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顧憲成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顧憲成,字叔時,江蘇無錫人。萬曆四年(1576)在鄉試中取得第一。八年中進士,授職戶部主事。大學士張居正生病了,朝臣群起為他祈禱,顧憲成不干。同僚代他簽名,他拿筆去掉。張居正死後,他改任吏部主事。請假回鄉三年,補為驗封主事。 萬曆十五年(1587)考核京城朝官,都御史辛自修掌管考核事宜。工部尚書何起鳴在糾正過失中,辛自修因不對執政大臣之意獲罪。給事中陳與郊秉承旨意彈劾何起鳴、辛自修,實際上是攻擊辛自修而庇護何起鳴。於是二人都被罷官,並責備了檢舉何起鳴的四位御史。顧憲成為他們抱不平,上疏申辯,詞語中有觸怒當權者的地方,被聖旨責備,貶為桂陽州判官。慢慢提為處州推官。母親死後辭官,服完喪後,補為泉州推官。公正、廉潔被推為第一。 提升為吏部考功主事,任員外郎。恰好有詔書將三位皇子一起封為藩王。顧憲成攜同官上疏說: 「皇上因為祖訓立嫡長子的條例,想暫時令三位皇子一同封為藩王,以等待有嫡長子就立嫡長子,沒有嫡長子立長子。我等三思,『待』之一字,大不可。太子是天下的根本。預定太子是為了鞏固根本。所以有嫡長子就應立嫡長子,沒有嫡長子就當立長子,就現在情況而論,等到將來就不對了。我朝建立儲君的法律,東宮不一定等待嫡長子,大兒子不一起封王。朝廷大臣已說得很明白了,皇上一概不管,難道皇上的創見能加於諸位聖人之上嗎?擁有天下的稱天子,天子的長子稱太子,天子與天相系,君王與天為一體,太子與父親相系,父子為一體。太子繼承皇位,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將其封爵。現在想同時分封三王,長子之封與什麼相系?沒有什麼相系,則難在名稱上,有所相系,則難在其實。 「皇上說是權宜之計。權宜之計,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實行的。長子為太子,諸子為藩王,順理成章,合情合理,有什麼不得已的呢?皇上以祖訓為法,子孫以皇上為法。皇上不難創造祖訓所沒有的,後世難道對承襲什麼有難處嗎?從此以後,幸好有嫡長子的還可以,若沒有,就沒有東宮了。如果都像皇上這麼英明那也是有幸,若沒有,凡是皇子都是太子。這不等於開啟了萬世的禍患嗎?皇后與皇上共同繼承宗廟,期望宗廟有合適的人。皇上的長子諸子,就是皇后的長子諸子。恭妃、皇貴妃不得據為私有,統統受尊重。難道一定要像輔臣王錫爵的請求,必須拜皇后為母親,而後才能稱兒子嗎? 「況且開始奉聖旨說,稍待二、三年後而已,不久改為二十年,又改在二十一年,然而還是可以等待的。今天說『待嫡』,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剛剛發布命令又忽然改變,意見屢屢變化而期限更加緩慢。自從一同封王的命令下了之後,叩問皇上分封一事的不可勝數,以至里巷的小老百姓也聚族偷偷地議論,是什麼造成這樣的呢?人心自有公道,可皇上還在責備輔臣擔當這件事。王錫爵早晚趕著等待召見,於是力排眾議順從皇上的旨意,難道這就是所謂擔當,一定要以誠感悟、接納皇上到沒有過失的地方,才是真的擔當。不這樣,皇上都不能把天下怎麼樣,更何況王錫爵呢? 「皇上聖明,不是小人所能比。而不能諒解的,見到影子就疑心形體,聽到響聲就疑心聲音,即使是我們也有不能替皇上明白的。皇上盛德大業,可與三皇五帝相比。