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袁繼咸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袁繼咸,字季通,宜春人。天啟五年(1625)進士。初任行人。 崇禎三年(1630)冬天,升任御史,參加會試監考,因聽任與試的舉人挾帶,被貶為南京行人司副,後來升為主客員外郎。七年春天,升任山西提學僉事。尚未赴任,總理戶、工二部的官員張彝憲進呈了一份關於朝覲官員登記註冊的奏章。繼咸上書評論說「:假如這個命令得到推行,那麼上自藩王,下到縣令就會依次來請託,低聲下氣地跪拜在宦官的座前。這樣引誘天下人來幹這無恥的事,真是太不好了。」彝憲大為惱火,就上書和繼咸相互攻擊。崇禎皇帝不聽勸阻,繼咸就獨自一人上任去了。過了好長時間,巡撫吳生生推薦說繼咸廉潔奉公,精明強幹。可是巡按御史孫振因為向繼咸請託,繼咸不答應,就上書誣衊他收取賄賂,舞弊徇私。崇禎皇帝惱了,逮捕了繼咸,責令吳生生回話上來。吳生生稱讚繼咸,駁斥了孫振的誣告。山西的生員們也跟到京師,跪在宮門外訴冤,繼咸又上書陳訴了孫振向他請託的事實以及他收受賄賂的幾件事。崇禎皇帝下詔逮捕了孫振,判處他貶官充軍,繼鹹得以恢復原職。 十年,朝廷任命繼咸為湖廣參議,分守武昌。他帶兵在興國、大冶一帶的山中搗毀了長江流域的賊巢,活捉了賊寇首領呂瘦子,降服了他的部下一千多人。朝廷又任命他兼任僉事,分巡武昌、黃州。他又在黃陂、黃安打退了賊將老回回、革里眼等七大部兵力的進攻,為黃岡城修築了六千多丈長的城牆。 十二年,繼咸調到淮陽,因為觸犯了宦官楊顯名,被奏准貶官兩級,調離使用。督師楊嗣昌因為繼咸懂得軍事,就把他調到身邊當軍事參謀。第二年四月,朝廷提升他為右僉都御史,撫治鄖陽。不到一年時間,襄陽被打下,繼咸遭到逮捕,充軍貴州。 十五年,朝臣交相舉薦他,繼鹹得以恢復原任,總理河北的屯田事務。尚未赴任,賊兵逼近江西,朝廷決定設置一位重臣總督江西、湖廣、應天、安慶軍務,駐兵九江。於是提升繼咸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奉命出征。當時賊兵已經打下武昌,左良玉率兵東下。繼咸在蕪湖碰上良玉,用忠君報國的道理鼓舞了他,良玉就回師恢復了武昌。朝廷決定讓呂大器來接任總督,讓繼咸仍舊去管理屯田事務。大器、良玉之間不和,長江、袁州一下子都淪陷了,朝廷又推出繼咸替換了大器。繼咸才到達九江,京師就失守了。 福王在南京即位後,向武昌頒下詔書,良玉不願拜領。繼咸寫信過去說福王輩份、排行該當皇帝,良玉才拜領了。繼咸入朝時,高傑剛剛被封為興平伯。繼咸說:「封爵是用來獎賞有功的人的。無功而封,有功的人就得不到激勵。驕橫的人受了封,往後驕橫的人會更多。」福王說:「事情已經辦了,又該怎樣?」繼咸說「:馬士英拉高傑渡江而來,應該讓他前往安撫高傑。」福王說:「他不想去,輔臣史可法願意去。」繼咸說「:陛下剛即位,固然應當用恩惠籠絡人心,但尤其應當用法紀來安定人心。希望陛下振作精神,嚴明法紀。冬春之際,淮河一帶未必沒有戰事。我雖然笨拙,但願意陪陛下前往成就澶淵戰役那樣的成功。」福王面有難色。於是繼咸走近福王的座前輕聲低語說「:左良玉本人雖然沒有二心,但他的部下有很多降將,這些人恐怕不是孝子賢孫。陛下剛剛登上皇位,人心危疑,不可不防備意外,我應該星夜趕回我的兵營才是。」福王答應了他。繼咸又趕到內閣批評史可法不應當封高傑為伯,士英對他懷恨在心。不久繼咸又上書陳述守衛國家,實現太平的大政方針,其中援引宋高宗任用黃潛善、汪伯彥的事,又影射了士英。正好湖廣巡按御史黃澍彈劾士英的十大罪行,士英起草詔書,要把他逮捕治罪。黃澍就和良玉商量,暗中鼓動將士大吵大鬧,要到南京去領取軍餉,保護黃澍。繼咸替他們截留了長江上運送的糧食十萬石,餉銀十三萬兩,撥給了他們,又上書代黃澍申辯,用良玉倚仗黃澍為理由請放回黃澍。士英迫不得已,就沒有逮捕黃澍。繼咸和士英發生矛盾以後,他給朝廷的奏請都被擋回不用。 第二年正月,繼咸上書說:「元旦節,是人臣應該磕頭在地,舉杯慶賀的日子,也是陛下應當痛定思痛,臥薪嘗膽的時候。