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北史 · 魏收傳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鉅鹿下曲陽人。他自敘家史說:漢初魏無知被封為高良侯,他的兒子叫魏均。魏均的兒子魏恢。魏恢的兒子魏彥。魏彥的兒子魏歆,字子胡,幼小喪父,很有志氣,精通經書和歷史,官至本郡太守。魏歆的兒子魏悅,字處德,性情深沉厚重,胸懷寬闊,宣城公趙國李孝伯對他很器重,把女兒嫁給了他。魏悅任濟陰太守,因政績突出受到稱譽。魏悅的兒子魏子建,字敬忠,是魏收的父親,歷任左光祿大夫,加封為散騎常侍、驃騎大將軍。去世後,追贈為儀同三司、定州刺史,諡號文靜。
魏收從小機警敏捷,不拘小節。十五歲時,頗能熟習文章的寫法。曾跟隨父親奔赴邊疆,喜好騎馬射箭,想靠武藝建功立業。滎陽鄭伯跟他調侃說:「魏郎,你使用過的兵器有多少?」他很慚愧,便下苦功夫讀書。夏天,他坐在木板床上,隨著樹蔭的轉移而改換位置讀書。過了幾年,床板已經磨損,而他刻苦學習的精力一點也沒有減少。他靠文章的華麗優美漸露頭角。
最初被任命為太學博士。..朱榮在河陰濫肆殺害朝臣,他也在兵士的包圍中,因天色已晚,僥倖免於一死。吏部尚書李神俊很看重他的才學,奏請朝廷授他為司徒記室參軍。孝莊帝永安三年(530),他任北主客郎中。節閔帝即位,精心選拔近臣,下詔測試,讓魏收起草封禪書。他提筆一揮而就,連草稿都沒要。文章近千言,改動的地方寥寥無幾。這時,黃門郎賈思同侍立在天子旁邊,很佩服魏收的才學,對節閔帝說:「曹植雖然有的七步成詩之才,也不能超過魏收。」朝廷遷升他為散騎侍郎,不久,命他掌管天子的起居注的記錄,並參與修撰國史。很快,又兼中書侍郎,時年才二十六歲。
孝武帝初年,朝廷又下詔命魏收擔任原來的官職。朝廷堆積了許多文書誥命,魏收一一處理,事事都能讓孝武帝滿意。黃門郎崔..跟隨神武帝高歡入朝,氣焰熏天,魏收不登他的家門。崔..為孝武帝登基起草的赦免天下罪囚的詔命中說「:朕托體孝文。」魏收嗤笑他寫得太直白。正員外郎李慎把這情況密報給崔..,崔..非常惱恨魏收。這時,節閔帝已經去世,朝廷命魏收起草詔書。崔..便揚言,魏收在節閔帝在位時出入於朝廷,每天起草的詔書,都虛飾矯情。並把那些有俠肝義膽的將士都稱為叛逆。另外,魏收的家人也應該解除官職。御史台準備彈劾魏收,幸賴尚書辛雄替他在中尉綦俊面前說情,才得以緩解。魏收有一個弟弟魏仲同,先前未被收錄,因此十分害怕,登記之後,送回鄉間。孝武帝曾調集大批士卒到嵩山少室峰南狩獵,前後共十六天。當時,天氣寒冷,朝野一片埋怨哀嘆的聲音。孝武帝與近臣們以及各位嬪妃都奇裝異服,行為輕薄癲狂,大多不合禮度。魏收想勸諫但心裡又害怕,想沉默不發卻又不能自抑,便呈上自己寫的《南狩賦》以作諷喻,時年二十七歲。文章雖然辭採過於華麗,而終屬高雅宏正之作。孝武帝親手寫詔書批閱,大加褒獎。
