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文學史 · 第十五章 大曆長慶間的詩人

從杜甫到白居易,這一百年(七五〇—八五〇)是唐詩的極盛時代。我在上章曾指出這個時期的文學與開元天寶盛時的文學有根本上的大不同。前一期為浪漫的文學,這一期為寫實的文學;前者無論如何富麗妥帖,終覺不是腳踏實地;後者平實淺近,卻處處自有斤兩,使人感覺他的懇摯親切。李白、杜甫並世而生,他們卻代表兩個絕不同的趨勢。李白結束八世紀中葉以前的浪漫文學,杜甫開展八世紀中葉以下的寫實文學。 天寶末年的大亂使社會全部起一個大震動,文學上也起了一個大變動。故大亂以前與大亂以後的文學迥然不同。但話雖如此說,事實上卻沒有這樣完全驟然的大變。安史之亂也不是一天造成的,亂後的文學新趨勢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即如杜甫,他在亂前作的《兵車行》《麗人行》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已不是開元盛日之音了。不過他的天才高,蘊積深,故成就也最大,就成為這時期的開山大師。其實大亂以前,已有許多人感覺當日的文學的流弊,很想挽救那浪漫不切實的文風歸到平實切近的路上去。不過那些人的天才不夠,有心而無力,故只能做那個新運動里的幾個無名英雄而已。 元結在乾元三年(七六〇)選集他的師友沈千運,於逖、孟雲卿、張彪、趙徵明、王季友,同他的哥哥元季川七人的詩二十四首,名曰《篋中集》。他作的《篋中集·序》很可以表示大亂以前一班明眼人對於改革文學的主張。 《篋中集·序》 元結作《篋中集》。或問曰,公所集之詩何以訂之?對曰,風雅不興幾及千歲。溺於時者,世無人哉?嗚呼,有名位不顯,年壽不將,獨無知音,不見稱頌,死而已矣,誰雲無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於戲,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至喪亡。異於是者,顯榮當世。誰為辯士?吾欲問之。天下兵興於今六歲,人皆務武,斯焉誰嗣?已長逝者遺文散失,方阻絕者不見近作。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且欲傳之親故,冀其不亡於今。凡七人,詩二十四首。時乾元三年也。 這七人之中,杜甫最佩服孟雲卿,曾說,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 可惜孟雲卿論文的話不可見了。杜甫詩中也曾提及王季友及張彪;李白也有贈於逖的詩。故《篋中集》的一派不能算是孤立的一派。他們的詩傳下來的很少(《全唐詩》中,孟雲卿有一卷,餘人多僅有《篋中集》所收的幾首),依現有的詩看來,他們的才力實在不高,大概可說是眼高手低的批評家。但他們的文論,一方面也許曾影響杜甫,一方面一定影響了元結,遂開一個新局面。 元結(參看第十三章)的詩才不很高,但他卻是一個最早有意作新樂府的人。他在天寶丙戌(七四六)作《閔荒詩》一首,自序云: 天寶丙戌中,元子浮隋河至淮陰間。其年水壞河防,得隋人冤歌五篇;考其歌義?似冤怨時主。故廣其意,采其歌,為《閔荒詩》一篇,其餘載於異錄。 這明明是元結眼見當日運河流域百姓遭水災後的愁苦,假託隋人的冤歌,作為此詩,這是「新樂府」最早的試作。其詩大有歷史的價值,故摘鈔於下: 煬皇嗣君位,隋德滋昏幽,日作及身禍,以為長世謀……意欲出明堂,便令浮海舟。令行山川改,功與玄造侔。河淮可支合,峰滬生回溝(這四句其實很稱讚煬帝開運河的偉大功績)……浮荒娛未央,始到滄海頭。忽見海門山,思作望海樓。不知新都城,已為征戰丘!當時有遺歌,歌曲太冤愁: 四海非天獄,何為非天囚? 天囚正凶忍,為我萬姓愁。 人將引天釤,人將持天鎪。 所欲充其心,相與絕悲憂。 自得隋人歌,每為隋君羞。欲歌當陽春,似覺天下秋。更歌曲未終,如有怨氣浮。奈何昏王心,不覺此怨尤,遂令一夫唱,四海欣提矛……嗟嗟有隋氏,四海誰與儔? 大概當時表面上雖是太平之世,其實崩亂的危機已漸漸明顯了。故元結此詩已不是開元盛世之音;不出十年,大亂遂起,這首詩幾乎成預言了。 《荒閔詩》的次年(七四七),他在長安待制;這一年,他作《治風詩》五篇,《亂風詩》五篇,自序雲,「將欲求干司匭氏,以裨天監。」這也是作詩諷諫,但詩大壞了,毫沒有詩的意味。他又作「補樂歌」十首,要想補上古帝王的樂歌,這些也不成詩。他又有「系樂府」十二首,序云: 天寶辛未中(天寶無辛未,此當是辛卯,或乙未——七五一或七五五),元子將前世嘗可稱嘆者,為詩十二篇,為引其義以名之,總名曰「系樂府」。古人詠歌不盡其情聲者,化金石以盡之,其歡怨甚邪?戲盡歡怨之聲者,可以上感於上,下化於下。故元子系之(元結作文多艱澀,如此序便不好懂)。 這真是有意作「新樂府」。這十二首稍勝於前作諸篇,今鈔一篇作例: 貧婦詞 誰知苦貧夫,家有愁怨妻?請君聽其詞,能不為酸淒?所憐抱中兒,不如山下麑。空念庭前地,化為人吏蹊。出門望山澤,回頭心復迷。何時見府主,長跪向之啼? 寶應壬寅(七六二),他作「漫歌」八曲;他又有「引極」三首,「演興」四篇,均不詳作詩年月。這些詩也可算是試作的新樂府;詩雖不佳,都可以表現這個時代的詩人的新態度——嚴肅的、認真的態度。 最能表現這種態度的是他的《忝官引》《舂陵行》《賊退示官吏》三首。《忝官引》的大意云: 天下昔無事,僻居養愚鈍……忽逢暴兵起,閭巷見軍陣……往在乾元初(七五八—七五九)……天子垂清問……屢授不次官,曾與專征印……偶得凶丑降,功勞愧方寸。爾來將四歲,慚恥言可盡?請取冤者辭,為吾《忝官引》。冤辭何者苦?萬邑余灰燼。冤辭何者悲?生人盡鋒刃。冤辭何者甚?力役遇勞困。冤辭何者深?孤弱亦哀恨。無謀救冤者,祿位安可近……實欲辭無能,歸耕守吾分。 《舂陵行》並序如下: 癸卯歲(代宗廣德元年,七六三)漫叟(元結)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已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春陵行》,以達下情。