您不認識他呀,」她舒了一口氣。「您也是一位有爵位的貴人嗎?」
「根本不是。我不過是一個教畫的罷了。」
我這句答話一出口(也許那口氣很是辛酸),她就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動作很突然,她所有的動作都具有這一特點。
「不是一位有爵位的貴人,」她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
「謝天謝地!這樣我可以信任他了。」
剛才,因為體恤這位同路人,我一直克制著好奇心,可是這會兒我再也忍耐不住了。
「大概,您有充分的理由恨某一些有爵位的貴人吧?」我說。「大概,您不願意指名道姓的那位從男爵做過很對不起您的事情吧?在深夜裡這樣不尋常的時刻,您來到這兒,難道就是因為他的原故嗎?」
「別問我這個;別叫我談這件事,」她回答。「這會兒我不大舒服。我受到虐待,受到極大的冤屈。最好請您快快地走,別跟我談話。我真想能夠讓自己安靜下來。」
我們又快步向前走;至少走了半小時,誰也沒說一句話。由於不便再問什麼,我只不時地朝她臉上偷看一眼。這張臉仍舊是那樣,嘴唇抿緊了,眉頭蹙起著,眼睛筆直地向前望,顯得急切但又茫然無主。我們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已接近新建的韋斯利學院,她那緊張的神情才緩和下來,這時她又開口了。
「您住在倫敦嗎?」她問。
「是的。」答話剛出口,我就突然想到,也許她有什麼事要我幫助,或者要向我討主意吧,我不要讓她的希望落空,應該告訴她我即將出門。於是我補充道:「但是,我明兒就要離開倫敦一個時期。我要到鄉下去。」
「哪兒呀?」她問。「北方還是南方?」
「北方——去坎伯蘭。」
「坎伯蘭!」她口氣親切地重複了這個地名。「啊!我希望也能到那兒去。從前我在坎伯蘭的時候多麼幸福啊。」
我再一次試圖揭開我與這女人之間的那層帷幕。
「也許,您是出生在那個風景美麗的湖泊區吧?」我說。
「不是的,」她回答。「我出生在漢普郡,可是有一段時期在坎伯蘭上學。湖泊嗎?我不記得什麼湖泊了。我想再看到的是利默里奇村,是利默里奇莊園。」
這一次是我突然止住了步。我正感到緊張和好奇的時候,我這個古怪的同路人居然脫口說出了費爾利先生的住址,這使我大為驚訝。
「您是聽見有人在後面喚咱們嗎?」她問,我剛剛止步,她就膽怯地向大路兩頭張望。
「不是,不是。我只是聽到利默里奇莊園的名字覺得奇怪,前幾天我剛聽到坎伯蘭的人提起這個地方。」
「啊!我可不認識那些人。費爾利太太去世了;她的先生去世了;他們的小女兒現在也許出嫁了,到外地去了。我不知道現在利默里奇莊園裡住的是些什麼人。如果那兒還有姓這個姓的,那我也只是因為費爾利太太的原故才會喜歡他們。」
她好像還要說什麼,但是,剛打算談話,我們已經走到可以看見林蔭路盡頭關柵的地方。這時她的手更緊地揪住我的胳膊,眼光急切地向前面關柵門望過去。
「管關柵的在向外邊看嗎?」她問。
他沒向外邊看;我們穿過關柵門時,附近沒有其他的人。她一看到那些煤氣燈和房子,就顯得很激動,她著急了。
「倫敦到了,」她說。「您看有沒有馬車可以讓我雇一輛?我又累又怕。
我要把自己關在車裡趕路。」
我向她解釋,說除非我們運氣好,能遇到一輛空車,否則就必須再向前走一段路,趕到停馬車的地方,接著我又試圖引她重新談論坎伯蘭的事。但是,我怎麼說也沒用。她一心只想把自己關在車裡趕路。她再也沒心去思考和閒談別的事。
我們沿著林蔭路走下去,還沒走完那條路的三分之一,我看見幾幢房子前面有一輛馬車正在對街一家門口停下。一位先生下了車,走進院門。等車夫又登上駕駛台,我就召喚那車。我們穿過大路時,我的同路人已經急得幾乎是催趕著我跑過去。
「時間太晚了,」她說。「我必須趕快,因為,時間太晚了。」
「只能去托特納姆支路,先生,其他地方我可不能送二位了,」我拉開車門時,車夫很有禮貌地說。「我的馬太累了,我不能把它趕到比馬房更遠的地方。」
「行,行!這樣很好。我就是要走那條路——我就是要走那條路。」她氣喘吁吁地搶著說,一面在我身邊向車裡擠。
我先確定車夫沒有喝醉,並且人很和氣,然後讓她上了車。後來,她在裡面坐好了,我就提議,要把她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不不不,」她激動地說。「現在我很安全了,我這樣很好。既然您是一位正派人,就請記住您答應我的話。讓他趕車走,到了那地方我會叫他停下。多謝您——哦!多謝您,多謝您!」
我手扶著車門。她抓住我的手,吻了它一下,然後推開了它。同時馬車開動,我閃到路當中,迷迷糊糊地想到要叫車再停下,但又遲疑不決,我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因為怕這樣會嚇住了她,使她感到不快呢?),最後,我喊出了聲,但是聲音不太響,沒能引起車夫的注意。車輪的轔轔聲在遠處變得更輕——馬車隱沒在路上的黑影里——白衣女人消失了。
過了十分鐘,也許更多一些時間。我仍舊在路的那一邊: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向前走上幾步,一會兒又茫然無主地停了下來。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正在疑心這次奇遇是不是真實的;又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但又不知道早先應該怎樣做才對,於是就感到不安,並且由於無可奈何而覺得痛苦。我幾乎不知道,當時我是要向哪兒走,是要再做什麼事:我什麼都不清楚,只覺得思想混亂,可就在這當兒,一輛突然從我後面迅速駛近的馬車的輪聲引起我的注意,幾乎可以說是把我驚醒過來。
我止住步回頭看去,當時我站在大路黑暗的一邊,隱沒在花園裡一些樹木的陰影里。在我前面不遠的路對面較亮的地方,一個警察正朝攝政公園那邊踱去。
馬車在我旁邊駛過,那是一輛雙人乘的敞篷二輪馬車。
「停下!」一個人叫道。「瞧那兒有個警察。咱們去問問他。」
馬立刻在距我站立的黑暗處幾碼遠的地方停下。
「警察!」首先說話的那個人喊道。「你瞧見一個女人經過這條路嗎?」
「什麼樣的女人,先生?」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淡紫色袍子——」
「不,不,」第二個人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給她穿的那些衣服,後來在她床上發現。她逃走的時候,身上肯定是穿從前去咱們那兒時候穿的。是白色的,警察。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我沒看見,先生。」
「如果你或者你的同事碰到這個女人,就攔住她,小心地把她監視好了,送到這個地址。我會付一切費用,另外還有重賞。」
警察看了看遞給他的名片。
「我們為什麼要攔住她,先生?她犯了什麼事呀?」
「犯了什麼事?!她從我的瘋人院裡逃出來了。別忘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往前趕。」
「她從我的瘋人院裡逃出來了!」
這句話的可怖的含意,對我來講說不定是意想不到的。最初,我答應讓那個白衣女人逃走,是未經仔細考慮的,後來,聽她向我提出了幾個古怪的問題,我又有這樣的想法:也許,她生性是那樣容易驚慌不安吧;也許,她是最近受到了什麼恐怖的刺激,所以會那樣精神恍惚吧。至於說她完全瘋了,也就是我們聯想到與瘋人院有關的那種瘋癲狀態,老實說,那我對她可是絕對沒想到的。無論是在她的言語中還是在她的行動上,當時我都沒看出,有哪一點兒地方能證明她是瘋子;即便是現在,聽到陌生人對警察講了以上的話,這樣說明了她的身份,我依然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那麼,我究竟做下了一件什麼事呢?是幫助一個受害者逃出了最可怕的牢籠呢,還是放走了一個不幸者,讓她投到倫敦的茫茫人海中,而她的那種行動,我們每個人不但應當對其表示憐憫,而且是有責任加以管制的呢?想到了這個問題,但又覺得現在提出已為時過晚,於是我就譴責自己,感到不安。
最後我回到克萊門特學院宿舍,但心煩意亂,毫無睡意。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動身去坎伯蘭了。於是我坐下來,先試著繪畫,再試著看書,但是,那個白衣女人總是在我和我的鉛筆與書籍之間打擾我。這個可憐的人兒會遭到什麼不幸嗎?我首先想到了這一點,但是由於不願自尋煩惱,又避開了這個念頭。此後我就去想另一些不那麼令人感到懊惱的問題:她讓馬車停在什麼地方了?她這會兒怎樣了?她可曾被二輪馬車上的人追上並捉住?她仍能那樣逍遙自在嗎?我和她會不會在最初分道揚鑣,到了神秘的未來卻又在某處再次相遇?
令人寬慰的是,時間終於到來,可以鎖上我的房門,丟下在倫敦的工作,離開倫敦的學生和倫敦的朋友,又開始去找新的樂趣,過一種新的生活了。甚至火車站上的喧鬧和紛擾,平時只會使人厭煩和慌亂,現在反而使我精神振作,心裡痛快了。
根據旅程的安排,我應當先到卡萊爾,然後沿一條鐵路支線向海岸進發。說來運氣也真不好,我們的車在蘭開斯特和卡萊爾之間拋了錨。由於這一意外的耽擱,我就沒能及時轉乘支線的車。我不得不候了幾個小時;等到下一班火車最後把我送到距利默里奇莊園最近的車站上,已經敲過十點,夜裡天色很黑,我幾乎看不清道路,所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費爾利先生吩咐在那兒接我的馬車。
車夫分明是因為我來遲了而感到不快。他像一般英國僕人那樣,也是必恭必敬地一句話不說。我們的馬車在極端沉寂的黑暗中慢慢駛去。路很壞,再加上夜裡四外漆黑,更不容易很快地走完那一段路。我們離開車站後,根據我的表,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我才聽見遠處傳來海浪聲,我們的車輪在一條平坦的石子環行車道上轔轔震響。走上這條車道之前,我們先進了一個大門,後來又進了一重門,才在正房前面停下。一個身穿號衣、態度嚴肅的男僕迎接我,告訴我主人全家都已安歇,然後把我領進一間高大的房間,我的晚飯已經擺在那裡,冷清清地放在一張空落落的紅木餐桌盡頭。
我酒和菜都吃不大下,因為我十分疲勞,情緒也不好,尤其因為那個態度嚴肅的男僕擺足了架子在一旁侍候著,就好像當時並不是我一個人來到莊園,而是有一小群賓客前來赴宴似的。過了一刻鐘,我準備去我的臥室。態度嚴肅的僕人把我領進一間陳設得很精緻的房間,說了一句「九點鐘用早餐,先生」,向四面望了望,看是不是每樣東西都已安排妥當,然後悄悄地退了出去。
「今天夜裡我會夢見些什麼呢?」我滅蠟燭時心裡想,「是那個白衣女人嗎?還是這個坎伯蘭公館裡那些沒有見過面的人呢?」睡在這所房子裡,很像是這家人的朋友,但這家人我一個也不認識,連面都不曾見過,這確實會使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啊!
第二天早晨我起身以後,打開了百葉窗,大海在八月里的燦爛陽光下喜洋洋地展開在我前面,遠處蘇格蘭的海岸在地平線上鑲了幾道淡淡的藍邊。
由於看厭了倫敦那些磚頭灰泥建築,這會兒呈現在眼前的景色立刻使我感到十分驚奇與新鮮,我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一種新的生活,接觸到一系列新的想法。我忽然對過去感到陌生,但一時又沒對現在與將來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於是我的心裡就充滿了一種迷惘之感。幾天前的事就好像是許多月以前發生的,已經在我的記憶中淡薄了。帕斯卡怎樣意想不到地宣布他為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我告別時怎樣和母親、妹妹一起度過那個晚上;甚至還有我從漢普斯特德回去時怎樣在路上遇到了那件神秘的怪事:這一切都好像是我一生中早期發生的事了。雖然那白衣女人仍舊留在我的腦海中,但她的形象仿佛已經變得黯淡模糊了。
將近九點,我走到住宅的底層。前一天晚上迎接我的那個態度嚴肅的男僕正在過道中徘徊,這時很殷勤地把我領進早餐室。
僕人推開門,我四面一看,只見長長的房間當中有一張上面擺得很整齊的早餐桌,屋子裡有許多窗戶。我從桌子跟前向房間頂裡邊那扇窗子望過去,看見一位小姐正背對著我站在窗口。我的眼光剛接觸到她,就被她那優美罕見的身段和落落大方的態度吸引住了。她身材頎長,但並不太高;豐腴秀麗,但並不肥胖;她的頭在肩上顯得那麼安詳、靈活而又端正;她的腰部在男人們眼中是最完美的,因為部位勻稱,豐滿適度,並不因為穿了緊身褡而有損它的美。她沒聽見我走進屋子,我就趁機恣意欣賞了她一會兒,然後移動了一下身旁的椅子,因為這樣可以一點兒也不令人發窘地引起她的注意。她立刻向我轉過了身。她剛開始從屋子那一頭朝我這面走過來,身體和四肢的動作就顯得那樣輕盈優美,使我心旌搖曳,急於看清楚她的臉。她離開了窗子——我對自己說,這位小姐長得很黑。她向前走了幾步——我對自己說,這位小姐很年輕。她走到更近的地方——我對自己說(那樣驚訝感覺是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這位小姐長得真醜呀!
「天公不鑄錯」這句陳舊的格言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顯得經不起一駁;而一個可愛的身材,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由於上面有了那一張臉而使人對它所抱的美好期望在驚訝中落空。這位小姐的膚色幾乎是黧黑的,她唇上邊的柔毛簡直像是一撮鬍子。她有著男性那種顯得剛強的大嘴和下巴頦,目光犀利、表情堅定的棕色暴眼睛,前額上是長得特別低、黑得像煤一般的濃髮。不開口的時候,她那副表情——爽朗,坦率,機敏——沒有一點兒女性那種吸引人的文靜與柔順,而一旦缺少了這些特點,即便是最漂亮的婦女也不能稱之為完美的了。你看到了一位雕塑家渴望將其當作模特兒的肩胛,然而它上面卻有著這樣的一張臉。最初,勻稱的四肢在端莊文雅的動作中表現的美使你陶醉,然後,那完美的身材表現的男性的姿態與神情又幾乎使你厭惡。這種感覺很奇特,它好像我們一般人常常在睡夢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快,但又並不因為已認識到那是夢中的怪誕與矛盾而不加介意。
「哈特賴特先生?」小姐用探詢的口氣說,而這話一出口就立刻顯得溫柔嬌好,那張黑糝糝的臉上映出了微笑。「昨兒晚上我們不指望您會來了,所以都像平時一樣去睡了。請原諒我們的怠慢,並請允許我介紹自己:我是您的一個學生。讓我們握手好嗎?我想,既然我們遲早要來這一套,那麼,為什麼不早一點兒應個景呢?」
這幾句很奇特的歡迎詞,她說得清脆、響亮、悅耳。她像極有教養的婦女那樣從容自然、沉著穩重地向我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相當大,但很美。我們一起在早餐桌旁邊坐下,彼此顯得那麼熟悉親切,就好像已相識多年,現在是約好了在利默里奇莊園會見,閒談著一些往事似的。
「我希望,您來舍下不會嫌簡慢,能從您的教課中獲得最大的愉快,」小姐接著說。「今兒早晨一開始就要請您原諒,因為只有我陪您早餐。我妹妹在她屋子裡調治基本上是婦女害的那種病:有點兒頭痛;她的老保姆魏茜太太當心調護她,給她吃一些湯藥。我叔父費爾利先生每頓飯都不和我們一起吃;因為身體不好,他總是在自己屋子裡過著單身漢的生活。現在這兒只有我一個人。前些日子倒來過兩位小姐,可是她們昨兒都很失望地走了,這也難怪。她們來的那幾天裡,因為費爾利先生一直身體欠佳,在我們家裡竟然找不出一位會逗趣、能跳舞、擅長談話的男人,結果呢,我們幾個人老是拌嘴,尤其是在吃飯的時候。每天單是四個女人在一起吃飯,你怎麼能指望她們不拌嘴呢?我們都很愚笨,我們不會在飯桌上款待別人。您瞧,我就是瞧不大起我們女人,哈特賴特先生——您喜歡喝點兒什麼,茶,還是咖啡?——沒一個女人會看重女人,只不過她們很少會像我這樣直言不諱罷了。我的天呀,您好像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嘛。是什麼問題?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早餐該吃些什麼?還是奇怪我談話這樣隨便?如果是第一個問題,那麼,作為一個朋友,我勸您別去碰您手臂旁邊那盆冷火腿,還是等著就要上來的煎蛋卷。如果是第二個問題,那麼,我要請您喝點兒茶,讓自己安定下來,然後,盡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哦,對啦,這可是婦女最難做到的),我不再開口了。」
她把我那杯茶遞給我,一面高興地笑著。她娓娓動聽地談著話,對一個素昧生平的人顯得那麼愉快、親切,那麼天真自然,毫不做作,仿佛生來相信自己的能力與身份,而這就使哪怕是最鹵莽冒失的人也會對她肅然起敬。和她在一起時,你不可能需要客套,感到拘束,更不可能哪怕是在思想上對她稍許放肆一點兒。即使在受到她那開朗愉快的性情的感染的當兒,即使在我竭力用她那種坦率和輕鬆的口吻回答她的時候,我依然本能地覺察到了這一點。
「是了,是了,」她說這話,因為聽到我作出唯一可能的解釋,說明我為什麼露出遲疑的神情,「我明白了。您來到這裡,完全是一個陌生人,所以,聽我這樣隨便地提到舍下的一些人,就沒法理解了。這是很自然的,我早就應當想到這一點了。好在我這會兒補救還來得及。這麼著,就讓我先從自己談起,儘快把有關這方面的事交代明白吧。我叫瑪麗安·哈爾科姆;我管費爾利先生叫叔父,管費爾利小姐叫妹妹,這樣稱呼並不正確,好在婦女們用字往往是不正確的。我母親兩次結婚:第一次嫁哈爾科姆先生,他是我的父親;第二次嫁費爾利先生,他是我妹妹(我同母異父妹妹)的父親。我們兩人除了現在都成了孤兒這一點以外,在其他方面都是完全不相同的。我的父親是一個窮人,費爾利小姐的父親是一個有錢人。我什麼家當都沒有,她可是有一大筆財產。我長得又黑又丑,她長得又白又美。人人都說我又暴躁又古怪(這話一點兒也不錯),人人都說她又柔順又可愛(這話更是一點兒也不錯)。總之,她是一位天使,我是一個——您嘗點兒那果醬吧,哈特賴特先生,這話婦女說下去礙口,還是請您把它說完了吧。有關費爾利先生的事,這叫我怎樣對您說呢?老實講,我簡直不知道怎樣說才好。早餐後他肯定要請您去,那時候您就可以親自觀察他了。這會兒我可以讓您知道的是:第一,他是已故費爾利先生的兄弟;第二,他沒結過婚;第三,他是費爾利小姐的監護人。我離開了費爾利小姐就沒法生活,她離開了我也沒法生活;所以我才會住到利默里奇莊園來。我和我妹妹最友愛,您也許會說這是無法理解的吧,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然而,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您必須讓我們倆都滿意,哈特賴特先生,否則就會使我們倆都不滿意:再有一件更傷腦筋的事,那就是以後您只好完全由我們兩人奉陪。魏茜太太是一位大好人,她具有全部美德,但毫無動人之處;費爾利先生身體太差,他什麼人都不招待。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病,醫生不知道他有什麼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病。我們都說,『那病出在神經上,』但是誰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您今兒見到他的時候,我勸您最好能容忍他那些小小的怪癖。只要您稱讚他搜集的那些錢幣、版畫和水彩畫,您就能叫他高興。說真的,如果您能對寧靜的鄉村生活感到滿足,我看不出您為什麼不能在這兒生活得很好。早餐後到午飯時候,您要整理費爾利先生的圖畫。午飯後,我和費爾利小姐帶著我們的寫生簿,在您的指導下到野外去寫生。繪畫是她喜愛的玩意兒,不是我喜愛的玩意兒。女人是不會畫畫兒的,因為她們的心思太浮躁,她們的注意力太不集中。可是,沒關係嘛,既然我妹妹喜歡畫畫兒,那麼,為了她的原故,就讓我像所有的英國婦女一樣心安理得地浪費一些顏料,糟蹋一些紙張吧。至於晚上的時間,我相信我們有辦法讓您消磨。費爾利小姐彈得一手好鋼琴。我呢,說來也可憐,連兩個音符都分辨不清,但是我可以陪您下棋,打雙陸,玩紙牌,甚至打彈子(不過,女人在這方面總要差點勁兒)。您覺得這樣安排好嗎?您能適應我們這種安靜和刻板的生活嗎?也許,在利默里奇莊園這種沉悶的氣氛中,您不能安下心來,很想找一些變化,經歷一些驚險的事吧?」
她一直這樣很有風趣地談下去,我始終不去打岔兒,只偶爾為了禮貌關係隨便回答幾句。但是,她在最後一個問題上提到了那個詞兒,也就是偶然說出了「驚險的事」那幾個字,這就使我想起了怎樣遇到那個白衣女人,而且,因為那個怪人曾經提到費爾利太太,所以這會兒我就想要查明那個逃出了瘋人院的不知名姓的人,想要知道她一度與從前利默里奇莊園女主人之間肯定有過的關係。
「即使我是最好動的人,」我說,「我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也不會急於要找驚險的事。就在我來到府上的前一天夜裡,我遇到了一件驚險的事,說真的,哈爾科姆小姐,這件事給我帶來的驚奇和刺激,是我在坎伯蘭的這段時期里,也許甚至在更長的時期里不會忘記的。」
「有這樣的事,哈特賴特先生!您可以說給我聽嗎?」