最初,神武帝高歡堅持辭讓天柱大將軍的職務,孝武帝命魏收起草詔書,以順從他的請求,想再加封他為相國,問魏收相國的品秩有多高,魏收據實回答,孝武帝便作罷了。魏收沒有揣測出主與相的心思,心裡很不安穩,請求解去自己的官職,朝廷下詔同意。過了很久,朝廷命他任孝武帝哥哥的兒子廣平王高贊的開府從事中郎,魏收不敢拒絕,便作《庭竹賦》以抒發自己的心情。不久,他被任命為中書舍人,與濟陽的溫子升、河間的邢子才齊名馳譽,世人稱他們為三才子。這時,孝武帝對魏收已有成見,他便以有病為由堅決辭去官職,才得以免禍。他的舅父崔孝芬對他的辭官很為奇怪,問他原因,他答道:「我懼怕有晉陽起兵時那樣的兵甲。」不久,高歡率軍南上,孝武帝被迫西逃入關。
魏收兼任通直散騎常侍,作為王昕的副手出使南梁。王昕辭辯風流秀逸,魏收言詞華美富贍,南梁天子及其朝臣對他們都很敬服。早先,南北剛剛通好,魏首次派李諧、盧元明出使南朝。二人的才能器識,都被南梁佩服。這時,梁朝君主稱讚說:「盧、李著名於當世;王、魏繼而興起,不知後來的使者又會怎麼樣呢?」魏收在梁朝的館舍買來吳地的婢女奸玩;他的部下有買婢女的,他也把她們喚來,全都姦淫。梁朝的館司都因此獲罪。人們稱讚他的才能,卻鄙薄他的行為。他在回國途中寫下《聘游賦》辭藻極為工麗。回來後,尚書右僕射高隆之向他和王昕索取南梁的貨物,二人沒有送給他,他便讓御史中尉高仲密將王昕、魏收拘禁在御史台,過了很久才將他們放還。
孫搴死後,司馬子如向朝廷推薦魏收。他被召至晉陽,任中外府主簿。因違忤聖旨,不斷受到嫌棄和斥責,並遭受鞭撻,很久都鬱郁不能伸展抱負。適逢司馬子如奉命來到高歡的朝堂,魏收藉助他的影響。司馬子如利用宴會的機會對神武帝開玩笑說:「魏收,是天子的中書郎,一國傑出的人才,希望大王您給他點好的臉色。」他因此轉為府屬的官員,然而,高歡對他並不優待。
魏收的從叔魏季景頗有文學專長,做官也很著名,聲望在魏收的前面。然而,魏收對他卻經常欺侮怠慢。季景與魏收剛到并州時,頓丘的李庶是已故大司農李諧的兒子,靠華麗而雄辯的口才出名。他曾對魏收說「:我朝霸主的朝堂上有兩個姓魏的。」魏收很輕率地說「:拿我的從叔與我來比較,就像是把邪輸與你相比。」邪輸,是已故尚書令陳留公繼伯的兒子,愚笨得出名,喜歡自己到市上用很高的價錢買東西,商販們都嗤笑他。魏收忽然拿魏季景與這個傻瓜相比,他的不恭遜大多像這件事。
魏收本來依恃有文才,希望有一天必定能脫穎而出,被天子知道,不料官位不高,願望難以順遂,於是,便請求撰修國史。崔暹在文襄帝面前替他說項「:國史事關重大,你們父子二人建立的霸王的豐功偉業,都需要記載下來,這件事非魏收不能勝任。」文襄帝便啟奏朝廷,命魏收為兼散騎常侍,修撰國史。東魏孝靜帝武定二年(544),他任正常侍,領兼中書侍郎,仍舊修撰國史。
魏孝靜帝宴請朝中的官員,問「人日」一語的來歷,群臣都不知道。魏收回答說「:晉朝的議郎董勛著的《答問禮俗》中說: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當時,邢邵也在旁邊,甚為慚愧。自從魏、梁兩國和好,在來往的國書中常有「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的句子。梁後來在國書中去掉了「彼」字,仍保留「此」字以自稱,是為了表示不見外的意思。魏收將這句話改為:「想境內清晏,今萬國安和。」梁國在覆信中也這樣寫,成為固定的禮賓用語。
