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北史 · 李彪傳

李延壽 《白話北史》
李彪,字道固,頓丘衛國人,這是孝文帝賜給的名字。家庭貧寒,從小失去父親,飽受貧困折磨。然而卻胸懷大志,好學不倦。最初,受學於長樂的監伯陽,伯陽十分稱讚他。後來與漁陽的高悅、北平的陽尼等人想一起隱居名山,沒有實行。高悅的兄長高閭學問廣博,才幹突出,家裡藏有很多圖書典籍,李彪便到高悅家借閱,天天手抄口念,廢寢忘餐。不久回到家鄉。平原王陸睿年近二十歲,素懷大志。他娶東徐州刺史博陵人崔鑒的女兒為妻,迎親路經冀州、相州,聽到李彪的名字,專門去拜訪他,兩人舉行了師友的禮節,為州郡的人們所稱道。李彪便被舉薦為孝廉,到京城入學館受業。高閭稱讚他不久即可貴顯,李沖對他禮遇甚厚,李彪與他們關係十分密切。 孝文帝即位之初,任他為中書教學博士。後來又封為散騎常侍、衛國子,出使南齊。又任秘書丞,參與著作等事。自從文成帝以來到孝文帝太和年間,崔浩、高允撰寫國史,編年序錄採用了《春秋》的體例,遺落了許多重大的時事。李彪與秘書令高..上書,請求按司馬遷、班固創立的史書體例,撰寫分為紀、傳、表、志等目。 李彪又寫表陳述有關封賞的事情七條,其一說: 「古代聖哲的先王創立的制度,從天子到公卿,往下再到看門的和打更的,他們住的房子,坐的車子,穿的衣服,都有等級差別。地位低的不得超過地位高的,卑賤的不得超過高貴的。這樣,才上下有序,人心穩定。現在的風氣,人們競相浮華,情志變化無常,大肆興辦耗費財力人力的事情。耗費財力的,如製造大批的綾羅綢緞和珍奇玩好;耗費人力的,如建造宮殿廟宇,並大加粉飾。這些妨害男子耕作女子紡織的事情,真是不勝枚舉啊!漢文帝時,賈誼上疏,說當時朝政可令人長久嘆息的事情有六,這便是其中之一呀。 「上邊所喜好的,下邊一定仿效。所以,越王好勇鬥狠,而將士大多輕生敢死;楚王喜歡瘦子,而國內就有人挨餓減肥。現在,太上皇和皇上帶頭節儉,並下詔命官民都要勤勞。但是,百姓的奢華之風仍未變革,難道是楚國和越國的人就那樣容易改變,我們魏國的人民就這樣難以變化?這是因為朝廷的制度沒有宣傳,人們沒有被感化所造成的。我認為住宅、車輛、服裝,自百官以下到普通百姓,應該規定出等級式樣。使高貴的不至於使用卑賤者的,卑賤者不至於違制使用高貴的,人人都不能任意奢侈,有違典章制度。」 其二說「:《易經》上稱『:掌管國家神器都不如天子的長子。』《左傳》說『:太子繼承王位,莊稼就長得好。』然而,無人祭祀則皇室宗廟就沒有供品,太子被廢除國家的神器就無人可傳。聖賢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立下誥書作為世代遵奉的法典。過去周代的天子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推崇儒術以教育太子,太子因此養成美德,施行政治對於黎民百姓大有好處,所以世代擁有天下,前後歷經八百年。到了嬴政當了秦國的皇帝,不用做人的正道教育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於是養成兇惡的品質,對待百姓肆虐橫行,因而國運短暫,立國只有兩代便被滅掉。滅亡與興盛,其原因在於前代對後代如何教育。所以,《禮經》上說:『太子出生後,要舉行大禮,讓人抱著他,有司的官員嚴肅端莊,在南郊拜見。』表明太子身份的重要,要被上天知道。