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二章 美滿姻緣
三、四月里的天氣,晴陰沒有一定。當昨日下了那一陣大雨,次日就是大晴天。白素貞一人坐在房裡,對著院子裡一叢竹子,無數盆月季、薔薇花,看著只管出神。她坐著一隻方墩,面前是梳妝鏡台,兩手抱住鏡台一隻角,房裡來人,她都不知道。
小青端了一杯茶來,悄悄地放在鏡台角上。白素貞依然未理。便道:「小姐算定了那個人,會來不會來?」
白素貞這才看見一個人站在身邊。便道:「自然會來。他說的話,我晚上打聽了一遍,果然句句是真。這個人頗是難得。」
小青道:「昨天請來的那陣雨,下得真好。」
白素貞道:「我叫你預備下好酒,你可預備下了?」
小青道:「這何須叮囑。只是怕不來,辜負了美意!」
白素貞道:「我算定他會來,他一定會來。」
小青道:「姐姐,我有兩句話,你要仔細記住。雖然你是看中了許相公,而且暗地裡去查都沒有錯。可是人心難測,還要仔細一二才是。」
白素貞道:「小青賢妹,這個我曉得的呀!我來問你,你昨天坐在他一處,他低著一個頭,這人還不老實嗎?我問他的話,問一句答應一句,出言還不穩重嗎?我問他弟兄幾位,他說他家沒有什麼人,就只有個姐姐,這話沒有欺騙啦?你問他成親沒成親,他說他自己還要人接濟,哪裡還能夠成親,這不是實情嗎?至於後來借一把傘給我們,開始並沒有問我們家住在哪兒,原來的意思並不要討回這把傘,因為我說要送到店裡去,他才說上我們家來呵!這樣年輕的人,有一句說一句,不是那種油腔滑調的人,說來話很好聽,其實滿不是那回事。所以我看中許相公,是有些道理的。」
小青道:「既然這麼說,樣樣都好,我也無話可說。」
白素貞道:「我們門口,石頭階上,花蔭小路,你可看過,打掃乾淨了沒有?」
小青道:「院子王二已經打掃乾淨了。」
白素貞道:「臨時新鮮菜蔬,廚子買了嗎?」
小青道:「這些事還要你吩咐呀!包你吃飯,一樣一樣的菜,送上桌來,你都要誇讚呢。你說吧,還有什麼事情要辦的,你想想。」
白素貞端起了一杯熱茶在手上,也不喝,也不放下,只是看那杯子裡幾片茶葉沉浮。
小青站在白素貞身邊,知道她在想心事,也不驚動她,也只管看著不作聲。
白素貞偶然一抬頭,才看見小青呆呆地站在旁邊。便道:「你等什麼?」
小青道:「我不是說請姐姐吩咐嗎?」
白素貞笑道:「招待客人的事,辦得齊齊整整,你也有面子呀!」
小青道:「我們有什麼面子呢?」
白素貞笑道:「大姐也可以給你說上一個婆婆家呵!你看,他來做客小青招待得多好呀。」
小青背轉身去道:「啐!」立刻又掉轉頭來,笑道:「他是誰呀?」
白素貞也低著頭,微微一笑。
小青道:「不說笑話了。我去告訴王二一聲,許相公來了,就讓他引了進來。」
說著,轉身便出去。白素貞一人在屋裡,放下那杯茶,站起身來。繞了這間屋子,只管轉圈子。她想道:「自從看見許仙,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總丟不下。原來做人還有這樣一關,在二十歲附近,總有一個情字解脫不了。本來嘛,許仙這個人在誠實方面,的確可取。我好好地招待於他,他一定也好好地做人。譬如說,那個時候,瓶子裡插上一叢花,我說最小的一叢,我就愛它。他就站在身邊,慢慢兒摘取,替我插戴起來。哎!這是人生無邊的樂趣,叫人怎樣不想呵!」正這樣想著,多寶柜子架上,正有一隻花瓶,插上一叢野薔薇,那鮮紅的顏色,似乎對人發著微笑,把鼻子湊近聞聞,有一陣幽香。心想,這要是有個人,取下一枝,一定要我戴,這又多麼好呢。