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撻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如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 《賊退示官吏》一篇更說的沉痛。其序與本詩如下: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七六四),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這竟是說官吏不如盜賊了。這種嚴肅的態度、說老實話的精神,真是這個時代的最大特色。 杜甫在夔州時,得讀元結的《舂陵行》《賊退示官吏》兩篇,感嘆作「同元使君《舂陵行》」,有序云: 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宮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捲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 杜甫與元結為一個同志,故感慨讚嘆,作詩和他,寫在原詩之後,替他轉送知者,替他宣傳。他的和詩前半讚嘆元結的原詩,後段自述云: ……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白帝城,曾為公孫述所據)。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濃字欹傾。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 這時候大概是大曆元年至二年(七六六—七六七),他在老病呻吟之中,作詩表彰他新得的一位同志詩人。三四年後,老杜死在湖南衡岳之間,那時元結也許還在道州(他大曆二年還在道州),但他們兩人終不得相見。然而他們兩人同時發起的「新樂府」運動在他們死後卻得著不少有力的新同志,在這一世紀內放很大的異彩: 顧況,字逋翁,海鹽人。事跡附見《舊唐書》(卷一三〇)《李泌傳》,傳中無生卒年代。他有《傷子》詩云,「老夫已七十」,又《天寶題壁》詩云: 五十餘年別,伶俜道不行。卻來書處在,惆悵似前生。 他的後人輯他的詩文為《顧華陽集》(明萬曆中顧端輯本;清咸豐中顧履成補輯本),其中有他的《嘉興監記》,末署貞元十七年(八〇一)。補遺中有焦山《瘞鶴銘》,中有雲,壬辰歲得於華亭,甲午歲化於朱方。 壬辰為元和七年(八一二),甲午為九年(八一四),上距天寶末年(七五五)已近六十年了。他大概生於開元中葉(約七二五),死於元和中(約八一五),年約九十歲,故《全唐詩》說他「以壽終」。 顧況與李泌、柳渾為「人外之交,吟詠自適」。柳渾與李泌做到了封侯拜相的地位,而顧況只做到著作郎。他不免有怨望之意。他是個滑稽詩人,常作打油詩狎玩同官,人多恨他。李泌、柳渾死時(皆在七八九),憲司劾他不哭李泌之喪而有調笑之言,貶逐為饒州司戶。他後來隱於茅山,自號華陽真隱。 《舊唐書》說他「能為歌詩,性詼諧,雖王公之貴與之交者,必戲侮之。然以嘲笑能文,人多狎之。」又說,他對於「班列同官,咸有侮玩之目」。又說,他「有文集二十卷。其贈柳宜城(柳渾封宜成伯)辭句率多戲劇,文體皆此類也。」這都是說,顧況是一個做詼諧諷刺詩的詩人。 他也有意做新樂府。他起初用古詩三百篇的體裁來做新樂府,有《補亡訓傳》十三章,我試舉兩章作例: 築城 《築城》,刺臨戎也,寺人臨戎,一墓磚為城壁(「臨戎」是監軍)。 築城登登,於以作固(「於以」二字在《國風》里多作「於何」解。注家多不明此義。顧況也誤用了)。咨爾寺兮,發郊外冢墓。死而無知,猶或不可。若其有知,惟上帝是訴。 持斧 《持斧》,啟戎士也。戎士伐松柏為蒸薪,孝子徘徊而作是詩。 持斧,持斧,無翦我松柏兮。 柏下之土,藏吾親之體魄兮。 但他在這十三章之中,忽夾入一章用土話作的: 囝 《囝》,哀閩也(原注,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囝生閩方。 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為臧為獲,致金滿屋。 為髡為鉗,如視草木。 天道無知,我罹其毒! 神道無知,彼受其福! 郎罷別囝:「吾悔生汝。 及汝既生,人勸不舉。 不從人言,果獲是苦。」 囝別郎罷,心摧血下: 「隔地絕天,及至黃泉, 不得在郎罷前!」 這一首可算是真正新樂府,充滿著嘗試的精神,寫實的意義。 他在詩的體裁上,很有大膽的嘗試,成績也不壞,如下舉的幾首: 琴歌 琴調秋些。 胡風繞雪, 峽泉聲咽, 佳人愁些。 長安道 長安道, 人無衣,馬無草, 何不歸來山中老? 可惜他的詼諧詩保存的不多。我們只可以舉幾首作例: 梁廣畫花歌 王母欲過劉徹(漢武帝名劉徹)家,飛瓊夜入雲車。紫書分付與青鳥,卻向人間求好花。——上元夫人最小女,頭面端正能言語,手把梁生畫花看,凝掩笑心相許。心相許,為白阿娘從嫁與。 酬柳相公 天下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喚狂生?個身恰似籠中鶴,東望滄溟叫數聲。 這一首大概即是《舊唐書》所謂「贈柳宜城,辭句率多戲劇」的一首。柳渾有愛妾名叫琴客,柳渾告老時,把她嫁了,請顧況作詩記此事。他作了一篇《宜城放琴客歌》,末段云: ……人情厭薄古共然。相公心在持事堅。上善若水任方圓,憶昨好之今棄捐。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更嫁一少年。 末兩句便是很詼諧的打油詩了。他又有《杜秀才畫立走水牛歌》,更是純粹的白話諧詩: 崑崙兒,騎白象,時時鎖著師子項。奚奴跨馬不搭鞍,立走水牛驚漢宮。江村小兒好夸騁,腳踏牛頭上牛領。淺草平田擦過時,大蟲著鈍幾落井。杜生知我戀滄洲,畫作一障張床頭。八十老婆拍手笑,妒他織女嫁牽牛。 他又有《古仙壇》一首,有同樣的頑皮: 遠山誰放燒?疑是壇旁醮。仙人錯下山,拍手壇邊笑。 孟郊,字東野,洛陽人,《新唐書》說是湖州武康人。