後來,神武帝高歡回到朝廷,孝靜帝命他為相國,高歡堅決辭讓,讓魏收代他寫奏章。奏章寫好後送給他,這時文襄帝高澄在旁邊,高歡指著魏收說:「這個人應當又是一個崔光。」武定四年,高歡在西門豹祠宴集群臣,對司馬子如說:「魏收任史官,寫我的善與惡。聽說北伐的時候,權貴們常常送給史官吃的東西,司馬僕射你是否也曾宴請過史官呢?」因而兩人一起大笑。高歡對魏收說「:你不要見元康這些人在我面前奔走,我就認為他們很勤勞。我今後的名譽地位在你手裡,不要認為我不知道。」不久,加封魏收為兼著作郎。
魏收過去在京城洛陽,尤為輕薄,人們稱他為「魏收驚蛺蝶」。文襄帝高澄曾到東山遊覽,命給事黃門侍郎顥等人準備宴會,並對他說:「魏收依恃才能,以為自己什麼都行,我們要找出他的短處來。」說了好多遍,魏收忽然大聲說:「楊尊彥理屈辭窮,已被難倒。」楊忄音從容說道「:我的道理綽綽有餘,像山一樣屹立不動。如果遇到當政的國號那個姓,恐怕會翩翩消失。」當政的國號即是魏,翩翩者,即為蝴蝶。高澄先聽出話的意思,大笑著稱讚他說得好。高澄又說「:這句話太含蓄,應進一步明白指斥。」楊忄音應聲說道「:魏收在并州寫了一首詩,對著眾人讀過,說:『就是打著我的從叔魏季景,逼他拿出六百斛米,他也不理解詩的含義。』這句話遠近都知道,我不敢隨便亂說。」高澄高興地說「:我也聽說過這件事。」眾人都笑。魏收雖然自我申辯,卻不再否認這件事,他終身都以此為病。
侯景叛魏入梁,侵犯南部邊境。高澄當時在晉陽,命魏收寫下五十餘張的一篇檄文,他不到一天就寫完。朝廷又要送給南梁檄書,讓南梁朝廷送給侯景。魏收剛入夜執筆起草,三更就已寫完,文章寫滿了七張紙。高澄很讚賞他。魏孝靜帝曾在秋季舉行射箭,讓群臣賦詩。魏收詩的末一句是:「尺書征建業,折簡召長安。」高澄非常欣賞詩的雄壯豪邁,對周圍的人說:「我朝現在有魏收,便是國家的光彩。雅俗共賞的文章,析理通達,氣勢縱橫。我也讓邢子才、溫子升不斷寫作,才情詞氣都趕不上他。我有時心有所思,忘了而沒有說出,說出來了詞語又不詳備,不能完全把意思表達出來。魏收呈上他起草的文章,都把我的想法說得完完全全。這種人才真難得。」又命魏收兼主客令,接待梁朝的使者謝王廷、徐陵。侯景投降南梁,梁朝的鄱陽王蕭范當時任合州刺史。高澄命魏收寫信勸諭蕭范。蕭范得到書信後,便率領所部西上,州刺史崔聖念占據了這座城池。高澄對魏收說:「今天平定一州,你出了很大力,但遺憾的是『尺書征建業』還沒有實現啊!」
高澄遇害身死,文宣帝高洋到晉陽,命魏收與黃門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邊的相王府參與機密大事。魏收又轉任秘書監,兼著作郎,又任定州大中正。這時,齊將受魏禪讓,楊忄音奏請把魏收置於別的館舍,命他撰寫受禪的詔書典冊,派徐之才替他看門,文宣帝不允許他到別館。
北齊天保元年(550),他任中書令,仍然兼任著作郎,封為富平縣子。二年,朝廷命他撰寫《魏史》。四年,任他為魏尹,所以給予他優厚的俸祿,讓他專門在史館著述,不參與其他事務。當初,文宣帝讓群臣各自陳述自己的志向,魏收說:「我願在東觀秉筆直書,早日寫出《魏書》。」所以,文宣帝命他專任其職。又下詔命平原王高隆之負責監修史書,但只是掛名而已。文宣帝對魏收說「:好好地直筆寫史,我始終不會像魏太武帝拓跋燾那樣誅殺史官。」