轉動了幾周,忽然想了起來,只是這樣轉,人家看見,未免是笑話,不要轉了。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應當看看。從窗戶里朝外看,太陽已經要落西山。那花架子上的太陽,已偏在東牆,天色快斷黑了。他或者應該快來了吧?實在焦急得很啦。
白素貞一個人在屋裡很是著急。但這位被盼望的許仙,店中有事,非要等著天色斷黑,不能出來。慢慢看到太陽下山,許仙告訴賬房,向城外取傘,方才出來。出得清波門,太陽只有尺把高,恐怕天色黑了,不容易找著白家門樓。湖上風景,非常好,也無心觀看。借著湖裡的一線陽光,一路向東邊找尋。果然,離著錢王祠不遠,有座八字門樓。門上貼有白寓紙條。許仙打量沒有錯,便上前敲門。
門開了,出來個老者。不等許仙開口,便道:「你相公姓許吧?」
許仙道:「正是,我叫許仙。」
老者道:「快請進,我家小姐盼望得了不得。」
許仙走進門來,老者在前引路。只見所經過的,是一條甬巷;出了甬巷,是一所薔薇大花架。走進花架,上面是一個大院落,有許多花木,在院落口上,有兩株大梧桐。左邊有一叢竹子,掩映著一帶紗窗。地下打掃得乾乾淨淨,一片樹葉都沒有。
上面門帘子裡面,有人道:「喲!許相公來了。」說著話,掀起門帘。正是小青姑娘。那位開門的老者自退。
許仙走進屋門一看,是一大間客廳。上面是雕花細木的炕床,鋪了繡花床墊。上面是雕花木炕幾。下面是六把太師椅子,夾了四個茶几,全是細花。椅子盡頭,有兩個細瓷圍墩。右面是個檀木小屜桌,有四個圓椅相配。左面一張大琴桌,一張小花桌,上面所擺花盆,養的花嬌艷艷的。桌椅上全有繡墊,正中條案,橫列著是琉璃、珊瑚、瑪瑙製成的花缸、瓷盆、鏡子等類東西,許仙卻是分不出來。四壁都掛著字畫,許仙也來不及細看。心想,白家是位官宦人家,你看,這是何等排場呵!
許仙正在打量,只聽見帘子一掀,白素貞跟著進來。老遠地叫道:「許相公。」說著話,就是一個「萬福」。
許仙相還一揖,口稱「白小姐」。
小青道:「相公為何這般時候才來,小姐好等呵!」
許仙道:「是。店中忙碌,來得晚些,小姐原諒。再說吃人家的飯,遇事得聽人家的,小姐總當知道。」
白素貞道:「這就難得,百忙之中,還抽空前來。相公,請坐吧。」
許仙在太師椅上坐了,白素貞對面相陪。小青就拿托盤端了兩碗茶來敬客。都放在茶几上。
白素貞道:「投親不遇,忙忙搬家,草草安頓,真是簡陋得很。」
許仙道:「這已經很好了。實不相瞞,這樣的人家,鄙人一生,未到過幾次呵!」
白素貞道:「相公諒是未曾用飯,已吩咐廚房做點兒小菜,請相公寬飲幾杯。」
許仙道:「到此就要打攪。」
白素貞道:「相公,我家中並無男子,遇事都是自己出頭,有些時候,是感到不便的,可也沒有法子呵。據我看來,許相公是至誠君子,所以特意出來陪飲兩杯。相公不要笑話呵!」
許仙道:「這就不敢當,『笑話』二字,哪裡說起。」
白素貞道:「小青,你去看飯預備好了沒有?」
小青道:「早已預備好了,都已擺上桌了。」
白素貞道:「相公,請呵!」
許仙就跟了兩位姑娘,出了客廳,來到東邊廂房。官宦人家,自然都有擺設。這時,已點了蠟燭。地下立起兩根燈柱,上面插了兩支蠟燭,比桌子還高,照見明晃晃的。桌子上擺滿了菜,設了三副杯匙。位置正北一副,東西各一副。
