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周書 · 于謹傳

令狐德棻 《白話周書》
于謹字思敬,是河南洛陽人,小名巨彌。 曾祖於婆,任魏國懷荒陣將。 祖父於安定,任平涼郡守、高平郡將。 父於提,任隴西郡守,封荏平縣伯。 保定二年(562),由於于謹功勳卓著,追贈於提為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太保、建平郡公。 于謹性格深沉,有才識器量,多少讀過些經史,特別喜歡《孫子兵書》。 他隱居鄉里,沒有當官的意思。 有人勸說他,于謹回答說:「州郡之職,從前就被人們看不到眼裡;三公之位,必須等待時運來到。 我在郡邑悠閒自得,不過是打發光陰罷了。」太宰元穆見到他,讚嘆道:「真是輔佐帝王的人才啊!」後來,破六汗拔陵首次擾亂北部邊境,請蠕蠕為後援,大行台僕射元纂率軍征討。 元纂早就聽說于謹的名望,任命他為鎧曹參軍事,隨軍北伐。 蠕蠕聽說大軍逼近,逃出塞外。 元纂命令于謹率領二千騎兵追擊,直到郁對原,前後十七戰,使蠕蠕全部投降。 後來率領輕裝騎兵出塞偵察賊軍動靜,恰好有數千鐵勒騎兵突然衝到,于謹知道眾寡不敵,倘若撤退必然全軍覆沒,於是將部下騎兵分散,隱匿在草木叢生之處,又派人登上山頂指揮,好像調度各路兵馬一樣。 賊人望見,雖然懷疑有埋伏,但仗恃人多,並不害怕,仍然向前推進,逼近于謹。 于謹平時所乘駿馬,一匹是紫色的,一匹身黃而嘴黑,賊人早已識得。 于謹派兩個人各乘一匹,沖陣而出。 賊軍以為是于謹,都爭先恐後地追趕。 于謹於是率領餘下的軍隊發動攻擊,那些追趕的賊騎急忙逃走,于謹乘機入塞。 正光四年(523),行台廣陽王元深訓練軍隊,準備北伐,推薦于謹擔任長流參軍,對他特別優待,所有計謀都與于謹商議,元深又讓他的兒子佛陀拜見於謹,待于謹達到這種地步。 於是與廣陽王擊敗賊酋斛律野穀祿等人。 時當魏末動亂,盜賊紛起,于謹從容地對廣陽王說:「從正光年間以來,四海動盪,國家荒殘,農商凋敝。 如今殿下奉行仁義,為誅滅群盜而遠赴邊關,可是盜賊之多猶如蟻聚,假若一味用兵,恐非上策。 于謹願意仰承大王的威望謀略,前去向他們說明道理,必定不用軍隊,而可以達到平定的目的。」廣陽王表示贊同。 于謹通曉數國語言,於是獨自騎著馬進入賊人營地,向他們表示恩惠和信諾。 西部鐵勒酋長乜列河等人率領三萬餘戶一塊誠心歸附,相繼南遷。 廣陽王想和于謹到折敷嶺迎接他們。 于謹說:「破六汗拔陵兵馬不少,聽說乜列河等人歸附,必然前來阻截。 如果他們先占據險要之處,我軍就很難取勝。 如今拿乜列河等人為誘餌,他們必然爭來搶掠,然後我們設下伏兵,以逸待勞,就很容易打敗他們。」廣陽王同意他的計謀。 破六汗拔陵果然前來截擊,在折敷嶺上擊敗乜列河,俘獲其全部部眾。 于謹伏兵衝出,將破六汗拔陵打得大敗,又將乜列河的部眾全部奪回。 魏帝對此表示嘉許,任命于謹為積射將軍。 孝昌元年(525),又跟隨廣陽王征討鮮于修禮。 軍隊停扎在白牛邏,恰逢章武王被鮮于修禮害死,於是將軍隊停在中山。 侍中元晏向靈太后揚言:「廣陽王身為宗室,受令出征,如今竟徘徊不進,圖謀非份之想。 又有于謹智謀才略非凡,是主謀之人。 當今戰亂之時,恐怕已經不是陛下的忠臣了。」靈太后採納了他的意見。 詔令在尚書省門外立榜,招募能捉拿于謹的人,許以重賞。 于謹聽說了這件事,對廣陽王說:「如今女主臨朝,聽信讒言,如果不明白殿下的清白之心,恐怕大禍很快就要臨頭。 請允許我到京城投案,請官府治罪,披露真心,可免掉自己的災禍。」廣陽王同意了。 于謹就跑到榜下說:「我知道這個人。」眾人一塊盤問他。 于謹說:「這個人就是我。」官府上報,靈太后召見於謹,非常氣忿。 于謹詳細表述廣陽王的忠誠,又陳述了停軍的情況。 靈太后的氣消了一些,放了他。 不久加授別將。 二年(526),梁國將領曹義宗據守穰城,多次侵犯邊界。 於是命令于謹和行台尚書辛纂率軍討伐。 雙方相持多年,打了幾十次仗。 于謹升任都督、宣威將軍、冗從僕射。 孝莊帝即位後,任命為鎮遠將軍,不久轉官直寢。 又隨太宰元天穆討伐葛榮,平定邢杲,任征虜將軍。 跟從爾朱天光擊敗万俟丑奴,封石城縣伯,食邑五百戶。 