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北史 · 文苑傳序

李延壽 《白話北史》
《易》說:「觀察天體的分布運行現象,是為了觀察時令的變化;觀察禮教文化,是為了教化天下。」這麼說,文化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遠聽上古三代,包羅統括百世,至於《墳》、《素》所記載的,就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典》、《謨》以來,遺留下來的風尚可以述說。至於製作禮樂,物實升騰,音聲飛揚,都是好事情,但表達沒有文采,豈能達到遠方!所以,孔子多才多藝,借鑑於二代而使其源歸於正道;孔夫子本性與天道相合,修撰《六經》以維繫人世。因而能夠盡曉神理,明白教化,千古以來稱為第一;治理國家,端正風俗,蘊藏功用於百代。聖人的這些著作,真正完美啊!下至春秋戰國,道德淪喪,七十子釋義乖戾。淹中、稷下和八儒、三墨這些學派各異,漆園、黍谷和名、法、兵、農各家不同,雖然雅致之文含義深奧,或許不夠完善,但考察其遺蹟,也都是賢明通達之流。那些遭到讒陷而被流放的臣子,途窮末路中的文士,道路坎坷而不投合,志向抑鬱而不得申張,憤慨激勵于山野之中,飛文呈送於朝廷門下,迅速從泥沼中奮起,自己登上青雲之路,一朝從沉溺之處振作,千載流傳遺風聲名,這樣的事情經常是有的。 漢朝自孝武帝之後,特別崇尚詩文,從事文章寫作的人很多,司馬相如、司馬遷、王褒、揚雄是這些人中的俊傑。東漢文章之道更加興盛,玩味辭章音聲的人更多,班固、傅毅、張衡、蔡邕是東漢文人中的英雄。曹魏受命,特別喜愛文學辭賦。晉朝勃然興起,沒有改變前朝的功業。曹植、王粲、陳琳、阮王禹自負宏大的精思,卓然挺立於文學之林;潘岳、陸機、張協、左思擅長華麗的詞章,耀眼灼目於文學之家。這些人都是高視當世,旁通儒學。雖然時代更替,內容形式屢屢變化,就好像六代一起彈奏,移風易俗的作用沒有違背;各種學術流派競相爭逐,共同歸於相同的道理。選遍前代英賢,這個時候最為興盛。 接下就是中原動亂,外夷交相入侵,僭越偽立者,一個接一個,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文章就被廢止了。能夠在戰爭之中深思默想,刀箭之下揮筆為文的,也不時地出現,像魯征、杜廣、徐光、尹弼之輩,揚名於趙地;宋該、封弈、朱彤、梁讜之類,在燕、秦受到推重。然而都受時間逼迫,戰陣牽累,章奏符檄,文采粲然,可以一觀;體察物理,抒寫性情之作,則傳之甚。不是他們的才能有優劣之分,而是時勢造成的。至於朔方那個地方,小小的夷地,胡義周頌揚國都之作,足可以稱得上宏偉富麗。小小的河右之地,學者與中原一樣多,劉延明撰寫的酒泉的銘記,可以說是清新典範之文。孔子說:「十戶人口的私邑,必定有忠信之人。」這豈是空話? 到了北魏,在北方沙漠建立王朝。南面包容了河、淮之地,西方吞併了關、隴。當時的文士,有許謙、崔宏、崔宏之子崔浩、高允、高閭、游雅等人,前後相繼,名聲和創作都很繁茂,詞章義理典雅方正,有晉朝之遺風。到了魏孝帝太和年間,一心愛好文學,和漢武帝決然不相上下,超越曹丕,氣質風韻高雅深遠,獨自創作艷麗詞章。文士十分仰慕,都羨慕新的文風,聲律音調很是不同,曲調尺度因而改變。辭章少有源頭,語言多出胸臆,滋潤古風,雕制新章,有所不中。因此,雅正艷麗合乎規範的奇文,文采華麗合乎對仗的妙章,經歷了很多年,沒有聽說有獨到之處。接著,陳郡人袁翻、河內人常景,晚年出類拔萃,稍稍改變這種文風。魏孝明帝繼位,文學之風最為興盛,學的人多如牛毛,成功的人卻如鳳毛麟角。孔子說:「才難。」不就是這樣嗎?