「您是有權利要求聽的。這樁驚險事件中的主要人物我完全不認識,也許您也完全不認識;但是,她確實用最真誠的感激和尊敬的口吻提到了已故的費爾利太太。」
「提到了我母親!您的話使我太感興趣了。請談下去吧。」
我立即敘述我遇見白衣女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談了當時的情景,一字不漏地重述了她講到有關費爾利太太和利默里奇莊園的那些話。
哈爾科姆小姐從頭聽到尾,那神情堅定、炯炯閃亮的眼睛一直緊瞅著我。她臉上除了極度的好奇與驚訝之外再無其他表情。對於這件神秘的事,她分明和我一樣沒有掌握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
「您肯定她談的是我母親嗎?」她問。
「非常肯定,」我回答。「不管那個女人是誰,反正她在利默里奇村里讀過書,受到費爾利太太特殊的鐘愛,至今還記得並感激她的情分,因此對她現在一家人仍舊錶示親切關懷。她知道費爾利太太夫婦都已去世,她談到費爾利小姐,就好像她們倆在童年時代是熟悉的。」
「好像您提到:她說自己不是本地人?」
「可不是,她說她是漢普郡人。」
「您完全沒想到要打聽她的姓名?」
「完全沒有。」
「多麼奇怪啊。您決心讓這個可憐的人獲得自由,哈特賴特先生,我認為這件事做得很對,因為您看到她並不像是一個不適於享受自由的人。但是,如果當時您在另一方面也抱有決心,要打聽出她的姓名,那就好了。咱們一定要想個辦法,查明這件神秘的事。暫時您最好別去向費爾利先生和我妹妹提起,我相信他們和我一樣不知道這女人是誰,不知道她過去和我們家有什麼關係。他們雖然脾氣完全不同,但是兩人都很敏感和神經質;如果告訴了他們,那只會白白地使一個煩惱,使另一個受驚。至於我本人,我非常想要知道這件事,決心從現在起就盡一切力量去查明它。我母親第二次結婚後來到這兒,確實是創辦了如今仍舊開著的那所村校。但是以前的那些老師,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已經到別的地方去了;從他們那裡是打聽不出什麼消息來的。除此以外,我只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
她剛說到這兒,我們的談話被走進來的僕人打斷,僕人來傳達費爾利先生的話,說請我用完早餐就立即去見他。
「你到廳里去等著,」哈爾科姆小姐仍是那樣很敏捷地代我答覆了僕人。「哈特賴特先生這就來。我要說的是,」這時她又接下去對我說,「我妹妹收藏有許多母親的信,其中有寫給我父親的,也有寫給她父親的。既然一時沒有其他辦法找線索,那我今天早晨就去看一看我母親寫給費爾利先生的信。費爾利先生喜歡倫敦,經常要離開他鄉下的住宅;每逢這種時候,我母親總是給他寫信,向他報告利默里奇村里發生的事情。她在許多信里都提到自己最感興趣的那所學校;我相信,等咱們再見面的時候,很可能我已經發現一些線索了。午飯時間是兩點,哈特賴特先生。那時候我可以把我妹妹介紹給您,午後我們就駕車到附近地方去,讓您看看我們喜愛的風景。那麼,兩點鐘再見。」
她向我點了點頭,姿態活潑優美,在嫻雅中顯得那麼親切,這是她一切言談舉止中的特色,接著她就從屋子盡頭的一扇門裡消失了。她剛離開,我就轉身向廳里走去,僕人跟在後面,首次去會見費爾利先生。
帶路的人領我上了樓,走進一條過道,又回到我昨夜睡的那間臥室里,然後打開通隔壁房間的門,請我進去看看。
「主人吩咐我領您去看您的起居室,先生,」僕人說,「請問,您對這屋子裡的布置和光線滿意嗎?」
說實話,如果對這間屋子和它裡面的一切陳設再不滿意,那我這個人真可以說是太不知足了。從弓形窗子裡望出去,正是我早晨在臥室里看了稱讚不已的美麗景色。家具都是奢侈華麗的精品;一張桌子在屋子當中燦燦閃亮,上面是精裝的書籍,優雅的文具,美麗的鮮花;另一張桌子靠近窗口,上面擺滿了裱糊裝配水彩畫需用的各色材料,桌邊上還裝了一個小小畫架,我可以隨意將它展開或者折攏;牆壁上掛著鮮艷的印花棉布;地板上鋪的是黃紅相間的印度草蓆。那是一間我生平從未見過的最豪華精緻的起居室,我看了讚不絕口。
那個態度嚴肅的僕人,顯然受過嚴格訓練,所以絲毫不露出得意的神情。我說完讚揚的話,他冷淡而恭敬地一鞠躬,接著就默默地給我開了門,又讓我走到外面過道里。
我們拐了個彎,走進另一條很長的過道里,最後登上一道短扶梯,穿過樓上的一個小圓廳,在一扇覆蓋著深色厚呢的房門前停下了。僕人打開了這扇門,領著我向前走了幾碼,到了另一扇門前面,又開了那扇門,迎面露出兩條淡海綠色緞子門帘,他悄悄地揭開一條門帘,輕輕地說了一句「哈特賴特先生到」,就離開了我。
我來到一間高大的房間裡,天花板上面的雕刻精美絕倫,地毯又軟又厚,踏在腳底下像是層層絲絨。屋子裡一邊列著長長的書櫥,是用我從未見過的稀有的嵌花木料制的。書櫥不到六英尺高,上面間隔得很均勻地擺著雲石小雕像。對面是兩口古色古香的珍品櫥,櫥中間空著的地方掛著一幅《聖母與①聖嬰》,畫上面罩著玻璃,鏡框下邊的鍍金牌上刻著拉斐爾的名字。我走進房門,沿左右兩邊都擺著小櫃和玳瑁金銀等細工鑲嵌的小架子,上面陳設的是德勒斯登特產的磁人兒,珍貴的花瓶,象牙的裝飾,以及各種玩物古董,上面嵌的金銀和寶石燦爛耀眼。房間深處,我迎面那幾扇窗都被遮住了,也像門帘那樣淡海綠色的大幅窗簾調節了陽光。照射進來的光線在亮度減弱後顯得有點神秘,使人感到柔和適意,它均勻地散布在室內所有的物件上,加①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畫家和建築家。——譯者注
深了這裡靜寂與冷落的氣氛,給那個孤零零的主人罩上了一個很合適的肅靜的光環,主人顯得那麼懶散,正靠在一張大扶手椅里,椅子一邊的扶手上裝了個托書架,另一邊的扶手上配了塊小擱板。
如果根據一個四十歲開外的男子剛化了妝的儀容,就可以準確地推測出他的年齡(其實這是很不可靠的),那麼,我會見費爾利先生時,可以將他的年齡約莫估計為五十已過但未到六十。他那張光潔無髭的臉瘦削無神,蒼白得好像是透明的,但上面並沒有皺紋;他的鼻子很高,呈鷹鉤狀;眼睛灰藍暗淡,大而突出,眼皮四周通紅;頭髮稀疏,看上去很柔軟,是那種最不容易辨認是否已開始變白的淡茶色。他穿的一件深色常禮服,是用比一般呢絨薄得多的料子制的,背心和褲子都潔白得看不到一點兒斑跡。一雙小得像女人的腳,穿著淺黃色長筒絲襪,趿著像婦女穿的那種青銅色小皮拖鞋。他那纖細雪白的手上戴著兩個戒指,即使我對此道是外行,但仍可以看出它們是極珍貴的。總的說來,看上去他身體衰弱,肝火很旺,過分文雅——他有著那麼一種神態,如果那表現在男人身上,雖然特別細微,但仍會使人感到不快,而一旦表現在女人身上,那女人就不可能顯得自然大方了。我那天早上認識了哈爾科姆小姐,以為會喜歡這家的每一個人,但是,看到了費爾利先生那副模樣,我無論如何不能對他發生好感。
我向他再走近一些,才發現他並不像我最初猜想的那樣是無所事事的。他身邊那張大圓桌上,除了一些珍玩之外,還擺著一個黑檀鑲銀的小巧的珍寶櫃,裡面是大小各色的錢幣,都排列在鋪著淺紫色絲絨的小屜子裡。一個屜子正擺在他椅子的小擱板上,屜子旁邊是幾隻珠寶商用的小刷兒,一隻軟①皮「擦筆」,一小瓶藥水,準備一發現錢幣上有污跡,就用這些東西,按不同方法,把污跡拭淨。他那軟弱潔白的手指正在有氣無力地玩弄著一件什麼東西,在我這個未經訓練的人看來那像是一隻缺了邊的骯髒的錫蠟紀念章,就在這時候,我走到跟他的椅子保持適當距離的地方停下來向他鞠了一躬。
「非常歡迎您到利默里奇來,哈特賴特先生,」他像哭訴般說,再加上聲音尖銳刺耳,有氣無力,這句話聽來只會叫人感到難受。「請坐吧。可是,請別移動那椅子呀。我可憐的神經哪,一丁點兒響動都會使我十分痛苦啊。您看過您的畫室了嗎?還可以嗎?」
「我剛看完了那間屋子,費爾利先生;說真的——」
我這句話剛說到一半就被他止住了,他閉起眼睛,哀求似地舉起了一隻雪白的手。我吃驚地停下了,這時承蒙他哭腔哭調地向我解釋道:「請原諒我。可是,您能不能試試把聲音說得低一點呢?我可憐的神經呀,無論什麼響聲,都會使我受到無法形容的折磨呀。您能原諒一個病人嗎?這可憐的身體害得我呀,不但是對您,對所有的人都得重複這句話啊。哦,對了。您真的喜歡那間屋子嗎?」
「我想,再不會有比那間屋子更精緻更舒適的了,」我降低了聲音回答,這時已開始覺察到,費爾利先生自私的裝腔作勢和費爾利先生可憐的神經,實際上是一回事。
「我很高興。您會看到,哈特賴特先生,您的地位將在這裡受到應有的尊重。在舍下,絕對不會有誰像英國人那樣野蠻可怕,那樣歧視藝術家的社會地位。我早年在國外待過很長時間,所以,在這方面,完全擺脫了我國人①「擦筆」是一種用皮或紙做的錐形物,用來給堊筆畫或鉛筆畫畫陰影的。——譯者注的偏見。我希望,那些上等人士,——這是個多麼討厭的詞兒,但是,我想,還是得使用它一下——鄰近的那些上等人士,也能如此啊。他們這夥人呀,對藝術都像該死的野蠻人一樣,哈特賴特先生。請相信我的話吧,這些人如①果看見查爾斯五世給鐵相拾畫筆,他們準會嚇得目瞪口呆啊。可不可以勞您的駕,把這盤錢幣還到那小柜子里,把下邊的一屜拿過來給我?我可憐的神經呀,只要一用氣力,就會說不出地難受呀。
對。謝謝您啦。」
對費爾利先生這樣心安理得地提出的要求,我覺得很有趣,因為這無異於是對他剛才向我舉例說明的開明的社會理論所作的一個實際的註解。我必恭必敬地把那個屜子還到原來地方,把另一個屜子遞給他。他立刻開始玩弄另一套錢幣,還用小刷子刷它們;對我說話時,他一直是那樣懶洋洋地瞅著錢幣,對它們表示讚賞。
「十分感謝,請多多原諒。您喜歡錢幣嗎?喜歡?真高興,除了愛好藝術,咱們又有一樣共同的愛好啦。現在,來談一談待遇問題——請告訴我——您滿意嗎?」
「非常滿意,費爾利先生。」
「真高興。瞧——再有一件什麼事?啊!想起來了。對了。承蒙俯允在藝術方面施展宏才,不吝嘉惠,敝管家將在第一個周末仰承尊旨,恭候差遣。瞧——再有一件什麼事?這不是很怪嗎?我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時好像都忘了。是不是可以勞您駕搖一搖鈴?在那個角落裡。對。謝謝您。」
我搖了鈴;另一個僕人悄沒聲兒地出現了,這是一個外國人,臉上死板板地堆著笑,頭髮梳得溜光——是一個地道的親隨。
「路易,」費爾利先生說,一面神思恍惚地用一隻刷錢幣的小刷子擦手指尖兒,「我今兒早晨又在我的簿子裡登了記。把那簿子找來。千萬請您原諒,哈特賴特先生,恐怕我讓您厭煩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他又惓怠地閉起了眼睛,而當他這樣確實使人感到厭煩時,我就靜悄悄地坐在那裡,抬起頭來看拉斐爾的那幅《聖母與聖嬰》。就在這時候,親隨離開了房間,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個象牙封面的小簿子回來了。費爾利先生輕輕地舒了口氣,然後一隻手抖開了簿子,另一隻手舉起了小刷子,這是示意親隨,叫他繼續聽吩咐。
「對。一點兒不錯!」費爾利先生翻看著簿子說,「路易,把那個畫夾取下來。」他說時指了指窗旁紅木架上的幾個畫夾。「不對。不是那個綠背①脊的——那裡面是我的倫勃朗的鏤版畫,哈特賴特先生。您喜歡鏤版畫嗎?喜歡?我真高興,瞧咱們又有一樣共同的愛好啦。是紅背脊的那個畫夾,路易。千萬別隨手往下放!哈特賴特先生,如果路易隨手把那畫夾往下一放,您真想像不到我受到的那種折磨。這樣擺在椅子上穩當嗎?您說穩當嗎,哈特賴特先生?穩當?這可好。如果您認為那確是很穩當,那麼,您高興看看那些畫嗎?路易,給我走開。你真是個笨驢。你沒看見我拿著簿子嗎?你以為我高興這樣拿著它呀?那麼,為什麼不等我吩咐就給接過去?多謝您,哈特賴特先生;僕人都是這樣的笨驢,您說對嗎?請告訴我:您覺得這些畫怎①查爾斯五世(1500—1558),德國皇帝,在位時獎掖文人與藝術家。鐵相(1487?-1576),義大利威尼斯派畫家,曾在查爾斯五世朝中任畫師。——譯者注①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鏤版家。——譯者注麼樣?剛買來的時候,它們都被糟蹋得不成樣兒了,我上一次看的時候,覺得它們帶有那種該死的買賣人手摸過的氣味。您能把它們整理一下嗎?」
雖然我神經不夠靈敏,沒法嗅出引起費爾利先生嫌惡的那種市儈手指的臭氣,但是,憑我受過的訓練和培養成的趣味,我在看那些畫的時候還是能鑑別它們的價值。它們多數是真正英國水彩畫的藝術精品;看樣子原來的主人遠遠沒有給予它們應有的珍惜。
「這些圖畫。」我回答道,「都需要仔細繃緊,重新裝配;在我看來,它們完全值得——」
「請您原諒,」費爾利先生打斷了我的話。「您說話的時候,可不可以讓我閉上眼睛?哪怕是這樣的光線,我的眼睛都受不了。可以嗎?」
「我剛才是要說,這些畫完全值得花所有的工夫去——」
費爾利先生突然又張開眼睛,驚慌失措地朝窗子那面轉動眼珠。
「請您海涵,哈特賴特先生,」他一絲半氣,顫巍巍地說。「我明明聽見有幾個可怕的小孩到了花園裡——到了我們家園子裡——好像在窗底下吧?」
「我不知道,費爾利先生。我可什麼也沒聽見。」
「勞您駕——您一直很顧惜我可憐的神經——勞您駕,把那窗簾的角揭起點兒來。可別讓陽光照射到我身上,哈特賴特先生!您揭起窗簾了嗎?揭起了?那麼,可不可以請您看一看花園裡,看真的沒人嗎?」
我按照新提出的要求做了。花園的牆圍得密不通風。在整個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區中,大人,小孩,一個也沒有。我向費爾利先生報告了這一令人欣慰的情況。
「非常感謝。大概,那是我的幻覺吧。謝天謝地,家裡沒有小孩;可是僕人(這些生來沒神經的人)會把一些小孩從村里引了來。這些野孩子——哦,我的天哪,這些野孩子!可以讓我坦率地說嗎,哈特賴特先生?——我真希望能在兒童身體構造方面來它一番改造。造物主的用意好像只是要使兒①童成為不停地發出噪音的機器。我們可愛的拉斐爾洛的設想肯定要比這好得②多吧?」
他指了指那幅聖母圖,那上邊一部分畫的是義大利美術中具有傳統形式的天使,他們都在天空中把下巴頦兒擱在淡黃色的雲朵上。
「多麼理想的兒童啊!」費爾利先生朝那些小天使瞟了一眼。「這樣滾圓可愛的臉蛋兒,這樣柔軟可愛的翅膀,此外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骯髒的小腿跑來跑去;沒有吵人的小嗓子尖聲怪叫。要比現在這種身體構造好多少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又要閉上眼睛了。您真能整理這些畫嗎?太好啦。還有什麼其他的事需要安排的?如果有的話,我大概是忘了。讓我們搖鈴叫路易來好嗎?」
這時,也像費爾利先生那樣顯然急於趕快結束這次會見,我想最好是不要召喚僕人,還是由我親自提醒他。
「還有一件事需要談談,費爾利先生,」我說,「那就是,我應當怎樣陪兩位小姐學畫。」
「啊!可不是,」費爾利先生說。「我真希望我精神好,能夠談一談這①拉斐爾的暱稱。——譯者注②拉斐爾畫的一些小天使沒有身體,只有長著翅膀的腦袋。——譯者注
方面的安排,可是,我精神不好呀。只能讓兩位受您教誨的小姐,哈特賴特先生,自己去決定和安排一切了。我侄女喜歡您這門可愛的藝術。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剛夠讓她認識到自己很大的缺點。請您多多費神指點她吧。就是這一件事。還有什麼別的事嗎?沒有啦。我們已經彼此很了解了,對嗎?我不應當再耽誤您的貴幹了,對嗎?非常高興,能這樣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多麼痛快,能這樣辦好了所有的事情。可不可以費神搖一搖那鈴,叫路易把這畫夾送到您屋子裡去?」
「如果您允許,費爾利先生,我可以自己帶去。」
「您真的要自己帶去嗎?您有這麼大氣力嗎?有這麼大氣力,瞧您多麼福氣!您真的不會把它落下來嗎?有了您在利默里奇,我太高興啦,哈特賴特先生。我被病痛這樣折磨著,簡直不可能常常奉陪了。是不是可以請您特別當心,請輕輕地揭那門帘——它們一丁點兒響聲都會像刀似的扎穿了我。好啦,再見!」
等海綠色的帘子合攏,兩扇覆著厚呢的門在我後面關好,我就在屋子外邊那個小圓廳里站了一會兒,痛痛快快地舒了一口大氣。看到自己又離開了費爾利先生的屋子,就好像一個人一度深深地扎進水裡,這會兒又浮到了水面上。
我在我那間小巧精緻的畫室里舒舒服服地坐下,準備早晨的工作時,首先拿穩了主意,決定此後再不走近主人住的那幾間屋子,除非是他賞臉,特意邀我再去見他,然而這種事的可能性是極小的。一經在將來如何對待費爾利先生方面制定了這個令人滿意的計劃,我就很快地恢復了一度被東家那種狎慢的態度和驕蹇的架子打亂了的寧靜。我愉快地消磨了早晨的其餘時間:看完了那些畫,把它們整理成套,開始修剪它們殘缺的邊兒,為將來的裝配工作作好一切必要的準備。照說我的工作可以進展得更加迅速,但是午飯時間快到,我定不下心來了,儘管做的只是一種手工勞動,但我感覺到無法集中注意力了。
兩點鐘一到,我又向樓下早餐室走去,一路上感到有點兒緊張。這次再走進那間屋子,我急於要知道的一些事即可見分曉。我這就要被介紹給費爾利小姐了;如果哈爾科姆小姐檢看了她母親的信,已經達到預期的目的,現在該是白衣女人真相大白的時候了。
我走進屋子,看到哈爾科姆小姐和一位中年以上的婦女坐在餐桌跟前。
我見到的這位中年以上的婦女是費爾利小姐從前的保姆魏茜太太,也就是我那位談笑風生的女伴早餐時將其形容為「具有全部美德、但一無動人之處」的人。而現在我只能證實哈爾科姆小姐對這位老奶奶的性格作了如實的描繪。看來魏茜太太是人類的沉著與女性的柔順的化身。從她那豐滿而安詳的臉上映現的倦意的微笑中,可以看出她正在安靜地享受著一種安靜的生活。我們這些人當中,有的奔波了一世,有的閒蕩了一生,魏茜太太則是坐了一生一世。在屋子裡,坐著,不論早晚都坐著;在花園裡,坐著;在過道中你意想不到的一個窗座上,坐著;她的朋友把她拉到外面去散步,她坐下了(坐在一隻折凳上);要看什麼東西之前,她坐下了;要談什麼話之前,她坐下了;對一般最普通的問題回答「是」或「不是」之前,她坐下了;口角邊總是那樣映現出寧靜的微笑,總是那樣在注意中顯得有點兒茫然地側轉著腦袋,而且,無論家中的情況有什麼變化,總是那樣舒舒服服地把手和胳膊安放好了。這是一位溫和的,一位柔順的,一位與世無爭、極其安靜的老奶奶,她從來不曾想到:自從出世的那一刻起,自己可曾真正地生活過?造物者有著那麼許多事情要在這世界上一一完成,同時又要忙著創造那麼許多各式各樣共處並存的生物,所以,有時候肯定會由於過分地忙亂,以致無法分清自己同時進行的不同的工作。從這一觀點出發,我個人始終相信,魏茜太太降生的時候,造物者正在一心一意想到要製造捲心菜,於是,這位好奶奶就由於創造我們全人類的造物者正在想著植物而受到了影響。
「我說,魏茜太太,」哈爾科姆小姐說,和身邊毫無表情的老奶奶相比之下,這時她更顯得活潑、伶俐和敏捷了,「您要吃什麼?炸牛排好嗎?」
魏茜太太把她那雙圓里嚕嘟的手交叉在桌子邊兒上,溫和地笑了笑,說:「好的,親愛的。」
「哈特賴特先生的面前是什麼呀?是白煮雞,對嗎?我想,白煮雞要比炸牛排更配您的胃口吧,魏茜太太?」
魏茜太太把她那雙圓里嚕嘟的手從桌子邊上縮回去,交叉在膝上,朝白煮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是呀,親愛的。」
「喲,可是您今兒到底要吃哪一樣呀?讓哈特賴特先生給您來點兒雞?還是讓我給您來塊炸牛排?」
魏茜太太把她一隻圓里嚕嘟的手又放回到桌子邊兒上,一霎時臉上隱約映現出光彩,但隨即消失了;她恭順地一鞠躬,說:「勞您駕啦,先生。」
實在是一位又溫和,又柔順,又非常安靜、與世無爭的老奶奶!但是,有關魏茜太太的事,不妨就暫時說到這兒為止吧。
這時始終沒有看到費爾利小姐的影子。我們吃完午飯,她仍舊沒有出現。什麼事也別想逃過哈爾科姆小姐那雙銳利的眼睛,她已注意到我不時朝房門那面看。
「我明白您的意思,哈特賴特先生,」她說,「您是在猜您的另一個學生哪兒去了。她頭痛好了,已經下樓了,但是胃口還不大好,所以沒能和咱們一起進午餐。如果您肯和我一起去,我相信能在花園裡什麼地方找到她。」
她從身旁椅子上拿起一把小傘,領著我從屋子盡頭那扇臨草坪的立地長窗里走出去。這裡幾乎完全沒必要交代:我們走後,魏茜太太怎樣仍舊坐在餐桌跟前,她那雙圓里嚕嘟的手怎樣仍舊交叉在桌子邊兒上:顯然,整個下午她就那樣坐定在那兒了。
我們穿過草坪時,哈爾科姆小姐意味深長地朝我望了一眼,搖了搖頭。
「您遇到的那件神秘的驚險事情,」她說,「就像出事的那個夜裡一樣,它仍舊是一團漆黑呀。今兒我整個早晨都在看我母親的信,到現在還沒發現什麼線索。可是,您可別失望,哈特賴特先生。這種事需要好奇的人去追根究底,而您我的助手恰巧是一個婦女。在這種情況下,您肯定會成功,問題只是時間的遲早而已。信還沒全部看完。我那兒還有三紮信,您放心吧,我準備今兒整個晚上看那些信。」
這樣說來,我早晨急於要知道的兩件事,其中有一件還沒能實現。於是我開始猜想,我從早餐時起就想要認識費爾利小姐,這一希望是不是也會落空呢。
「您和費爾利先生談得怎樣呀?」哈爾科姆小姐問,這時我們已離開草坪,拐進了一個灌木叢,「他今兒早晨特別緊張嗎?好啦,您不必考慮回答這個問題了,哈特賴特先生。單瞧您需要這樣考慮,我已經明白了。我從您臉上看出來,他肯定是特別緊張的,我既然不情願害得您也像他一樣緊張,就不必再追問這件事了。」
她說這些話時,我們已拐上一條曲徑,最後走近一座小巧玲瓏的瑞士農①舍式木頭涼亭。我們登上亭前台階,一位小姐已候在單間涼亭里。她站在一張粗木桌旁邊,眺望大海這面樹林中露出的荒野和小丘,若有所思地翻看身邊的一小本寫生簿。這就是費爾利小姐。
我怎樣才能把她形容得十分逼真呢?我怎樣才能使我本人的情感與此後發生的事情不影響她的形象呢?我怎樣才能重新用第一次看她的眼光去形容她,使即將在本書中看到她的讀者也知道她當時是什麼樣兒呢?