『經過宮闕就下車馬步行,經過家廟就去叩拜』,這是申明孝敬尊長的道理。然而,古時候的太子,把自己看成是普通的子民百姓,所以,教育能穩固地在他身上施行。這是古代給我們留下的一面鏡子呀。高宗文成皇帝,感嘆幼年時老師對他不勤加教誨,曾對群臣們說:『我剛開始讀書時,年紀很小,不能專心。到稱帝後,每天面臨著繁重的政務,又無暇溫習。現在想起來,如果不是我的過失,也是因為老師不勤勉教育。』尚書李訁斤趕快跪下來免冠謝罪。這是近代給我們提供的借鑑。 「太皇太后幫助高宗文成皇帝料理朝政,又將顯祖獻文皇帝培育成材。豐功偉績遠遠地超過前代帝王。陛下您從小就蒙受她的教誨,您對她的尊敬也日益增加,到了太子出生後,您親加撫育教導,日日檢查,月月考課,實在勞心費神。今天,應該按照古制聘請老師,用以教導太子。教導正確太子就行為端正,太子端正就是皇家的福分,皇家有福則天下萬民就享受太平。」 其三說:「《禮記》上說:國家沒有三年的儲蓄,就不能叫做國家。光武帝劉秀因一畝地不實在,就加罪於地方長官。聖人憂慮世事重視糧谷,是那樣殷勤,不舍晝夜;開明的君主體恤百姓的生活,勸農耕桑,是這樣熱切。近年山東饑饉,去年京城歉收,百姓們紛紛出走逃向豐收地區。他們既荒廢了所經營的產業,遭受疲勞飢餓的折磨,又使國體遭到損傷。如果先多積蓄些糧食,按人口發給他們,他們怎麼會扶老攜幼,流浪到千里之外逃荒要飯?拿今天的情況與古代相比,實在可怕呀。 「我認為應從州郡常年的租賦收入中拿出九分之二,京城每年費用開支的剩餘部分,各立專門機構管理。豐年則鼓勵百姓糶糧,積聚在官倉中;遇到荒年則加上二成利潤,糶給百姓。這樣,人們一定專心務農耕田以購買官府的布絹,又注重積存財物以買取官倉的糧食。豐年則積存,荒年則賣出。另外,設立管理農業的官員,從州郡人戶中抽去十分之一作為屯戶。根據水陸交通的便利情況,估計田畝的數量,把從犯人那裡追贓,或出錢贖罪和其他收入中余剩的錢用來購買耕牛,租給屯戶,令他們盡力耕種。一個農夫每年要求他交納六十斛糧食,除了徵收正課之外,再讓他們服一定的雜役。做好這兩件事,數年之內就會積存糧食,人民豐足,雖然遇到災荒也不會受侵害。 「我又聽說前代賢明的帝王都一定關懷遠方的人才,禮賢下士,拔擢沉滯不起的英才。所以,漢高祖經過舊時的趙國,訪求樂毅的後代;晉武帝擁有天下,卻表彰吳、蜀之地的俊才。我認為應在黃河以南七州中選拔人才,讓他們到京城中,按照中原官吏的標準,根據能力加以任用。這樣,一可以表明我朝對新舊占領區的人才一視同仁,二可以懷柔長江、漢水一帶士民百姓歸順我朝的感情。」 其四說:「漢朝制度,過去斷獄決囚在冬季,至孝章皇帝時改在十月,用以孕育在地下萌動的萬物。後來遇到旱災,議論的人認為十月斷獄,陰氣微弱,陽氣散泄,所以導致旱災發生。朝廷將此事交給公卿討論定奪。尚書陳寵說『:冬至時陰氣才萌發,所以,十一月有射干、芸、荔等草木初動,周代以這一天為春天的到來。十二月陽氣向上涌動,所以,山雞鳴叫,家雞抱雛,殷代認為是春天的開始。十三月陽氣已經降臨,蟄伏在地下的蟲子都已甦醒,夏代當作春天的到來。三個朝代把動植物的萌動現象,分別演化成人統、地統、天統三歷。在三統一月處決囚犯,是不順應天意的。』孝章帝同意他的意見,定在十月斷獄。 「現在京城和各州郡斷獄決囚,常常放在冬季,不根據《三統曆》推算萬物萌動發育的情況。對囚犯寬大赦免的情況,現在遠超過了從前,按照典章法律的要求,則是很大的缺陷。今天這種做法,難道就是所謂的幫助陽氣發生上升,對萬物奉獻一點仁愛之心嗎?