生於天寶十年(七五一),死於元和九年(八一四)。他壯年隱於嵩山。年幾五十,始到長安應進士試;貞元十二年(七六九),他登進士第。過了四年,選溧陽尉。韓愈《薦士》詩云: 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 故相鄭餘慶為河南尹,奏他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故白居易《與元九書》云: 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試即後世的「試用」)。 元和九年,鄭餘慶為興元尹,奏他為參謀,試大理評事。他帶了他的夫人去就職,在路上病死,年六十四(以上均據韓愈的《貞曜先生墓誌》)。 他終身窮困,卻很受同時的詩人劉言史,盧殷,韓愈,張籍,一班人的敬愛。韓愈比他少十七歲,同他為忘年的朋友,詩文中屢次推重他。韓愈說: 其為詩,劌目 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掐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人皆劫劫,我獨有餘。(《墓誌》) 韓愈的詩里也屢次讚嘆孟郊的詩,如云: 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醉贈張秘書》) 又云: 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薦士》) 孟郊是個用氣力做詩的,一字一句都不肯苟且,故字句往往「驚俗」;《墓誌》所謂「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所謂「劌目心,鉤章棘句」,都指這一點。他把做詩看做一件大事,故能全神貫注。他吊詩人盧殷詩云: ……至親惟有詩,抱心死有歸…… 又他《送淡公》詩云: 詩人苦為詩,不如脫空飛。一生空 氣,非諫復非譏。脫枯掛寒枝,棄如一唾微。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倚詩為活計,從古無多肥。詩飢老不怨,勞師淚霏霏。 這樣的認真的態度,便是杜甫以後的新風氣。從此以後,做詩不是給貴人貴公主做玩物的了,也不僅是應試應制的工具了。做詩成了詩人的第二生命,「至親惟有詩」,是值得用全副精神去做的。孟郊有《老恨》一章云: 老恨 無子抄文字,老吟多飄零。有時吐向床,枕席不解聽。斗蟻甚微細,病聞亦清冷。小大不自識,自然天性靈。 這種詩開一種新風氣:一面完全打破六朝以來的駢偶格律,一面用樸實平常的說話,煉作詩句。韓愈說他「橫空盤硬語」,其實他只是使用平常說話,加點氣力煉鑄成詩而已。試聽他自己說: 偷詩 餓犬 枯骨,自吃讒飢涎。今文與古文,各各稱可憐。亦如嬰兒食,餳桃口旋旋。唯有一點味,豈見逃景延?繩床獨坐翁,默覽有所傳。終當罷文字,別著《逍遙》篇。從來文字淨,君子不以賢。 他的「硬語」,只是刪除浮華,求個「文字淨」而已。 孟郊的詩是得力於杜甫的。試看下面的幾首絕句,便知他和杜甫的關係: 濟源寒食 七之二 女嬋童子黃短短,耳中聞人惜春晚。逃蜂匿蝶踏花來,拋卻齋糜一瓷碗。 一日踏春一百回,朝朝沒腳走芳埃。飢童餓馬掃花喂,向晚飲溪三兩杯。 長安落花飛上天,南風引至三殿前。可憐春物亦朝謁,唯我孤吟渭水邊。 枋口花開掣手歸,嵩山為我留紅暉。可憐躑躅(花名)千萬尺,柱地柱天疑欲飛。 蜜蜂為主各磨牙,咬盡村中萬木花。君家瓮瓮今應滿,五色冬籠甚可夸。 這種詩的聲調與風味,都很像杜甫晚年的白話絕句(見上章)。中唐、晚唐的詩人都不能欣賞杜甫這種「小詩」的風趣,只有孟郊可算例外。 孟郊作的社會樂府也像是受了杜甫的影響。如《織婦辭》云: 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當得嫁得君,為君秉機杼。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機。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官家榜村路,更索栽桑樹。 後人的「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即是這首詩的意思。又《寒地百姓吟》云: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鍾飲,到曉聞烹炮。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到頭落地死,踏地為游遨。游遨者是誰?君子為鬱陶。 前一首即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會城闕」;後一首即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看上章,頁二〇一—二〇二)。《寒地百姓吟》題下有自註:「為鄭相(故相鄭餘慶),其年居河南,畿內百姓大蒙矜恤。」大概孟郊作此詩寫河南百姓的苦況,感動了鄭相,百姓遂受他的恩恤。此詩也可以表示孟郊用心思作詩,用氣力修辭鍊句。他說,門外寒凍欲死的人想變作飛蛾,情願死在高堂上的華燈油膏里;誰知燈油有仙羅罩住,飛不進去,到頭落在地上,被人一腳踏死。「為游遨」大概只是「好玩而已」。 張籍,字文昌,東郡人(《全唐詩》作蘇州人,《新唐書》作和州烏江人),貞元中登進土第,為太常寺大祝。白居易《與元九書》云: 近日……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 又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詩云: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賤貧,病眼街西住,無人行到門? 