寫到這裡,我書桌上正擺著一幅畫,那是我後來根據第一次會見勞娜·費爾利的地點和她當時的姿勢為她畫的一幅水彩畫。我看了那幅畫,腦海中就映現出涼亭深綠與棕黃相間的背景,清楚地呈現出一個人影:身材苗條,年紀很輕,穿著一件白底子淡藍色寬條紋的薄紗衣服。肩上俏伶伶地圍著一條用同樣料子做的圍巾;頭上戴著一頂本色的小草帽,簡單地用緞帶鑲了邊,和她的衣服很相稱,同時給她上半部臉盤兒籠罩了一層珠光般色彩。她的頭髮是那種淡棕色(不是亞麻色,但幾乎同樣是那麼輕裊裊的;不是金黃色,但幾乎同樣是很光潤的),有的地方差點兒跟那頂帽子投下的淺影融成一片。頭髮很清晰地在當中分開,在耳朵上邊梳向後面,覆在前額的散發被鬈成天然的波浪形。眉毛的顏色要比頭髮深得多;眼睛是晶瑩柔和的藍色,那是詩人經常歌詠的,但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卻難得看到。眼睛的色彩美得可愛,眼睛的形狀也美得可愛,又大又柔和,在嫻靜中透出沉思,但最美的是那情感真摯的眼神,它隱藏在眼底深處,在種種不同的表情中流露出來,閃耀著另一個更純潔美好的世界上的光輝。從眼中傳布到整個臉上的嬌媚,十分細膩地,但又十分清晰地表現出的嬌媚,掩蔽了,也改變了其他地方微小的天然缺陷,這就使人很難辨別出面部其他相對的優缺點。你很難看出:臉的下半部形成下頦的地方顯得過分纖弱,以致不能與上半部配得十分勻稱好看;鼻子雖沒有那種鷹鉤(對一個婦女來說,無論她的容貌有多麼完美,這一缺點總會使人感到惋惜),但鼻尖微翹,稱不上是理想的垂直;她笑的時候,甜蜜嬌嫩的嘴唇會微微緊張地牽動,於是嘴角就會微微向上翹起。如果是另一個婦女臉上有著這些缺點,你就可能會注意到了它們,然而到了她的臉上,你就不大會留心到,因為它們已和她表情中全部獨特的美渾然混合在一起,而她的表情那樣動人,又是和眼睛的顧盼密切不可分的。
我憑這枝拙筆為她所作的畫,在漫長的幸福歲月中愛憐地、辛勤地為她所作的這幅畫,能向我說明以上的特點嗎?啊,隱晦和呆板的畫所表現的太少了,然而,看這幅畫時,我思想中反映的卻太多了!一位優雅美好的姑娘,穿著一身樸素好看的薄紗衣服,隨便翻著一本寫生簿,從簿子上抬起一雙懇摯天真的藍眼睛向人看——這就是圖畫所能表現的一切。是女人首先給我們模糊的審美意識帶來生命、光明與形象,還要充實我們直至她出現時才意識到的靈性的空虛。凡是那些深沉得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幾乎不可能為思想所①瑞士農舍指一種牆低檐闊的小屋。這裡的「涼亭」,實際上是兩面有牆和窗,另兩面敞開的房間。
譯者注
激發的感情,一到這個時刻,就會被感官所不能覺察和無法表達的另一些魅力所觸動。構成女性之美的那種神秘成分,一旦與我們靈魂中更深的神秘成分相冥合,我們就再也無法用任何方式表達它了。到了那個時刻,也正是在那個時刻,它就超出了世人能用筆墨形容的狹隘範圍了。
要知道她的模樣,你不妨這樣想像一下:假如任何女人都沒法使你動心,那她就是首次撥動了你心弦的女人。想像一下:那雙柔和的、懇摯的藍眼睛和你的目光相對時,正像它們接觸到我的眼光時一樣;那副無比動人的神態,正像我們倆都不能為之忘情的那種神態一樣。想像一下:她的聲音你聽了會和我同樣覺得悅耳,想像一下:當她像書中所描寫的那樣來回走動時,她的腳步聲就像你的心一度隨著節拍為之跳動的那種輕盈的腳步聲一樣。你把她想像成為你夢幻中憧憬的寵兒吧,這樣,她就會像活在我心中的女人那樣出現在你腦海中,那形象也就會變得更加清晰了。
我初次見到她時,許多感覺一時湧向我的心頭,那是我們大家都熟悉的感覺,那些曾經在我們多數人心中滋生、在許多人心中消失、在極少數人心中重新燃起的感覺,但是,在這些感覺中,有一種感覺引起了我的困惑和不安,尤其是當著費爾利小姐的時候,這種感覺更仿佛矛盾得近似離奇,荒謬得難以解釋了。
她那面龐與頭部顯出的媚態、她那甜美的表情,以及她那動人的樸實的風度:這一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與此混合在一起的卻是另一個印象,這印象使我恍惚地想到缺少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時好像是她缺少了什麼,一時又好像是我缺少了什麼,而這樣考慮著,我就覺得不容易完全了解她。當她朝我看的時候,這一印象總是十分矛盾地顯得最為突出;換句話說,一方面很清楚地覺察到她面貌的端正嬌好,但一方面又由於體會到一種難以捉摸的美中不足之處而感到心神不定。是缺少了一件什麼東西,缺少了一件什麼東西——它在哪裡呢,它是什麼呢:我說不上來了。
由於這樣奇怪地想入非非(當時我對此有這樣的看法),我第一次會見費爾利小姐時,就不大可能舉止從容自在。她說了幾句歡迎我的客氣話,但我簡直無法保持鎮靜,甚至不能用習慣的套語答謝她。哈爾科姆小姐當然注意到我局促不安的神氣,她肯定以為我是初次見面不好意思,於是就像習慣的那樣很隨便地找一些話題談下去。
「瞧那兒,哈特賴特先生,」她說時指了指桌上那本寫生簿,再指了指仍舊漫不經心地翻弄著簿子的那隻纖細的小手。「現在到底找到您的高材生了,這下子您總沒話說了吧?她一聽到您來了,就趕緊拿出她這本寶貴的寫生簿,緊瞅著自然景色,急於要開始畫畫兒了!」
費爾利小姐立刻高興地笑得容光煥發,好像我們上空的陽光部分照在了她那可愛的臉上。
「謬獎謬獎,」她說,她的晶瑩的藍眼睛顯得那麼懇摯,一會兒看看哈爾科姆小姐,一會兒看看我。「我雖然愛畫畫兒,但是知道自己對此道一竅不通,所以,不是急於要開始,而是害怕開始呀。知道您來了,哈特賴特先生,我先看看我的寫生,就像從前小女孩兒的時候看自己的功課一樣,我很害怕您要訓斥我。」
她坦率地說著這些話,顯得極俏皮而又天真,接著就露出了孩子般尷尬和急切的神情,把桌上的寫生簿移近自己的一邊。哈爾科姆小姐仍舊是那樣明快直爽,她立刻打破了有些令人發窘的僵局。
「好也罷,壞也罷,不好不壞也罷,」她說,「反正學生的畫總得經過老師的嚴格評定——話就談到這裡為止吧。是不是讓咱們把這些畫帶到車上去,勞娜,這樣就可以讓哈特賴特先生第一次看的時候,不停地顛簸,老是受到干擾?只要咱們能一路上把他攪糊塗了,讓他鬧不清什麼是四面觀看風景時見到的真實的自然景色,什麼是低著頭看咱們寫生簿時見到的歪曲了形象的自然景色,咱們就可以攪得他沒辦法,最後只好誇獎咱們幾句,高抬他的貴手,保全了咱們的面子。」
「我希望哈特賴特先生別那樣誇獎我,」費爾利小姐說,這時我們一起離開了涼亭。
「我倒要問一問,您為什麼希望我這樣呢?」我問她。
「因為,您無論對我說什麼,我都會相信,」她天真地回答。
在寥寥數語裡,她無意中讓我了解了她的全部性格,由於自己對人真實,她就天真地以己度人,毫無保留地相信別人的話。對這一點,當時我只是本能地覺察到,而如今則是根據經驗證實了。
好性子的魏茜太太仍舊坐在那張人都走盡了的餐桌跟前,我們催著她離開了那兒,然後乘上一輛敞篷馬車,按照預定的計劃去兜風。老奶奶和哈爾科姆小姐占了后座,費爾利小姐和我坐在前面,那本寫生簿在我們位子當中攤開著,這樣我終於能用行家的眼光仔細地看它了。即使我準備嚴格地批評那些畫,我也沒法說出口,因為哈爾科姆小姐顯得那樣滿不在乎,只顧取笑她自己、她妹妹、以及一般婦女畫的畫兒。更清晰地留在我記憶中的不是我機械地檢看的那些寫生,而是當時進行的一些談話。尤其是費爾利小姐參加的談話,談話就仿佛是幾小時前聽到的,至今仍深刻地留在我記憶里。
可不是!不瞞大家說,就在第一天裡,面對著她那可愛的倩影,我已經為她神魂顛倒,以致忘了自己的地位與其他一切。她向我問話時,哪怕是提到一些最瑣屑的事,比如,怎樣使用她的鉛筆,怎樣調和她的顏料,都會吸引住我,再有,她的一雙可愛的眼睛沖我瞅著,那樣急切地要學會我所能教授的一切,要領會我所能指點的一切,這時我由於只去注意她眼神的微細變化,就忽略了我們所經過的最美麗的風景,忽略了那些波狀的原野和平坦的海灘上光影交替時構成的瑰麗的異彩。在任何時刻,在任何人類感興趣的情況下,周遭的自然物體一點也不能吸引住我們的心情與思想,難道這不是很奇怪的現象嗎?講到我們煩惱時向自然界求安慰,快樂時向自然界找感應,那只不過是書本上的一些陳詞濫調罷了。現代詩歌中總是那樣繁詞潤色,形容自然界的美景,然而,即便是在我們最會讚賞自然之美的人當中,這也不是出自於我們的天性。在兒童時代,我們誰也不曾具有這種讚美的能力。不論男女,凡是未經訓練的,都不可能具有這種能力。那些一生看慣了陸地或海洋上瞬息萬變的奇景的人,也正是那些自己的行業與自然景色無直接關係、本人對自然景色最無動於衷的人。說實在的,我們對自己周圍美景的欣賞能力,只是我們的一種文明的造詣,是我們所有的人將其作為一種藝術學會的本領;再說,即便是這種能力,我們也只是在自己思想最空虛和遲鈍的時候才會加以運用。我們本人或者我們的朋友感覺到快樂或悲痛時,有多大一部分感情是由於受了自然的激發呢?在我們相互之間的日常談話中,在無數有關本人經驗的瑣屑敘述中,這些感覺又能占多少地位呢?我們的一切智力所能領悟的,一切靈性所能學會的,都可以無待於世間最醜惡或最美好的景色的啟示,仍同樣精確地、同樣對我們有益地、同樣令人滿意地將其理解和學會。造物者所創造的生物與其周圍的自然界,二者之間缺乏一種天生的引力感應,而這肯定具有一個原因,這原因也許可以在人與其自然界迥然不同的命運中找到。我們極目仰望的巍巍高山,總有一日會湮滅。但純潔的心靈所感覺到的人類最微小的興趣則將與世長存。
我們出遊將近三小時,馬車又駛進利默里奇莊園的兩重大門。
在歸途中,我讓兩位小姐自己選擇了第一次寫生的風景,準備第二天下午由我指導她們寫生。晚飯前,她們去休息換衣服,我又獨自坐在我那間小起居室里,可是這時好像突然感到不自在起來。我只覺得心思不定,人很煩悶,但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原故。也許,這會兒我開始意識到,適才出遊時我的舉止不該太隨便,那樣很像是一個客人,不太像是一位畫師了吧,也許,剛被介紹給費爾利小姐時,我曾經感到一陣困惑,仿佛費爾利小姐或者我缺少了一些什麼,而那種奇特的感覺現在仍舊纏繞著我吧。不管怎樣,後來我總算又恢復了輕鬆的心情,因為晚飯時間已到,不必獨個兒待在那裡,我又可以和兩位小姐在一起了。
我一走進客廳,她們這時候穿的衣服——不是衣服的顏色,而是衣料形成的奇特對比——就給我一種深刻的印象。魏茜太太和哈爾科姆小姐的衣服都很華麗(而且和她們的年齡極其相稱)。魏茜太太的衣服是銀灰色的,哈爾科姆小姐的衣服是嫩黃色的,這跟她淺黑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配得很好,費爾利小姐卻打扮得十分樸素,幾乎顯得有些寒酸,她身上是純白的薄紗。穿潔白的衣服很美,但那終究是窮人家的妻女所穿的,所以,單從外表上看,就好像她在經濟上反不及她的保姆似的。後來,等我對費爾利小姐的性格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我才知道,原來她們的裝束之所以會形成那種對照,顯得那樣奇怪反常,乃是由於她天性敏感細心,極端厭惡哪怕是稍許炫耀自己的財富,無論魏茜太太和哈爾科姆小姐怎樣勸說,她在衣著上仍寧願讓家境清貧的繼續裝飾,不肯讓身家富有的炫耀自己。
吃完晚飯,我們一起回到客廳里。雖然費爾利先生曾經打發他的管酒僕人來問我飯後喜歡喝什麼酒(他這是在仿效那位給鐵相拾畫筆的紆尊降貴的君王),但是我不願挑選一些愛喝的酒,在一旁傲然自斟自飲,終於執意謝絕了,然後很周到地向兩位小姐說,請讓我在利默里奇莊園的這段時期里遵守文明的外國人的禮節,飯後總是和她們一起離開餐桌。
我們這會兒前去消磨整個黃昏的那個會客廳,位於住宅底層,它的格局和大小都與餐廳相同。屋子盡頭,寬大的玻璃門外面是一片草坪,沿草坪絢爛妍麗地種滿了各色花卉。我們走進屋子時,那些葉瓣和花朵閃著黃昏中柔和迷朦的微光,在暗淡的色彩下融成一片;花朵向我們表示歡迎,從敞開的玻璃門外送來黃昏時甜美的幽香。好性子的魏茜太太占了角落裡的那張扶手椅(她照例是第一個坐下),開始打盹兒,接著就很舒坦地睡熟了。經我要求,費爾利小姐在鋼琴前坐下了。我隨著她朝琴旁的一個位子走過去,這時看見哈爾科姆小姐正在側面一扇窗子旁邊牆壁凹進去的地方坐下,她要借薄暮最後的那點兒餘暉,查閱她母親的信件。
寫到這裡,我又多麼清晰地回憶起當時客廳里那幅寧靜融洽的景象啊!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哈爾科姆小姐優美的身影,一半兒映在柔和的微光中,一半兒隱在朦朧的陰影里,她正在用心地閱讀膝上的信件;屋子深處,光線逐漸暗淡的那堵牆上,隱約地映出在離我更近地方彈琴人的可愛的側影。外面的草坪上,成簇的花朵,長長的青草和藤蔓,在黃昏的微風中輕輕地搖曳,但我們聽不見它們的窸窣聲。天空中沒一片雲彩,逐漸泛開的朦朧月光已開始在東面天邊閃動。幽靜的感覺帶來一種充滿喜悅和超凡出世的靜謐,使人心曠神怡;當鋼琴奏出莫扎特的神妙柔和的曲調時,那令人感到舒適的安靜氣氛就隨著光線的逐漸暗淡而變得更加顯著,仿佛籠罩著我們,給我們一種更柔和的感覺。想想當時的情景和聲音,那確是一個令人難忘的黃昏啊。
我們都靜靜地坐在自己選擇的地方——魏茜太太仍在睡覺,費爾利小姐仍在彈琴,哈爾科姆小姐仍在看信——到後來,四周完全黑暗了。這時,月亮已悄悄地升到草坪上空,柔和、神秘的光輝已斜照在屋子裡深處。暮色轉變為夜色的那片刻實在太美了,所以,僕人掌燈進來時,我們都主張不要燈火,仍讓大房間裡保持黑暗,只在鋼琴上點了兩枝微光搖曳的蠟燭。
音樂繼續演奏了半小時。後來,費爾利小姐看見草坪上的月色很美,禁不住要到外面去欣賞,於是我隨著她走出去。剛才,在琴上點亮了蠟燭,哈爾科姆小姐為了借燭光繼續仔細讀那些信,已換了一個位子。我們走出去時,她正坐在琴旁一張矮椅上,聚精會神地讀信,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們離開。
我們一起走到外面草坪上,也就是正對著玻璃門前面的地方,在那裡待了不到五分鐘;費爾利小姐聽了我的話,正把一塊白色手帕包在頭上,以免被晚上的涼風吹了,可就在這時候,我聽見哈爾科姆小姐的聲音(聲音很低,口氣很急,不像平時那樣輕鬆自如),她在喚我。
「哈特賴特先生,」她說,「您到這兒來一下好嗎?我有話和您談。」
我立刻回到屋子裡。鋼琴擺在靠近里牆的中間。哈爾科姆小姐正坐在琴旁離草坪更遠的一面,膝上擺滿了信,手裡拿著其中的一封,把它湊近燭光。近草坪的一面是一張矮軟墊凳,我在它上面坐下了。這兒離玻璃門不遠,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費爾利小姐,她正來回地經過那扇對著草坪敞開著的門,在皎潔的月光下從草坪的一頭緩緩地走向另一頭。
「我請您先聽我讀這封信的最後幾段,」哈爾科姆小姐說。「然後告訴我,它們是不是給您去倫敦的路上遇到的那件離奇的事情提供了一些線索。這封信是我母親寫給她後夫費爾利先生的,是她十一二年前寫的。那時候費爾利先生和夫人,以及我同母異父妹妹勞娜,已經在這個莊園裡生活了多年,當時我不和他們住在一起,我仍舊在巴黎一所學校里讀書。」
她的神情和口氣都很急切,而且,我覺得,好像有點兒不大自在。她剛把信舉到蠟燭前,還沒開始讀,費爾利小姐在我們面前草坪上走過,向裡面望了望,看見我們都有事情,她又緩緩地向前走去。
哈爾科姆小姐開始讀以下的信:
「親愛的菲利普,我老是談我的學校和學生,會讓你聽得厭了。但是請別怪我,這要怪利默里奇村里生活太沉悶單調了。再說,這次我要告訴你的,是有關一個新學生真正有趣的事。
「你總認識村里開鋪子的老肯普太太吧。她病了多年,現在醫生終於對她束手無策,她的病情日益沉重,已近垂危。她唯一的親人,她的妹妹,上星期來看護她了。人稱凱瑟里克太太的這位妹妹,是一路從漢普郡趕來的。前四天,凱瑟里克太太帶著她的獨生女兒來看我,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大約比咱們的寶寶勞娜大一歲——」
讀信的人最後一句剛出口,費爾利小姐又在我們前面草坪上走過。她正在向自己輕輕地哼著那天黃昏早些時候彈的一支曲調。哈爾科姆小姐一直等到她完全走開了,才又把那封信讀下去:
「凱瑟里克太太是一位規矩正派、頗有身份的婦女,現在已是中年人,看來年輕時略具——只是略具——姿色。然而她的神態中卻有著那麼一種叫人猜不透的地方。她從來不提自己的事,這幾乎達到了絕對保密的程度;而且,她臉上有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使我懷疑她有什麼心事。她完全屬於一般人稱之為『神秘人物』的那類典型。然而她到利默里奇莊園來的目的卻是很簡單的。她從漢普郡來看護她病危的姐姐肯普太太,不得不把女兒帶在身邊,因為這小姑娘在家中沒人照看。肯普太太也許一個星期內就會去世,也許還要捱上幾個月,凱瑟里克太太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讓她女兒安妮進我的學校,同時講明:肯普太太一去世,孩子就要離開學校,跟著母親回去。我立刻答應了她的請求;後來,我和勞娜出去散步,當天就把這個剛滿十一歲的小姑娘送進了學校。」
費爾利小姐又在月光下我們面前走過去,她穿著雪白的薄紗衣服,顯得那麼輕盈、活潑,那塊縛在頦下的白手帕的邊兒優美地襯托著她的面龐。哈爾科姆小姐又等她走開了才繼續往下讀。
「我非常喜愛我這個新學生,菲利普,如果要問這是什麼原故,為了使你驚奇,我要等寫到最後才說出來。她母親極少告訴我有關她孩子的事,就像極少告訴我有關她本人的事一樣。所以,後來還是我自己發現(那是第一天考她功課時發現的),這個可憐的小傢伙的智力沒發展到她年齡應有的水平。因此,第二天我把她喚到家裡來,事先還私下安排好,約了一個醫生來對她進行觀察並提出問題,然後把他的看法告訴我。醫生認為她長大了會進步的。但是他又說,現在學校務必對她進行細心的教育,因為她這樣異常遲鈍地學會知識,說明知識一經她接受後,就會異常牢固地印在她頭腦里。再說,親愛的,你可別武斷地認為,我這是在寵愛一個白痴。這個可憐的小安妮·凱瑟里克是一個極招人愛、很識好歹的小姑娘;她會突然十分奇怪地說出一些最稀奇有趣的話兒,使你感到意外和吃驚(這裡只舉一個例子,你就可以看出來了)。她雖然打扮得很整潔,但是她的衣服的顏色和花樣看來都很粗俗。於是我昨天想出一個主意,吩咐把咱們小寶貝勞娜的一些舊的白色衣服和白色帽子改制了一下給安妮·凱瑟里克穿戴,我還向她解釋,說像她這樣膚色的小姑娘,如果穿一身白色的,那要比穿別的顏色更整潔好看。她遲疑了一下,顯得有點兒迷惑,但接著就高興得漲紅了臉,好像聽懂了我的意思。她的一隻小手忽然緊握住我的手。她吻了吻它,菲利普,還說(哦,聽她那口氣有多麼懇切啊:『我要一輩子穿白色的。穿了白色衣服,我就會記念著您,太太,等我離開了這兒,再看不到您的時候,我就會想到您是永遠愛我的。』她逗人愛地說了許多古怪的話,我這裡舉出的只是其中一個例子罷了。可憐的小東西呀!我要給她做許多白色衣服,把褶邊留得很寬,等她長大了,可以把它們放出來——」
哈爾科姆小姐停住了,隔著鋼琴看了我一眼。
「您在大路上遇見的那個孤零零的女人,看上去年紀輕嗎?」她問。「很年輕,不過二十三四歲嗎?」
「是呀,哈爾科姆小姐,是那麼年輕。」
「並且打扮得很怪,從頭到腳都是白的嗎?」
「全身是白的。」
我回答這句話時,費爾利小姐第三次悄悄地在草坪上出現。這次她不再向前走了,她背對著我們停下來,倚在草坪圍欄上向花園遠處眺望。我凝視著她在月光下白晃晃的薄紗衣服和頭巾,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一種使我脈搏加速、心跳得更快的感覺,開始悄悄地向我的全身襲來。
「全身是白的?」哈爾科姆小姐重複道。「信里最重要的幾句話還在後面,哈特賴特先生,我這就讀給您聽。但是,我必須談一談兩件事情的巧合,那就是:您遇到的那個女人穿的是白衣服,而白衣服又曾經引起我母親的小學生回答那句古怪的話。醫生髮現孩子在智力上有缺陷,雖然預測她『長大了會進步』,但這句話也許不一定對。可能她始終沒有進步,於是,從前有過那種古怪的想法,以為穿了白衣服可以表示感激,做小姑娘時候曾經實心眼兒地那樣想,成人後仍舊會實心眼兒地那樣想吧。」
我回答了她幾句,但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當時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費爾利小姐那身白晃晃的薄紗衣服上。
「再聽聽信里最後這幾句話,」哈爾科姆小姐說。「我想,這幾句話您聽了會吃驚的。」
她剛把那封信湊近燭光,費爾利小姐就在欄杆跟前扭轉了身,遲疑不決地向草坪兩頭望了望,朝玻璃門走近一步,然後面對著我們站住了。
這時候,哈爾科姆小姐正在讀給我聽她剛才提到的那最後幾句話:「現在,親愛的,信已寫到結尾,我可以把我喜愛小安妮·凱瑟里克真正的原因,奇怪的原因說出來了。親愛的菲利普,雖然她不是同樣地漂亮,但是,正如我們有時候看到的那種根本無法解釋的偶然的相似,她的頭髮,她的膚色,她眼睛的顏色,她面孔的形狀,都活脫兒像——」
哈爾科姆小姐還沒讀完下面的話,我已從軟墊凳上跳了起來。當我在那條荒涼的大路上行走時,那隻搭在我肩上的手曾使我渾身打了個寒顫,這會兒同樣的感覺重又向我襲來。
費爾利小姐站在那裡,一個白晃晃的身影獨個兒站在月光下;她全身的姿態,她頭部的模樣,她的膚色,她的面型,離得那麼近,在那情景下,她活脫兒就是那個白衣女人呀!對過去許多小時裡一直困擾著我的那個疑團,我頓時恍然大悟。我所感到的「缺少了什麼東西」,原來是我覺察到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人,和我利默里奇莊園裡的學生不祥地相似。
「您這可看出來了!」哈爾科姆小姐說,她放下那封已經看完的信,兩眼和我的眼睛相遇時閃閃發光。「現在您可看出來了,就像我母親十一年前那樣看出來了!」
「我看出來了,但是很不願意說出來。把那樣一個孤苦伶仃、流浪在外的女人和費爾利小姐聯繫在一起,即使這只是因為她們偶然相似,也好像是給她的未來投下了一片陰影,瞧她這會兒正站在那裡高高興興地瞅著我們哩。讓我儘快淡忘了這個印象吧。喚她進來吧,別讓她待在淒涼的月光下面了——請喚她進來吧!」
「哈特賴特先生,您使我感到驚奇。別管女人怎樣想法,我總以為十九世紀的男人是不會迷信的。」
「請喚她進來!」
「噓,噓!她自己會進來的。當著她的面什麼都別提。發現面貌相似的這件事咱們不要聲張。進來,勞娜,進來,彈琴讓魏茜太太醒醒。哈特賴特先生要請你再彈幾支曲子,他這次要聽最輕鬆活潑的。」
我在利默里奇莊園裡度過的那多事的頭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哈爾科姆小姐和我保守了我們的秘密。現在除了發現面貌相似這一點以外,好像再沒有新的線索可供揭破白衣女人之謎了。後來,一遇到適當的機會,哈爾科姆小姐就很小心地逗著她妹妹談她們的母親、安妮·凱瑟里克以及其他有關的往事。但是,費爾利小姐對利默里奇村裡的那個小學生的回憶是很模糊的,也是一般性的。她只記得從前人家說她長得很像母親喜愛的那個小學生,但是她沒提到贈送那些白色衣服,也沒提到那孩子怎樣對禮物表示感謝,怎樣很天真地說出那些古怪的話。她記得,安妮·凱瑟里克只在利默里奇村里待了幾個月,就離開那裡,回到漢普郡自己家裡去了,至於此後那母女倆是否又來過,她們是否有信來,她就不知道了。哈爾科姆小姐雖然讀完了頭裡沒看完的幾封費爾利太太的信,但仍不能說明我們無法解釋的疑團。我們所能確定的是,我那天夜裡遇到的那個不幸的女人正是安妮·凱瑟里克,而一經知道了這個不幸的人可能在智力上存有缺陷,從這一點上我們至少可以進一步聯繫到,她為什麼有全身穿白色衣服的怪癖,為什麼成年後仍像童年時代里那樣感激費爾利太太:當時我們認為,我們所能發現的也就僅限於此了。