實在應該借鑑周代的典章,採納漢代的規定,將全國斷獄的時間定在初秋開始,初冬結束。不在《三統曆》確定的春天施行斬首、絞死一類的刑罰。這樣,道德就會施及人世和陰間,仁愛能夠流傳於後代。」 其五說「:古代的大臣有因為不廉潔坐罪被處罰的,不說他不廉潔,而說他盛食物的罐子不注意裝了別人家的東西。這是國君對顯貴大臣禮貌,不直接說明他的罪過。大臣犯了罪,則洗淨官帽,帽纓上加劍,請求自殺,這表明大臣知道自己的罪過而不敢逃脫刑罰呀。我朝禮遇大臣,禮儀崇尚前代。自太和年以來,有犯罪當被砍頭的,大多讓他回家自盡。頒發命罪臣自裁的聖旨時,陛下您惻隱沉痛,言語悲切,熱淚雙垂,朝臣們有目共睹,天下士民有耳皆聞,實在能夠感動將死者的心靈,慰勉罪臣親友的感情。然而,只是恩澤發於您的內心,並沒有成為永久的制度,所以我敢陳述自己的淺見。 「漢文帝時,有人告發丞相周勃謀反,朝廷將他關押在長安監獄中,對他的拷打羞辱與僕役一樣。賈誼便上書,極力陳說君臣的大義,不應該這樣對待周勃。對於朝廷重臣,天子應該為他改變自己一向嚴肅的表情,十分禮貌地接待他,下級官吏應該畢恭畢敬地敬重他。他有了罪過,可以免除官職,可以將他賜死,不應將他捆綁起來,送給司法部門鞭打他,讓衙役辱罵他,更不應該讓老百姓看到這種情形呀。行刑時,犯罪的大臣跪向北面,朝著宮庭的方向再次叩拜,然後自裁。天子則說:『你們犯了罪啊,我待你們夠有禮節了。』朝廷不用派人就將刑罰執行了。 孝文帝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見,以後大臣犯罪,都讓他自殺而不再受刑。到了孝武帝時,又恢復了下獄的做法。這是由於孝文帝只在自己在位時這樣執行。並沒有作為制度確定下來的緣故。」 其六說「:《孝經》稱遵循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這表明父子同體同氣,可以永聚而不可以分離。犯了罪而不株連,是帝王的仁恩厚德。而有些沒有感情的人,父兄被關押在監獄,子弟們卻沒有痛苦悲傷的表情;子弟受刑罰,父兄沒有慚愧的容色。依然宴歡享樂,悠遊自在。車馬和過去一樣豪華,衣冠和從前一樣鮮艷。這難道是父子兄弟同體共氣,安危與共,福禍同擔的道理嗎?我認為如果父兄犯了罪,應該讓子弟穿著素淡的衣服,袒露著脊背,到宮門請罪;子弟如果犯罪,應該讓父兄引咎自責,乞請將自己解押到司法部門問罪。如果職務重要,不適宜允許他到有司接受處罰的,可寬慰勉勵,將他挽留。這樣,足可以嚴厲地警醒淺薄的世風,使人們知道什麼叫恥辱。」 其七說:「《周禮》上說:臣子家遇到大的喪事,君主三年內不派人到他家裡呼喚他做事。這是聖人們根據人的感情制定的禮節,讓孝子盡完自己對父母的哀悼之情。周代末年國家混亂,喪禮漸漸消亡,所以,只在腰裡紮上喪帶就算穿孝,戴上白帽子就算哀悼。到了暴虐的秦國,喪禮幾乎全部泯滅了。漢代初年,屢次興兵打仗,沒有能夠遵循古制。到宣帝時,人們如果是軍屯戶,遭到祖父祖母和父母的喪事,守孝不滿三個月,都要服徭役。朝臣們的喪禮制度,沒有具體規定。到後漢元初年間,大臣遇到父母去世這類重大的喪事,才能夠離開官職度完喪期。到三國魏武和孫、劉時,每天戰爭不斷,前代的禮制,又廢而不行。晉朝時,鴻臚寺官員鄭默失去親人,堅決請求離任服完喪事,晉武帝被他的孝誠感動,便下令作為定製。 「我朝立國之初,撥亂反正,還沒來得及建立守喪的制度。現在四方平靜,百姓安居樂業,實在是孝慈之道被推廣、禮教制度興行的時候。