而今大恥未雪,陛下應該認為周宣王那種天不明就詢問時間想要做事的精神是值得學習的,認為後世君主那種通宵濫飲、角牴遊戲的行為是應當戒絕的。當前應當停減土木工程,節儉不必要的開支。勸告大臣停止私鬥,以國讎為重。我經常感慨三十年來朝廷僅僅因為『三案』就沒完沒了地糾扯、血斗。像《要典》那本書,先帝在世時就已經把它燒毀,現在又何必去理會他呢?假如這本書還沒有呈進,應該停止進覽;就是已經呈進,也應當燒毀了。至於皇帝即位一事,自古以來有不少不同說法。陳平、周勃迎立漢文帝以後,沒聽說要狠整朱虛的過錯;房玄齡、杜如晦決定輔立秦王,也沒聽說要極力把魏徵給治罪。這固然是因為這兩位君主寬宏大量,也是因為有這麼些大臣奉公、忠誠,善於謀畫,幫助成就了君上的美德。我請求陛下再一次發布對過去有異議的大臣寬大處理的詔書,釋放監獄中被判處的囚犯,停止過問下邊受到株連的案犯!」福王頒下詔書同意了他的意見。 朝廷里那幫小人都不喜歡繼咸,把他的軍餉給減了六萬,部隊中有人發怨言,繼咸上書爭論也沒用。又因為長江上駐兵太少,鄭鴻逵的戰艦不見回來,繼咸決定再造新船,傳令九江僉事葉士彥在江面上截買木材。士彥家在蕪湖,跟當地商人很熟悉,就封還了他的命令。繼咸因為他的命令沒能執行下去,就上書彈劾士彥。士彥的同年、御史黃耳鼎也上書彈劾繼咸,說他手下的心腹將校勸良玉另立別的藩王做皇帝,良玉不聽。良玉曾經不願意拜領福王的監國詔書,聽說耳鼎的上書後更加擔心被懷疑,就上書說明他跟繼咸沒有什麼矛盾,耳鼎是受人指使才那樣說的,《要典》一書應當再次予以燒毀。江東人於是就七嘴八舌地說繼咸、良玉一唱一和,要挾朝廷了。正好南京又發生了假太子一事,良玉上書爭議沒用,就和士英等人發生了矛盾。繼咸上書說:「太子的真假,不是我在這裡可以憑空揣測的。如果是真的,就請朝廷按良玉的意見辦;如果是假的,不妨從容審察、處置,多找一些在東宮任過職的大臣來辨認,以便使朝廷內外的臣民解除心頭的疑雲。」他的奏疏沒到南京,良玉就起兵造起反來。 當初,繼咸聽說李自成兵敗南下,就命令部將郝效忠、陳麟、鄧林奇駐守九江,自己打算率領副將汪碩畫、李士元等去支援袁州,以防闖賊由岳州、長沙進入江西境內。已經上船出發,聽說良玉反叛,又回到九江。良玉的船停在長江北岸,寫信給繼咸說,希望能和他握手告別,去為皇太子效死。九江的士紳、百姓都流著淚請繼咸過去一下,消除這一帶可能會發生的戰亂。繼咸到船上見到良玉,良玉說到太子被打入監獄一事就大哭不停。第二天,船移到南岸來,良玉從袖中取出皇太子的秘密指示,劫持九江的將領們和他結盟。繼咸臉色嚴肅地問道「:太子的秘密指示是從哪裡搞到的?先帝過去的恩德不能忘,現在新皇上的恩德也不可辜負了啊!太子的秘密指示是從哪裡搞來的呢?」良玉臉色變了,過很長時間才說:「我說准不攻打南京,把檄文改為奏疏,在都城外駐軍,聽候聖旨不就是了?」繼咸回城後,把各位將官召集到城樓上揮淚說道:「兵諫是不對的。晉陽的戰甲示威,《春秋》對它表示厭惡。我們能和他一起作亂嗎?」接著就和大家商定一同守城,拒擊左軍。可是效忠和部將張世勛等人卻已經出動和良玉聯合兵力了,又進入城裡來殺人搶劫。繼咸聽說後想自盡,黃澍來到他的官署哭拜著說「:寧南並無二心。先生如果以死刺激他生出野心來,那麼大事就不是算完了嗎?」副將李士春也秘密地告訴繼咸說暫時忍耐,等左軍過去到了前頭,像王文成公擒拿宸濠那樣的事業袁公您也能成就呢。繼咸認為他說得對,就出城去批評良玉。良玉已經病重了,晚上看到九江城中大火燒起來,大哭著說道:「我對不起臨侯呢!」———臨侯是繼鹹的別號———吐出幾升血,就死掉了。他的兒子秘不發喪,將領們推他當了總帥,駕船向東走了。 朝廷都懷疑繼咸和良玉一起反了。不過當時南京已被大清兵打下,各大兵鎮大多都投降了。繼咸勸說夢庚回師,夢庚不聽。繼鹹派人回來告訴林奇、碩畫、士元不要干背叛國家的事,當時林奇、碩畫、士元躲避在安徽的湖泊中,他們竟派人暗中阻攔繼咸回來。繼咸受了效忠的騙去到他的部隊里。部隊即將回到湖口時,夢庚、效忠向大清投降了,於是把繼咸帶到北邊去,軟禁在內務府的大院中。到第二年三月,繼咸最終不肯屈服,就把他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