一天又一天過去,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可以清楚地看出,金黃色清秋已興沖沖地走遍了翠綠色盛夏的樹林。寧靜的、幸福的、似水的流年呀,現在我在你身旁悄悄地講這篇故事,這樣地快,宛如當初你在我身旁悄悄逝去一樣啊。你那樣慷慨地賜予我的最可貴的賞心樂事,其中有多少是我值得在這裡記述的呢?什麼也沒有,除了我可以寫出的最可悲的自白,我對自己的愚蠢行為作出的自白啊。
這篇自白中所吐露的秘密是不難說明的,因為它早就從我口中間接地說出了。那些拙劣的語句,雖然沒能惟妙惟肖地把費爾利小姐描繪出來,但是已泄露了她在我心底激起的柔情。我們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們的語言,給我們帶來傷害時好似一些巨人,但為我們效勞時卻好像一些侏儒。
我愛上她了。
啊!我多麼能夠體會這幾個字里所包含的悲哀與嘲諷啊。我可以與那些讀了這篇自白向我表示憐惜的最仁厚的婦女同聲嘆息。我也可以像那些輕蔑地扔掉了這篇自白的最嚴酷的男人那樣對它發出冷笑。我愛上她了!同情我也罷,鄙視我也罷,我同樣堅定不移,要像承認事實那樣寫出我的自白。
難道我就沒有為自己辯解的理由了嗎?考慮到我在利默里奇莊園教畫的那種情況,我當然可以為自己找到辯解的理由。
上午的時間,我都很安閒地在自己屋子裡那種幽靜的氣氛中度過。我裝配東家的圖畫,那點兒工作正足夠使我的手和眼睛愉快地不停地活動,但同時又可以讓我毫無拘束地想入非非,隨心所欲地沉浸在一些危險的念頭中。那種幽靜是具有危險性的,因為時間之長,雖足以使你的意志變得薄弱,但不足以使它恢復堅強。那種幽靜是具有危險性的,因為隨之而來的是午後和晚上的時間,在那些時間裡,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我總是單獨和兩位小姐在一起,其中一位端莊大方,富有機智,受過高尚的教育,另一位處處都顯得那麼美麗動人,溫柔和藹,誠懇樸實,會使一個男人見之忘俗,為之傾心。在師生相聚的那種危險的親密關係中,沒有一天我的手不靠近費爾利小姐的手,而當我們一起俯身湊近寫生簿時,我的臉幾乎接觸到了她的臉。她越是注意我的畫筆的每一個動作,我越是貼近了她,嗅到她頭髮的香澤和她吐氣的溫馨。有一部分工作,我做時需要讓她注視著我——有時候,我要向她俯下身去,那樣接近她的胸部,一想到要觸到它我就會顫抖起來;有時候,我覺得她正向我俯下身,很低地俯下身來看我怎樣作畫,她對我說話時把聲音降低,她的帽帶還沒等她來得及抓住就隨風拂到了我臉上。
下午駕車出去寫生後,到了傍晚,這種彼此天真無邪的、無法避免的親近的機會,並未受到拘束,反而變得多樣化了。我生性喜愛音樂,她的演奏表達了那種柔和的感情和細膩的女性風趣,而她運用這一技巧來酬答我用我的技巧為她帶來的樂趣時,就自然而然地感到快樂,這樣形成的另一種聯繫將我們倆結合得越來越緊密了。我們在談話中偶然提到了某些事情;甚至我們進餐就座這種小事也要遵守一些簡單的習慣;哈爾科姆小姐一有機會就要開玩笑,總是打趣我這位老師如何認真,形容她這個學生如何好學;可憐的魏茜太太總是顯得那麼和藹,在睡意朦朧中稱讚我和費爾利小姐是兩個模範青年,因為我們從來不去打擾她:所有這一切瑣事,以及許多其他的事,合在一起,就把我們倆籠罩在同一融洽的家庭氣氛中,把我們倆不知不覺地引到了同一絕望的境地里。
我應當記住自己的身份,暗地裡自己提防著。我是這樣做了,然而,已經為時過晚。警惕,經驗,我也曾用來對待其他的婦女,抵禦了其他的引誘,可是,一到了她的面前,這些全都失效了。過去許多年來,既然從事我這個行業,我就需要和姑娘們,和年齡不同、姿色不一的年輕姑娘們接近。我已經認識到從事我這一行的人應當保持什麼身份,我已經訓練有素,能冷漠地將我這種年齡的人常有的一切感情留在我東家的大廳里,就好像留下了我那把雨傘一樣,然後再走上樓去。我早已變得平心靜氣,並且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知道從事我這個行業無異於提供一項保證,保證任何女學生不會對我發生超出最普通一般的興趣,而我能置身於美麗嬌媚的婦女之間,正像一個與人無害的家畜能接近她們一樣。我早已積累了監護人的經驗,這種監護人的經驗曾經無情地、嚴格地引導我沿著我那條可憐的狹窄道路筆直前進,我從來不曾偏左或偏右,迷失了方向。然而,現在我和我那可靠的護身符首次分離了。可不是,我完全喪失了好不容易才練就的那種自制力,就像我始終不曾有過那種力量一樣;我喪失了它,就像其他的人每天在其他關鍵時刻,在與婦女有關的情況下喪失了它一樣。現在我才知道,我應當一開始就向自己提出這一問題。我應當問一問:為什麼她一走進來,我就會覺得這家的每一個房間都比我家裡更加可愛,她一離開了,那裡又會變得像沙漠裡一樣荒涼?為什麼我永遠注意到,並且記住了她服裝上的微小變化,而以前,在其他婦女身上,我就不曾注意和記住呢?為什麼我看見她的形象,聽到她的聲音,觸到她的身體(我早晚和她握手的時候),那種感受是我生平從來不曾從其他婦女那裡有過的呢?我應當捫心自問,一發現心底里新生的幼苗,就趁它柔嫩時把它拔掉。為什麼對這一自我修養的最簡易的工作,我總是不忍著手呢?我已經用三個字作了說明,這三個字對於我的自白來說已經相當充分,相當清楚。我愛上了她。
一天又一天過去,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我來到坎伯蘭即將三個月。在我們的寧靜清幽的環境中,我正隨著那種甜美而單調的生活虛度時光,好像一個游泳者在平靜的溪水中順流而下。對過去的一切回憶,對未來的一切展望,對自己的處境的一切不合實際、不抱希望的想法,都隱藏在心底,形成①一種虛偽的寧靜。我自己的心靈唱出的海妖歌曲,把我哄得入睡,我的眼睛閉上了,看不見四周的景象,我的耳朵堵塞了,聽不見任何警報,我越來越近地漂向那致命的礁石。最後警報驚醒了我,使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弱點,開始責怪自己的錯誤,那是最明白、最可靠、最善意的警報,因為那是由她悄悄地發出的。
一天晚上,我們仍像平常一樣分了手。當時,或以前任何時候,我並不曾說一句話,它可能透露了我的衷情,或者使她突然警覺,覺察到我的心事。然而,第二天我們再見時,她已經有了一種變化——那變化向我說明了一切。
我當時不願意,現在仍不願意侵犯她心中那塊最神聖的地方,像表白我自己的心情這樣把它公之於眾。現在需要說的是:我確實相信,就在她第一次驚奇地發現了我的秘密時,她也驚奇地發現了她自己的秘密,於是,就在那一夜之間,改變了她對我的態度。她是天性真實得不能欺人的,也是高貴得不屑自欺的。當我曾經掩藏著的那種困惑一旦沉重地壓在她心上時,她就用一種懇摯的表情承認了這一切,無異於以坦率簡單的語言說出:「我為他感到難受;我為自己感到難受。」
她的表情不但說出了以上這些話,而且說出了更多我當時無法解釋的話。我非常明白她的態度有了改變:當著大夥的時候,她總是更體貼、更敏捷地代為說明我想要做的事;當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顯得拘束和愁郁,並且一有機會就緊張和急切地找一些事情去做。我明白,為什麼甜美靈敏的嘴唇邊的笑現在變得稀少了,顯得不靈活了,為什麼晶瑩的藍眼睛朝我看時,一會兒像天使表示憐憫,一會兒又像小孩顯得天真困惑。但是,她的變化還不止於此。她的手也像變得冷了,她的表情顯得呆板不自然了,從她的一舉一動中都隱約可以看出她經常提心弔膽,一直在譴責自己。然而,其所以會出現這些變化,並不是由於我在我和她身上發現的那種感情,並不是由於我們倆都體會到但又不肯承認的那種感情。她這樣改變後,仍有一些力量繼續莫名其妙地把我們吸引到一起,但另一些力量則開始莫名其妙地把我們分隔開了。
我感到懷疑和困惑,我還模模糊糊地覺得可能有什麼需要我親自查明的隱私,於是就仔細觀察哈爾科姆小姐的神態。像我們這樣親密相處的人,只要其中有一個人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就不可能不在情緒上影響其他的人。費爾利小姐的變化在她姐姐身上反映出來了。哈爾科姆小姐雖然沒吐露一句話,暗示她在感情上對我有了不同的看法,但她那雙犀利的眼睛已開始經常異樣地注視著我。她那副神情有時候像強忍著忿怒,有時候像抑制著恐懼,有時候又二者都不大像;總之,那神情是我不能理解的。一星期過去,我們三個人仍舊那樣彼此暗暗地感到拘束。我的情形更糟,因為意識到自己軟弱可憐,曾經忘乎所以,現在覺醒已為時太晚,所以越來越感到難堪。我意識到,必須立即徹底擺脫我當時的痛苦,然而,最好是採取什麼辦法呢?首先應當說些什麼呢?我拿不定主意了。
是哈爾科姆小姐把我從這種絕望與可恥的窘境中解救出來。她親口告訴了我那無法料到但又必須知道的痛苦的事實;她的忠厚和熱誠,使我得以在乍聽之下承受住了那次打擊;她的見識和膽量,無形中消弭了我和別人在利①希臘神話中三個半人半鳥的海妖,她們唱迷人的歌曲,引誘航海者駛近小島,觸礁淹死。——譯者注
默里奇莊園裡可能遭到的一場災難。
那天是星期四,接近我到坎伯蘭的第三個月的月底。
早晨,我仍在通常的時間來到樓下的餐廳里。自從我認識哈爾科姆小姐以來,她第一次沒有按照習慣坐在餐桌前面。
費爾利小姐在外面草坪上。她向我點頭,但是不走進來。雖然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並不是怕說了什麼會使對方感到不安,但是都由於意識到不好意思承認的那種困窘而不敢單獨相會。她在草坪上等著,我在餐廳里等著,都在等候魏茜太太和哈爾科姆小姐進來。兩星期前,我會多麼急於要走到她跟前,我們倆總是那樣忙著握手,緊接著就很自然地開始了習慣的談話。
又過了幾分鐘,哈爾科姆小姐才進來。她帶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神恍惚地道了歉,說她來遲了。
「我有事耽擱了,」她說,「費爾利先生要和我談一談,商量家裡的一件事。」
費爾利小姐從花園裡進來,我們照常像早晨見面時那樣互相問安。我覺得她的手從來不曾這樣冷。她眼睛不朝我看,臉色十分蒼白。停了一會兒,魏茜太太走進來,連她也注意到了。
「大概,這是因為風向轉了吧,」老奶奶說。「冬天快到了——啊,親愛的,冬天就要到了!」
在她的心中和我的心中,冬天早已到了!
我們早餐的時間(從前總是那樣談笑風生,討論著一天的安排)是短促和沉默的。費爾利小姐好像由於談話一再停頓得過久而感到難過,就用懇求的眼光望著她姐姐,希望她把談話繼續下去。哈爾科姆小姐一再躊躇,最後忍不住帶著一種完全異常的神氣開始談話。
「今兒早晨我去看了你叔叔,勞娜,」她說,「他認為應當收拾好那間紫色的房間,他還證實了我對你說的話。那天是星期一,不是星期二。」
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費爾利小姐向桌子低下了頭。她的手指緊張地摸索著撒在檯布上的麵包屑。她臉上的蒼白一直擴展到唇邊,看得出,連嘴唇也在顫抖。當時不單是我注意到了。哈爾科姆小姐也看出來了,她立刻第一個站起身,離開了餐桌。
費爾利小姐跟著魏茜太太一起走出去。一時間,她那雙默默含愁的溫和的藍眼睛看了看我,預示了即將長期訣別的悲哀。我覺得自己的心隨著一陣疼痛——痛楚向我說明,我不久肯定會失去了她,但我對她的愛則將由於失去了她而變得更加始終不渝。
她身後的門剛關上,我就朝花園那面轉過身去。哈爾科姆小姐手裡拿著帽子,臂上搭著圍巾,正站在那扇對著草坪的大玻璃窗旁邊,留心地瞅著我。
「您回到自己屋裡去工作之前,」她問道,「這會兒有空嗎?」
「當然有空,哈爾科姆小姐。您要做什麼事,我總有空。」
「我想和您單獨談幾句話,哈特賴特先生。去拿了您的帽子,咱們到花園裡走一圈吧。早晨這時候,那兒大概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我們走到外面草地上,小花匠——一個年輕小伙子——拿著一封信,向正屋這面走過來,在我們身邊擦過。哈爾科姆小姐叫住了他。
「這信是給我的嗎?」她問。
「不是的,小姐,這是人家叫我送給費爾利小姐的,」小伙子一面回答一面遞過了那信。
哈爾科姆小姐接過他手裡的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這筆跡是陌生的嘛,」她自言自語。「寫這信給勞娜的會是誰呢?你這是打哪兒得來的?」她接下去問花匠。
「這個嗎,小姐,」小伙子說,「是剛才一個女人交給我的。」
「什么女人?」
「一個年老體弱的女人。」
「哦,一個年老的女人。是你認識的嗎?」
「我只能說她是一個陌生人。」
「她打哪條路走了?」
「出了那扇門,」小花匠說時驀地轉過身,用手臂朝整個英格蘭的南部大大地揮了一下。
「多麼奇怪,」哈爾科姆小姐說,「我想它準是一封告貸的信。喏,」她把信遞還給小伙子,「送到上房裡,交給那兒的僕人。那麼,哈特賴特先生,如果您不反對的話,咱們就沿著這條路走吧。」
她領我沿著我來到利默里奇莊園第二天和她走過的那條路穿過草地,到了我和勞娜·費爾利初次會見的那個小涼亭前面,她止住腳步,打破了她一路上始終保持的沉默。
「我要向您談的話,現在可以說了。」
說完這話,她就走進涼亭,在裡面小圓桌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招呼我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她在餐廳里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已經猜到將要發生什麼事情,現在我完全有數了。
「哈特賴特先生,」她說,「談話之前,讓我先向您開誠布公地聲明一下。我要說的是——這裡我不多說空話,因為那是我厭惡的;也不恭維奉承,因為那是我最瞧不起的——自從您來到舍下,我已經開始對您產生了深厚的友誼。第一次聽到您說,在那種離奇的環境下,您怎樣對待您遇到的那個不幸的女人,我就對您有了好感。您處理這件事的方法也許不夠慎重,但是您那樣對自己十分克制,對他人體貼入微,滿懷同情,這說明您真正是一位正人君子。因此我對您抱著最大的期望,而您呢,也沒有使我的期望落空。」
她停下來,但是同時舉起一個手指,表示不等待我答話,還要繼續說下去。剛才走進涼亭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那個白衣女人。可是這會兒經哈爾科姆小姐這一提,我就回想起了那次奇遇。此後,在整個談話中,這件事一直留在我記憶里——不但留在我記憶里,而且對我起了作用。
「作為您的朋友,」她接下去說,「我要立刻直截了當地向您說清楚,我已經發現了您的秘密,但是要知道,這並不是誰向我提出或者暗示的。哈特賴特先生,您已經不知不覺地對我妹妹勞娜有了感情,而且,我擔心,那是真摯深厚的感情。我不必叫您痛苦地坦白一切,因為我看出,並且知道,您非常誠實,不會否認這件事。我甚至不責怪您——我只是因為您陷入了這樣毫無希望的愛情而為您感到惋惜。您並沒有利用機會做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您並沒有背著人對我妹妹說什麼話。您的錯誤只是由於生性軟弱,又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利害,但是您並沒有做出比這更不好的事情。如果您的舉止行動在任何方面有不夠慎重和不夠適當之處,那我就不必事先向您提出警告,不必去和任何人商量,早就請您離開這兒了。但是現在情形並非如此,所以我只怪您的年齡和您的地位——我並不怪您本人。握手吧——我給您帶來了痛苦,我還要給您帶來更多的痛苦,但這是毫無辦法的——現在先和您的朋友瑪麗安·哈爾科姆握手吧。」
她那樣突然表達的善意,她那樣體貼對方而又站在平等的地位上,熱誠地、高貴地、大膽地、細緻而又深厚地向我表示的同情,直接觸動了我的心靈,保全了我的榮譽,激發了我的勇氣,使我一下子感動得無法自持了。她握住我的手,我要朝她看,但是我的眼睛潤濕了。我要向她道謝,但是我的嗓子堵住了。
「聽我說下去,」講這話時,為了憐惜我,她故意移開眼光不看我激動的神情。「聽我說下去,讓咱們快點結束這個問題吧。在這次談話中,有一點確實使我感到欣慰:我不必談到那個我認為是最使人難堪的問題,那個有關社會地位不平等的問題。目前的情況,雖然必須使您感到十分痛苦,但是並不需要我很無情地羞辱一位和我親密友好的人,向他提到階級地位問題,增加他的痛苦。不要等到造成更多的危害,哈特賴特先生,您必須及早離開利默里奇莊園。我有責任向您說這些話;哪怕您是出身於英國最古老和富裕的家庭,但如果情形完全像現在這樣十分必要,我同樣有責任向您說這些話。您之所以必須離開這裡,並不是因為您是一位畫師——」
她沉默了一下,扭轉了臉直對著我,然後向桌子這面探過身,一隻手緊握住我的胳膊。
「並不是因為您是一位畫師,」她重複了一句,「而是因為勞娜·費爾利已經訂婚,就要出嫁了。」
最後一句話像一顆子彈射進了我的心臟。我的胳膊已經完全不能感覺到這時握著它的那隻手了。我一動不動,一言不發。蕭瑟的秋風吹散了我們腳下的枯葉,我突然感到一陣寒冷,仿佛我那些狂妄的希望也變成了枯葉,正隨著其他落葉一起被陣風吹散。還談什麼希望!已經訂婚也罷,不曾訂婚也罷,反正她對我都是高不可攀的啊。如果其他的人處於我的地位,如果他們也像我這樣愛她的話,他們會考慮到這些嗎?不會啊。
那一陣痛楚過去,留下的只是痛後的麻木感。我又感覺到了哈爾科姆小姐緊握著我胳膊的那隻手——我抬起頭來向她看看。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正緊盯著我,留心看我的臉色在發白,我這只是覺察出了,但她卻是注意到了。
「粉碎了它吧!」她說,「就在您第一次會見她的這兒把您的愛苗粉碎了吧!別像女人那樣遇事退縮。學一個男子漢,從心底里拔出它,扔在腳下把它踏爛了吧。」
她說話時壓制著的激情,她注視著我、一直緊握著我的胳膊時流露出的堅強意志力,感染了我,使我鎮靜下來。我們倆默然相對了一會兒。最後我總算沒有辜負她對我的丈夫氣概懷抱的信心——至少我在外表上恢復了自制力。
「您恢復正常了吧?」
「恢復正常了,哈爾科姆小姐,已經可以向您和她請求寬恕了。恢復正常了,已經可以照您的指導去做,並且,至少可以憑這種行動證實我的感激心情了。」
「單憑您這幾句話,」她回答,「您已經證實了這種心情。哈特賴特先生,此後咱們再沒有任何事可以隱瞞的了。我妹妹無意中向我透露的心情,我再不能存心瞞著您了。為她著想,同時也為您著想,您必須離開我們。您待在這兒,免不了會和我們保持親密的關係,天知道,這樣雖然在其他方面都是無害的,然而至少會使她心神不定,給她帶來痛苦。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我已經習慣於相信她那純潔、高尚、天真的性格,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宗教一樣,所以我十分明白,她肯定是想到了自己沒能忠實於婚約,而這種感覺一經像陰影籠罩在她心上,她就會暗自譴責自己,感到痛苦。我並不是說(既然木已成舟,又何必再去談它呢),她訂婚的時候有什麼深摯的愛情。這次訂婚只是一種體面的安排,並不是什麼愛情的結合,這是兩年前她父親臨死時定下的;對這件事她本人既不表示歡迎,也不試圖反對——她就那麼同意了。您來這兒以前,她一直是像千百萬其他的婦女一樣:她們出嫁,對男人既不是十分喜愛,也不是十分厭惡,她們不是在婚前,而是在婚後才開始愛丈夫(如果不是開始恨他們的話!)。我懷著難以形容的真誠來希望(您也應當抱有自我犧牲的勇氣來希望):那些新近產生的思想感情,那些擾得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安寧的思想感情,在還沒有深深紮根之前就被永遠剷除了。您離開這兒(要不是相信您正直、勇敢、通情達理,我現在就不會指望您這樣做了)——您離開這兒,會對我作出的努力有所幫助,而時間的消逝又會對我們三個人都有幫助。值得欣慰的是,我一開始就信任您,結果看來我這樣信任並沒有錯。值得欣慰的是,您雖然很不幸,但仍必須忘記您和您學生之間的關係,但是您對待她,至少會像對待那個不曾白白向您求助的陌生的流浪者一樣忠實和周到,並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
她無意中又提到了那個白衣女人!每次談到我和費爾利小姐,難道都一定要叫人聯想起安妮·凱瑟里克,要把她像一個命中注定無法避開的障礙設置在我們倆當中不成?
「請問,我應當怎樣要求費爾利先生取消聘約,」我說。「請問,如果他同意我辭職,我又應當在什麼時候離開這兒。我保證絕對服從您的意見,照著您的指導去辦。」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時間都是緊迫的,」她回答。「您今兒早晨聽我提到下星期一,還提到要收拾好那間紫顏色房間。星期一要到我們家來的那位客人是——」
我不必等她更清楚地解釋。根據現在所知道的,同時想起費爾利小姐早餐時的情景,我已經明白,來到利默里奇莊園的人就是她的未婚夫。我竭力克制著自己,但是一股比我意志更為強烈的力量湧上我的心頭,我打斷了哈爾科姆小姐的話。
「讓我今天就走吧,」我痛心地說。「走得越早越好。」
「不,今天走可不行,」她回答。「在聘期沒滿之前,您向費爾利先生提出要走,只能說家中發生了意外事故,您必須立刻趕回倫敦。您必須等到明天,等送來了郵件的時候再去對他說,那樣他就會把倫敦的來信和這件事聯繫在一起,理解您為什麼突然改變初衷了。欺騙是卑鄙可恥的,即使它對人完全無害,也是咱們不屑於做的,但是,我知道費爾利先生的脾氣,只要他對您犯了疑,以為這是在戲弄他,他就不肯放您走了。您星期五早晨就去和他談,然後利用其餘的時間(這對您和您的東家都有好處),儘量把沒做完的工作整理好,星期六離開這兒。這樣不但可以讓您,哈特賴特先生,而且可以讓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充裕的時間。」
我還沒來得及向她保證,說我會完全按照她的意思去做時,沿灌木路傳來的腳步聲使我們吃了一驚。有人從上房裡來找我們!我覺得血液湧向面頰,然後又退了下去。在此時此刻,在這個情況下,很快向我們走近的人難道會是費爾利小姐?
我終於放了心(瞧我對她的態度已經改變到了多麼令人傷心絕望的程度啊),我完全放了心,那個使我們吃驚的人在涼亭門口出現,她是費爾利小姐的女僕。
「我先回您一句話好嗎,小姐?」女僕說,顯得很慌張。
哈爾科姆小姐到了台階下面灌木路上,和女僕往前走了幾步。
我獨個兒站在那裡,想到我即將回到那個寂寞和黯淡的倫敦寓所里,就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淒涼與悲哀。長期來沒想到的一些念頭在我腦海中出現,使我感到羞愧,我開始埋怨自己:想到我慈祥的老母,還有我妹妹,她們曾經滿懷希望,為我去坎伯蘭的前景感到那樣高興;想到那些久疏問候的老友,他們曾經怎樣愛我,又會怎樣為我惋惜。我母親和妹妹,見我辭職後回到她們身邊,聽我表白自己可憐的隱情,她們將會作何感想啊,而在漢普斯特德那所小屋子裡,在那最後一個快樂的晚上和我道別時,她們懷著多麼大的希望啊!