這個時候,陳郡袁翻、袁翻的弟弟袁躍、河東裴敬憲、其弟裴莊伯、莊伯的同族兄弟裴伯茂、范陽盧觀、其弟盧仲宣、頓丘李諧、渤海高肅、河間邢臧、趙國李騫,雕琢辭章,刻削妙文,都很有文采,皆稱為大作。樂安孫彥舉、濟陰溫子癉,都出身孤苦貧寒,迅速崛起。他們都能撰著繁茂華麗的詞章,興寄清新華美。和建安時期的徐幹、陳琳、應蠩、劉楨,元康時期的潘岳、張協、左思、束皙相比,各擅一時。 北齊自建立霸業開始,廣泛延請俊才,開放四門像迎賓一樣迎接他們,八方收攏以把俊才都收攏過來,鄴都城裡,俊才雲集。河間人邢子才、鉅鹿人魏伯起、范陽人盧元明、鉅鹿人魏季景、清河人崔長儒、河間人邢子明、范陽人祖孝征、中山人杜輔玄、北平人陽子烈,都是文人之流。又有范陽人祖鴻勛,也參與文士之列。北齊文宣帝天保年間,李忄音、陸..、崔瞻、陸元規,都在中書省,參與掌管文誥。其餘李廣、樊通、李德林、盧詢祖、盧思道,開始因文章而顯名。齊孝昭帝皇建朝,常侍王..獨擅文學之美。河清、天統的時候,杜台卿、劉逖、魏騫也參與詔書敕令。自從李忄音以下諸人,在中書省只是撰寫任命官員的委任狀和詔令,那些涉及到軍事國政的文章,大多是魏收撰寫的。到了齊後主武平年間,李若、荀士遜、李德林、薛道衡,都任中書侍郎,掌管制令。 齊後主雖然沉溺於眾多的小人之中,但是卻很喜歡吟詠詩篇,幼小時曾讀詩賦,告訴人說:「最終有沒有人明白作詩的道理呢?」當初因為繪製屏風,敕令通直郎蕭放和晉陵人王孝武,抄錄古代賢人烈士和近代的輕糜艷麗的詩章,用來題寫圖畫,皇上更加看重他。後來又追請齊州錄事參軍蕭愨、趙州功曹參軍顏之推一同入京任撰錄,還依照齊朝舊例,稱他們為館客。蕭放和顏之推想要擴大文學之事,又因為祖王廷輔助朝政,愛護重視顏之推,又托鄧長..慢慢地勸說後主,對文學加以注意。武平三年(572),祖王廷奏請設立文林館,於是又召集引薦文學之士,把這些人稱之為待詔文學館。祖王廷又奏請撰著《御覽》,詔令祖王廷和特進魏收、太子太師徐之才,中書令崔吉力、散騎常侍張彤、中書監陽休之監督編撰。祖王廷等人奏請追令通直散騎侍郎韋道遜、陸義,太子舍人王劭、衛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劉仲威、袁..、國子博士朱才,奉車都尉睦道閒,考功郎中崔子樞、在外兵部郎薛道衡、並省主客郎中盧思道、司空東閣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參軍崔..、太學博士諸葛漢、奉朝請鄭公超、殿中侍御史鄭子信等人進入文林館撰著,並敕令蕭放、蕭..、顏之推等人一同參與編撰體例。又命散騎常侍封孝琰、前樂陵太守鄭元禮、衛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騎常侍楊訓、前南兗州長史羊肅、通直散騎侍郎馬元熙、並省三公郎中劉珉、開府行參軍李師上、溫君悠進入文林館,也讓他們編撰書籍。後來,又命特進崔季舒、前任仁州刺史劉逖、散騎常侍李教貞、中書侍郎李德林接著進入文林館待詔。不久,又詔令諸人各自舉薦自己所認識的人,於是又有前濟州長史李翥、前廣武太守魏騫、前西兗州司馬蕭溉、前幽州長史陸仁惠、鄭州司馬江旰、前通直散騎侍郎辛德源、陸開明、通直郎封孝騫、太尉張德沖、並省右戶郎元行恭、司徒戶曹參軍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參軍齊豈頁、獲嘉令崔德儒、給事中李元楷、晉州中從事陽師孝、太尉中兵參軍劉儒行、司空祭酒陽辟疆、司空士曹參軍盧公順、司空中兵參軍周子深、開府行參軍王友伯、崔君洽、魏師謇等人,一併入文林館待詔。又敕令僕射段孝言也進入文林館。《御覽》編撰完成之後,所有參與編撰的人也有不能待詔文林館的,就交給所司安置。