可來這樣意外的紛紛議論,不可惜嗎?懇求皇上命令皇長子早早成為太子,皇三子、皇五子各就王位。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廟的長久、國家的安寧,都在這兒。」 顧憲成又送書給王錫爵,反覆論辯,後來一同分封的議論遂停止了。 萬曆二十一年(1593),京官考察。吏部尚書孫釒龍、考功郎中趙南星將與執政有私交的人全部黜出,實際上是顧憲成左右的。等到趙南星被斥退,顧憲成上奏請求一同罷官,沒有得到回報。不久升為文選郎中。他推舉的人與執政的都有牴觸。先前,吏部缺尚書,王錫爵想用羅萬化,顧憲成認為不可以,於是就用了陳有年。後來廷臣推舉閣臣,又沒有羅萬化。王錫爵等很憤怒,羅萬化獲得推舉,正好皇帝同意罷官後才停止。到這時,王錫爵將辭去政務,朝廷大臣推舉替代他的人。顧憲成推舉前大學士王家屏,違背了皇上的旨意,被削籍遣送回家。事情在陳有年傳中。 顧憲成既然被除名,名聲更加高,朝廷內外推薦他的上疏超過上百份,皇上都不回答。到萬曆三十六年(1608),才起用為南京光祿少卿,顧憲成盡力辭謝不就位。萬曆四十年死於家鄉。天啟初年,贈為太常卿。魏忠賢把持朝政,其黨人石三畏又彈劾他,遂被奪去贈號。崇禎初年,贈吏部右侍郎,諡號端文。 顧憲成聰明過人,幼年就有志於聖學。既然被削籍在家,更加深入研究,力主排斥王守仁「無善無噁心之體」的學說。無錫舊有東林學院,是宋代楊時講道的地方,顧憲成與其弟顧允成倡導修復它,常州知府歐陽東鳳與無錫知縣林宰為之營建。落成後,顧憲成帶領志同道合的高攀龍、錢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輩在其中講學,學者稱他為涇陽先生。當時,士大夫的抱負為世不容,於是退隱山林,聞風響應,以致學舍容納不下。顧憲成曾經說:「在朝廷做官,志向並不在皇上,在邊地做官,志向不在民生,居於水邊林下,志向不在世道,君子是不這樣做的。」所以他在講學之餘,往往議論朝政,品評人物。朝廷之士仰慕他的風範,多和他遙相呼應。由此東林名聲大噪,而忌恨的人也多。 等到淮南巡撫李三才被彈劾,顧憲成送信給葉向高、孫丕揚為他恢復名譽。御史吳亮將它刻在邸抄中,攻擊李三才的人大嘩。而那時于玉立、黃正賓等人依附其間,頗有輕浮好事的名聲。徐兆魁之徒於是以此為攻擊東林黨的口實,徐兆魁在奏疏上攻擊顧憲成,肆意詆毀。聲稱滸墅有條小河,東林黨占用其稅收作為書院的費用。關使到,東林就以文書招請,假使關使沒有應邀前往,也必定給予豐厚的報酬;講學所至,僕人隨從如雲,縣令令館舍予以供應,沒有二百金辦不到;聚會時必定談論時事,郡邑做事偶然與他們意見不同,必令郡邑改正;受了黃正賓賄賂。他的話沒有一句得到證實。光祿丞吳炯上奏為顧憲成一一辯白,因而說:「顧憲成送信救李三才,是有些出格,我嘗責怪他,顧憲成也後悔。現在顧憲成被誣告,天下將因此作為講學的懲戒,閉口不談孔、孟之道,國家正氣從此而耗減,不是小事情啊!」奏疏上後,皇上不予回答。嗣後攻擊顧憲成的人沒有斷絕,等到他死後,還有人攻擊。凡是救李三才的,爭論辛亥京官考察的,護衛太子的,揭發韓敬科場舞弊的,請勘查熊廷弼的,為張差梃擊而抗旨上疏的,最後爭論移宮案、紅丸案的,違背魏忠賢的人,都被指為東林黨人,沒有一天不遭到抨擊。憑藉魏忠賢的邪惡勢力,將他們一網打盡。殺的殺,禁的禁,賢明之士再也見不到了。崇禎登基後,漸漸有所任用。但朋黨勢力已經形成,無恥小人勢力大張,使國家受害,明代滅亡後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