這裡又要提到安妮·凱瑟里克了!現在,哪怕是回憶起我和母親妹妹道別的那個晚上,也不免要聯想到那一次在月下步行回倫敦的情景。這意味著什麼呢?我和那女人會再一次相遇嗎?至少,那是可能的。她知道我住在倫敦嗎?她知道,因為她曾經帶著疑懼的神情,問我是不是認識許多有從男爵爵位的人,而我就是在她提出這個離奇的問題之前或者以後告訴她的。是在那以前呢,還是在那以後——當時我心裡很亂,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過了一會兒,哈爾科姆小姐打發走了女僕,又回到我身邊。這時候她也顯得慌張起來。
「咱們已經作了一切必要的安排,哈特賴特先生,」她說。「咱們已經像知己朋友一樣互相了解,這會兒咱們可以趕快回去了。不瞞您說,我很不放心勞娜。剛才她叫女僕傳話給我,要我這就去看她,女僕還說她主人十分激動,明明是因為看了今兒早晨收到的一封信——肯定是咱們到這兒來之前,我叫人送到上房裡去的那封信。」
我們一同沿著灌木路急忙走回去。雖然哈爾科姆小姐已經說完她認為必須說的那些話,但是我還沒說完我要說的話。自從我發現即將來到利默里奇莊園的客人是費爾利小姐的未婚夫,我就妒火中燒,被好奇心折磨著,很想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很可能將來不容易再有機會打聽這件事,於是,趁我們走回去的時候,我就大著膽問她。
「承蒙您不棄,說咱們已經成為知己,哈爾科姆小姐,」我說,「並且您相信,我是感謝您的寬容的,是願意聽從您的意見的,那麼,現在我可不可以冒昧地問一句,誰是……(我遲疑了一下,因為很不願意提到他這個人,更不願意在提到他時稱他為她的未婚夫)誰是和費爾利小姐訂了婚的那位紳士?」
這時她明明是在考慮她妹妹捎來的口信。她不假思索,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一位在漢普郡擁有大片莊園的紳士。」
漢普郡!那是安妮·凱瑟里克的故鄉呀。一次又一次,老是牽涉到了那個白衣女人。難道冥冥中的確有一件註定了的事不成。
「那麼,他尊姓大名?」我竭力不動聲色,裝得毫不在意地問。
「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爵士——珀西瓦爾爵士!安妮·凱瑟里克提出的問題(一個令人猜不透的問題:問我是不是認識有從男爵爵位的人),剛才哈爾科姆小姐回到涼亭里時還在我腦海里縈繞著,現在她回答我的話時又被提到了。我突然止住腳步瞅著她。
「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她重複了一遍,以為我沒聽清她的回答。
①「是爵士還是從男爵?」我問這句話時,再也無法掩飾我激動的神情。
她沉默了一下,接著就冷冷地回答道:
「當然是從男爵。」
我們走回上房,一路上兩人都不再說什麼。哈爾科姆小姐立刻趕往她妹妹屋子裡,我回到自己工作室內,把費爾利先生的畫,我沒裱糊裝配完的,一一收拾好了,準備移交。剩下我獨自一人的時候,迄今我一直加以遏制的種種雜念,那些使我的處境更加難以忍受的思緒,這會兒一起湧上了我心頭。
她已經訂婚,即將出嫁,她的未婚夫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一個世襲從男爵爵位的人,一個在漢普郡擁有地產的人。英國有成千上萬的從男爵,漢普郡有許多地主。根據一般論證推斷,現在我沒有任何理由把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和白衣女人向我提出的可疑問題聯繫到一起。然而,我仍然把二者聯繫到了一起。這是不是因為:他在我的思想中已經和費爾利小姐有了聯繫,而我那天晚上發現兩個人長得相似,預感到不祥後,費爾利小姐又和安妮·凱瑟里克有了聯繫呢?是不是因為,那天早晨發生的事已經使我神思恍惚,所以只要聽到一些普通的偶然巧合,我就會想入非非呢?這種想法是難以解釋的。我只是感覺到,我和哈爾科姆小姐從涼亭回來時,在路上所說的那些話對我產生了十分奇怪的影響。仿佛有一種至今尚未發現的危機,正在渺茫的未來等候著我們幾個人,而且它已露出凶兆,強有力地威脅著我。是不是我已經和一連串事情聯繫在了一起,即使我離開了坎伯蘭,也不能斬斷這些聯繫;是不是我們誰都無法看透將來的結局:種種疑慮越來越使我心情憂鬱。這一次為時短促的、痴心妄想的戀愛,它那悲哀的結局雖然給我帶來了深刻的痛苦,然而,當我更強烈地感覺到,另有一件事正隨著時間的推移悄悄地向我逼近,在暗中發出威脅時,我的痛苦就顯得平淡了,變得麻木了。
我整理那些畫,過了半小時多一會兒,聽見敲門聲。我剛應聲,門就開了,沒想到走進來的是哈爾科姆小姐。
她帶著一副怒惱和激動的神情。還沒等我招呼,她已經拉過一張椅子,緊靠著我坐下了。
「哈特賴特先生,」她說,「我本來希望,至少咱們今天用不著再去談那些惱人的話題了。但是,現在看來情形並不是如此。一個卑鄙的壞蛋,因為我妹妹將要結婚,就向她進行恐嚇。您看見我叫花匠送去一封信,那封寫給費爾利小姐的筆跡很奇怪的信嗎?」
①英國的從男爵位於男爵之下,爵士之上。從男爵屬世襲爵位的最下級,爵士則屬非世襲爵位。在爵士與從男爵姓名前,俱可冠以「爵士」稱號。——譯者注
「是呀。」
「那是一封匿名信——寫信的人要在我妹妹面前惡意中傷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我妹妹看了信很震驚,我安慰她,好不容易把她哄好了,才離開了她,到這兒來。我知道這是一件私事,不應當拿來和您商量,您不會關心這種事——」
「您說錯了,哈爾科姆小姐。不管什麼事,只要它影響到費爾利小姐和您的幸福,我都十分關心。」
「您這樣說,我聽了很高興。在這個莊園上,里里外外,能給我出主意的就只您一個人。不必去提費爾利先生了,他身體那樣壞,對任何困難複雜的事都害怕插手。牧師是個無用的好人,除了自己的例行職務,其他一概都不聞不問,而我們認識的那些鄰居又都是一些得過且過、四平八穩的人,你遇到麻煩危難的事,去求教他們是沒用的。現在我要知道的是:我應當立刻採取一切措施,追查寫這封信的人呢,還是應當暫時等待一下,等到明天再去請教費爾利先生的法律顧問呢?這是一個爭取或錯過一天時間的問題,也許是十分重要的問題。請告訴我您的看法,哈特賴特先生。如果我不是迫於無奈,已經在十分為難的情況下把那些私事都對您講了,現在即便是到了這樣沒有辦法的地步,我也不應當來找您。但是,既然咱們連那些話都談明了,那麼,這會兒不管您是三個月的新交,我就採取這種做法,這未必就是錯了吧?」她遞給我那封信。信前面未註明地址,一開頭就這樣寫道:「您相信夢嗎?為您著想,我希望您相信夢。看《聖經》上怎樣談到夢,那些夢又是怎樣應驗的(見《創世記》第四十章第八節,第四十一章第二十①五節;《但以理書》第四章第十八節至二十五節),請接受我的警告吧,否則就要來不及了。
「昨天夜裡我夢見您,費爾利小姐。我夢見自己站在教堂內領聖餐地方的欄圍裡面:我站在聖餐檯的一邊,牧師身上穿著白色法衣,手裡拿著祈禱書,站在另一邊。「過了一會兒,一男一女沿教堂過道朝我這邊走過來,他們是來舉行婚禮的。那女人就是您。您穿著美麗的白緞子衣服,披著白色的花邊長紗,您是多麼漂亮,多麼純潔啊,我為您感動得淚水迷住了眼睛。
「小姐,那是上天為愛憐祝福的淚。那淚不像是我們平時灑的,它們不是從我眼睛裡流下來,而是變成了兩道光,逐漸斜著移近那個和您一起站在聖壇前的男人,最後照射著他的胸口。兩道光忽然變成拱形,像跨在我和他之間的兩條虹。我順著這兩道光望去,一直看到他心底里。
「和您結婚的這個男人,外表很漂亮。他既不過高,也不太矮——只比中等身材的人略矮點兒。他為人輕率、活躍而又傲慢,看上去大約四十五歲左右。他的面孔白皙,前額上邊已經光禿,但其他部分仍有著烏黑的頭髮。他的下巴剃光了,但是腮幫子和唇上邊都留著柔美的深棕色鬍子。他那一雙眼睛炯炯閃亮,也是棕色的;他那垂直的鼻子很秀美,即使長在婦女的臉上也是好看的。他的一雙手也是這樣。他會不時接連於咳幾聲,而當他抬起雪①《創世記》第四十章第八節:「他們(埃及王的酒政與膳長)對他(約瑟)說,我們各人作了一夢,沒有人能解,約瑟說,解夢不是出於神麼,請你們將夢告訴我。」又第四十一章第二十五節:「約瑟對法老說,法老的夢乃是一個,神已將所要作的事指示法老了。」《但以理書》第四章第十八節至二十五節:「這是我尼布甲尼撒王所作的夢,伯提沙撒啊,你要說明這夢的講解,因為我國中的一切哲士,都不能將夢的講解告訴我,惟獨你能,因你裡頭有聖神的靈……」——譯者注
白的右手捂著嘴時,手背上就露出了一道紅色傷痕。我夢見的就是那個人嗎?這您知道得最清楚,費爾利小姐。我是不是認錯了人呢?這可以由您來斷定。再往下讀,瞧我看透了的是什麼——我懇求您往下讀,因為讀了對您會有益處。
「我順著兩道光望過去,一直看到他的心底里。那顆心像黑夜一般漆黑,上面有著墮落天使寫的紅光閃閃的字:『毫無憐憫之心,毫無懺悔之意。他已使其他人遭到苦難,更要使他身邊這個婦女遭到苦難。』我讀完了這些話,那兩道光就開始移動,照射到他一個肩膀後面;一個魔鬼站在他背後笑。兩道光又開始移動,照射到您一個肩膀後面,一個天使站在您背後哭。
「接著,兩道光第三次移動,直射在您和那個男人中間。光繼續擴展,把你們兩人分隔開了。牧師去找婚禮禱文,但是找不到,祈禱書里的婚禮禱文不見了,他合上書本,失望地擺開了它。接著,我醒過來,眼睛裡滿含著淚,心卜卜地跳,因為我相信我的夢。
「您也相信它吧,費爾利小姐——為您著想,我懇求您也像我一樣相信它。約瑟和但以理,再有《聖經》里其他的人,都是相信夢的。在您沒答應做那個手上有傷痕的男人的不幸的妻子之前,先打聽一下他的歷史吧。我之所以向您發出以上的警告,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您。我這一輩子,直到最後一息,始終關心您的幸福。因為您母親是我最早認識的、最要好的、唯一的朋友,所以她的女兒也是我心愛的。」
離奇的信到此結束,沒有簽名。
無法從筆跡上找到線索。這封難以辨認的信,是用一般習字帖上所說的「小體」字寫在一張格子紙上,筆力軟弱,字跡不清,有許多塗改,此外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信不是一個沒讀過書的人寫的,」哈爾科姆小姐說,「同時,像這樣語無倫次,又肯定不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上等人寫的。信里提到新娘的禮服和面紗,以及其他細節,看來是出自一個婦女之手。您的意思呢,哈特賴特先生?」
「我也是這樣想。照我看來,信不但是一個婦女寫的,而且寫信的婦女一定是精神上——」
「不正常的?」哈爾科姆小姐提醒我。「我也有這種看法。」
我不去回答她。我剛才說話的時候,眼光落在信里最後幾句話上:「因為您母親是我最早認識的、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所以她的女兒也是我心愛的。」這幾句話,以及我無意中對寫信人的精神狀態所表示的懷疑,二者一旦在我腦海里交織在一起,就產生了一個我簡直不敢明說出來、甚至暗中害怕去想的念頭。我開始懷疑自己也有失去理智的危險。我幾乎像是患了偏執狂,總是要把發生的每一件奇怪的事,聽到的每一句意料不到的話,都追溯到那個神秘的根源,那股兇惡的力量。這一次,為了證明我的勇氣和理智正常,我對凡是未經真情實況證明的現象決不作出結論,對任何要我推測的事決不妄加猜疑。
「如果可以追查寫信的人,」我說著把那信遞還給哈爾科姆小姐,「咱們不妨一有機會就進行追查。我認為有必要再去和花匠談一談,打聽一下那個給他信的老太婆,然後到村里一路追查下去。但是,首先讓我提一個問題。您剛才談到明天還可以去和費爾利先生的法律顧問商量。難道就不可以早點兒去和他聯繫嗎?為什麼不趁今兒就去呢?」
「要解釋這一點,」哈爾科姆小姐答道,「我必須詳細說明有關我妹妹①婚姻財產契約的某些細節,可是我認為今兒早上還不必要,也不適宜於向您提起那些細節。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星期一到這兒來的目的之一,是要商定他的結婚日期,因為婚期至今還沒說定。他急於要在今年年底辦喜事。」
「費爾利小姐知道他的來意了嗎?」我急著問。
「她壓根兒沒想到,而現在既然發生了這件事,我就不必再去向她提了。珀西瓦爾爵士只把他的意思告訴了費爾利先生,費爾利先生就對我說了,作為勞娜的監護人,他當然急於向我轉告。他已經去信倫敦,請我們家的法律顧問吉爾摩先生前來。吉爾摩先生不巧有事要去格拉斯哥,他覆信建議,在回倫敦的途中到利默里奇莊園來停留一下。他明天到,準備在我家待幾天,這樣就可以讓珀西瓦爾爵士有時間說明他的理由。如果他獲得我們的同意,吉爾摩先生就把有關擬定我妹妹婚姻財產契約的辦法帶回倫敦去。現在您總明白,哈特賴特先生,我為什麼要等明天才去請教律師了吧?吉爾摩先生是費爾利家兩代人久經考驗的老朋友,也是我們最能信任的人。」
婚姻財產契約!一聽到這幾個字,一種妒忌與絕望之感就刺痛了我的心,毒化了我更高貴善良的本性。我開始想到(吐露這種心情是令人難堪的,然而,要敘述這篇可怕的故事,我就必須從頭到尾一句話也不隱瞞),我開始想到匿名信中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提出的隱隱約約的指控,恨得只希望那些話都是真的。但是,即使那些荒唐的指控是真實可靠的,那又怎樣呢?即使在那幾句同意後無法更改的話尚未說出口、婚姻財產契約尚未擬定之前,就證明了信里的話是真實的,那又怎樣呢?此後,我也曾自寬自解,設想我當時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心情,完全是由於只考慮到了費爾利小姐的利益,然而我畢竟無法使自己真的相信這一點,我不能欺騙自己,而且現在也不能試圖欺騙他人。我之所以出現這種心情,完全說明我已不顧一切,存心報復,和一個要娶她的男子結下不解的冤讎。
「既然咱們要去查出一些線索,」我說這話時完全被另一種指導我思想的力量支配著,「咱們最好一分鐘也別浪費。我再一次建議,應當再去問那花匠,然後立刻去村里打聽。」
「我想,這兩件事我都可以協助您,」哈爾科姆小姐說時站起身。「咱們這就去,哈特賴特先生,一起儘自己的力量去辦吧。」
我已經握著把手,準備給她開門,但是又突然停下了,我要在出發之前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匿名信里有那麼一段,」我說,「對某人作了幾句細緻的描寫。我知道,信里並沒提到珀西瓦爾·格萊德的名字,但那段描寫究竟和他的外貌相符嗎?」
「完全相符——甚至提到他是四十五歲——」
四十五歲,可她還不滿二十一歲呀!他這樣大歲數的男人娶她這樣大歲數的妻子,這種事每天都有,經驗證明,這樣的結合往往是極為美滿的。這情形我也知道,然而,只要聽人提到這個人的年齡,再將其和她的年齡相比較,我就會對這個人更加盲目仇恨,妄加猜疑。
「也和事實完全相符,」哈爾科姆小姐接著說,「甚至說他右手上有傷痕也是對的,那是他多年前去義大利旅行的時候受的傷。寫信的人肯定對他①英國貴族結婚前,規定授與丈夫或妻子遺產的契約。——譯者注
身上的每一個特點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我好像記得,信里甚至談到他患咳嗽吧?」
「可不是,並且講得完全對。他自己並不重視,儘管他的朋友有時候為這件事替他著急。」
「大概,沒聽到誰在背地裡說他有什麼行為不檢之處吧?」
「哈特賴特先生!您總不會偏聽偏信,總不會受到那封下流的匿名信的影響吧?」
我覺得自己臉紅了,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確是受了那封信的影響。
「我希望不會吧,」我惶窘地回答,「也許我不應當問這句話。」
「我並不因為您問了這句話就感到不快,」她說,「您這樣問了,我反而可以趁此機會說明珀西瓦爾爵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品。我和我家裡人,哈特賴特先生,從來沒聽到誰在背地裡說他壞話。他兩次競選成功,經過嚴格考驗,從來沒出過丑。在英國,一個人能有這樣的成就,大家就公認他為人正派了。」
我默默地給她開了門,跟著她走出去。她的話並沒有使我相信。即使是記錄善惡的天使下凡來證實她的話,並且打開了他的善惡簿,讓我用肉眼去看,他也不能使我相信。
我們找到了花匠,他正在做日常工作。無論怎樣探聽,你也沒法從這個冥頑不靈的年輕人口中套出一句關鍵性的話。給他信的女人是個中年以上的婦女,她一句話也沒對他說,就很匆忙地朝南面走了。花匠所能告訴我們的,總共就是這麼幾句。
村子坐落在莊園以南。於是我們朝南面走去。
到了利默里奇村里,我們不顧麻煩,四處向各色各樣的人打聽。但是,結果什麼也沒問出來。不錯,有三個村里人向我們言之鑿鑿地說,他們都看到了那個女人,但是他們誰也不能說清楚她是什麼樣兒,而且,講到最後看見她朝哪個方向走時,幾個人的說法也不一致,所以,三個人雖然不像一般村人那樣一無所知,但並不能比他們那些粗心大意的鄰人為我們提供更切實的幫助。我們一路上不得要領地打聽下去,終於走到村子盡頭費爾利太太開辦的那所學校。我們繞過男生上課的校舍時,我提到最後應當去向那位教師打聽,因為,既然他擔任教職,我們不妨假定他是當地最見多識廣的人。
「那女人經過村里再回來的時候,」哈爾科姆小姐說,「也許老師正在給他的學生上課哩。但是,咱們不妨試一試。」
我們穿過操場,繞過教室的窗子,向房子後面的那扇門走過去。我在窗口停了一下,向裡面張了張。
教師背對著我坐在他的高桌子跟前,明明是在向學生訓話,學生都聚集在他前面,其中只有一個是例外。那是一個身體結實、淡黃色頭髮的男孩,這時和其他孩子分隔開了,站在角落裡一個凳子上——這個孤零零的小克魯①索被隔離在他的荒島上,正在那裡很不光彩地受罰。
①英國小說家笛福(約1660—1731)寫的《魯濱遜漂流記》中,主人公魯濱遜·克魯索航海遇難,在一個荒島上過了二十八年孤獨生活。——譯者注
我們走過去時,房門半掩著,我們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清清楚楚聽見教師說話的聲音。
「喂,孩子們,」只聽見教師說,「注意我關照你們的話。如果我再聽到這學校里有誰提到鬼,你們都要受罰。鬼這個東西是不存在的,所以,如果哪一個孩子相信鬼,那他就是相信一件不可能有的事;如果一個利默里奇小學的學生竟然相信一件不可能有的事,那他就是不講道理,就是違反紀律,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這會兒你們都看到雅各·波斯爾思韋特怎樣站在那個凳子上丟臉。他這次受罰,並不是因為他說昨兒晚上看見了鬼,而是因為他太放肆,太倔強,不肯聽老師的勸告,我已經告訴他,說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他仍舊一口咬定說看見了鬼。如果再勸告仍舊沒用,我就要用棍子把鬼從雅各·波斯爾思韋特身上趕走,如果你們當中有誰也學他的樣,我就要採取下一步的措施,用棍子把鬼從校內所有的學生身上趕走。」
「咱們這次好像來得很不巧哩,」哈爾科姆小姐說,趁老師訓完話時推開門,領著我走了進去。
我們一進教室,孩子們就是一陣騷動。看來,他們都以為我們是特地為了看雅各·波斯爾思韋特挨打而來的。
「你們都回家去吃飯吧,」教師說,「單留下雅各。雅各必須繼續留在原地;鬼如果高興,會送飯來給他吃的。」
雅各看到,不但同學們都走空了,而且連吃飯的希望也落空了,於是他那股倔強勁兒也隨著消失。他從口袋裡抽出一雙手,直瞪瞪地瞅著手指節兒,慢慢地把手舉起,湊向眼睛,而手一貼近那兒,他就緩緩地來回揉搓著,並且隨著這動作每隔一會兒就急促地吸一下鼻子:這是兒童在悲哀中施放的鼻①音分炮。
「我們到這兒來,是要請問您一件事,鄧普斯特先生,」哈爾科姆小姐對教師說,「可是我們再沒有想到,您這會兒正在趕鬼。這是怎麼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瞧那個可惡的孩子把全校的同學都嚇壞了,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昨兒黃昏看見了鬼,」教師回答,「我無論怎樣向他解釋,他仍舊說他的荒唐故事。」
「太奇怪了,」哈爾科姆小姐說。「我再也沒料到,孩子會這樣想入非非,說他看見了鬼。可不是,在利默里奇村教育這些孩子已經夠累的了,現在又添上這些麻煩,我真希望您能順利地解決這件事,鄧普斯特先生。現在讓我說明,我是怎樣會到您這兒來,到這兒來又是為了要做什麼。」
於是她向教師提出了我們幾乎已向村里所有人提過的那問題。鄧普斯特先生的答覆同樣令人失望。他沒有注意到我們尋找的那個陌生人。
「咱們還是回去吧,哈特賴特先生,」哈爾科姆小姐說,「咱們所要了解的事,明明是打聽不出來的了。」
她已經向鄧普斯特先生鞠躬,準備離開教室,但是走過雅各·波斯爾思韋特身旁時,他正在受辱的凳子上可憐巴巴地吸著鼻子,那副孤苦伶仃的情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止住腳步,且不急於開那扇門,先和顏悅色地向這個小囚犯說幾句話。
「瞧你這個傻孩子,」她說,「你為什麼不去請鄧普斯特先生饒恕,別①分炮是舉行喪禮時每分鐘發一次的號炮。——譯者注
再去談鬼呢?」
「哼,我是瞧見了那個鬼嘛!」雅各·波斯爾思韋特仍舊一口咬定,這時他的眼睛恐怖地直瞪著,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下來。
「這可是胡說八道!你什麼也沒看到。真會看見鬼呀!什麼樣的鬼——」
「對不起,哈爾科姆小姐,」教師插話,顯得有點兒尷尬,「我看,您最好別去問這孩子。他又倔強又愚蠢,說的話完全不能相信,您這樣問他,他會不知輕重地——」
「不知輕重地怎樣?」哈爾科姆小姐應聲問道。
「不知輕重地使您受到震驚,」鄧普斯特先生說,這時他顯得十分不安了。
「噯呀,鄧普斯特先生,您認為我這樣敏感,連一個淘氣孩子也會使我受到震驚,那您未免把我的感覺評價得太高啦!」她帶著嘲笑和挑釁的神氣,向小雅各轉過身,開始直接向他問話。「喂,」她說,「我倒要知道這件事的全部經過。你這個淘氣的孩子,你什麼時候看見鬼了?」
「昨兒黃昏,天快黑的時候,」雅各回答。
「哦,你是昨兒黃昏天快黑的時候看見的嗎?那麼,它是什麼樣兒?」
「全身白色——鬼都是那樣兒,」見過鬼的人回答。沒想到他這麼小的年紀卻這樣自信。
「那麼,它在哪兒?」
「在外面,那邊,墳地里——鬼總在那個地方。」
「『鬼』都是那樣兒——『鬼』總在那個地方!喲,你這個小傻子,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從小就對鬼的形狀和習慣很熟悉嘛!不管怎樣,你說起你的故事來倒頭頭是道呀。大概,接下去你就可以告訴我那是誰的鬼魂了。」
「我當然可以告訴你!」雅各回答,陰沉沉地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氣點了點頭。
哈爾科姆小姐盤問他的學生時,鄧普斯特先生已經幾次試圖插嘴,這會兒終於堅決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對不起,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我可要冒昧地說一句,您問孩子這些話,簡直是在鼓勵他。」
「我只要再問他一句就行了,鄧普斯特先生。那麼,」她轉身向孩子接下去說,「那是誰的鬼魂呀?」
「費爾利太太的鬼魂,」雅各悄聲回答。
這一句驚人的答話對哈爾科姆小姐產生的影響,說明教師那樣急於阻止她聽下去是完全有道理的。她惱得漲紅了臉,突然怒氣沖沖地對著小雅各,嚇得他眼淚又一陣撲簌簌地落下,她張開口要對孩子說什麼,但接著就克制住自己,且不去責備他,轉而對教師說話。
「要叫這樣大的孩子對他說的話負責,那是辦不到的,」她說,「他會有這種想法,這肯定是別人教的。如果這個村子裡,鄧普斯特先生,有誰忘了這裡每個人都應當尊重和感念我母親,我一定要把他們查出來;如果我能對費爾利先生施加影響,那些人將為這件事受到懲罰。」
「我希望——應當說我肯定,哈爾科姆小姐——您是誤會了,」教師說。「這件事完全要怪這個孩子倔強愚笨。昨天黃昏走過墳地里,他看見了,應當說想像自己看見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那個女人,真的也好,想像的也好,正站在雲石十字架旁邊,而他和利默里奇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費爾利太太的墓碑。肯定是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這孩子就想出了那句答話,您聽了當然感到震驚。」
雖然哈爾科姆小姐好像並沒被說服,但是她顯然感到教師這樣說明問題很有道理,不能公然駁回了它。她不再說什麼,只對他的殷勤表示了感謝,還答應等事情查明後要再來看他。說完了這些話,她鞠了一躬,就領著我走出教室。
在這件怪事發生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站在一邊留心聽著,同時自己在作結論。等到剩下我們兩人時,哈爾科姆小姐就問我對所聽到的那些話有什麼想法。
「有一個十分明確的想法,」我回答,「照我看來,孩子說的話是有事實根據的。老實說,我很想去看看費爾利太太的墓碑,在它四周檢查一下。」
「那麼您就去看那墳吧。」
她說完這句話就住了口;我們一路向前走時,她又沉思了一會兒。「教室里看到的情景,」她接下去說,「把我攪得完全忘了那封信的事情,這會兒再要去談它,我倒有點兒恍惚了。要不,咱們別繼續打聽這件事了,還是等明兒把它交給吉爾摩先生去辦吧?」
「千萬別這樣,哈爾科姆小姐。教室里發生的事更激發著我要繼續追查下去。」
「為什麼它激發著您這樣做呢?」
「因為,它加深了您給我看那封信的時候我起的猜疑。」
「您把所猜疑的事對我一直隱瞞到現在,哈特賴特先生,這大概有您的理由吧?」
「以前我不敢妄加猜疑。我以為那種想法十分荒謬——恐怕那是出於我本人的一種偏執的想像。可是現在我的看法不同了。不但那孩子回答您的那些話,甚至是老師說明孩子惹事經過的時候,無意中吐露的那個詞,都使我重新轉到那個念頭。也許將來事實還會證明那念頭只是一個幻想,哈爾科姆小姐,但是至少現在我深信,墳地里想像中那個鬼和寫匿名信的那個人,她們是同一個人呀。」
她止住了腳步,臉色煞白,急切地瞅著我。
「是什麼人?」
「老師已經無意中說給您聽了嘛。他談到孩子在墳地里看見的人,說那是『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總不會是安妮·凱瑟里克吧?」
「正是安妮·凱瑟里克。」
她勾住我的胳膊,沉重地倚在它上面。
「不知道什麼原故,」她聲音低沉地說,「您這樣猜疑,就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使我感到驚慌不安。我覺得——」她不再往下說,試圖一笑了之。「哈特賴特先生,」後來她又接下去說,「讓我先領您看墳地在哪兒,然後立刻回去。我最好是別讓勞娜一個人待得時間太久了。我最好是回去陪著她。」
她說到這兒,我們已經走近墳地。教堂是一個灰石頭蓋的陰森森的建築,造在一小片低凹地上,這樣就可以掩蔽著從荒野中四面吹來的寒風。墳地從教堂旁一直延展到小丘斜坡低處。它四周由一道粗石砌的短牆圍著,整個兒光溜溜地敞對著天空,只盡頭溪水從石丘旁流下的地方有一叢矮樹,把狹窄①的陰影投在稀疏的淺草上。就在樹林和小溪以外,離開一個牆階不遠的地方(一共有三個石頭牆階,在不同的地方通到墳地里),聳立著那個白色雲石十字架,一眼可以看出費爾利太太的那座墳造在四周散布著更低矮的碑碣當中。
「我不必陪您再向前了,」哈爾科姆小姐說時指著那座墳。「如果您發現了什麼線索,可以證實您剛才對我談的那種想法,您就讓我知道吧。咱們回莊園裡再見啦。」
她離開了我。我立刻向下面墳地里走去,越過直接通向費爾利太太那座墳的牆階。
周圍的草很淺,地面又堅實,看不出什麼腳印。我這時很失望,接著就細心地看那十字架和它下面方形的雲石座,再看座上刻的碑文。
由於風吹雨打,原來白色的十字架上面有的地方已經出現了一些斑痕,而它下面的方石座上,刻有碑文的一面,也是這個情形。但是,另外的一半上面卻沒有絲毫污跡和斑痕,這一奇特的現象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更仔細地察看,發現它已被擦洗過,而且是新近從上而下擦乾淨的。一部分已擦洗過,另一部分不曾擦洗,在雲石上沒刻碑文的地方能辨出二者之間的分界線,而且可以清楚地辨認出那是用人工方法留下的一條分界線。是誰來擦洗了這雲石呢?是誰沒把它擦洗完就離開了呢?