然而,我所思慮的還沒有完。朝臣們服完父母們的喪期,回朝任職,穿著華麗的衣服,坐著寬敞的車子,到郊廟祭祀;身上的玉器相撞,聲音清脆;帽帶飄逸,瀟灑風流,就如同參加節日的慶典。這樣作實在傷害了為人子的道德,虧損了天地的根本。我認為大臣們如有遭遇父母喪事的,都要服滿喪期。如果有空缺的官職卻因為這個人去守孝,無人能替補,則可以用特殊的詔書對他慰勉,讓他回來繼續任職。但只能在自己的官衙內活動,和進行一般性的交往,國家的吉慶大典,一概不讓他參預。軍事上出現緊急情況,穿著孝服從征,雖然與禮儀有礙,按道理應該這樣啊!」 孝文帝看了他的奏章連連讚許,不久都被施行。 李彪漸被朝廷重視,孝文帝便下詔說「:李彪雖然不是出身於有名望的門第,上代也沒有人在朝廷中做顯官名宦可成為他的資本。然而,他性情嚴謹聰明,學識廣博,遍讀古代典籍,有剛強舌辯之才,很能被朝廷任用。做官行為優良,受到朝野的讚美,如果不獎賞他的功績,怎麼能激勵勤奮而又有才於的人?特提升他為秘書令。」根據他參與制定律令的功勞,賜給帛五百匹、馬一匹、牛兩頭。 這一年,他被封為員外散騎常侍的職務,朝廷派他出使南齊。南齊派主客郎劉繪接待,並擺設酒宴,備有音樂。李彪辭去了音樂。坐下後,李彪說:「剛才辭去音樂,請您體諒。我國皇帝孝性來自上天所賜,追慕過去馮太后的恩澤,所以最近進行有關喪禮的討論。去年三月的最後一天,朝臣們才脫掉身上的孝服,但還都穿著素淡的衣服上朝。裴、謝二人在魏,也應該這樣。現在辭去音樂,想您不會責怪。」劉繪問「:請問魏朝的喪禮究竟根據什麼定的?」李彪答道「:高宗文成帝去世時,孝文帝才出生一個月。現在,聖上追憶馮太后對他養育的深恩,感激她教育訓誡的厚德,為了深深報答,可以說十分懂得禮儀的變化。」劉繪又問:「如果想遵循古制,為什麼不守完三年的孝期?」李彪回答說「:朝廷大事不能長時間無人處理,所以割捨對太皇太后的深情,屈從於群臣的建議。服喪的感情不異於三年,而不拘於時間的長短,難道算得上失禮?」劉繪說「:在這個亂世規矩太多了吧,何必專拿禮節來應酬人!」李彪說「:聖明的國家自然要定立曠古未有的制度,怎麼能說是應酬人?」劉繪說:「朝廷百官都聽宰相的,朝廷大事交給宰相就行了,何必憂慮無人管理?」李彪說:「五帝時臣子不如國君的能力強,所以國君親自管理國家大事。三王時,君臣能力相等,所以共同管理國事。我們聖上親自管理國事,他的能力可與軒轅和唐堯相比。」 李彪即將回北魏,齊主親自對他說:「你前次出使齊國,回去時寫詩說『:但願能長久得到閒暇,明年再來南朝遊覽。』果然這次你又來了。你這次回去,還會再來嗎?」李彪答道:「請允許我重新賦詩『:宴樂在這天宮般的都城,但此去就永遠不能重來。』」齊主聽了頗覺茫然,問「:說齊都如天宮一般可以,一去不再來是為了什麼?看你這句詩,好像要成永別。這樣,我應當用特殊的禮節為你送行。」齊主便親自送他到琅笽城,登臨山水,命群臣們寫詩為他送別。南齊君臣對他如此看重。李彪前後六次奉命出使南齊,南人都很佩服他的誠懇和淵博。 後來,他任御史中尉,兼著作郎。李彪既然被孝文帝所信任,性格又剛直不阿,便對朝臣中違法行為多有彈劾,遠遠近近的臣僚都畏懼他,豪強們屏聲斂氣。孝文帝常親昵地稱他為「李生」,曾高興地對群臣們說:「我有李生,就像漢武帝有汲黯。」他又任散騎常侍,兼御史中尉,解除了著作郎的職務。孝文帝在流化池宴請群臣,對僕射李沖說:「崔光的淵博,李彪的正直,是我朝得到的兩個賢才。」 