當初,魏初鄧彥撰寫《代記》十多卷,以後崔浩負責史事,游雅、高允、程駿、李彪、崔光、李琰之等郎官世代修史。崔浩修編年體,李彪被分配修紀、表、志、傳幾部分,書沒有寫出來。宣武帝時,命邢巒追憶撰寫《孝文起居注》,史書寫到太和十四年(490),又命崔鴻、王尊業補續沒有寫完的史著,下至孝明帝,史事十分詳細。濟陰王元暉撰寫《辨宗室錄》三十卷。魏收在這些史料的基礎上,與通直常侍房延..、司空司馬辛元植、國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書郎高孝干博覽總括,認真斟酌,寫成《魏書》。辨析酌定名稱,逐條甄別選擇。又搜集博採亡佚的史料,連綴補續缺漏未寫的史實,完成一代史書,上表奏聞朝廷。修撰成的這一代重要的典籍。其規模是:共有十二紀、九十二列傳,共一百一十卷。天保五年(554)三月,呈送天子。這年秋天,魏收被任命為梁州刺史。魏收因為全書並未修完,上表請求繼續完成這項事業,朝廷同意。十一月,又送上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歷》三卷、《禮樂》四卷、《食貨》一卷、《刑罰》一卷、《靈征》二卷、《官氏》二卷、《釋老》一卷、共二十卷,加上續寫的紀傳,共一百三十卷。全書共分十二帙,其中有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論,前後還有二表一啟,都是由魏收獨創的體例。
魏收選拔的史官,因怕他們在學術上超過和威迫自己,因而,只選取那些在學術上依附自己的人。其中,房延..、辛元植、眭仲讓雖然早就官列朝班,但並不是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學被天子知遇,卻不能勝任編撰史書;高孝干靠旁門左道尋求進身之階。參與修史的這些人,他們的祖宗親戚,大多被收錄入史,並粉飾溢美。魏收性格峻急,不能公平待人。過去同他有冤讎的,大多隱去人家的善政美德,不載入史冊。他寫史時常洋洋自得地說「:你是個什麼樣的小東西,敢跟我魏收作對!我的史筆要抬舉你能讓你上天,要貶低你能讓你入地。」開初,魏收在高歡在世時任太常少卿,負責修撰國史,得到了陽休之的幫助。他因而感謝陽休之說「:我無法酬謝你的恩德,一定為你寫一篇好的傳記。」休之的父親陽固,北魏時任北平太守,因貪婪暴虐被中尉李平彈劾獲罪,事情記載在《魏起居注》里。魏收在寫陽固傳時說:「陽固為北平太守,很有政績,因公事坐罪被免除官職。」文中還說「:李平對他極為敬重。」..朱榮在北魏時做過強盜,魏收因高歡最早隸屬..朱氏,高氏又接納了..朱榮的兒子..朱金,所以減輕他的罪惡而誇大他的優點。魏收在..朱榮傳後議論道「:如果論起樹立道德禮儀的良好風氣,那麼,韋、彭、伊、霍等人與他相比,又何足齒數!」
既然人們議論認為魏收撰述史書不公平,文宣帝便命他在尚書省與貴家的子弟兒孫們一起共同討論。前後投訴史書問題的有一百多人,有人說遺漏了他們家的世系職位;有的說他的家人沒有被記載入史;有的說書中有隨便詆毀的地方。魏收都根據情況一一解答。范陽盧斐的父親盧同的傳略附在他的族祖盧玄的傳後;頓丘的李庶家的事傳,稱他本來是梁國蒙地人。盧斐、李庶對他頗有譏諷,說他寫的史書不真實。魏收性情急躁,非常氣憤,啟奏朝廷說他們誣告,想對他們加以迫害。