他五十歲時,還做太祝窮官;我們可用《與元九書》的時代(此書作於白居易在江州,元稹在通州時,但無正確年月,約在元和十年,西曆八一五)考張籍的年歲,可以推定他大概生於代宗初年(約七六五),《舊唐書》說他後來轉國子助教,秘書郎……累授國子博士,水部員外郎,轉水部郎中,卒。世謂之張水部雲。(卷百六十) 《新唐書》說他 歷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仕終國子司業。 二書不合,不知那一書不錯。 他的死年也不能確定。他集中有《祭退之》詩(韓愈死在八二四),又有《莊陵輓歌詞》(敬宗死在八二六),又有《酬浙東元尚書》詩(元稹加檢校禮部尚書在八二七),又有《寄白賓客分司東都》詩(白居易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在八二九),故我們可以推想他死時與元稹大約相同,約在八三〇年左右。 上文引白詩有「病眼」的話。張籍的眼睛有病,屢見於他自己和他的朋友的詩里。他有《患眼》詩;孟郊有《寄張籍》詩,末段云: 窮瞎張太祝,縱爾有眼誰爾珍?天子咫尺不得見,不如閉眼且養真。 張籍與孟郊、韓愈相交最久。韓愈很敬重他,屢次推薦他,三十年敬禮不衰,他也很感激韓愈,他有《祭退之》一篇中說: 籍在江湖間,獨以道自將,學詩為眾體,久乃溢笈囊,略無相知人,黯如霧中行。北游偶逢公,盛語相稱明,名因天下聞,傳者入歌聲……由茲類朋黨,骨肉無以當……出則連轡馳,寢則對榻床;搜窮古今書,事事相酌量;有花必同尋,有月必同望……到今三十年,曾不少異更。公文為時師,我亦有微聲。而後之學者,或號為「韓張」。 他有兩篇勸告韓愈的書(文見東雅堂《昌黎先生集》卷十四,頁三六—四〇注中),勸戒他不要賭博,期望他用全副精力著一部書。這邊可以表見張籍的人格和他們兩人的交誼。 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云: 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君《學仙》詩,可諷放佚君。讀君《董公》詩,可誨貪暴臣。讀君《商女》詩,可感悍婦仁。讀君《勤齊》詩,可勸薄夫敦(今所傳張籍詩中無《商女》《勤齊》兩篇,大概已佚了)。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始從青衿歲,迨此白髮新,日夜秉筆吟,心苦力亦勤。時無采詩官,委棄如泥塵…… 白居易是主張「歌詩合為事而作」的(詳見下章),故他認張籍為同志。張籍《遺韓愈》書中有云: 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說為戲也…… 這也可見張籍的嚴肅態度。白居易說他「未嘗著空文」,大致是不錯的。張籍有《沈千運舊居》一篇,對於千運表示十分崇敬。詩中有云: 汝北君子宅,我來見頹墉……君辭天子書,放意任體躬……高議切星辰,餘聲激喑聾。方將旌舊閭,百世可封崇。嗟其未積年,已為荒林叢!時豈無知音?不能崇此風。浩蕩竟無睹,我將安所從? 沈千運即上文元結《篋中集·序》中說過的「凡所為文皆與時異」的吳興沈千運。他代表天寶以前的嚴肅文學的運動,影響了元結、孟雲卿一班人,孟雲卿似乎又影響了杜甫(看本章第一節)。張籍這樣崇敬沈千運,故他自己的文學也屬於這嚴肅認真的一路。 這一路的文學只是要用文學來表現人生,要用詩歌來描寫人生的呼號冤苦。老杜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類的問題詩,便是這種文學的模範。張籍的天才高,故他的成績很高。他的社會樂府,上可以比杜甫,下可以比白居易。元結、元稹都不及他。 他的《董公詩》,雖受白居易的稱許,其實算不得好詩。他的《學仙詩》稍好一點,也只是平鋪直敘,沒有深刻的詩味。《學仙》的大略是: 樓觀開朱門,樹木連房廊。中有學仙人,少年休谷糧……自言天老書,秘覆雲錦囊。百年度一人,妄泄有災殃。每占有仙相,然後傳此方……守神保元氣,動息隨天罡。爐燒丹砂盡,晝夜候火光。藥成既服食,計日乘鸞凰。虛空無靈應……壽命多夭傷。身歿懼人見,夜埋山谷傍。求道慕靈異,不如守尋常。先王知其非,戒之在國章。 這樣敘述,竟是一篇有韻的散文,嚴格地說,不能叫做詩。但唐朝的皇帝自附於老子的後裔,尊道教為國教,煉丹求長生是貴族社會的一種風尚,公主貴婦人往往有入道院作女道士的,熱中的文人往往以隱居修道作求仕宦的捷徑。張籍這樣公然攻擊學仙,可以代表當日這班新文人的大膽的精神。 他的樂府新詩討論到不少的社會問題。其中有一組是關於婦人的問題的。他的詩很表示他對於婦人的同情,常常代婦人喊冤訴苦。試看他寫離別之苦: 離怨 切切重切切,秋風桂枝折。人當少年嫁,我當少年別。念君非征行,年年長遠途。妾身甘獨歿,高堂有舅姑。山川豈遙遠?行人自不返! 這是很嚴厲的責備男子。 妾薄命 薄命嫁得良家子,無事從軍去萬里……與君一日為夫婦,千年萬歲亦相守。君愛龍城征戰功,妾願青樓歡樂同(此處青樓並不指妓家,只泛指閨房)。人人各各有所欲,詎得將心入君腹! 這是公然承認婦人有她的正當要求,忍心不顧這種要求,便是不人道。 別離曲 行人結束出門去,幾時更踏門前路?憶昔君初納采時,不言身屬遼陽戍。早知今日當別離,成君家計良為誰?男兒生身自有役,那得誤我少年時?不如逐君征戰死:誰能獨老空閨里! 這樣承認婦人「少年時」應當愛護珍貴,與前一首相同。這三首都是很明白地攻擊「守活寡」的婚姻生活。 離婦 十載來夫家,閨門無瑕疵。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離(古禮有「無子去」之條)……堂上謝姑嫜,長跪請離辭。姑嫜見我往,將決復沉疑;與我古時釧,留我嫁時衣;高堂拊我身,哭我於路陲。——昔日初為婦,當君貧賤時,晝夜常紡績,不得事蛾眉;辛勤積黃金,濟君寒與飢。洛陽買大宅,邯鄲買侍兒;夫婿乘龍馬,出入有光儀。將為富家婦,永為子孫資。誰謂出君門,一身上車歸!——有子未必榮,無子坐生悲。為人莫作女,作女實難為! 這是公然攻擊「無子去」的野蠻禮制。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最無理的是因無子而出妻。張籍此詩是代婦女鳴不平的最有力的喊聲。 張籍有一篇《節婦吟》,雖然是一篇寓言,卻算得一篇最哀艷的情詩。