普泰元年(531),被任命為征北大將軍、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 又隨爾朱天光平定宿勤明達,討伐夏州賊首賀遂有伐等,將其蕩平,被授以大將軍職。 跟從爾朱天光在韓陵山與齊神武作戰,爾朱天光失利,于謹入函谷關。 賀拔岳上表求讓于謹留下鎮守,授衛將軍、咸陽郡守。 太祖駕臨夏州,任命于謹為防城大都督,兼任夏州長史。 賀拔岳被害後,太祖前去平涼。 于謹對太祖說:「魏國氣數將盡,奸臣專權,群盜並起,百姓苦不堪言。 您姿儀絕世,胸懷雄才大略,遠近四方都仰慕您。 希望您早作打算,以符合眾人之心。」太祖問道:「憑什麼這樣說?」于謹答道:「函谷關以西之地,為秦、漢舊都所在,古稱天府,將士驍勇,土地肥沃,西有巴蜀的富饒,北有羊馬的便利。 如今假若占據要害之地,招集英雄,訓練軍隊,鼓勵農桑,足以靜觀時局之變化。 況且天子在洛陽,群敵環伺,如果陳述您的懇切之情,權衡形勢的利害關係,請求在關西建都,天子一定會嘉許而西遷。 然後挾持天子而命令諸侯,奉天子之命以討伐暴亂,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成就霸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太祖十分高興。 恰好有敕令追任命于謹為閣內大都督,于謹乘機進呈遷都關中的計策,被魏帝採納。 不久,齊神武進逼洛陽,于謹隨從魏帝西遷。 後跟從太祖征討潼關,攻破回洛城,授為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北雍州刺史,晉爵藍田縣公,食邑一千戶。 大統元年(535),升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這一年,夏陽人王游浪占據楊氏壁,聚眾謀反,于謹將其活捉。 同年,大軍東征,于謹擔任先鋒。 東魏將領高叔禮據守盤豆險地,屢攻不下,于謹攻克盤豆,俘獲士卒一千人。 又乘勝攻克弘農,活捉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 齊神武兵至沙苑,于謹隨從太祖,與諸將合力作戰,擊敗齊神武,晉爵常山郡公,食邑增加一千戶。 又參與河橋之戰,被任命為大丞相府長史,兼大行台尚書。 稽胡主將、夏州刺史劉平反叛,于謹率軍將其討平。 授大都督及恆、並、燕、肆、雲五州諸軍事、大將軍、恆州刺史,入朝為太子太師。 九年(543),又隨著太祖東征,于謹另外攻克柏谷塢。 在邙山之戰中,大軍失利,于謹率領部下假意投降,站在路的左邊。 齊神武乘勝追擊敗軍,對於謹沒有戒備。 追擊的騎兵過完時,于謹從後面發起攻擊,敵人大驚失色。 獨孤信又集合士兵在後面奮勇進擊,齊神武的軍隊亂了陣腳,大軍於是得以保全。 十二年(546),授尚書左僕射,兼任司農卿。 等到侯景歸附,請求派兵援助,太祖命令李弼率兵策應。 于謹勸告說:「侯景從小就通曉用兵的權謀,很難猜度他的真實用意。 不如暫且給他高官厚祿,觀察他的動靜。 如果立即派兵出援,實在不妥當。」太祖不聽。 不久,重新兼任大行台尚書、丞相府長史,率兵鎮守潼關,加授華州刺史,贈送禾巨鬯酒一尊,配有灌酒的玉瓚。 很快又被任命為司空,食邑增加四百戶。 十五年,升任柱國大將軍。 齊氏稱帝,太祖出兵征討,任命于謹為後軍大都督,另外封他的一個兒子為鹽亭縣侯,食邑一千戶。 魏恭帝元年(554),任雍州刺史。 當初,梁元帝平定侯景之後,在江陵繼位,與齊氏秘密互通使者,圖謀侵略。 其兄之子岳陽王蕭鮞當時任雍州刺史,由於梁元帝殺了他的哥哥蕭譽,二人結下怨仇。 蕭鮞依託襄陽前來歸附,請求派遣軍隊。 於是命令于謹率兵征討,太祖在青泥谷為于謹餞行。 長孫儉問于謹道:「如果替蕭繹考慮,他將怎樣行動?」于謹答道:「陳兵漢水、沔水,一舉渡過長江,占據丹陽,這是上策;遷移外城居民,退守內城,加固城防,等待援軍,這是中策;假若難以遷移,據守外城,這是下策。」長孫儉問:「你估計蕭繹一定用哪一種策略?」于謹答:「必定用下策。」長孫儉說:「他放棄上策而用下策,這是為什麼?」于謹答道:「蕭氏據守長江以南,已有數十年歷史。 恰值中原多有動亂,沒有顧著向外擴張。 