文宣帝聽說後也非常憤怒,親自駁詰斥責盧、李二人。盧斐說「:我的父親在北魏做官,位至儀同,功業卓著,名揚天下。因與魏收關係不密切,所以他不給立傳。博陵的崔綽,官位僅至本郡的功曹,更沒有什麼突出的事跡。因為是魏收的親戚,便為他立傳,並且放在首位。」魏收說「:崔綽雖然沒有官位,道德節操卻值得稱讚,所以為他立傳。」文宣帝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說:「高允曾經為崔綽寫過一篇贊,稱頌他有道德。」文宣帝說「:高司空是一位才士,給別人寫贊,正應該稱頌表揚。也像你給別人寫文章,說他好的地方,難道能都符合事實?」魏收無言以對,只是渾身打顫。但是,文宣帝早先就看中了魏收的才學,不想加罪於他。這時,太原的王松年也批評魏收,和盧斐、李庶一起獲罪,各被鞭打,流配在街巷市坊,有的因此死去。盧思道也被罪罰。然而,終因眾口沸騰,議論紛紛,朝廷下令命《魏書》停止傳播發行,讓群臣們共同商議。允許史書中牽涉到家事的人進入史局,不真實的地方可以陳述籲請。於是,眾口喧譁,稱《魏書》為「穢史」,投遞訴狀的人一個接一個,魏收應接不暇,無法抗拒。這時,左僕射楊..、右僕射高德正二人權勢傾於朝野,與魏收關係密切。魏收也為他們家裡的人作過傳,這兩個人不願說《魏書》不真實,便堵塞言路,終文宣帝一世,不再議論這件事。
尚書陸操曾對楊..說:「魏收的《魏書》真可以稱得上博覽萬物,才學恢宏,對魏室大有貢獻。」楊忄音也曾對魏收說:「你的《魏書》是不可磨滅的著作,可以傳之千秋萬代。但可惜的是論及各家的枝葉姻親,過於繁雜瑣碎,與舊史的體例不相同呀。」魏收說:「過去因為中原動亂,縉紳士大夫的家譜文書散佚殆盡,所以,詳細地敘述他們的源流枝派,希望您看到書中的過失而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以免過分地指責。」
天保八年(557)夏天,魏收任太子少傅,負責監修國史,還參與修改律令。三台建成,文宣帝說:「台落成,須有詞賦歌頌。」楊忄音先把這消息告訴了魏收,他寫了《皇居新殿台賦》呈上,文章十分宏麗壯闊。當時的作者自邢邵以下,都趕不上他。他呈上賦作的前幾天才告知邢邵,邢邵後來對別人說:「魏收真是個小人,不早點告知這個消息。」文宣帝曾到東山遊覽,命魏收起草詔書,宣揚朝廷的威德,以告諭關西的北周。他傾刻寫成,詞氣恢宏,內容宏博,文宣帝對著群臣們大加讚嘆。他仍兼太子詹事。魏收娶他的舅父的女兒,妻子是崔昂的妹妹,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魏太常劉芳的孫女和中書郎崔肇師的女兒,丈夫家因犯罪,文宣帝都將她們賜給魏收為妻。當時人們把他比做晉代的賈充,有左右兩個夫人。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兒子。後來他的病情嚴重,恐怕自己死後妻妾之間關係不睦,便放去兩個姬妾,疾病痊癒後,他寫了《懷離賦》以表達自己思念的情懷。
