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五代史 · 馮道傳
馮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曾在劉守光部下任參軍，守光失敗後，逃出去為宦官張承業辦事。承業監督河東軍時提拔他當巡官，又因為他的文章寫得好把他推薦給晉王，被任命為河東節度掌書記。莊宗當皇帝後，任命他為戶部侍郎，充任翰林學士。
馮道為人能自覺刻苦，勤儉節約。在晉與梁的軍隊隔河對峙時，道住在軍隊里，蓋了一座茅草屋，不搭床鋪席，睡在一捆餵牛的乾草上。當官發的薪水，用來與僕人夫役在一個鍋盆里吃飯，心裡恬靜自如。各位將軍中有人搶得別人的美女送給馮道，馮道不能推卻，就安置到別的房中，等尋訪到她的主人就還給人家。他解除學士的職務回景城家鄉為父親守三年喪期，正遇上當年的饑荒，拿出自己的全部錢糧救濟鄉親們，而自己卻在田裡耕種，親自背柴。同鄉中有人不耕作使田地荒廢了，或是有人沒有力量耕種田地，馮道就晚上去，暗地裡為他們耕種。這些人後來對他表示慚愧和道謝，馮道一點也不認為這是恩惠。服喪期滿後，朝廷又下詔任命他為翰林學士。走到汴州，遇上趙在禮叛亂，明宗從魏博領兵回去，侵犯京師。孔循勸說馮道稍微停留一段時間等待一下，道說：「我接受詔命趕回朝廷，怎麼能擅自停留！」於是，快速趕回京城。
莊宗被殺後，明宗即位，他平素就知道馮道的行為，問安重誨說：「前任皇帝時馮道是什麼官職？」重誨說「：他在當學士。」明宗說：「我平時就知道他，他真是我的宰相。」任命馮道為端明殿學士，調任兵部侍郎，一年多後，任命他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天成、長興年間(926～933)，農村連年獲得糧食豐收，中原也沒有事端。馮道曾經告誡明宗說：「我當河東掌書記時，曾經奉命為使臣到中山，路過井陘之間的險惡路段時，害怕坐騎失足跌倒，不敢忽略控制駕馭坐騎，到了平地時，認為沒什麼值得憂慮的，卻突然跌在地上摔傷了。凡是面臨危險的人考慮細緻容易保全自己，處於平安環境的人疏忽大意就會產生禍患，這是人性的常理。」明宗問他「：雖然全國獲得豐收，但百姓的生活是否得到了改善呢？」馮道說「：穀物價貴了農民挨餓，穀物太便宜了農民又受到傷害。」藉機誦讀文人聶夷中的《田家詩》，這首詩的言辭淺近明白易懂。明宗讓身邊的人寫下這首詩，常常自己吟誦。擔任水運任務的軍將在臨河縣得到一隻玉杯，上邊刻的文字說：「傳國寶萬歲杯」，明宗很喜歡這隻杯子，拿給馮道看，馮道說「：這是前世有形狀的寶物，當皇帝的人還有無形的寶物。」明宗問是什麼，道說：「仁慈信義，是帝王的寶物。所以說『：最寶貴的事物叫位，可以用來守住帝位的東西叫仁。』」明宗由武人當皇帝，不明白他的話的意思，召見侍臣講說這句話的含義，高興地接受了這一意見。
馮道在明宗時當宰相八年，明宗死後，又為愍帝當宰相。潞王在鳳翔發動叛亂，愍帝出京逃到衛州，道率領文武百官迎接潞王入京，這就是廢帝，道又為他當宰相。廢帝即位時，愍帝還在衛州，過了三天，愍帝才遇害身亡。不久，廢帝調馮道出京任同州節度使，第二年被任命為司空。晉滅了唐，道又為晉做事，晉高祖任命他為守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又提拔為司徒，兼任侍中，被封為魯國公。高祖死，道為出帝當宰相，加官為太尉，進封為燕國公，後被罷免宰相職務出任匡國軍節度使，不久移調鎮守威勝。