我四面看了看,考慮如何解釋這個疑點。從我站的地方望過去,四周渺無人煙:荒涼中,這片墳地已成為死者的世界。我回到教堂跟前,繞過了它,走到它的後面,然後越過另一個石頭牆階,走到圍牆外邊,從那兒起是一條小路,通往一片已經荒廢的鑿石場。靠鑿石場的一邊,蓋了一所兩間房的小屋子,一個老太婆正在門口洗衣服。
我走到她跟前,找一些話和她閒扯,談到那教堂和墳地。她立刻打開了話匣子,幾乎是一開頭就告訴我,說她丈夫一身兼任文書和教堂司事的職務。我接著誇獎了幾句費爾利太太的墓碑。老太婆搖搖頭,說我還沒看到它最好的時候是什麼樣兒。她丈夫就是照管這塊墓碑的,但是,過去好幾個月里,他一直病病歪歪,甚至禮拜天都沒法蹭到教堂里去當差,也就沒法去照管那塊墓碑了。現在他一點點好起來了,希望再過一星期或十天就有力氣去幹活,可以把墓碑擦洗乾淨了。
聽了這些情況,從這些用坎伯蘭最粗俗的方言閒扯的一大堆話中得知的情況,我終於掌握了最需要知道的一切。我給了這個窮老太婆幾個錢,然後立即回到利默里奇莊園。
墓碑被擦乾淨了一部分,這件事分明是一個陌生人幹的。剛才聽到黃昏見鬼的故事,現在又發現了這些情況,一經將二者聯繫起來,我就決定趁那天傍晚在暗中監視費爾利太太的墳,準備日落時再去那裡,在看得見墳的地方等候到天黑。墓碑沒有全部擦洗乾淨,那個已著手擦洗的人也許會再來做完這項工作。
我回到莊園,把我的打算告訴了哈爾科姆小姐。聽我說明這辦法時,她顯得驚訝不安,但是並沒有堅決反對。她只說:「我希望您能順利完成這件事。」她已經要走開了,可是我攔住了她,竭力裝得很鎮定,問費爾利小姐身體好嗎。她的情緒好了一些,哈爾科姆小姐希望能勸她趁午後還有太陽時①圍牆兩面設有階磴,可以拾級越過的地方。——譯者注-----------------------Page57
出去散一會兒步。
我回到自己屋子裡,又去整理那些畫。這工作本來就是需要做的,現在變得更加需要做了,因為它可以轉移我的思想,使我不必多想到自己,更不必多想到我那毫無希望的未來。但是,我仍不時放下手頭的工作,向窗外觀察天色,看落日逐漸移近天邊。有一次,我看見一個人影出現在窗底下寬闊的石子路上。那是費爾利小姐。
我還是早晨看見她的,當時我幾乎什麼話都沒和她談。我只能在利默里奇再待一天,此後也許永遠不會見到她了。一想到這裡,我就不捨得離開那窗口。我很細心地拉好窗簾,這樣,如果向上望時,她就不致於看見我了,然而,經不起引誘,我還是目送她一路走去,直到她從我視野中消失了。
她外面披著棕色斗篷,裡面是一件純黑的綢衣服。她頭上仍戴著第一次會見我那個早晨戴的那頂很樸素的草帽。現在由於帽子上搭了一塊面紗,我就看不見她的臉了。她散步時總要帶著她寵愛的義大利種小獵狗,狗裹著一條深紅色棉布護身,以免嬌嫩的皮被冷風吹了,這會兒正在她身旁緩緩地跑著。她好像並沒注意到它。她微微低垂著頭,雙臂裹在斗篷里,筆直地朝前走。那些枯樹葉,早晨我聽到她訂婚消息時被風吹得在我跟前旋舞的,這會兒,她在暗淡的殘陽中一路走著時,又被風吹得在她面前旋舞,騰上落下,紛紛散布在她腳跟前。狗顫抖著,緊貼著她的衣服,急著要引起她的注意和鼓勵。但是她始終不去理它。她一直向前走,離開我越來越遠,只有那些枯樹葉在她身旁的路上旋舞——她一直向前走,到後來我眼睛發痛,再看不見她了,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我的心情又變得沉重了。
一小時後,我做完了手頭的工作,太陽就要沉下去了。我在門廳里穿了大衣,戴上帽子,不讓一個人看見,悄悄地離開了那兒。
烏雲在西面天邊亂騰騰地湧起,風從大海那面吹得冷颼颼的。雖然海岸離開很遠,但是,我走進墳地時,浪濤聲卷過沿海一帶的荒野,悽厲地傳到了我耳朵里。看不見一個人影。四外顯得比以前更加冷落,我挑選了一個地方,在那裡等候和看守,眼睛一直緊盯著豎立在費爾利太太墳上的那個白色十字架。
墳地里毫無掩蔽,我必須十分小心,要選擇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教堂正門那面,一邊是墳地,前面是門廊,門廊兩頭都有牆擋著。我猶豫了一下,由於一種自然的反感,我不願意隱藏起來,然而,為了進行觀察,又非隱藏著不可,於是我決定走到門廊上。廊上每一邊盡頭的牆上都開了一個小窗。從一邊的小窗里可以望到邊上蓋有教堂司事住的小屋的那片鑿石場。我前面走廊的進口正對著一片空蕩蕩的墳地、一堵石頭矮牆和一溜荒寂的棕色小丘,日落時,層雲在颯颯勁風中低沉地浮過小丘上空。看不見一個生物,聽不到一點聲音——沒有鳥在我附近飛過,沒有狗在教堂司事的小屋子裡發出吠聲。浪濤呆板地拍打著海岸,間歇中只聽見墳旁的矮樹淒涼地沙沙作響,溪水流過石底,傳來清冷輕微的嗚咽。那是一片淒涼的景象,也是一個淒涼的時刻。我躲在教堂門廊里,數著黃昏的每一分鐘的消逝,心情很快地低沉下去。
那時天還沒有昏暗,落日的餘輝仍舊淹留在空中,我獨個兒守望了不到半小時,就聽見了腳步聲和人語聲。腳步正從教堂另一面移近,那人語聲是一個婦女在說話。
「你別為那封信擔心啦,親愛的,」那聲音說,「我已經很穩妥地把它交給了那個小伙子,他一聲不言語就把它接過去了。後來我們兩人各自走開了,並沒有人跟蹤我——我可以向你保證。」
這幾句話引起我的注意,我急切盼望著事態的發展,緊張得幾乎感到痛苦。接著是一陣沉默,但那腳步聲仍在移近。又過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是女的,在門廊小窗口我可以看見的地方走過去。她們筆直走向那座墳,所以是背對著我的。
一個女人戴著圍巾帽,圍著圍巾。另一個披著深藍色旅裝長斗篷,把兜帽罩在頭上。裡面的衣服在斗篷下邊露出了幾寸。我的心急劇地跳了起來,因為注意到了那顏色——那是白的。
走到教堂和那座墳的大約正當中,她們停下了,披斗篷的女人向她的夥伴扭轉了頭。但是她的側影(這時如果她是戴的頭巾帽,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了)卻被兜帽張開著的僵硬的邊兒遮住了。
「千萬披好了這件舒適暖和的斗篷,」說話的仍是我剛才聽見的聲音——那個圍圍巾的女人的聲音。「托德太太說的對,她說你昨兒穿著一身白衣服太顯眼了。你待在這兒,我去走一會兒再來,不管你怎樣想,我可是不喜歡墳地。趕我回來之前就把你要做的事做好了,咱們必須趁天黑前回去。」
說完了這話,她扭轉身向回走,這一次卻是面對著我走過來的。她是一個已過中年的婦人,粗磣磣的褐色面寵顯得很健康,毫無奸刁或可疑的神氣。她走近教堂,停了下來,把圍巾裹得更緊一些。
「真古怪呀,」她自言自語,「打我記得她的時候起,她就是這樣任性,這樣古怪呀。可是,她真善良——可憐的人兒,像小孩一樣善良啊。」
她嘆了口氣,緊張地向墳地里四面望望,搖了搖頭,仿佛很不高興看那淒涼的景色,然後在教堂犄角後面消失了。
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應當跟上去和她談話。由於十分急著要去見她的夥伴,最後我決定不去和她談話了。如果要見這個圍圍巾的婦女,我盡可以在墳地附近等她回來(但是,看來她不大可能為我提供所要知道的事實)。傳遞那封信的人並不重要。這件事的中心人物,唯一能夠提供事實的,倒是寫那封信的人,而我深信寫那封信的人就在我前面墳地里。
正當這些思潮湧進我腦海中時,我看見披斗篷的女人走近那座墳,站在那裡向它注視了一會兒。接著她向四周望了望,從斗篷里掏出一塊白亞麻布(又好像是一塊手帕),向旁邊的溪水轉過身去。小溪從牆根下一個小洞裡流進墳地,彎彎曲曲繞過去幾十碼遠,再從另一個相似的洞裡流出去。她在水裡浸濕了布,回到了墳旁。我看見她吻了吻那白十字架,然後在碑文前跪下,用那塊濕布擦乾淨它。
我考慮了一下,應當怎樣露面才可以儘量少驚嚇她,最後我決定越過面前的那道牆,在外面繞過去,然後再從靠近那座墳的牆階走進墳地,這樣就可以讓她看見我逐漸走近。她只顧聚精會神地做她的事,一直等我跨過牆階,她才聽見我走近的聲音。這時她抬頭一看,驚訝得立起身來輕輕地喊了一聲,嚇得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對著我。
「不用害怕,」我說,「您肯定還記得我吧?」
我剛說到這兒就停下了——接著又很斯文地向前走了幾步——接著又停下來——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向前移,最後走近她身旁。如果以前我還有一些懷疑的話,現在可以完全肯定了。說來也可怕,瞧這張臉,這會兒在費爾利太太墳前對著我的,正是那天夜裡在大路上對著我的那張臉呀。
「您還記得我嗎?」我問,「我們那天很晚的時候遇見了,是我幫助您去倫敦的。您肯定沒忘記那件事吧?」
她的神情緩和下來,她深深地舒了口氣。我看到,由於認出了我而煥發的生氣,慢慢地使那因恐怖而變得死一般僵硬的臉重新靈活起來。
「暫時別急著和我談話,」我接著說。「先定一定神——先認清楚我是您的朋友。」
「您待我非常好,」她嘟噥道,「現在仍舊和上次一樣好。」
她不再往下說了,我也不開口了。我不但要讓她有時間恢復鎮靜,也要為自己拖延時間。在淒涼暗淡的黃昏的光影中,那個女人和我又一次相遇;我們之間隔著一座墳,我們身旁都是死者,四面環繞著荒涼的小丘。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黃昏靜寂中這片淒涼的低凹地上,我們在這種情況下,面對面站著;想到我們兩人即將交談的偶然的幾句話會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大事;想到勞娜·費爾利的整個前途,是吉是凶,可能都將取決於我這一次的成敗,看我是將贏得或將喪失這個站在她母親墳旁發抖的可憐的女人的信心:想到這一切,我就很可能失去鎮靜和自制力,然而我的成功與否又完全要靠這種鎮靜與自制力。當時我覺察出,我正在竭力施展自己的一切機智,正在盡最大的努力,最好地利用這一點時間去進行思考。
「這會兒您鎮靜些了嗎?」我一想到現在又該開口,就立即接下去說,「您和我談話的時候,能不再害怕我,不忘了我是您的朋友嗎?」
「您怎麼到這兒來了?」她問,並不理會我對她說的話。
「您不記得,我們上次遇見的時候,我曾經說要去坎伯蘭嗎?後來我就到坎伯蘭來了——一直待在利默里奇莊園裡。」
「利默里奇莊園!」她重複這句話時,蒼白的臉上閃出光輝,轉動著的眼睛突然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緊瞅著我。「啊,您多麼幸福啊!」她說時急切地注視著我,看來原先的疑懼完全消失了。
我利用她對我剛恢復的信心,仔細去看她那張臉(為了慎重起見,我剛才一直克制著自己,絕不露出好奇的神情緊盯著她看)。這樣瞧著她,我就清楚地回憶起:在那月光下的草坪上我怎樣看到另一張可愛的臉,怎樣預感到不祥,而聯想起了現在的她。當時我是在費爾利小姐臉上看出她和安妮·凱瑟里克如何相似。這會兒我是在安妮·凱瑟里克臉上看出她和費爾利小姐如何相似——而且更加清楚地看出了,因為我不但看出她們相似的地方,而且看出她們不相似的地方。面部的一般輪廓,五官的相互配稱,頭髮的顏色,唇邊微顯緊張和遲疑的神情,身材的高矮肥瘦,頭部和身體的姿態:在這些地方,相似的程度要比以前所看出的更使我感到驚訝。但是,相似之處到此為止,此外就是種種不同的地方了。費爾利小姐的柔媚的姿容,明亮的眼睛,光潤的皮膚,鮮艷的嘴唇,都是現在我面前這張枯槁憔悴的臉上所看不到的。儘管我恨自己不該去想那些事,但是一瞧面前這個女人,我就不禁想到:只要將來發生一次不幸的變化,就會使我現在看到尚存有差異的地方也變得完全相似了。如果有朝一日悲哀和苦難在費爾利小姐青春嬌美的臉上留下了它們的痕跡,那時候(也只有那時候)她和安妮·凱瑟里克就會變成一對天然相似的孿生姊妹,兩個一模一樣的影子。
我一想到這裡就打了個冷戰。我想到,在莫名其妙地使人疑慮的渺茫的未來,存在著一件可怕的事物。幸而這時候另一件事打斷了我的思路,我覺出安妮·凱瑟里克的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和上一次一樣,她的手又是那樣突然悄悄地觸到了我,記得那天夜裡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我被它嚇得渾身麻木了。
「您是在看我呀;您是在想一件什麼事情呀,」她仍舊那樣氣息急促、口氣古怪地說,「是什麼事?」「沒什麼特殊的事,」我回答,「我只是在猜想,您怎麼會到這兒來了。」「是一個好朋友陪我來的。我到這兒剛兩天。」「可是您昨兒就上這兒來了?」「您怎麼會知道的?」「不過是猜測罷了。」她轉過身,又在碑文前跪下了。「不到這兒來,我又到什麼地方去呢?」她說,「這位朋友待我比我母親還要好,她是我要到利默里奇來看望的唯一的朋友。哦,看到她墳上有一點污垢,我的心都痛了!想到了她,我一定要使墓碑永遠像雪一樣白。我昨兒就開始擦它,今兒一定要來這兒繼續擦乾淨它。難道這件事做錯了不成?我希望不會做錯了。只要是為費爾利太太做事,那肯定不會是錯的!」
顯然多年前感恩圖報的心情,至今仍舊支配著這個可憐人的思想——她那狹窄的胸懷,自從接受了年輕幸福歲月中最初的印象,分明已經不能再接受其他可以長期保留的印象。我知道,要贏得她的信心,最可靠的方法就是鼓勵她繼續到墳地里來從事這項天真的活動。我剛說出她可以這樣做,她立刻重新開始動手,輕輕地撫摩著堅硬的雲石,就仿佛又回到了已經逝去的童年,又在費爾利太太膝前耐心學習她的功課。
「您如果聽到我說,」我儘量小心翼翼地準備進一步問她,「我在這兒見到您,感到又高興又詫異,那您會覺得很奇怪嗎?那天,您坐上馬車離開了我,我為您十分擔心。」
她趕緊抬起頭,疑慮重重地看著我。
「擔心,」她重複了一句。「為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分手後,發生了一件怪事。兩個男人駕著一輛馬車,在我旁邊趕過去。他們沒看見我站在那兒,就在離開我不遠的地方停了車,去和路對面一個警察談話。」
她立刻停下了。拿著濕布擦碑文的那隻手垂下了,另一隻手緊握著墳頭上的雲石十字架。她慢慢地朝我轉過臉,又呆呆地露出那副恐怖中透出迷茫的神情。我不顧一切往下說,因為現在已經來不及把話收回了。
「那兩個男人去和警察談話,」我接著說,「問他看見您了沒有。他說沒看見;後來一個人又說您是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
她一下子跳起,好像我最後這句話招來了那兩個追趕她的人。
「等一等,聽我把話講完!」我大聲說。「等一等,您這就會知道我是怎樣幫助了您。當時我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讓那兩個人知道您是往哪條路走的——可是,我始終沒說。這樣我就幫助您逃走了——這樣我就使您安然脫險。想一想,想一想吧。請聽明白我對您說的話吧。」
我的態度似乎比我的言語更為有力地打動了她。她試著理解我這幾句話的意思。這時她顯得主意不定,兩隻手交換著那塊濕布,完全像那天夜裡我第一次遇見她時那樣交換著她那小旅行包。慢慢的,我這幾句話的用意打動了她那混亂和激動的心。慢慢的,她的神色緩和下來,她瞅著我,眼光中好奇的神情正在加劇,恐懼的成分迅速消失。
「您總不會認為我應當回到瘋人院裡去,對嗎?」她問。
「當然不會。我很高興您從那裡逃出來了;我很高興我幫助了您。」
「對,對,您確實幫助了我;您幫助我克服了困難,」她接下去說,顯得有點兒茫然。「逃出來還是容易的,否則我就不會離開那兒了。他們對待我,不像對待其他人那樣,他們從來不懷疑我。我非常安靜,非常聽話,很容易被他們嚇唬倒。但是,困難的是怎樣一路找到倫敦去,您在這方面幫助了我。當時我向您道謝了嗎?現在我向您道謝,非常感謝您。」
「那瘋人院離開我們遇見的地方遠嗎?說吧,既然相信我是您的朋友,就告訴我它在哪裡吧。」
她說出了它的地址——從那地址可以知道它是一所私人開辦的瘋人院,是離開我遇見她那個地方不太遠的一所私人開辦的瘋人院——接著,明明是擔心我會利用她的答覆去做什麼事情,她又急著重複剛才的問話。「您總不會認為我應當回到瘋人院裡去,對嗎?」
「讓我再說一遍:我很高興您逃了出來;我很高興您離開我以後一直很好,」我回答。「您說有個朋友在倫敦,可以到他那兒去。您找到了那個朋友嗎?」
「找到了。那時候已經很晚,可是還有一個女僕沒睡,在那兒做針線,她幫我喚醒了克萊門茨太太。克萊門茨太太是我的朋友。她是一位忠厚善良的人,當然,不能和費爾利太太相比。啊,誰也比不上費爾利太太啊!」
「克萊門茨太太是您的老朋友嗎?您認識她很久了嗎?」
「是呀,從前我家住在漢普郡,她是我的街坊;我小時候,她就喜歡我,總是照看著我。前些年,她離開我們的時候,在我的祈禱書里寫下了她倫敦的地址,還說:『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安妮,就來找我好了。沒有丈夫干涉我,也沒有子女需要我照看,我會當心你的。』話說得多麼仁慈,對嗎?我記得這些話,大概就是因為它們說得很仁慈。我能夠記得的事太少了,太少了。」
「當時您沒有父母照看嗎?」
「父親?我從來就沒見過父親;我從來就沒聽母親提到他。父親?哦,天哪!他大概已經死了吧。」
「那麼,您母親呢?」
「我和她相處得不好。我們只能給對方帶來煩惱和恐懼。」
只能給對方帶來煩惱和恐懼!一聽這句話,我就開始懷疑,禁閉她的人可能就是她母親。
「別問到我母親的事,」她接下去說。「還是讓我談談克萊門茨太太吧。克萊門茨太太和您一樣,也不認為我應當回到瘋人院去;她和您一樣,知道了我從那兒逃出來了也感到高興。她為我不幸的事哭過,叫我千萬別讓人家知道了。」
她說「不幸的事」。她用這幾個字,又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以此說明她寫那封匿名信的動機?是不是要以此表明許多婦女最普通習見的那種動機:由於自己受了一個男人的騙,所以寫匿名信去破壞他的婚事?我決定在尚未繼續談下去之前,首先消除這個疑點。
「什麼不幸的事?」我問。
「就是我被關起來那件不幸的事嘛,」她回答時對我的問話確實顯得很驚訝。「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其他不幸的事呢?」
我決定儘可能委婉而耐心地繼續追問。現在進行調查時,我每前進一步都必須穩紮穩打,這是十分重要的。
「還有一種不幸的事,」我說,「婦女也會遭遇到,並且會因為那種不幸的事一輩子感到痛苦和羞恥。」
「什麼事?」她急切地問。
「遭遇到那種不幸的事,是因為過份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品德,相信所愛的人是正人君子,」我回答說。
她抬起頭朝我望了望,露出兒童般天真的困惑神情。她那張會將任何情感都十分明顯地流露出來的臉,這時絲毫沒有變色或顯出慌亂,完全沒有那種內疚的表示。當時她那種表情和神態,比任何語言更能使我深信:我剛才那樣推測她寫信給費爾利小姐的動機,明明是猜錯了。無論如何,這方面的疑點現在可以消除了;但是,剛消除了這一個疑點,立刻出現了另一個難以解釋的問題。我根據絕對可靠的證言知道,那封信雖然沒提到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姓名,但指的確是他本人。肯定有一個性質嚴重的原因,使她深深感到自己受了傷害,所以才會用信里那些話暗中向費爾利小姐揭發他——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不能再將這件事歸咎於她的清白和名譽受了玷污。他給她帶來的傷害並不是屬於這一類性質的。那麼,它又是屬於什麼性質的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說,那神情明明是經過了一番思索,但仍舊想不出我對她說的那幾句話的含意。
「好吧,」我回答說,「我們還是繼續談剛才沒談完的話吧。告訴我,您和克萊門茨太太在倫敦待了多久,是怎樣來到這兒的?」
「待了多久?」她重複了一句。「我一直在克萊門茨太太家裡,兩天前我們才一同來到這兒。」
「那麼,您是住在村裡的了?」我說,「可是奇怪,我沒法打聽到您,即使您來這兒只兩天……」
「不,不,不是住在村里。是住在三里外一個農莊上。您知道那農莊嗎?那地方叫托德家角。」
那地方我記得很清楚;我們駕車出去,常常經過那兒。它遠離開海邊,旁邊有兩座小山銜接,偏僻荒涼,是附近最老的一個農莊。
「住在托德家角的那家人,是克萊門茨太太的親戚,」她接下去說,「他們家常常邀克萊門茨太太去作客。她說要去,並且要帶我一起去,因為那兒幽靜,空氣新鮮。她待我真好,對嗎?其實,只要是幽靜、安全、沒人干擾的地方,我都樂意去。後來我聽說托德家角就靠近利默里奇村——哦,我多麼高興呀,哪怕是赤著腳也要一路走到那兒,再去看看那個村子,那些學校,還有利默里奇莊園!托德家角的人都是極好的人。我希望能在那兒待很長時期。只有一件事,我對那些人不滿意,也對克萊門茨太太不滿意——」
「什麼事?」
「她們都取笑我穿一身白——他們都說這樣打扮顯得怪特別的。他們懂得什麼啊?費爾利太太最有眼光。費爾利太太再也不會讓我穿這樣難看的藍色斗篷!啊,她生前就愛白色;瞧她這墳上都是白石砌的;她總是用白衣服打扮她的小女兒。費爾利小姐好嗎?快樂嗎?她現在還是像小姑娘那樣習慣穿白的嗎?」
她一問到費爾利小姐,就把聲音降低,漸漸把腦袋從我這面扭轉過去,我從她的神態改變中覺察出,她是因為想到了冒險遞送匿名信的事而感到不安;於是我立刻決定如何提出問題,要使她在冷不防中被迫承認這件事。
「費爾利小姐今兒早晨不大舒服,並且心情很不好,」我說。
她嘟噥了一兩句什麼,但是話說得很糊塗,聲音又低,我甚至猜不出它的意思。
「您是問我:費爾利小姐今兒早晨為什麼不舒服,心情不好嗎?」我接下去說。
「不是的,」她急忙說,「哦,不是的,我根本沒問這個。」
「您不問我也要告訴您,」我接著說,「費爾利小姐收到了您那封信。」
剛才我們談話的時候,她有一會兒工夫一直跪在那裡,很認真地擦拭碑文上最後的雨露斑跡。我向她說第一句話時,她聽了便停下來,但不站起,只慢慢地向我轉過身。我的第二句話一出口,她幾乎僵在那裡了。她剛才一直握著的那塊布從她手裡落下了;她的嘴唇張開了;一剎那間,她臉上的那點兒血色完全消失了。
「您怎麼會知道的?」她有氣無力地說。「是誰給您看的?」她的臉變得緋紅——一下子紅得很厲害,因為她突然意識到無意中已經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在絕望中把兩手一拍。「我根本沒寫那信,」她嚇得氣喘吁吁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那封信!」
「知道,」我說,「是您寫的,您是知道那封信的。投遞這樣的信是不應該的;這樣嚇唬費爾利小姐是不應該的。如果您有什麼事應當向她說,需要她知道的話,就該親自到利默里奇莊園去,就該親自去對那位小姐說明嘛。」
她向墳上平坦的石座蹲下身,直到她的臉貼在它上面;她一句話也不回答。
「如果您是好意,費爾利小姐就會像她母親那樣厚待您,」我繼續說,「費爾利小姐就會替您保守秘密,不會讓您受累。您明兒在農莊上會見她好嗎?要不,您在利默里奇莊園的花園裡會見她好嗎?」
「哦,我真希望死了也埋在這裡,和您安息在一起啊!」她嘴唇緊湊著墓碑嘟噥了幾句,口氣中透出對地下死者的熱愛。「您知道,為了您的原故,我是多麼愛您的孩子啊!哦,費爾利太太呀!費爾利太太呀!教教我怎樣去救她吧。還像以前那樣,像是我的親人,像是我的母親,教我一個最好的辦法吧。」
我聽見她在吻那石座:我看到她熱情地在那上面拍打。那聲音,那情景,深深地感動了我。我俯下身子,輕輕地握住那雙可憐的軟弱的手,我竭力安慰她。
但是怎麼說也沒用。她掙脫了手,怎麼也不肯把臉從石座上抬起。眼見無論如何急需找個辦法使她安靜下來,我忽然想到:看來她最關心的是我對她的看法,她要我相信她的理智是健全的、她的行動是正常的,所以,現在只有從這方面設法打動她。
「好啦,好啦,」我溫柔地說。「還是安靜下來吧,否則我就會對您有不同的看法了。別讓我有這種想法,以為那個人把您送進瘋人院也許是有道理的——」
以下的話已到唇邊,但沒說出口。我剛大著膽提到那個把她關進瘋人院的人,她一下子就跪起來了。這時在她身上出現的變化是十分反常和驚人的。她那張臉,緊張中帶有敏感、柔弱、遲疑的神氣,一向顯得那麼動人,這時突然被強烈得類似瘋狂的仇恨和恐懼籠罩住,並且每一部分都平添了兇悍倔強的神氣。她在朦朧暮色中瞪大了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她一把抓起那塊落在身旁的布,好像那是一個她可以將其掐死的生物,雙手使勁地抽搐般扭著它,它裡面僅存的幾滴水都滴在她膝下石座上。
「還是談別的事吧,」她含糊不清地低聲說,「您如果再談那些事,我可要放肆了。」
不到一分鐘以前她腦子裡還存有的那種比較溫和的想法,這會兒好像已經一掃而空。顯然,不像我原先所想像的,費爾利太太並不是唯一留在記憶中的深刻印象。除了欣喜地記住了自己在利默里奇村上學的日子,同時她還仇恨地記住了自己被關在瘋人院裡所受到的傷害。是誰那樣迫害她的呢?難道真會是她母親不成?