文宣帝每次宴會在酒興酣暢之餘,常感嘆太子性情怯懦,國家宗廟事關重大,自己終當傳位給自己的兄弟常山王高演。魏收對楊忄音說:「古人說:太子是國家的根本,不可以任意動搖。文宣帝喝了幾杯酒之後,常說要傳位給常山王,讓我們做臣子的產生疑慮。如果真的這樣,應該決定並付諸實行;如果是一句戲言,我既然任太子的師傅,正當為太子以死效忠。但是,恐怕國家不會安定。」楊忄音把魏收的話奏報給文宣帝,從此文宣帝不再說傳位給常山王的話。文宣帝多次擺設喜慶酒宴,魏收每次都參加。皇太子納鄭良娣為妃,有司設下很完整的牛、羊、豬三牲祭品的酒饌。文宣帝開懷暢飲之後,站起來把完整的牛、羊、豬都弄爛了,然後問魏收:「理解我的意思嗎?」魏收說:「我很愚笨,認為良娣不過是太子的妃子,按理不應該設置牛、羊、豬三牲祭品。聖懷念此,因而將它們搗毀。」文宣帝聽後大笑,握著魏收的手說:「你了解我的意思。」安德王高延宗納趙郡李祖收的女兒為妃,後來文宣帝到李宅赴宴,而妃子的母親宋氏拿出兩個石榴放到文宣帝面前。文宣帝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便將它們放在一旁。魏收說:「石榴裡面有很多子,安德王新婚,妃子的母親想讓他們夫妻子孫眾多。」文宣帝非常高興,對魏收說:「今後你還要來。」便賜給他兩匹華美的錦緞。
天保十年(559),朝廷任命他為儀同三司。文宣帝在一次筵席上口頭任命魏收為中書監,讓中書郎李忄音在樹下起草任命的詔書,李忄音認為魏收是一代卓越的人才,自己難於駕馭詔書的起草,很久也沒有將詔書寫成。文宣帝從酒醉中清醒,便不再提封任的話。李忄音也不奏知,事情漸漸沉寂。文宣帝在晉陽駕崩,朝廷派驛使召魏收和中山太守陽休之參與議定喪葬的大禮,並負責起草詔誥。仍任侍中,又遷任太常卿。文宣帝的諡號,以及廟號、陵墓的名稱,都是魏收提議的。
常山王高演在朝中任宰相,他命魏收在宮中起草詔書,數日也不出宮一次。魏收又轉任中書監,皇建元年(560),他任兼侍中、右光祿大夫,仍任儀同,監修國史。他早先給王昕作副手出使南梁,兩人關係不協調。這時王昕的弟弟王..與朝廷關係親密,孝昭帝命陽休之兼中書,在晉陽負責起草詔誥,魏收留在鄴城,都是王..的主意。魏收很不滿意,對太子舍人盧詢祖說「:如果讓你起草文誥詔書,我也不說什麼。」朝廷又命祖王廷為著作郎,想取代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一個長於文學詞章的人,聽說朝中這些人事變動後對別人說「:詔書文誥都歸陽休之,著作郎又任命了祖王廷,我朝文史頓失生氣,恐怕魏公要禍起背後。」
孝昭帝認為《魏書》沒有刊行,命魏收進一步研討審改,他奉詔後對《魏書》作了很多修改。朝廷下詔允許《魏書》傳行,魏收認為書稿藏之秘閣,外人無法看見。於是,朝廷命送一本交付並省,一本放在鄴城,任憑人們翻閱改易。
太寧元年(561),朝廷加封魏收為開府。河清二年(563),他為兼右僕射。這時,武成帝終日沉湎酒鄉,朝中大事委付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凡俗平庸,不堪大任。因魏收的才名震動世俗,都官尚書畢義雲善於處理繁瑣的事務,元海便虛心依賴他們。魏收畏禍保身,不能匡救時弊,被人們所譏諷。武成帝在華林另外建造玄洲苑,極盡山水台閣的壯麗,下詔命在台閣中畫上魏收的像。