白素貞道:「相公請上面坐,我姊妹東西相陪。小青雖然年輕,但剛強性格倒是我一把助手,我把她當妹妹一般看待。相公是個忠厚人,也叫她相陪。」
許仙道:「是!白小姐是個既聰明又厚道的人,對待小青妹妹,應當如此。小青妹妹我叨擾了。」
小青道:「相公就請上坐,我姊妹兩旁相陪,不用謙讓。」
許仙說聲「有僭了」,然後三個人坐下。上菜,自有位老婆婆擔任。
許仙看這杯盤碗盞,全是精緻的細瓷,看那所弄的菜餚,自己都說不出名字來。各人面前擺了杯子,估計一下,所盛恐怕有一兩多。小青提把錫壺,老向許仙杯子裡斟酒。
許仙道:「這酒杯很大,鄙人可只能喝兩杯。」
小青向白素貞看看,然後道:「多喝兩杯吧。昨天大雨,幸蒙相公幫忙,才得回家。所以這酒是歡喜酒呵。」
許仙道:「在店裡做事,喝多了酒,恐怕紅了臉,賬房先生看見,又要說上兩句,怪不方便。」
白素貞道:「相公說得是。喝兩杯,適可而止吧。」
於是小青滿斟了一杯酒,回頭斟過主人一杯,自己一杯。
白素貞端起杯子來道:「我敬相公一杯,昨天幸蒙相公借傘一用,才得到家,多謝美意。但是相公沒有雨傘,冒雨而歸,不知道受了寒沒有?」
許仙端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來笑道:「我不是說了嗎,三步兩步就到家了,沒有受寒。」
白素貞道:「店裡生意忙吧?」
許仙道:「忙呵!一年三百六十日,沒有一天閒。」
白素貞道:「這樣忙法,酬勞一定不少吧?」
許仙道:「哎!不要提起。一年不過十來兩銀子。」
白素貞道:「這實在太苦,自己做點兒生意才好。」
許仙道:「小姐,你是不知道,在塵市上找錢多難啊!雖然自己做生意很好,而且第一不受人家的氣,可是哪裡去找本錢呢?」
白素貞道:「是的,哪裡去找本錢呢?但是……相公這般忠厚,有人幫忙,也未可知呢。」
小青道:「相公,有菜有酒,請用幾杯。至於做生意要錢的話,後來日子長,再想法子吧。」
她說這話,望著白素貞,她只是點頭。
許仙道:「但願如此。」
三人又喝了幾杯酒。
白素貞道:「昨日相遇,多蒙相助,多麼……」
小青道:「多麼有緣呵!」
許仙不敢提這個「緣」字,借酒擋住面孔,舉杯自飲。但朝二位姑娘看去,還都面色如常。
白素貞道:「相公,人生最樂,是哪一件事?」
許仙道:「照鄙人的意思,莫過於邀一兩位朋友,共座談心。小姐以為如何?」
白素貞微微一笑,將筷子嘗了兩樣菜,卻搖搖頭。因道:「菜都涼了。我去廚房裡看看,相公小坐片時,小青妹妹陪你。」
許仙道:「小姐請便。」
白素貞悄悄地走去。走到門檻邊上,回頭對小青一望之下,微微一笑。這才走去。
小青道:「看這壺裡的酒,不多了,我去把酒添上。」
許仙道:「小青妹妹,酒已夠了。」
小青手提酒壺,笑道:「不妨事,酒不會醉的。」說著,提壺自去。
許仙一個人坐在這裡,正感到無聊。那送菜的婆婆端了一碗湯,送到桌上,手提托盤倒退幾步。看了一看,笑道:「相公,這菜味怎樣?」
許仙道:「味好得很。」
送菜的婆婆道:「幾樣名菜,都是小姐做的呢。」
許仙道:「那越發不敢當了。」
小青來了,老婆婆退下。小青看著許仙杯子裡剩半杯酒,便拿酒壺給他添上。
許仙起身道:「多謝,多謝。鄙人實在不成了。晚上回店,還有許多路要走。」
小青把酒添滿,各自落座。便道:「不要緊的,借盞燈你走就是了。我還有話說呢。」
許仙道:「如此,我就稍等。」
小青舉著杯子道:「相公,請飲!當真,相公二十多歲年紀,還沒有成親嗎?」說著,把酒喝了,手按著杯子,看看許仙怎麼樣?