我很想探聽到底,絕不願意半途而廢,然而,我仍強迫著自己不再向下追問。看到她當時那種情景,出於人道主義,我必須使她安定下來,否則就未免太殘酷了。
「我不再談那些會叫您感到痛苦的事了,」我安慰她。
「您有什麼企圖,」她回答,尖銳的口氣中透出猜疑。「別這樣盯著我。對我直說,告訴我您打算怎樣。」
「我只不過是要您安靜下來,等到更鎮定一些,您再考慮考慮我的話吧。」
「考慮他的話?」她停下了,把那塊布在手裡一前一後地搓著,小聲兒自言自語:「他說什麼來了?」接著,她又向我轉過身,不耐煩地搖搖頭。「您為什麼不提醒我呀?」她突然氣忿忿地問。
「好的,好的,」我說,「我來提醒您,您經我一提就會想起來。我剛才叫您明兒去會見費爾利小姐,原原本本地把有關那封信的事告訴她。」
「啊!費爾利小姐——費爾利——費爾利——」
那心愛的熟悉的姓我剛說出口,好像已使她安靜下來。她的臉顯得溫和了,又像原先那樣了。
「您不用害怕費爾利小姐,」我接下去說,「也不用害怕那封信會給您招來麻煩。她對那封信里說的已經知道得很多,您儘管把全部詳情一起告訴她。根本不需要再去隱瞞,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麼可以隱瞞的了。您信里雖然沒提名道姓,但是費爾利小姐知道您說的那個人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我剛說出那個名字,她就一下子站起來,發出一聲慘號,慘號聲在墳地上空迴蕩,嚇得我一顆心急跳起來。剛從她臉上消失了的那副陰森難看的神情,又一次倍加顯著地籠罩著她的臉。一聽到那名字就發出尖叫,緊接著又是那副仇恨和恐怖的表情,這已說明了一切。現在再沒有絲毫可疑的了。將她關進瘋人院,這件事與她母親無關。關她的是另一個人——那人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尖厲的慘號聲被別人聽到了。這一面,我聽見教堂司事的小屋子的門打開了;另一面,我聽見她的夥伴叫喊,叫喊的就是那個圍著圍巾的婦女,那個被稱為克萊門茨太太的婦女。
「我來了!我來了!」從矮樹叢後面傳來喊聲。
不一會兒,已經看到克萊門茨太太趕來。
「你是什麼人?」她踏上牆階,毫不畏縮地對著我大喊。「你怎麼可以這樣嚇唬一個柔弱可憐的婦女?」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已經站到安妮·凱瑟里克身旁,用一條胳膊摟住了她。「怎麼啦,親愛的?」她問,「他把你怎樣了?」
克萊門茨太太大膽地向我怒目而視,這引起了我對她的尊敬。
「如果我是罪有應得,被人這樣惡狠狠地瞪著,那我確實應當感到慚愧,」我說,「但是,這件事不能怪我。我嚇住了她是出於無意,並不是存心。她也不是第一次會見我。您盡可以問一問她,她會告訴您:我是不可能存心傷害她的,不可能傷害任何婦女的。」
我把話說得很清楚,好讓安妮·凱瑟里克聽明白;後來我看出,她聽懂了那幾句話的意思。
「是的,是的,」她說,「她從前很照顧我,他幫助我——」以下的話她便湊近她朋友耳邊悄悄地說了。
「多麼奇怪!」克萊門茨太太說時露出困惑的神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很抱歉,我不該對您口氣那麼粗暴,先生;但是,您要知道,那樣是會叫一個陌生人看了犯疑的,這件事不能怪您,都怪我不好,不該由著她這樣任性,讓她獨個兒待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去吧,親愛的——這就回去吧。」
我看出來,這位善良的婦女一想到要一路走回去,就顯得有點兒擔心,於是我自告奮勇,要陪同她們走到能看見自己家的地方。克萊門茨太太婉言謝絕了我的提議。她說,只要一走到那片野地里,她們肯定會遇見農莊上的工人。
「千萬原諒我,」安妮·凱瑟里克挽著她朋友的手臂走開時,我這樣說。我雖然沒存心驚嚇和刺激她,但是,看見那張嚇得怪可憐的蒼白的臉,我心裡感到很難受。
「我一定不加計較,」她回答,「但是您知道的事太多了;也許以後我見了您就會害怕。」
克萊門茨太太瞟了我一眼,惋惜地搖了搖頭。
「再見啦,先生,」她說,「我知道這件事不能怪您,但是我希望您剛才嚇倒的是我而不是她。」
她們走過去幾步,我以為她們會徑自離開了那裡;沒料到安妮突然站住,撇下了她的朋友。
「等一等,」她說。「我一定要去告辭。」
她回到墳旁,親切地把雙手搭在雲石十字架上,吻了吻它。
「這會兒我舒服些了,」她安靜地抬起頭來看著我,舒了口氣。「我原諒您了。」
她又走到她夥伴跟前,兩人離開了墳地。我看見她們在教堂附近停下,和教堂司事的妻子說話,那女人剛才從小屋裡出來,就一直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我們。接著,她們又繼續向前,走上了那條通往荒地的小道。我看見安妮·凱瑟里克的背影逐漸消失,最後全部隱沒在暮色中——我擔心而悲傷地望著,就仿佛是最後一次在煩惱的塵世間看見這個白衣女人。
半小時後,我已經回到莊園裡,把全部的經過一一說給哈爾科姆小姐聽。
像她這種性格的婦女,竟然會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從頭到尾聽我說下去,這就有力地證明,她認為我那些話的性質有多麼嚴重。
「我很擔心,」她聽完了我的話,只說了這麼一句。「我對未來的事非常擔心。」
「未來的事如何發展,」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可能取決於我們如何利用現在的時機。如果安妮·凱瑟里克和一個婦女談話,也許會比和我談話更加隨便,更沒有保留。如果費爾利小姐——」
「這件事根本不必去考慮,」哈爾科姆小姐又像平時那樣口氣十分堅決地打斷了我的話。
「那麼我建議,」我接下去說,「就由您去會見安妮·凱瑟里克,儘可能使她相信您。至於我,我可不願意再去使這個可憐的人受驚了,因為,真感到過意不去,我已經嚇過她一次了。您認為明天和我一起到那個農莊上去有什麼問題嗎?」
「毫無問題。為了勞娜的利害關係,我什麼地方都情願去,什麼事都情願做。您剛才說那地方叫什麼?」
「那地方您一定很熟悉。它叫托德家角。」
「可不是。托德家角是費爾利先生的一個農莊。我們家擠牛奶的女僕就是那兒一個農民的二女兒。她經常來往於我們家和她父親的農舍之間;她可能聽到或者看見一些我們知道了會有用的事情。要不要我這會兒就問那個女僕在不在樓下?」
她搖了搖鈴,吩咐男僕傳話。男僕回來說,擠牛奶的女僕到農莊上去了。她已經有三天沒回家,傍晚女管家准了她的假,讓她回去一兩個小時。
「明天我可以找她談一談,」哈爾科姆小姐等男僕離開後對我說,「這會兒先讓我明確我會見安妮·凱瑟里克所要達到的目的。您肯定那個把她關進瘋人院的人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嗎?」
「十分肯定。現在唯一無法理解的是他的動機。考慮到他和她兩人絕對懸殊的社會地位,看來他們不可能有任何親戚關係,所以,即使確實需要把她禁閉起來,我們也極需知道,為什麼要由他來承擔這項重大責任,把她關閉在——」
「一個私人開辦的瘋人院裡,好像是您說的?」
「是的,一個私人開辦的瘋人院裡,住院要付一筆看護費,那是窮人負擔不起的。」
「我明白疑點在哪裡了,哈特賴特先生;無論安妮·凱瑟里克明天是否能夠幫助我們,我向您保證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珀西瓦爾一到舍間,就必須向我和吉爾摩先生把這件事解釋清楚。我最關心的是我妹妹將來的幸福,我可以向她施加影響,取得一部分決定她婚事的權力。」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分手了。
第二天早餐後,我們沒能立即去農莊,因為,被昨天傍晚的那些事一打岔,我忘了另一件需要做的事。今天是我在利默里奇莊園的最後一天;郵件一送到,我就需要按照哈爾科姆小姐出的主意,去請費爾利先生允許提前一個月解除我的聘約,理由是: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我必須回倫敦。
幸而那天早晨有兩封我朋友從倫敦寄來的信,這樣至少表面上看來我的藉口可能是真實的。我立刻把信拿回到自己屋子裡,然後吩咐男僕帶話給費爾利先生,問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去和他商量一件事。
我等候僕人回來的那段時間裡,毫不關心他主人會如何對待我辭職的事。不管費爾利先生允許也好,不允許也好,反正我是走定的了。一想到我現在已經在孤寂的旅程中邁出第一步,此後即將和費爾利小姐永別,我好像對那些與自己有關的一切事都感覺遲鈍了。我已經拋棄了我窮人的矜持;我已經拋棄了我藝術家的一切微不足道的虛榮。即使費爾利先生現在存心對我傲慢無禮,他也不能損傷我的感情了。
僕人帶回來的話,果然不出我的預料。費爾利先生表示遺憾,說很不巧那天早晨他身體不適,絕對不可能接見我。因此,他請我接受他的歉意,並請用書面傳達我所要談的話。我來到莊園的三個月里,已經多次接到他類似的傳話。在整個這段時期里,費爾利先生只一次表示因為「有了」我而感到高興,此後就一直身體欠佳,沒見過我第二次。每次僕人總是把另一批我裱裝好的畫送回去給他主人,帶去我的「問候」;然後空著手回來,帶來費爾利先生「崇高的敬禮」、「深切的感謝」,以及「懇摯的歉意」,並說,由於健康情況欠佳,他仍只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也許,無論對任何一方來講,再沒有比這樣的安排更令人滿意的了。很難判斷,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兩人當中究竟是誰最為感謝費爾利先生的使人受惠非淺的神經。
我立即坐下來寫信,在措詞上儘量委婉客氣、簡潔明瞭。費爾利先生並不急於作復。幾乎過了整整一小時,他的回信才送到了我手裡。信上的字端正秀美,用紫色墨水寫在光滑得像象牙、厚實得像硬紙板一般的信箋上;信里是這樣寫的:「費爾利先生向哈特賴特先生致意。費爾利先生(在目前健康欠佳的情況下)無法表達哈特賴特先生的辭職給他帶來的驚訝與失望。費爾利先生平時不理俗務,但他諮詢了熟諳這方面事情的管家,該管家認為費爾利先生的看法正確,即:除非為了可能屬於生死攸關性質的大事,否則哈特賴特先生更無其他理由必需辭職。如果費爾利先生在病痛中為尋求慰藉與樂趣而對藝術與藝術家培養的高度欣賞感情能輕易動搖,那末哈特賴特先生目前的行動可能已經使其動搖了。然而,費爾利先生的這種感情並未動搖,動搖的乃是哈特賴特先生的這種感情。
「一經表明本人的看法——即在劇烈的神經痛楚所允許的限度內表明了他的看法——費爾利先生除發表他對這一十分違反常規的辭職已作的決定,更無他語可以奉告。由於身心的絕對寧靜對他至關重要,所以費爾利先生不願讓哈特賴特先生在雙方基本上都極感難堪的情況下繼續留在此地,以致打破那種寧靜。因此,純為自己的寧靜著想,費爾利先生放棄拒絕接受辭職之權,並通知哈特賴特先生:尊駕可以請便。」
我折好信,把它跟其它信件放在一起。從前,我會把這封信看作是一種侮辱,對它感到忿怒,但是現在我只能把它當作是解除我職務的一份書面通知而已。當我走到樓下餐廳里,告訴哈爾科姆小姐準備和她一同去農莊時,我已經把這件事丟在腦後,幾乎忘記它了。
「費爾利先生給了您同意的答覆嗎?」我們離開餐廳時,她這樣問我。
「他已經允許我走了,哈爾科姆小姐。」
她立刻抬頭望了望我,自從認識我以來首次自動地拉住了我的手臂。再沒有任何語言能這樣細緻地表明,她已經理解到我是如何獲准辭職的,她現在是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站在主人的地位對我表示同情。我並沒有十分重視那個男子侮慢我的信件,但是卻深深感到這個婦女寬慰我的溫情。
在去農莊的途中,我們約好,應由哈爾科姆小姐獨自走進那家人家,而我則在外面不遠的地方等著。我們之所以採取這一行動方式,是有鑒於前一天傍晚在墳地里發生的事,唯恐我一露面就會又使安妮·凱瑟里克感到緊張害怕,更加猜疑這樣一個素昧生平的小姐的來意。哈爾科姆小姐撇下了我,先去找農民的妻子談話(她深信農民的妻子會熱心幫助她),而我則在附近等著。
我滿以為需要獨個兒等上很久。但是沒料到,剛過了大約五分鐘,哈爾科姆小姐就出來了。
「安妮·凱瑟里克不肯會見您嗎?」我吃驚地問。
「安妮·凱瑟里克已經走了,」哈爾科姆小姐回答。
「走了!」
「和克萊門茨太太一起走的。她們今兒早晨八點鐘一起離開了農莊。」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了——我只感覺到,供我們查明這件事的最後一個機會已經隨著她們一起消失。
「有關這兩位客人的事,凡是托德太太所知道的,也都不外乎是我所知道的,」哈爾科姆小姐接下去說,「我和她仍舊無法解釋這件事。她們昨兒晚上離開了您,平安回到寄宿的地方,和托德先生一家人像往常一樣度過晚上的前一部分時間。但是,就在吃晚飯之前,安妮·凱瑟里克嚇壞了他們,她突然昏倒了。她來到農莊的頭一天也發過一次這樣的病,但是沒這樣可怕;托德太太認為那一次的發病是和看了一份我們本地報紙上的什麼新聞有關,當時報紙放在農舍里桌上,就在發病的前一兩分鐘她看了那份報紙。
「托德太太可知道,是報上哪一段新聞使她激動成那樣嗎?」我追問。
「她不知道,」哈爾科姆小姐回答。「她看了那份報紙,並沒找出任何激動人的新聞。但是,我請她讓我也看一遍,可就在展開的第一版上我發現,編輯因為缺少材料,就報道了我們家的事,在轉載倫敦報紙發表的《名門婚事欄》中刊登了我妹妹訂婚的消息。我立刻得出結論,相信正是這條新聞強烈地刺激了安妮·凱瑟里克,同時我認為,這也說明了她第二天向我們家投遞那封匿名信的原因。」
「這都是毫無疑問的了。但是,有關她昨天晚上第二次昏倒的事,您還聽到一些什麼嗎?」
「什麼也沒聽到。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那完全是一個謎。當時屋子裡沒有一個生人。外來的只有我們家擠牛奶的女僕,我已經對您說過,那是托德太太的女兒,大夥談的話也很一般,不過閒聊了一些村裡的事情。他們只聽見她叫了一聲,再看她臉色煞白,但看來好像完全是無緣無故的。托德太太和克萊門茨太太把她扶上了樓,克萊門茨太太留在那兒陪著她。一直到她們平時睡覺的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大夥還聽到她們在談話,今兒一早克萊門茨太太就把托德太太拉到一邊,說她們必須離開那兒,當時托德太太的那份驚訝是無法形容的。從她客人口中能夠得到的唯一解釋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那並不是由於農莊上任何人的錯,但是性質卻十分嚴重,所以安妮·凱瑟里克決定立即離開利默里奇村。主人請克萊門茨太太把事情說得更清楚一些,但無論怎樣央告也沒用。她只是搖頭說,為了安妮的原故,只能請大家不要追問。她處處顯得十分激動,一再重複說安妮必須離開,她必須陪安妮一起走,而她們要去的地方又絕不可讓任何人知道。至於托德太太怎樣苦苦地留客,客人怎樣執意地拒絕,那些細節我就不必向您多說了。最後,過了三個多小時,她用車把她們送到最近的車站。一路上她再三要她們把這件事解釋得更清楚一些,但結果仍舊不得要領;她讓她們在車站前面下了車,見她們這樣毫無禮貌地突然離開,這樣不把她當朋友信任,她就感到又愧又恨,甚至沒留下來向她們道別,就氣忿忿地趕著車回去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您倒仔細回憶一下然後告訴我,哈特賴特先生,昨兒傍晚墳地里發生的事,有哪一點能說明那兩位女客今兒早晨突然離開農莊的原因嗎?」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哈爾科姆小姐,安妮·凱瑟里克突然發病,驚動了農莊上的一家人,是她已經和我分別了好幾個小時以後發生的事,即便我當時不小心,使她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過了那一段時間,照說她也可以恢復過來了。您可曾打聽,她暈倒的時候,大夥正在屋子裡談一些什麼嗎?」
「我打聽了。但是,昨天晚上托德太太好像為家務事分了心,沒注意到堂屋裡的談話。她只能告訴我,談的『不過是一些新聞』,我想,那意思就是說,他們像平常那樣談了各人自己的事情。」
「擠牛奶的女僕也許會比她母親記得更清楚吧,」我說。「我們回到家裡,哈爾科姆小姐,您是不是可以就去和那女僕談一談。」
於是,我們一回到莊園,就按照我的主意行事。哈爾科姆小姐把我領到僕人工作的地方,我們在牛奶棚里找到了那個女僕,她正把袖子捋齊肩膀,一面洗那個大牛奶盆,一面無憂無慮地唱著歌。
「我領這位先生看你的牛奶棚來了,漢娜,」哈爾科姆小姐說。「這是我們家裡值得參觀的一個地方,瞧你多有面子。」
女僕紅了臉,她行了一個屈膝禮,羞答答地說,她要永遠把那地方收拾得最整潔。
「我們剛從你父親那兒來,」哈爾科姆小姐接著說。「我聽說,你昨兒晚上也到那兒去了,你看見家裡來的客人了嗎?」
「看見了,小姐。」
「我聽說好像有一位客人身體不好,暈倒了吧?大概,那不會是因為誰說了什麼話,或者做了什麼事,嚇倒了她吧?你們沒說什麼怪可怕的事情吧?」
「哦,沒說什麼嘛,小姐!」女僕笑著說。「我們只談了一些新聞。」
「大概,你的姊妹們告訴了你一些托德家角的新聞吧?」
「是呀,小姐。」
「你呢,就告訴了她們一些利默里奇莊園裡的新聞吧?」
「是呀,小姐。我肯定沒說什麼會嚇倒這個可憐的人的話,因為我的話還沒談完,她就發病了。小姐,那樣兒看了真叫人害怕呀,瞧我這人就從來沒暈倒過。」
還沒來得及往下問,這時候有人來喚她到牛奶棚門口去接收一籃子雞蛋。她剛走開,我就悄聲對哈爾科姆小姐說:「問問她,昨兒晚上她可曾提到有客人要到利默里奇莊園來。」
哈爾科姆小姐向我使了個眼色,暗示她已明白我的用意,擠牛奶的女僕一回到我們跟前,她就問到這件事。
「可不是,小姐,我提到了,」女僕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說有客人要來,還說花母牛出了事故:我在農莊上的人談的就是這幾件新聞。」
「你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嗎?你對他們說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星期一要來嗎?」
「說了,小姐——我告訴他們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就要到了。我想這樣說不礙事吧——我想這總沒犯錯吧。」
「哦,不礙事。咱們去吧,哈特賴特先生,再多打擾漢娜幹活,她要討厭咱們了。
一見四面沒人,我們就停下來,交換了一個眼光。
「現在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嗎,哈爾科姆小姐?」
「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必須消除這個疑點,哈特賴特先生——否則勞娜·費爾利就絕不能嫁給他。」
我們走到正屋前面,一輛輕便馬車從火車站的方向沿莊園裡車道朝我們這面駛來。哈爾科姆小姐站在門口台階上,等馬車停穩了,就走過去跟那個趁踏板剛放下就輕捷地走下車的老先生握手。吉爾摩先生到了。
我們被互相介紹的時候,我懷著幾乎是無法掩飾的興趣與好奇看著他。我走後,這位老人將留在利默里奇莊園,他要聽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解釋,還要憑他的經驗幫助哈爾科姆小姐作出判斷,他要一直等候到婚事問題解決了,然後,如果是順利地解決了,將親自為費爾利小姐草擬婚約。當時我雖然還沒像現在這樣了解他,但和以前初見到一個陌生人時不同,我對這位家庭法律顧問已經深感興趣。
從外表上看來,吉爾摩先生和一般人想像中的老律師完全不同。他臉色紅潤,一頭白髮留得很長,梳理得一絲不亂,他的黑色上衣、坎肩和褲子都非常整齊合身,白色領帶打得端端正正,淡紫色的小山羊皮手套毫不含糊,確實可以用來裝飾一位注重儀表的牧師的那雙手。他的一舉一動都很舒坦地顯出遵循老派禮節的人的端莊與文雅,同時透出一個在職業上需經常處於警惕狀態的人所具有的精明與機靈。你首先看到,他具有健旺的體質和樂觀的精神,接著你就想到,長期以來他的事業一帆風順,他一向被人信任,老年時愉快、勤勉、普遍受人尊敬:以上是我被介紹吉爾摩先生時,他給我的一般印象,現在還可以公允地補充一句,隨著以後我對他有了更深的認識,一切都進一步證實我當時的看法是正確的。