開始,魏收與溫子升、邢邵相比,聲望稍遜一籌。邢邵被朝廷疏遠調出京城,溫子升因犯罪被處死,魏收便被重用,獨步一時。議論對他更加詆毀。他們各樹朋黨,魏收常貶低邢邵的文章,邢邵卻攻擊他:「江南的任日方,文體本來粗疏,魏收不是直接模仿,也是公開偷竊。」魏收聽到後便反唇相譏「:你經常在沈約的文集中作賊,為什麼說我偷竊任日方的文章?」任日方、沈約都享有很高的聲譽,邢邵、魏收對他們的文章各有自己的偏愛。武平時,顏之推問僕射祖王廷對邢、魏二人的看法,祖王廷回答「:邢、魏二人的長處和短處就是任日方、沈約的優點和缺點。」魏收認為溫子升從不寫賦,邢邵的賦作也只有一兩篇,而寫賦正是他自己的長處,常常誇耀說:「必須能寫賦,才能成為大才士。只以奏章、碑傳、志乘自許,其他就更同兒戲一般。」自武定二年(544)以後,國家的重大詔命,軍國的文告露布,都出自魏收之手。每有緊急事情,魏收都受命起草詔書,頃刻便成。有時宦官前來催促,魏收的筆下就好像已經提前構想出來一樣,一揮而就。敏捷快速的功夫,是邢邵、溫子升不能相比的。他的參議典章禮儀制定的能力,與邢邵相似。
魏收因為子侄年少,為了加以訓誡和教誨,寫了《枕中篇》,內容為:
「我曾讀過管子的書,其中有句話說『:責任最重大的都不如身體,人生的旅途中最危險的都不如嘴,期限最長的都不如年。擔負著重大的責任行走在危途上,以度完人生,只有君子才能善始善終。』認真追思玩味這句話,真令人喟然長嘆。
「山嶽屹立而穩重,因為山體紮實,所以不會傾倒;山中的蘊藏可稱堅固,但也在不斷地積聚變化;呂梁山非常幽深,卻可以在其中邊走邊歌而不用警惕;焦原臨百仞之溪,異常險峻,也可以登臨而不必驚慌。九層台階壘在一起,所以可以輕鬆地登上;歲、日、月、星辰、歷數等五紀確定後,就不會悵然無序地前行。
「唉呀,生長在天地之間,辛勞奔波在死生之地,為了滿足嗜欲去追求,為了獲取名利去奮鬥,美味佳肴不期而至,珠玉珍寶無足自來,因此驕奢淫逸,身敗家亡接踵而至。然而,那些上智大賢,都靠著機遇和智慧,審時度勢,不拘泥於時間和條件。他們大顯身手就可以救濟時世,成就大業;急流勇退會立即銷聲匿跡。對於子女玉帛,椒蘭器樂一類的享受,和阿諛奉承,獻媚上官的卑劣行徑,從不爭先去做;挑肥揀瘦,斤斤計較,油嘴滑舌,撥弄是非,招致怨恨的事情,從不上前參與。他們的勛名與山河同在,志節與金石比堅。所以,粗大的木樑不會彎曲,遊刃有餘,就會圭石然而開。如果道德失常,喪失掉原來的金質玉潔,很快驚動天下,煽動起流俗惡習。抱著裝滿熱水的壺還說冷,欲滿溪壑仍不知足。源頭不清,其流必濁。晷表不直,日影必斜。
「聽說那些有道德的君子和學有專長的讀書人,在浩瀚的書海中遨遊。飽讀文學歷史經典,筆下有奇異的鋒芒,談吐有深刻過人的道理。孝敬父母,和睦兄弟,真如神礻氏之明,無所不通。審視著腳步走路,計量著路程的遠近決定行止,與別人相處,先人後己。感情不被榮辱糾纏,心境不受喜怒的影響。不在山林丘壑中尋求安逸,不在通都大邑中待價而沽。言行一致,善始善終。