當時李師道父子三世割據一方,是最跋扈的一個藩鎮。李師道大概慕張籍的名,想聘他去;張籍雖是一個窮瞎的太祝,卻不願就他的聘,故寄此詩去婉轉辭謝: 節婦吟 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明光殿)。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這種詩有一底一面:底是卻聘,面是一首哀情詩。丟開了謎底,仍不失為一首絕好的情詩。這才叫做「言近而旨遠。」旨遠不難,難在言近。旨便是底子,言便是面子。凡不知謎底便不可懂的,都不成詩。 他的《商女詩》,大概是寫娼妓問題的,故白居易說此詩「可感悍婦仁」。可惜不傳了,集中現存《江南行》一首,寫的是江南水鄉的娼家生活。 他的《烏夜啼引》,用古代民間的一個迷信——「烏夜啼則遇赦」——作題目,描寫婦女的心理最真實、最懇切;在他的詩里,這一篇可算是最哀艷的了。 烏夜啼引 秦烏啼啞啞, 夜啼長安吏人家。 吏人得罪囚在獄, 傾家賣產將自贖。 少婦起聽夜啼烏, 知是官家有赦書, 下床心喜不重寐, 未明上堂賀舅姑。 少婦語啼烏: 汝啼慎勿虛! 借汝庭樹作高巢, 年年不令傷爾雛。 他不說這吏人是否冤枉,也不說後來他曾否得赦;他只描寫他家中少婦的憂愁、希冀——無可奈何之中的希冀。這首詩的見地與技術都是極高明的。 張籍不但寫婦女問題,他還作了許多別種社會問題的詩。他是個最富於同情心的人,對於當時的民間苦痛與官場變幻,都感覺深厚的同情。他的《沙堤行》與《傷歌行》都是記當時的政治狀態的。我們舉一篇為例: 傷歌行(元和中,楊憑貶臨賀尉) 黃門詔下促收捕,京兆尹系御史府。出門無復部曲隨,親戚相逢不容語。辭成謫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須臾留。身著青衫騎惡馬,中門之外無送者。郵夫防吏急喧驅,往往驚墮馬蹄下。長安里中荒大宅,朱門已除十二戟。高堂舞榭鎖管弦,美人遙望西南天。 他寫農民的生活云: 山農詞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山頭鹿 山頭鹿,角芟芟,尾促促。貧兒多租輸不足,夫死未葬兒在獄。早日熬熬蒸野岡,禾黍不收無獄糧。縣官唯憂少軍食,誰能令爾無死傷? 這已是很大膽的評論了。但最大膽的還得算他的一篇寫兵亂的《廢宅行》: 廢宅行 胡馬崩騰滿阡陌,都人避亂唯空宅。宅邊青桑垂宛宛,野蠶食葉還成繭。黃雀銜草入燕窠,嘖嘖啾啾白日晚。去時禾黍埋地中,飢兵掘土翻重重。鴟梟養子庭樹上,曲牆空屋多旋風。——亂後幾人還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末兩句真是大膽的控訴。大亂過後,皇帝依舊回來做他的皇帝,只苦了那些破產遭劫殺的老百姓,有誰顧惜他們? 孟郊、張籍、韓愈的朋友盧仝,是一個有點奇氣的詩人,用白話作長短不整齊的新詩,狂放自恣,可算是詩體解放的一個新詩人。盧仝的原籍是范陽,寄居洛陽,自號玉川子。韓愈有《寄盧仝詩》云: 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往年弄筆嘲同異(盧仝《與馬異結交詩》,有「仝不同,異不異……仝自同,異自異」的話),怪辭驚眾謗不已。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弭……昨晚長須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每騎屋山下窺瞰,渾舍驚怕走折趾…… 這首詩寫盧仝的生活很詳細。盧仝愛做白話怪詩,故韓愈此詩也多用白話,並且很有風趣。這大概可說是盧仝的影響。 盧仝死於「甘露之變」,在八三五年。他在元和五年(八一〇)作了一首最奇怪的《月蝕詩》,這詩約有一千八百字,句法長短不等,用了許多很有趣的怪譬喻,說了許多怪話。這詩里的思想實在幼稚的可笑,如云: 玉川子, 涕泗下, 中庭獨自行(「中庭」可屬上行讀,便多一韻。但韓愈改本,此句無「自」字,故知當如此讀)。 念此日月者, 太陰太陽精; 皇天要識物, 日月乃化生; 走天汲汲勞四體, 與天作眼行光明。 此眼不自保, 天公行道何由行! 又如云: 吾見患眼人, 必索良工訣。 想天不異人, 愛眼固應一。 安得嫦娥氏, 來習扁鵲術, 手操舂喉戈, 去此睛上物? 其初猶朦朧, 既久如抹漆; 但恐功業成, 便此不吐出。 這種思想固然可笑,但這詩的語言和體裁都是極大膽的創例,充滿著嘗試的精神。如他寫月明到月全蝕時的情形云: 森森萬木夜僵立, 寒氣贔屓(音Pi~hsi有力之狀)頑無風。 爛銀盤從海底出, 出來照我草屋東。 天色紺滑凝不流, 冰光交貫寒瞳朧…… 此時怪事發, 有物吞食來! 輪如壯士斧斫壞, 桂似雪山風拉摧。 百鍊鏡照見膽, 平地埋寒灰。 火龍珠飛出腦, 卻入蚌蛤胎。 摧環破璧眼看盡, 當天一搭如煤炲。 磨蹤滅跡須臾間, 便似萬古不可開。 不料至神物, 有此大狼狽! 星如撒沙出, 爭頭事光大。 奴婢炷暗燈, 揜菼如玳瑁, 今夜吐焰長如虹, 孔隙千道射戶外。 詩里的怪話多著呢。中間有詛告四方的四段,其告北方寒龜云: 北方寒龜被蛇縛, 藏頭入殼如入獄, 蛇筋束緊束破殼。 寒龜夏鱉一種味, 且當以其肉充臛; 死殼沒信處, 唯堪支床腳, 不堪鑽灼與天卜。 這種詩體真是「信口開河」。我疑心這種體裁是從民間來的:佛教的梵唄和唱導,民間的佛曲俗文,街頭的盲詞鼓書,也許都是這種新體詩的背景。 盧仝的《月蝕》詩,在思想方面完全代表中古時代的迷信思想,但在文學形式方面卻很有開闢新路的精神。他的朋友韓愈那時做河南令,同他很相得,見了他的《月蝕》詩,大刪大改,另成了一篇《月蝕》詩。盧仝大概不承認韓愈的刪改,故此詩現存在韓愈的集子裡(東雅堂本,卷五,頁三六—三丸)。盧仝的原詩約有一千八百字,韓愈的改本只存六百字,簡乾淨多了;中古的迷信思想依然存在,然而盧仝的奇特的語言和大膽創造的精神卻沒有了。這樣「買櫝還珠」未免太傻了。 盧仝似是有意試做這種奔放自由、信口開河的怪詩。如他《與馬異結交詩》中一段云: 神農畫八卦, 鑿破天心胸。 女媧本是伏羲婦, 恐天怒, 搗煉五色石, 引日月之針,五星之縷,把天補。 