又因為我朝還有齊氏為禍,一定認為我不敢分散兵力。 況且蕭繹軟弱,缺乏謀略,性疑忌而少有決斷。 愚民很難考慮到根本大計,都是眷戀家園,不願遷移,要求據守外城,因此必用下策。」于謹命令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等人率領精銳騎兵首先占據長江渡口,切斷對方的退路。 梁人在城外豎起木柵欄,長寬達六十里。 不久,于謹軍至,率領全軍將其包圍。 梁主多次派兵在城南出戰,每次都被于謹擊敗。 過了十六天,外城陷落。 梁主退保內城。 次日,梁主率領太子以下臣僚,兩手反綁於身後,出城投降,不久全部被殺。 俘虜男女十餘萬人,沒收其倉庫珍寶。 得到宋朝的渾天儀、梁朝的日晷銅表、魏朝的相風烏、銅蟠螭趺、直徑四尺周七尺的大塊玉石,以及各種車輦和儀仗器物,全部上交,軍隊沒有私下扣留。 立蕭鮞為梁國君主,整頓軍隊凱旋。 太祖親自來到于謹府第,在宴會上言談極盡歡洽。 賞給於謹奴婢一千人,還有梁國的寶物和金石絲竹樂器一部,另封新野郡公,食邑二千戶。 于謹堅決辭讓,太祖不許。 又命令司樂創作《常山公平梁歌》十首,讓樂師演唱。 于謹自己由於長期擔任重任,地位和聲望都很高,既然已經建立功名,就想過優閒的生活,把自己原來所乘駿馬和所穿盔甲上交。 太祖明白他的用意,就說:「強敵未平,你怎麼能獨善其身呢?」不接受他上交的駿馬和盔甲。 六官建立後,任命于謹為大司徒。 太祖駕崩後,孝閔帝年紀還小,中山公宇文護雖然接受遺命,可是名望地位向來不高,公卿們都圖謀專權,互不服氣。 宇文護很擔憂這件事,悄悄拜訪于謹。 于謹說:「我一直承蒙丞相的另眼看待,情份之深,超過骨肉。 今日之事,必須以性命相爭。 倘若在大庭廣眾之下形成決定,您一定不要謙讓。」第二天,公卿們舉行會議。 于謹說:「當初皇族幾臨覆滅,人人爭奪帝位。 丞相志在扶正補救,親歷戰陣,才使得國運中興,百姓安寧。 如今天降大禍,先帝駕崩。 繼位者年紀雖幼,而中山公與其有叔侄之親,又受先帝遺命,所有軍國大事,必須由中山公裁決。」言詞振奮,神色激厲,眾人無不惶恐。 宇文護說:「這是我家的事,我雖然一向平庸愚昧,也萬萬不敢推辭。」于謹與太祖同輩,宇文護平時對他特別恭敬。 這時,于謹快步而前,說道:「您若統理軍國大事,我們這些人就有依靠了。」對宇文護再行跪拜之禮。 其他人迫於于謹所為,也只得再行跪拜,此事就這樣決定下來。 孝閔帝登基後,封于謹為燕國公,食邑萬戶,升任太傅、大宗伯,與李弼、侯莫陳崇等人參議朝政。 賀蘭祥征討吐谷渾的時候,于謹只是擔任主帥之名,並未親自出征,但是向賀蘭祥傳授了作戰方略。 保定二年(562),由於年老,于謹上表乞求退休,詔令不許。 三年(563)四月,詔令授于謹以三老之位。 于謹上表一再推辭,詔令不許。 又賜延年杖。 高祖親臨太學,侍奉于謹用餐,並請教治國之要。 于謹答道:「治國之本,在於忠誠,講信用。 所以古人講可以沒有食物,可以放棄武力,但不可失去信用。 國家的興亡,無不是由此而引起。 希望陛下牢守忠信,不要失掉它。」晉公宇文護東征時,于謹已經年老有病,宇文護因為于謹是宿將舊臣,還請他同行,向他請教作戰方略。 軍隊回來後,賜給他鐘磬一套。 天和二年(567),又賞賜他可以坐乘的小車一輛。 不久任命他為雍州牧。 三年,在任上逝世,終年七十六歲。 高祖親臨葬禮,詔令譙王宇文儉監護喪事,賞賜雜色絲織品千段,粟麥五千斛,贈授本來官職,加授使持節、太師、雍恆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諡號「文」。 安葬的時候,凡王公以下臣僚,都護送靈柩到城外。 附祭於太祖廟庭。 于謹富於智謀,善於侍奉皇上。 他名望地位雖高,但愈來愈謙退。 每次上朝往來,只有兩三個騎馬的隨從。 朝廷凡有軍國大事,大多要與于謹商量決定。 于謹也竭盡智慧才能,輔佐諧和皇室。 所以在功臣之中特別受重用,始終如一,沒有人說他的壞話。 他常常教訓兒子們務必要保持恬靜謙退之心。 加上于謹年事已高,極受禮遇,子孫很多,都擔任了顯要官職,當時沒有人能比得上他的。 兒子於萛嗣其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