「在家門內也會有禍患發生,所以,事情不可以不機密。牆上伏有賊寇,說話不能夠過於放肆。應認真諦聽他說的話,應該仔細觀察他的行動。言語不善,行為不端的魔鬼強盜和囚犯盜賊,上天會暗中奪去他們的魂魄,公開減少他們的壽命。行不犯法,動不違道。象徵國家的公鼎是我所信賴的,私人的珍寶不是我看重的。經過黑染料的浸泡就變成天青色。超過了藍色就成為青色。拿著墨繩量就會看出是直還是不直;用水平儀觀察就能看出平或是不平。等待時機,然後謀求,不如沒有貪婪的欲望。知道克制,知道滿足,就可以免去因貪贓枉法受到的懲處。所以,有所舉措,必須分析事情每個微小的環節;有所行動,一定在細枝末節上小心謹慎。考慮得細緻周到,失敗就會少;既觀察又謹慎,好運氣就會到來。
「月亮滿盈,猶如圓規劃出一般,入夜之後逐漸變虧;木槿花開在枝頭,到了暮春花朵就會凋萎。世上哪裡會有隻增加而不減少的事物?又怎麼會只減少而不被損失的情況呢?利益不要太大,好處不要太多。只有有道德的人才畏懼利益太大,有親身體驗的人才擔心好處太多。學問淵博,道德尊崇,眾多的誹謗就會一齊襲來;官位崇高,職責重大,各種怨恨就會聯合起來向你進攻。暢達樂觀,像孔子那樣的人也會棲惶不安;忠貞誠懇,像周公那樣的人也會狼狽不堪。不要說別人比自己偏執狹隘,自己也有無法避免的過失;不要說別人比自己愚笨粗陋,自己也有不可克服的缺點。一個人要像高山一樣高大,沒有不具備的才能和智慧;要像山谷那樣空闊,沒有不能容納的事情。能剛能柔,可以擔負重任;能守信又能靈活,可以越過艱難險阻;能聰明絕頂又能裝痴裝愚,你就可以長久不遭受挫折。」
後來,朝臣們大多認為《魏書》失實,武成帝又命魏收重新審查。他進行了修改,為盧同寫了傳記,崔綽的事跡附在其後。楊忄音的家傳原來有「有魏以來,一門而已」,這時,去掉了這八個字。另外,原先還說楊氏是「弘農華陰人」,現在改為「自雲弘農」,以和王慧龍的「自雲太原人」相一致,這是失實的地方。不久,他被任命為開府、中書監。
武成帝駕崩,沒有發喪,朝廷內的大臣認為後主已經即位數年,懷疑他是否有什麼敕令。朝臣們請魏收去詢問,魏收一直記著武成帝對自己的恩澤,便同意了。他負責詔書文誥,被封為尚書右僕射。又負責監修五禮,官位被封至特進。他奏報朝廷,請趙彥深、和士開、徐之才共同監修。先告訴和士開,士開吃驚,以不懂五禮為理由拒絕。魏收說:「天下的事都由您來決定,五禮沒有您也無法決定。」士開感謝並表示同意。他大多任用文人學士執筆,儒生馬敬德、熊安生、權會實際上主管其事。
魏收於武平三年(572)去世,朝廷追贈他為司空、尚書左僕射,諡號文貞。有文集七十卷。
魏收學問淵博,才能卓異,然而性情偏狹,不能夠通達命運,踐履道德。遇見當政的權要,常常用甜言蜜語和滿臉獻媚的顏色取悅邀寵。然而他提攜後生晚輩,卻能注重名聲和行為,那些浮華輕薄,陰險狡詐的人,雖有才能,他也不重用。當初,河間的邢子才、邢子明,以及他與他的從叔魏季景,都因文章出名,人們稱之為大邢小魏,稱讚他們十分傑出。魏收比邢子才小十歲,子才常讚美他:「魏收,是同僚中的偉人。」後來,魏收與邢子才較量名聲,文宣帝常貶斥子才說:「你的才能不如魏收。」魏收更加得意,自己稱說:「早先人們稱溫(子升)、邢(子才),後來卻稱邢(子才)、魏(收)。」然而,他內心卻鄙視邢邵,並不贊成他。魏收的動作輕捷迅速,喜好唱歌,善跳胡人的舞蹈。文宣帝末年,他多次與優伶們模仿獼猴與狗搏鬥,文宣帝十分寵愛他。執筆寫史後,大多惑於複雜的人際關係。北齊滅亡之後,魏收的墳墓被挖掘,遺骨被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