所以,這些交給所司安置的人,也有文學功底膚淺,依附親戚朋友,胡亂相互薦舉的人有十分之三四。雖然這樣,當時從事文學的人,搜求個差不多了。另外,像廣平宋孝王、信都劉善經之類的有三幾人,若是論其才能,進入文林館的諸位賢士也有十分之三四不如他們。 周朝建立,適逢文運衰落,搜求散佚的文章於將要亡佚之時,徵聘奇俊的文士好像惟恐不及。因此,蘇亮、蘇綽、盧柔、唐瑾、元偉、李昶一類人物,都奮起拼搏,自己掙得高官厚祿。然而蘇綽的文章,努力追求質樸,於是就視魏、晉的文章為糠米比,視虞、夏之時的文章為典範,雖然其為文師法古文之美,但矯正過失不合時宜,因而沒有能夠通行於世。接著戰車奔馳,平定荊楚,梁、荊之地的風俗,盛行於關中,輕狂疏簡的人,斐然形成習俗,流連忘返。沒有什麼取法和捨棄。 人有六情,秉承五常的精華;情感與六氣相應,順應四季的順序。因為,文章的產生,是情感發自心中而產生的。而自漢、魏以來,下迄於晉、宋,文章體式屢屢變化,前代賢哲論述得很詳細了。到了齊、梁之際,魏、齊之時,洛陽和江左,文章特別興盛,彼此間的喜好崇尚,互有差異。江左聲律激越,貴在清新綺麗;河朔詞義耿直剛正,重在氣韻質實。氣韻質實就理義勝過文詞,清新綺麗就文詞勝過意旨。理義深奧便於為時所用,文采華麗適宜吟詠歌唱。這就是南北文章得失的主要方面。北朝的文章如果能夠取南朝文章的清新,簡化多餘的字句,各自去除缺點,匯合南北朝文章的優點,就文采和內容俱為豐茂,盡善盡美了。 梁朝自從大同年間以後,文章的雅正之道淪喪,逐漸和典雅規範相背離,爭相顯示新奇精巧。簡文帝和湘東王開啟淫蕩放縱之途,徐陵和庾信分道揚鑣。其意淺陋而音繁,其文隱晦而華麗,文詞崇尚輕靈奇險,情意頗多哀怨愁思,用春秋吳季札評論音樂的標準來要規範,大概也算是亡國之音。 隋文帝即位之初,常常認為文章要質樸,頒發號令,都除去輕浮華麗。然而,當時習俗崇尚詞藻,多有淫蕩艷麗。所以,憲台執行法令,屢屢詞采飛揚。隋煬帝剛剛學習文學藝術時,對輕佻失於雅正有所非議,即位之後,一下子改變了當時的文體。《與越公書》、《建東都詔》、《冬至受朝詩》及《擬飲馬長城窟》,都存有雅正之體,歸之於典雅規範,雖然他所想的是驕縱淫侈,但文詞並不輕佻淫蕩。所以,當時的文學之士,就得到了依憑而取法其雅正。所謂能說的人未必能夠去做,大概也是君子,不因為這個人而廢止他的言論。 自北周滅齊開始,到煬帝進入洛陽,四方安定,九州統一,江漢之地的傑出人才,燕趙之地的奇才俊士,都收羅在天網之中,成為大國的寶物。「言刈其楚」,一片好的也沒有遺漏。雨水朝周圍流,不能流出很遠,人才難得,不也是這樣的嗎?當時的文人,受到當世稱道的,則有齊人范陽盧思道、安平李德林、河東薛道衡、趙郡李元操、鉅鹿魏澹,陳人會稽虞世基、河東柳..、高陽許善心等人。他們或是在河朔享有高名,或是在漢南獨占鰲頭,都馳騁文采,位居高官。 《魏書》敘述袁躍、裴敬憲、盧觀、封肅、邢臧、裴伯茂、刑昕、溫子癉等人的事跡為《文苑傳》,如今只取溫子癉一人,其他都分別附錄於其家傳。《齊書》敘述祖鴻勛、李廣、樊遜、劉逖、荀士遜、顏之推等人的事跡為《文苑傳》,如今只取祖鴻勛、李廣、樊遜、荀士遜,其餘也各自附錄於其家傳。《周書》沒有設立《文苑傳》,,如今取王褒、庾信置於此篇。顏之推最終從齊朝進入周朝,所以放在王褒、庾信的後面。顏之儀是顏之推的弟弟,所以放在顏之推傳的後面。《隋書》敘述劉臻、崔..、王支頁、諸葛潁、王貞、孫萬壽、虞綽、王胄、庾自直、潘徽等人的事跡為《文學傳》,如今將崔..、王支頁、孫萬壽撿出各自隨其家傳,其餘的人編入這篇《文苑傳》中,並且取虞世基、許善心、柳..、明克訁襄置於這些人前面,以備《文苑傳》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