契丹滅亡晉國後，馮道又為契丹做事，在京師朝見耶律德光，德光指責馮道為晉做事沒有什麼功績，道無言以對。又問道「：為什麼來朝見我？」道回答說「：沒有城池沒有士兵，怎麼敢不來朝見。」德光嘲笑他說「：你是什麼樣的老子？」道回答說「：沒有才智沒有德行又痴呆又愚頑的老子。」德光聽後笑了，任命馮道為太傅。德光回北方時，他跟著走到常山。漢高祖即帝位，馮道就歸順於漢，被任命為太師。周滅漢後，道又為周做事，周太祖任命他為太師，兼中書令。
馮道年輕時就能用做作的行為來獲取世人的稱讚，到了做朝中大臣時，更加注意保持謹慎穩重，用以安定朝政，先後為四個姓十位皇帝做事，非常注意以有德行威望的故老自居。然而，當時的士大夫無論好與壞都敬仰地稱他為元老，而且喜歡稱讚他的為人。
耶律德光曾經問馮道「：天下百姓怎麼樣才可以救活？」馮道用詼諧的話說：「這時的百姓，就是如來佛祖再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您能救。」人們都認為契丹之所以沒有消滅中國人，是因為馮道這一句話說得好。周兵反叛，侵犯京城，隱帝已經死了，太祖認為漢的大臣一定會擁戴自己當皇帝，到看見馮道時，道沒有一點要推戴的意思。太祖平時見到馮道要行拜禮，沿襲舊習不得已對他下拜，馮道像平時一樣接受了拜禮，太祖的意向稍微受到阻止，認識到還不能代漢自立，於是表面上裝著要扶立湘陰公斌貝為漢的皇帝，派馮道到徐州迎接劉斌貝。劉斌貝還沒來，太祖就率兵北上澶州，聚集軍隊反叛，終於替代了後漢。議論此事的人說馮道能阻止周太祖的謀算並延緩他稱帝，始終不因為晉、漢的滅亡而譴責馮道。但是，馮道眼看著皇帝死國家亡也從沒把這些放在心裡。
在那個時代，國家非常混亂，各少數民族一起入侵，中原人民的生活，非常困苦危急，馮道卻在當時自號為「長樂老」，創作書寫了幾百句話，陳述自己歷經四姓王朝及契丹所得到的品級、職務、官位、爵位，認為這是自己的光榮。自稱是「：在家孝順父母，在國忠於君主，當兒子、當弟弟、當人臣、當師長、當丈夫、當父親，有兒子、有孫子，經常開卷讀一會兒書，時常喝上一杯酒，吃飯有滋味，能聽出五種不同的聲音，含著五色而生，老子能安靜地活在當代，衰老了還能自得其樂，還有什麼快樂比得上呢？」他的自述大致就是這樣。
馮道為以前九個皇帝做事，沒有什麼爭論規勸。周世宗即位時，劉..攻打上黨，世宗說：「劉..輕視我，認為我剛剛當皇帝而且國家有很大的喪事，一定不能夠出兵作戰。況且善於用兵的人能夠出其不意，我將要親自率兵攻打他。」道就嚴肅地勸諫，認為不能親征。世宗說：「我知道唐太宗平定天下時，無論敵人是大是小，都親自出征。」馮道說：「陛下不能和唐太宗相比。」世宗說「：劉..的部隊是烏合之眾，如果遇到我的大軍，就像大山壓石頭一樣。」馮道說「：陛下敢肯定你的軍隊就是大山嗎？」世宗非常生氣，起身出去了，最終還是自己率領軍隊攻打劉..，果然在高平打敗了劉..的軍隊。世宗奪取淮南，平定三關，威武氣勢的振奮是從高平開始的。他攻打劉..時，因為鄙視馮道不讓他跟隨打仗，任命他當太祖的山陵使。太祖安葬完畢後馮道就死了，他活了七十三歲，諡號叫文懿，追封為瀛王。
馮道死了以後，當時的人都共同稱讚感嘆，認為他和孔子活的歲數一樣大，當時的人喜歡為馮道稱讚美譽大概就像這樣。馮道有個兒子叫馮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