我讓這位老先生和哈爾科姆小姐一起走進屋子,以免他們商談那些家庭問題時會因為有陌生人在場而感到拘束。他們穿過大廳,到了會客室里,我又走下台階,獨自在花園裡徘徊。
我留在利默里奇莊園裡的時間已經有限,由於收到匿名信而不得不參與的偵察工作已經結束,我明天早晨就必須離開這裡了。如果我在這有限的時間內,擺脫了那強行加給我的無情束縛,並讓自己隨心所欲地行動一次,這除了可能給我本人帶來危害,總不致於累及旁人吧:我要去向那些景物道別,它們將來會使我聯想到夢一般短促的戀愛與快樂。
我不由自主地踏上我工作室窗下的那條路,昨天傍晚我還看見她帶著她的小狗經過這裡,於是我也沿著她那雙可愛的腳常常踐踏的小徑走去,最後到了通向她的玫瑰園的那扇邊門。這時園內已是一片冷落荒涼的景象。她曾經教我怎樣辨別那些名稱不同的花,我曾經教她怎樣當作模特兒去繪畫的那些花,都已凋零,花壇間的白色小徑已經鋪著潤濕的蒼苔。我一直走上那條林蔭道,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在那裡聞到八月間黃昏時的暖香,一起在那裡欣賞陽光與樹影在我們腳下閃動著交織成的無數圖形。這會兒樹葉從呻吟著的枝條上墜落在我身旁,空中飄散著的泥土霉濕氣冷冽刺骨。我又向前走過去一程,這時已出了庭園,順著一條小徑曲曲折折地登上了最近的小丘。老早斫倒在路旁、我們曾經在它上面坐著休息的那棵樹,現在已經被雨淋濕,我畫給她看的那簇羊齒和野草,從前安靜地躺在我們前面那堵粗石頭牆底下,現在那裡已積了一潭死水,圍著一叢泥污的蔓草。我登上小丘頂,觀看我們在更幸福的日子裡常常欣賞的景色。那裡已經變得寒冷荒涼,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景色。她在我身邊時的陽光已經遠離開我,她那柔媚的聲音再也不在我耳邊縈繞。記得就在這會兒我朝下面看的地方,她曾經向我談到她父親,說他在雙親中去世較晚,她還告訴我,說他們父女倆如何相親相愛,現在每當她走進家中某些房間,重做某些從前曾經和他一同做的工作或遊戲時,她仍會傷心地懷念著他。我聽她說這些話時所看到的那些景色,難道就是我這會兒獨自站在山頂上看到的這一些嗎?我扭轉身,離開了那兒,又曲曲折折地走回去,穿過荒野,繞過沙丘,向低處走近海邊。那兒是白茫茫的怒濤,是洶湧奔騰的海浪形成的千變萬化的奇景,但是,有一次她用小傘在沙上畫著玩兒的那個地方在哪裡呢?她談到我和我的家人,她向我提出婦女細心注意的那些問題,問到我母親和妹妹,很天真地猜測我要不要離開那冷清的宿舍,成家立業:我聽她談到那些話時,和她一起坐的那個地方在哪裡呢?風與浪早已吹洗淨她在沙上留下的印跡。我朝那白茫茫的海邊望去,我們倆在那裡度過愉快時光的地方已經不見,好像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地方,好像那地方對我是陌生的,我現在已經站在異鄉的海岸邊。
海邊空虛寂寥,我覺得一直冷到心底里。我回到莊園和花園裡,那兒留下的一些印跡處處使人懷念她。
我在西面草坪邊走道上遇見了吉爾摩先生。他明明是在找我,因為我們彼此一看見,他就加快了步伐。我當時的精神狀態很不適宜於應酬生客;然而,兩人的會見是無法避免的,於是我只得竭力和他敷衍。
「我就是要找您呀,」老先生說,「敬愛的先生,我要和您談幾句話;如果您不反對,我想就利用現在這個機會。這麼著,索性直截了當地說了吧,哈爾科姆小姐和我談了一些她家裡的事——我就是為了這些事來這兒的——在談話中,她當然提到和那封匿名信有關的不愉快的事,還提到您是多麼熱心,大力協助了這件事的調查工作。由於參與了這項工作,我很理解,您一定很關心,很急於要知道,已經由您開始的調查工作,將來是不是有可靠的人來接著搞。敬愛的先生,您在這一點上盡可以放心——這件事將由我來處理。」
「無論在哪一方面,吉爾摩先生,您都要比我更適合於協助辦理這件事。您是不是已經決定採取什麼行動了?我這樣問一句不嫌冒昧嗎?」
「凡是目前可以作出決定的,哈特賴特先生,我都作出決定了。我要把那封信的抄本,再附一份事情經過情形的說明,一起寄交給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在倫敦我認識的一位律師。我要留下原信,等珀西瓦爾爵士一到就給他看。至於如何偵探那兩個婦女,辦法我已經有了,我派了費爾利先生的僕人——一個很可靠的僕人——到火車站去打聽;僕人身邊帶了錢,接受了我的指示,只要一找到線索,就對兩個婦女進行追蹤。在珀西瓦爾爵士星期一來到之前,所能做到的就是這一些了。我本人相信,像珀西瓦爾爵士這樣一位高貴的紳士,他是會立刻作出一切必要的說明的。先生,珀西瓦爾爵士是極有身份的——他據有顯要的地位,享有不容懷疑的聲望——我對這項偵查工作的結果很有把握;我高興地向您保證:很有把握,根據我的經驗,這類的事件是經常有的。比如:匿名信呀,墮落的婦女呀,社會上一些悲慘的現象呀。我並不否認這件事具有其特殊的複雜性;但是,至於它本身的性質,非常不幸,那卻是普通的,很普通的啊。」
「不過,吉爾摩先生,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恐怕跟您不同哩。」
「這還用說嗎,敬愛的先生——這還用說嗎?。我是一個老年人;我有的是切合實際的看法。您是一位年輕人,有的是出於想像的看法。我們不必為各自的看法進行辯論了。干我這一行,我一直生活在一個進行辯論的環境裡,哈特賴特先生;我總是希望對一件事可以不必進行辯論,現在也是這樣。我們就等著瞧事態的發展吧——對,對,對,我們等著瞧事態的發展吧。瞧這地方有多麼可愛。在附近打獵不是挺好嗎?大概,不行——費爾利先生好像沒給圈出一片地方來。不過,這地方是可愛的;這兒的人也討人歡喜。我聽說,您擅長繪畫吧,哈特賴特先生?多麼令人羨慕的才能。是屬於哪一派的?」
我們開始了一般性的交談——實際上是吉爾摩先生只顧說,我則是裝作聽。我根本沒注意到他,以及他那滔滔不絕的談話。我兩小時孤獨的漫步,給我帶來了影響:我想到要早一些離開利默里奇莊園。何必把道別這件痛苦的事多延長一些時間呢?現在還有誰需要我呢?我留在坎伯蘭已經毫無意義;東家允許我離開,並沒有規定時間。我為什麼不立即結束了這件事呢?
我決定立即結束這件事。這會兒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我盡可以當天下午啟程回倫敦。於是,隨便找了個措詞委婉的藉口,我離開了吉爾摩先生,立刻回上房去。
上樓到我房間裡去的時候,我在樓梯上遇見了哈爾科姆小姐。她從我匆忙的舉動和異樣的神態中看出我有新的打算,於是問我有什麼事。
我把以上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告訴她為什麼要趕快離開那裡。
「別這樣,別這樣,」她懇摯親切地說,您應當和我們依依惜別,再和我們一起聚一次。就留在這裡用晚飯吧;留在這裡,讓我們像您剛來的那些晚上一樣,儘量快樂地度過這最後的一個晚上吧。這是我的邀請,是魏茜太太的邀請——」她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補充說:「也是勞娜的邀請。」
我應允了她的要求。天知道,我真不願意給她們任何人留下絲毫不愉快的印象。
我自己的房間在打晚飯鈴之前永遠是我的安樂窩。我在那裡等候著,最後到了該下樓的時候。
一整天裡,我沒有和費爾利小姐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和她見過一次面。我走進客廳剛看見她的那會兒工夫,對她和我的自制力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她也竭力要使我們的最後一個晚上恢復過去的快樂時光——雖然那種時光是一去不復返的了。她穿了我平時最讚賞的衣服,那件用深藍色綢制的、用老式花邊鑲得又別致又漂亮的衣服;她又像以前那樣趕上前來招呼我;她又像在以前快樂的日子裡那樣坦率、天真、親切地向我伸出了手。冰冷的手指握著我的手時在顫抖,蒼白的面頰上映出鮮艷的紅暈,淡淡的微笑勉強掛在唇邊,但經我一看它就隨著消失了:這一切向我說明,她作出了多麼大的努力,才能保持外表的鎮靜。我的心已經最緊密地和她聯繫在一起,我再不能比當時更加強烈地愛她。
吉爾摩先生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他興致勃勃,一直孜孜不倦地引著大家談話。哈爾科姆小姐存心跟他一唱一和,我也竭力學她的樣。我已經知道如何解釋她那柔和的藍眼睛裡的表情的些微變化,我們剛坐上桌時,她的眼睛是那樣懇求地注視著我。「幫助我妹妹吧,」她那張懇切、可愛的臉好像是在說,「幫助我妹妹,這樣你就幫助了我呀。」
我們吃完了飯,至少外表上看來一直是很愉快的。太太和小姐們都出席了,餐室內只剩下吉爾摩先生和我兩個人,這時候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我們的注意,使我能在急切需要的片刻沉默中有機會安靜下來。那個被派去偵探安妮·凱瑟里克和克萊門茨太太的僕人前來回話,他立刻被領進餐室。
「怎麼樣,」吉爾摩先生問,「你打聽到什麼了嗎?」
「我打聽到,先生,」僕人回說,「那兩個女人在我們附近的火車站買了去卡萊爾的車票。」
「聽到這個消息,你當然到卡萊爾去了?」
「去了,先生,可惜後來就找不到她們的下落了。」
「你在火車站打聽了嗎?」
「打聽了,先生。」
「還問過所有的客棧了嗎?」
「問過了,先生。」
「你把我給你的那份報告交給警察局了嗎?」
「我交了,先生。」
「好啦,我的朋友,你已經盡了你的一切力量,我也盡了我的一切力量;這件事暫時就只好到此為止了。我們已經打出了自己的王牌,哈特賴特先生,」僕人退出去,老先生接著說。「至少是到目前為止,那兩個女人占了我們的上風;現在我們更沒有其他辦法,只有等候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下星期一到來了。您不要再來一杯嗎?這紅葡萄酒很好,是那種味醇勁足的陳酒。可是我家裡藏的比這種還要好一些。」
我們回到客廳里——我曾經在那間屋子裡度過生平最快樂的晚上,但過了今天的最後一晚,以後就再看不到它了。自從白晝漸短,天氣更冷,這裡的情景也隨著改變了。臨草坪的玻璃門關上了,上面遮了很厚的帘子。我們不像往常黃昏時那樣坐在柔和朦朧的光影里,這會兒燦爛的燈光耀花了我的眼睛。一切都改變了——不論室內或戶外,一切都改變了。
哈爾科姆小姐和吉爾摩先生一起在牌桌前坐下;魏茜太太占了她習慣坐的那張椅子。他們都在毫無拘束地消磨他們的晚上;但我消磨我這個晚上卻感到很拘束,而且,由於注意到他們那樣安詳,就更感到痛苦。我看到費爾利小姐在樂譜架旁邊徘徊。以前,每逢這個時候,我總會走到她跟前。這會兒我卻遲疑不決——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該做什麼事。她向我很快地瞥了一眼,忽然從架上拿了一份樂譜,自動地朝我走過來。
「我給您彈幾首您平時很愛聽的莫扎特的小調好嗎?」她問道,一面緊張地打開樂譜,低下頭去看。
我還沒來得及道謝,她已經匆匆地走到鋼琴跟前。我以前坐慣了的那張在琴旁的椅子這會兒空著。她彈了幾個和弦,轉過身來望了我一眼,然後又回過頭去看她的樂譜。
「您不坐在您的老地方嗎?」她突然聲音極低地說。
「最後一個晚上了,我就坐在我的老地方吧,」我回答。
她沒答話,仍舊注視著樂譜——她原來背得出那首曲子,以前彈過多次,從來不去看那樂譜。我看見她靠我這一邊的面頰上的紅暈消失,一張臉完全變得蒼白,就知道她已經聽見了我的話,並且覺察到我正靠近她身邊。
「您就要離開這兒了,我非常難過,」她說這話時,聲音降低,幾乎像是耳語,眼睛更專心地注視著樂譜,我以前從未見過她的手指這樣異常興奮有力地在琴鍵上迅速移動。
「過了明天,費爾利小姐,我會天長日久永遠記住這幾句親切的話。」
她的臉變得更蒼白了,更加朝我另一邊避開了。
「別去談明天的事,」她說。「讓音樂用更愉快的語言向咱們談今晚的聚會吧。」
她嘴唇一陣哆嗦——她試圖抑制住,但仍禁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她手指在琴鍵上遲延了一下,彈錯了一個音符,試圖矯正,但這一來更加慌亂,終於氣忿忿地把雙手往膝上一放。哈爾科姆小姐和吉爾摩先生正在鬥牌,這時都吃驚地抬起頭來看。連坐在椅子裡打盹的魏茜太太聽見琴聲突然中斷也驚醒過來,問出了什麼事。
「您過來玩惠斯特牌好嗎,哈特賴特先生?」哈爾科姆小姐問,深有含意的眼光望著我坐的地方。
我已經知道她的用意,知道她這樣提議是對的,於是立刻站起身,朝牌桌走過去。我一離開鋼琴旁邊,費爾利小姐就翻了一頁琴譜,更沉著地彈起來。
「我一定要彈好它,」她說時幾乎是熱情激動地彈著。「最後的一個晚上,我一定要彈好它。」
「來吧,魏茜太太,」哈爾科姆小姐說,「我和吉爾摩先生兩個人玩埃①卡特,已經厭了——您來和哈特賴特先生合夥玩惠斯特吧。」
老律師露出譏笑的神情。他是贏家,剛翻到一張王牌。哈爾科姆小姐突然變換牌局,他明明認為那是婦女不肯認輸的表現。
那天晚上其餘的時間裡,她再沒有說一句話,再沒有看我一眼。她一直坐在琴跟前,我一直坐在牌桌上。她不停地彈琴——那樣彈著琴,就仿佛只有音樂可以使她忘了自己。有時候,她的手指觸到琴鍵,顯出留戀,流露了柔和、幽怨、纏綿悱惻的深情,聽來是那麼無比地優美而又悲哀;有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沒能彈好,或者機械地在琴上迅速撫過,仿佛彈奏已經成為一種負擔。雖然一雙手在音樂中表達情感時那樣游移變換不定,但是她仍舊堅持彈下去。直等到我們都立起身來道晚安了,她才從琴跟前站起來。
魏茜太太離開房門最近,她第一個和我握手。
「恕我不送您了,哈特賴特先生,」老奶奶說。「我真捨不得您走。您非常殷勤周到;我這個老太婆也感謝您的照顧。祝您幸福,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接下去是吉爾摩先生講話。
「我希望咱們將來有機會再見,哈特賴特先生。那件小事我會妥善處理的,您總明白了吧?對,對,不成問題。啊,瞧天氣多麼冷!我別讓您老站①在門口了。Bonvoyage,敬愛的先生——bonvoyage,我也學法國人說。」
哈爾科姆小姐跟著走過來。
①埃卡特是一種兩人對玩的三十二張紙牌遊戲;惠斯特是一種四人玩物類似橋牌的遊戲。—譯者注
①法語:一路平安。——譯者注
「明兒早晨七點半見,」她說,接著又小聲兒說:「您沒想到,我憑耳聞目見知道了更多的事。看了您今兒晚上的舉動,我要一輩子做您的朋友。」
費爾利小姐最後一個走過來。我一握住她的手,一想到了明天早晨,就再不敢看她了。
「我明兒很早就要離開這裡了,」我說。「我走的時候,費爾利小姐,您還沒——」
「不,不,」她急忙打斷我的話,」那時候我已經起來了。我要和瑪麗安一起下樓進早餐。我不會辜負您的教導,我不會忘了過去三個月——」
她的聲音哽咽了,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但接著就突然撒開了它。我還沒來得及道「晚安」,她已經走開了。
我演的戲很快就要收場了——利默里奇莊園上的最後一個早晨,曙光初露,結束的時刻終於無可避免地到來。
我走下樓剛七點半,但是看見她們兩人已經在餐桌旁邊候著我。在那冷冽的空氣中,朦朧的光影中,晨間整個莊園裡陰沉和靜寂的氣氛中,我們三個人一起坐下,勉強讓自己吃一些東西和談幾句話。雖然大家都竭力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結果怎麼也沒法自持,於是我站起來準備走了。
我伸出了手,離開我最近的哈爾科姆小姐剛和我握別,費爾利小姐突然扭轉身,匆忙離開了屋子。
「這樣更好,」哈爾科姆小姐等房門關上後說,「這樣對您和她只會更好。」
我又等了一會兒,方才說出話出——沒能向她道別,沒能看她一眼,就這樣分離了,這叫人多麼難堪啊。我克制著自己,試圖在臨別時和哈爾科姆小姐說幾句比較得體的話,然而,我總共只想出了這麼一句。
「憑自己的名分,我可以要求您給我寫信嗎?」我只能掙出這麼一句。
「只要我們都活著,您要我為您做任何事都是名正言順的。不論那件事結果如何,我都會讓您知道的。」
「將來有一天,等到我的輕率和愚蠢的行為早被忘了以後,如果我再能效勞——」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不由自主,我的嗓子堵塞了,我的眼睛濕潤了。
她拉住我的雙手,像男人那樣用力緊握著它們,烏黑的眼睛炯炯閃亮,黝黑的臉上深深泛紅,一張奕奕有神的臉,由於寬大與同情的本性從內心發出的純潔光芒而顯得美麗了。
「我有事會拜託您的——有那麼一天,到了那個時刻,我會把您當作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當作我的哥哥和她的哥哥那樣拜託您的。」她不再往下說,只把我拉得更靠近她一些——瞧這個大膽的、高貴的姑娘啊——像親姊妹一樣在我額上吻了吻,並且喚我的教名。「上帝保佑你,沃爾特!」她說。「你就一個人留在這兒,讓自己冷靜一下吧——為了咱們考慮,我還是別待在這兒了;我還是上樓,到陽台上去看你走吧。」
她離開了屋子。我轉身走向窗口,從那裡望出去,只見一片淒涼的秋天景色——我準備留在那裡,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也跟著離開那間屋子,永遠離開那間屋子。
過了一分鐘——不大可能超過一分鐘——我聽見房門又輕輕地開了,一個女人的衣服在地毯上窸窸窣窣響著朝我這面移近。我轉過身,一顆心開始狂跳。費爾利小姐正從屋子的那一頭朝我走過來。
我們的眼光一接觸,她一看見那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就止住步,遲疑不前。接著,她又鼓起女人在細小的緊急事件中常常被嚇走的、但在重大的危難事件中卻難得會喪失的那種勇氣,向我走得更近,臉色異常蒼白,神情異常安詳,一隻手背在後面,一路走來時摸著身邊的桌子,另一隻手拿著一件什麼東西,把它藏在腰間的衣服褶縫裡。
「我剛去客廳里找這個,」她說。「看了它您就會想起曾經來過這個地方,想起留在這裡的朋友。記得我畫這張畫的時候,您說我有了很大的進步,我想,也許您喜歡——」
她把頭扭過去一點兒,把一小幅畫遞給了我,畫的是我們初次在那裡見面的涼亭,全部是她自己用鉛筆畫的。她遞給我時,畫在她手裡顫抖著——我從她手裡接過時,它在我手裡顫抖著。
我不敢吐露我的心情,我只回答說:「它永遠不會離開我,它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東西。我非常感謝您給我這件禮物——我非常感謝您,因為您讓我能在臨行前向您道別。」
「哦!」她天真地說,「我們在一起度過了那麼多幸福的日子,我怎麼能讓您就這樣走了呢!」
「永遠不會再有那樣的日子了,費爾利小姐,我們的生活道路距離得太遠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我能獻出我的整個心靈和全部力量,給您帶來片刻的快樂,或者為您消除片刻的煩惱,那時候您能想到我這個曾經教過您繪畫的可憐的教師嗎?哈爾科姆小姐已經答應有事可以托我——您也能答應我嗎?」
從她那雙噙滿熱淚的溫柔的藍眼睛裡,隱約地閃現出一片離愁。
「我答應您,」她哽咽著說,「哦,別這樣瞧著我!我是真心實意地答應您。」
我大著膽向她走近了一些,伸出我的手。
「您有許多愛護您的朋友,費爾利小姐。許多人都熱切地希望您將來生活幸福。在這臨別的時刻,我可不可以說一句:我也這樣熱切地希望?」
淚珠很快就從她頰上滾下來。她把一隻顫巍巍的手放在桌上,扶穩了自己,然後把另一隻手遞給我。我拉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我向它低下頭,淚水落在手上,嘴唇緊吻著它——這並不是在表達愛情,哦,不是在最後片刻表達愛情,而是在絕望中流露出痛苦,忘記了一切。
「看在上帝份上,離開了我吧!」她聲音微弱地說。
她在這一句懇求的話中突然道出了心底的全部秘密。我沒有權利聆聽這句話,沒有權利答覆這句話——這句話表示,她是柔弱的,也是不可侵犯的,它迫使我離開那間屋子。一切都完了。我鬆開了她的手,再沒有什麼話可以對她說了。眼睛被淚水迷住了,看不見她了,我揮去淚,再向她看最後一眼。我望過去,只見她已在一張椅子裡坐下,手臂攤在桌上,俏伶伶的腦袋疲軟無力地伏在手臂上。最後,我又看了一眼,接著那扇房門便把她關在後面了——一道巨大的鴻溝隔開了我們——勞娜·費爾利的身影已經成為我對過去的回憶。
(哈特賴特的敘述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