補了三日不肯歸婿家。 走向日中放老鴉, 月里栽桂養蝦蟆。 天公發怒化龍蛇。 此龍此蛇得死病, 神農合藥救死命。 天怪神農黨龍蛇, 罰神農為牛頭, 今載元氣車。 不知車中有毒藥, 藥殺元氣天不覺。 爾來天地不神聖, 日月之光無正定。 不知元氣元不死, 忽聞空中喚馬異…… 這真是上天下地瞎嚼蛆了。其中又有一段云: 白玉璞里斫出相思心。 黃金礦里鑄出相思淚。 忽聞空中崩崖倒谷聲, 絕勝明珠千萬斛買得西施南威一雙婢。 此婢嬌饒惱殺人, 凝脂為膚翡翠裙, 唯解畫眉朱點唇。 自從獲得君, 敲金 玉凌浮雲, 卻返顧一雙婢子何足雲! 又一段云: 青雲欲開白日沒, 天眼不見此奇骨。 此骨縱橫奇又奇, 千歲萬歲枯松枝, 半折半殘壓山谷, 盤根蹙節成蛟螭。 忽雷霹靂卒風暴雨撼不動, 欲動不動,千變萬化總是鱗皴皮。 此奇怪物不可欺! 韓愈說他這首詩: 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 可見這種詩在當時確是一種驚動流俗的「怪辭」,確有開風氣的功效。 我說這種詩體是從民間的佛曲鼓詞出來的。這固然是我的猜測,卻也有點根據。盧仝有《感古》四首,其第四首詠朱買臣的故事,簡直是一篇唱本故事: 君莫以富貴輕忽他年少, 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 正受凍餓時, 索得人家貴傲婦。 讀書書史未潤身, 負薪辛苦胝生肘。 謂言琴與瑟, 糟糠結長久。 不分殺人羽翮成, 臨臨沖天婦嫌丑。 (原文闕一句) 其奈太守一朝振羽儀, 鄉關晝行衣錦衣。 哀哉舊婦何眉目, 新婿隨行向天哭! 寸心金石徒爾為, 杯水庭沙空自覆。 乃知愚婦人, 妒忌陰毒心, 唯救眼底事, 不思日月深。 等閒取羞死, 豈如甘布衾? 這首詩通篇說一個故事,並且在開篇兩句指出這個故事的命意與標題。「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這便是後來無數說書唱本的開篇公式。這不可以幫助證明盧仝的詩同當時俗文學的關係嗎? 盧仝只是一個大膽嘗試的白話詩人,愛說怪話,愛做怪詩。他有《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云: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學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這是打油詩。打油詩也是白話詩的一個重要來源(看上文)。左思《嬌女》,陶潛《責子》,都是嘲戲之作,其初不過脫口而出,發泄一時忍不住的詼諧風趣;後來卻成了白話詩的一個來源。盧仝有兩個兒子,大的叫抱孫,小的叫添丁。他有《寄男抱孫》詩,又有《示添丁》詩,都是白話詼諧詩: 寄男抱孫 別來三得書,書道違離久。書處甚粗殺,且喜見汝手。殷十七又報,汝文頗新有……《尚書)當畢功,《禮記》速須剖。嘍囉兒讀書,何異摧枯朽?尋義低作聲,便可養年壽。莫學村學生,粗氣強叫吼。下學偷功夫,新宅鋤藜莠……引水灌竹中,蒲池種蓮藕。撈漉蛙腳,莫遣生科斗。竹林吾最惜,新筍好看守……兩手莫破拳(「破拳」似即是今之猜拳),一吻莫飲酒。莫學捕鳩鴿,莫學打雞狗。小時無大傷,習性防已後。頑發苦惱人,汝母必不受。任汝惱弟妹,任汝惱姨舅:姨舅非吾親,弟妹多老丑。(據此句,「弟妹」似不是抱孫的弟和妹。若是他的弟和妹,丑還可說,怎麼會老?)莫引添丁郎,淚子作面垢。莫引添丁郎,赫赤日裡走。添丁郎小小,別吾來久久,脯脯不得吃,兄兄莫捻搜。他日吾歸來,家人若彈糾,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 此詩顯出王褒《僮約》與左思《嬌女》的影響不少。 示添丁 春風苦不仁,呼逐馬蹄行人家。慚愧瘴氣卻憐我,入我憔悴骨中為生涯。數日不食強強行,何忍索我抱看滿樹花?不知四體正困憊,泥人啼哭聲呀呀。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父憐母惜摑不得,卻生痴笑令人嗟。宿舂連曉不成米,日高始進一碗茶。氣力龍鐘頭欲白,憑仗添丁莫惱爺。 盧仝的白話詩還有好幾首,我且舉幾首作例,在這些詩里都可以看出詼諧的風趣同白話詩的密切關係。 贈金鵝山人沈師魯 金鵝山中客,來到揚州市。買藥床頭一破顏,撇然便有上天意……光不外照刃不磨,迴避人間惡富貴……示我插血不死方,賞我風格不肥膩。肉眼不試天上書,小儒安敢窺奧秘。崑崙路臨西北天,三山後浮不著地,君到頭來憶我時,金簡為吾鐫一字。 憶全鵝山沈山人二首 (一) 君家山頭松樹風,適來入我竹林里。一片新茶破鼻香,請君速來助我喜。莫合九轉大還丹,莫讀三十六部《大洞經》;閒來共我說真意,齒下領取真長生。不須服藥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自古聖賢放入土,淮南雞犬驅上天!白日上升應不惡;藥成且輒一丸藥。暫時上天少問天,蛇頭蠍尾誰安著?(請你稍稍問天:蛇的頭,蠍的尾,那樣毒害人的東西,是誰安排的?——這是打破「天有意志」「上天有好生之德」等等迷信的話。) (二) 君愛煉藥藥欲成,我愛煉骨骨已清。試自比校得仙者,也應合得天上行。天門九重高崔嵬。清空鑿出黃金堆。夜叉守門晝不啟,夜半醮祭夜半開!夜叉喜歡動關鎖,鎖聲地生風雷。地上禽獸重血食,性命血化飛黃埃。太上道君蓮花台,九門隔闊安在哉?——嗚呼沈君大藥成,兼須巧會鬼物情,無求長生喪厥生! 盧仝有許多好笑的思想:他信月蝕是被蝦蟆精吃了,日中的老鴉和月中的桂樹是女媧留下的,他信姜太公釣魚用的是直鉤(《直鉤行》)。他的社會思想也不高明:例如他的《小婦吟》那樣歌頌妻妾和睦「永與同心事我郎」的生活,讀了使人肉麻。他雖是個處士,卻有奴有婢,有妻有妾,沒有孟郊、張籍的貧困經驗,故他對於社會問題沒有深刻的見解。但他這三首送給沈山人的詩,這樣指斥道士的迷信,嘲諷那有意志安排的天道觀念,卻與張籍、韓愈、白居易等人的態度相同,可以表現一個時代的精神。 盧仝的特別長處只是他那壓不住的滑稽風趣,同他那大膽嘗試的精神。他游揚州,住在蕭慶中的宅里,後來蕭到歙州去了,想把宅子賣去。