許仙道:「小青妹妹,你還沒有知道身世貧窮,這份可憐嘍!哪個姑娘肯和藥店裡小夥計成親呵!我真沒有成親啦。」
小青道:「那麼,我來給你做一個媒怎麼樣?」
許仙道:「妹妹休得講笑話。鄙人兩手空空,怎樣成親。」
小青道:「只要答應一聲,親事就成了。一文錢不花。」
許仙道:「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小青道:「怎麼沒有呀!我家小姐不嫁那種有錢的人,只挑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便好,所以獨守空閨,就到了二十歲了。昨日遇到相公,認你是真誠的人,很願意嫁你。」
許仙站起來,望了小青道:「哎喲!這如何配得上?」
小青道:「相公,你只管坐下來講。你願意不願意?」
許仙道:「這樣天仙一般的人,怎能還說不願意。只是我太家寒了,待我細算一下,成親向少處說,至少也得一二百兩銀子,這麼多的錢,向哪裡去找呢?」說著坐下,望了望小青。
小青道:「我不是說了,一文錢不花嗎?只要你答應,一切成親的東西,小姐會拿出錢來辦。這個不用你發愁。」
許仙聽說,把手摸摸頭巾,想了一想,又將兩手輕輕地搓兩下。自己低頭道:「這莫非在做夢。」
小青道:「明明白白的事,怎說是做夢。」
許仙便站起來,深深地給小青作了三個揖。便道:「多謝賢妹美意。只是嫁到我家,這粗茶淡飯,還得另想主意。」
小青回了一個「萬福」,笑道:「這粗茶淡飯,小姐也自有打算。」
許仙道:「小姐真是賢德,就是粗茶淡飯,也都已安排妥當。我只有多多叩謝。等我回店,明天告訴家姊,擇定何日迎娶便是。」
小青道:「不用擇日子。今日天氣已晚,就是明日,把這裡屋宇收拾一下,就在這裡成親。你看如何?」
許仙對屋宇四周,看了一下。便道:「太好了。」
小青道:「我家沒有外人,都是小姐做主。還請小姐出來,與許相公一言為定。」
說時,她立刻進去,攙了白素貞出來。她當然有些靦腆,把頭低著,扶住桌子,走入她的座位。
許仙扶桌子站起,才道:「小姐,剛才小青妹妹提起,提起……真是小姐美意……」他一個老實人,只窘得無話可說。
小青在原位坐了。便道:「姐姐,親事的話,已經都提過了。許相公以為在做夢呢,姐姐有什麼話,儘管說吧。家中無主,靦腆勁兒辦不出什麼事來。」
白素貞將笑容收起,落座端整,慢慢地道:「相公,你我的親事,小青提及,相公已經答應,多謝相公。相公一定在那裡自思,白素貞為何不思慕榮華富貴,專門選擇我這樣一個自食其力,為人家一個當夥計的。不知道我的選擇,就正為此。第一,我的家中還有一點兒資財,大概吃飯穿衣,已經夠了。我不需要做官發財的人,只要一個自食其力的主兒。第二,我在父親手裡,也閱人甚多。大概那種甜言蜜語之徒,只是說話好聽,事後考查,東邊遮蓋不著西邊,那種人不是我所要的人。像相公至誠君子,有一句說一句,這倒是我喜歡的。這兩件大事都如意了,那小的事情就好辦了。」
許仙已經坐下,點頭道:「是。只怕我說的話,還有不符事實的地方呵!」
白素貞道:「每個人說的話能句句符合事實,那是很難的。只要過而能改,那就是了。小青說了……」她說不下去了,對著小青、許仙一笑。
小青道:「我代說了吧。今天是太晚了,明天天氣,大概很好,就在這屋裡,成其婚事。相公是新郎,也得打扮打扮,我這裡取出二十兩紋銀,由相公拿去,自己安排安排吧。」
許仙道:「喲!這個不便呵!」
小青道:「你不用客氣了。過兩天人都是你的,這點兒銀子,算得了什麼?」
許仙道:「那我就多謝了!」說著,給白素貞、小青各作了一揖。白素貞還是禁不住微笑。
小青道:「今日這一席酒,也非等閒。我來給你兩個人斟上。你們先喝半杯,然後把杯子交換,又喝那半杯,這叫交杯酒呵!」
白素貞笑著沒有作聲,許仙也只說「這個……」,小青於是將兩隻杯子放在一處,提壺將兩杯子斟滿。
小青道:「兩人都站起來,而且都站在一處,然後笑嘻嘻地喝這杯交杯酒。」
許仙原是站著的,白素貞卻坐著,不好意思站起來,只管是笑。
小青道:「站起來呀!不要不好意思呀!」
小青只是催,白素貞只好站起,還隔了一隻桌子角。
小青道:「還得靠攏點,才夠得上百年和好呵!」
白素貞被催不過,只好和許仙站得並排,把桌上杯子舉起,眼望著許仙道:「相公呀!」
許仙也把桌上杯子舉起道:「是,小姐呀!」
然後各舉杯子,一飲半干。
小青笑道:「還有那半杯,交換了杯子喝。」
白素貞笑道:「好,就換杯子喝,不然,小妹妹一味攪亂呵!」
許仙含笑,和白素貞換了杯子,雙雙各舉了杯子對小青一請,將半杯酒一下子飲干。
小青笑道:「這真是美滿姻緣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