盧仝作「蕭宅二三子贈答詩」二十首,托為他同園中石頭、竹子、馬蘭、蛺蝶、蝦相贈答的詩,其中很有許多詼諧的怪詩,其中最怪特的「石再請客」云: ……我在天地間,自是一片物。可得槓壓我,使我頭不出! 這種句子大可比梵志、寒山的最好句子。 我且選一首我最愛的小詩作結束: 村醉 村醉黃昏歸,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 這時期里最著名的人物自然是韓愈。韓愈字退之,河內南陽人(《舊唐書》作昌黎人,《新唐書》作鄧州南陽人,此從朱子考定)。他生於大曆三年(七六八),三歲時,父死,他跟他哥哥韓會到嶺南。會死後,他家北歸,流寓江南。他登進士第後,曾在董晉和張封建的幕下,後來做到監察御史。他是個愛說話的人,得罪了政府,貶為陽山令。元和三年(八〇八)始做國子博士;升了幾次官,隔了幾年(八一二)仍舊降到國子博士,那時他已四十五歲了。他那時已有盛名,久不得志,故作了一篇詼諧的解嘲文字,題為《進學解》。其中說他自己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燒膏油以繼晷,常砣砣以窮年……抵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芒芒,獨旁搜而遠紹。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沈浸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 這樣的自誇,可想見他在當時的聲望。 當時的執政把他改在史館做修撰,後來進中書舍人,知制誥。裴度宣慰淮西,奏請韓愈為行軍司馬。蔡州平定後,他被升作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有迎佛骨的事,韓愈因此幾乎有殺身之禍。《舊唐書》(卷一六〇)記此事稍詳: 鳳翔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文佛指骨一節。其書本傳法,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泰。元和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宮人三十人,持香花,赴臨皋驛迎佛骨,自光順門入大內,留禁中三日,乃送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後。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而求供養者…… 韓愈向不喜佛教,上疏諫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此時(上古)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梁武帝……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相迎養……百姓愚冥……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惟恐後時……若不即加禁遏……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此疏上去,憲宗大怒,怪他說奉佛的皇帝都短命遭禍殃,因此說他毀謗,要加他死罪。因有許多人營救,得貶為潮州刺史。不久(同年十月)改袁州刺史。當他諫佛骨時,氣概勇往,令人敬愛。遭了挫折之後,他的勇氣銷磨了,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時,上表謝恩,自述能作歌頌皇帝功德的文章,「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肯多讓」;並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禪泰山,奏功皇天!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內,還造出作文祭鱷魚,鱷魚為他遠徙六十里的神話,這更可鄙了。他在袁州任內,上表說他的境內「有慶雲現於西北……五采五色,光華不可遍觀……斯為上瑞,實應太平。」這真是阿諛獻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托出了。 這樣的悔過獻媚,他遂得召回作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又轉吏部侍郎。長慶四年(八二四)死,年五十七。 韓愈提倡古文,反對六朝以來的駢偶浮華的文體。這一個古文運動,下編另有專章,我在此且不討論。在這一章里,我們只討論他的詩歌。 宋人沈括曾說: 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引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十八)。 這句話說盡韓愈的詩:他的長處短處都在此。韓愈是個有名的文家,他用作文的章法來作詩,故意思往往能流暢通達,一掃六朝初唐詩人扭扭捏捏的醜態。這種「作詩如作文」的方法,最高的地界往往可到「作詩如說話」的地位,便開了宋朝詩人「作詩如說話」的風氣。後人所謂「宋詩」,其實沒有什麼玄妙,只是「作詩如說話」而已。這是韓詩的特別長處。上文引他《寄盧仝》的詩,便是很好的例子,今錄其全文如下: 寄盧仝 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至令鄰僧乞米送,仆忝縣尹能不恥?俸錢供給公私余,時致薄少助祭祀。勸參留守謁大尹,言語才及輒掩耳。水北山人(石洪)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溫造)又繼往,鞍馬僕從塞閭里。少室山人(李渤)索價高。兩以諫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詞驚眾謗不已。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去年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國家丁口連四海,豈無農夫親耒耜?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假如不在陳力列,立言垂範亦足恃。苗裔當蒙十世宥,豈謂貽厥無基阯?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昨晚長須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每騎屋山下窺闞,渾舍驚怕走折趾。憑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嗟我身為赤縣令,操權不用欲何俟?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屍諸市。先生又遣長須來:「如此處置非所喜。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仆愧前史。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須致雙鯉。 這便是「作詩如作文」,也便是「作詩如說話」。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張功曹名署。愈與署以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據江陵,至是俟命於郴,而作是詩。)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盪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祗得移荊蠻。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棰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這種敘述法,也是用作文的法子作詩,掃去了一切駢偶詩體的濫套。中間一段屢用極樸素沒有雕飾的文字(如「州家申名使家抑」等句),也是有意打破那浮艷的套語。 山石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襪?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這真是韓詩的最上乘:這種境界從杜甫出來,到韓愈方才充分發達,到宋朝的蘇軾、黃庭堅以下,方才成為一種風氣。故在文學史上,韓詩的意義只是發展這種說話式的詩體,開後來「宋詩」的風氣。這種方法產出的詩都屬於豪放痛快的一派,故以七言歌行體為最宜。但韓愈的五言詩也往往有這種境界,如他的《送無本師(即賈島)歸范陽》云: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又如《東都遇春》云: 少年氣真狂,有意與春競。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曉服鮮,桃李晨妝靚。荒乘不知疲,醉死豈辭病?飲啖唯所便,文章倚豪橫。——爾來曾幾時?白髮忽滿鏡……心腸一變化,羞見時節盛。得閒無所作,貴欲辭視聽…… 這裡的聲調口吻全是我所謂說話式。更明顯的如他的《贈張籍》: 吾老嗜讀書,餘事不掛眼。有兒雖甚憐,教示不免簡。君來好呼出,踉蹡越門限。懼其無所知,見則先愧赧。昨因有緣事,上馬插手版,留君住廳食,使立侍盤盞。薄暮歸見君,迎我笑而莞,指渠相賀言,「此是萬金產」…… 這裡面更可以看見說話的神氣。這種詩起源於左思《嬌女》,陶潛《責子》《自挽》等詩;杜甫的詩里最多這種說話式的詩。七言詩里用這種體裁要推盧仝與韓愈為大功臣。盧仝是個怪傑,便大膽地走上了白話新詩的路上去。韓愈卻不敢十分作怪。他總想作聖人,又喜歡「掉書袋」,故聲調口吻儘管是說話,而文學卻要古雅,押韻又要奇僻隱險,於是走上了一條魔道,開後世用古字與押險韻的惡風氣,最惡劣的例子便是他的《南山詩》。那種詩只是沈括所謂「押韻之文」而已,毫沒有文學的意味。 他並不是沒有作白話新詩的能力,其實他有時做白話的詼諧詩也很出色,例如贈劉師復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我今牙豁落者多,所存十餘皆兀臲。匙抄爛飯穩送之,合口軟嚼如牛呞。妻兒恐我生悵望,盤中不飣栗與梨。祗今年才四十五,後日懸知漸莽鹵。朱顏皓頸訝莫親,此外諸餘誰更數…… 但他當時以「道統」自任,朋友也期望他擔負道統——張籍勸誡他的兩封書,便是好例子——故他不敢學盧仝那樣放肆,故他不敢不擺出規矩尊嚴的樣子來。他的《示兒》詩中有云: 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於朝儒? 這幾句詩畫出他不能不「修飾」的心理。他在那詩里對他兒子誇說他的闊朋友: 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鈞樞。 他若學盧仝、劉義的狂肆,就不配「比肩」於這一班「玉帶懸金魚」的闊人了。 試把他的《示兒》詩比較盧仝《示添丁》《抱孫》的兩首詩,便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左思、陶潛、杜甫、盧仝對他們的兒女都肯說真率的玩笑話;韓愈對他的兒子尚且不敢真率,尚且教他羨慕闊官貴人,教他做作修飾,所以他終於作一個祭鱷魚賀慶雲的小人而已。做白話詩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卻也要個敢於率真的人格做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