孝文帝親自率軍南征,李彪兼任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任城王元澄等留在京城,參與料理朝廷大事。李彪生性剛直豪爽,與李沖等人意見往往不同,便露於形色,沒有一點屈從的想法。李沖收集李彪過去的罪過,便禁止他在尚書省出入,又上表請求孝文帝免去李彪的所有職務,交給有司處理。 李沖又上表說:「我與李彪相識以來,已近二十年。李彪開始出使南齊時,我見他面色嚴肅,善於辭辯。我見識愚昧,認為他是出類拔萃的人才。等到他官位升遷,參與朝廷的重大活動,聽說他評論今古,討論人物,發言雖在群臣之後,但讚揚忠貞,崇尚正直,言辭懇切,出語坦誠,從不閃爍其辭。我雖然愚鈍,也常常欽佩他的正直無私。等到他任職言官,志向堅定,行為果斷,被他彈劾的人都應聲而倒。赫赫雄威,震動四方;嚴肅剛直的稱譽,傳遍京城,天下人對他刮目相看,貪婪殘暴都因此收斂。然而,也不斷有人私下裡對我說他過於威嚴暴烈,我認為忠貞耿直的言官,常為人忌恨;風行誹謗的時候,容易產生謠言。所以,對這些議論沒有相信。 「過去因為河陽發生的事件,曾經與李彪在領軍府同太尉、司空以及領軍等人一起翻閱廷尉所訊問的囚犯的口供,發現不斷有人訴說冤枉。太尉、司空和我想少許探聽一下,話還沒說完,李彪便大發脾氣,坐在東面挽起衣袖揮動胳臂,口裡喊著賊奴,怒斥左右的人,高聲大叫著說『:去御史台取我的刑具來,打斷你們這些囚犯的肋骨!』雖然口中說這些話,終究沒有派人去取。他隨即又說:『御史台所審問的犯人,惟恐寬縱得活,始終沒有冤枉死的。』當時,大家認為被他所冤枉的情況太嚴重,有證據的很多,又想不要難為李彪,便都沉默不語。根據這件事,我便懷疑他審問案犯有不實之處,知道他的威風過甚,還想著案子中正確的多,枉濫的少,所以沒有向朝廷奏報,實在有失做臣的應該知無不言的大義。 「自從去年大駕南征以來,李彪兼任尚書,我與他朝夕共事,才知道他言行暴戾,自以為是,好責人非,獨斷專行,橫行無忌,惟我獨尊,輕視別人。我與任城王在他面前委曲求全,他想辦的事無不屈從。根據事實推斷,前面講的都得到驗證。如果我所列舉的得到證實,應該迅速將李彪送到北方嚴寒荒涼的地方去,以清除偽裝的奸臣,防止他禍亂朝政;如果我列舉的事情沒有證據,可以把我流放在四周邊境的任何一個地方,以止息像嗡嗡的青蠅那樣的進饞小人顛倒黑白。」 孝文帝在懸瓠,看完表章驚嘆道:「沒想到他留在京城就這樣啊!」有司判決李彪大辟罪,孝文帝饒恕了他,只是罷去了官職。 李彪不久回到故鄉。孝文帝北巡至鄴地,李彪穿著村野農夫的衣服,自稱是草茅一樣的賤臣,到鄴城南面跪迎。孝文帝說「: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李彪對答說「:孔子還活著,顏回怎敢死去?」孝文帝很高興,因而對他說:「我期望你常以堅貞的青松激勵自己的氣節,在寒冷的冬天磨礪自己的意志,你應盡心盡力,報效國家。近日見到彈劾你的奏章,與我期望的相差甚遠。你遭受這種處分,是因為我加予你的呢?還是因為宰相加給你的呢?還是因為你罪由自取?」李彪回答道「:我的罪過已經降臨,完全是自己招致,實在不是陛下您加給我的罪名,也不是宰相無端給我捏造的罪狀。我既然犯下這些罪惡,應該俯伏在東方的沼澤邊上苟且生活,了此一生,不應再來到您的車駕前面。但是,承您不嫌棄,我敢冒慘死的危險來拜見您,不是為了謝罪而來的。」孝文帝說:「我想任用你,恐怕僕射李沖不同意。」孝文帝不久採納宋弁的建議,準備重新起用李彪。適逢京城留台的表章到來,說李彪與御史賈尚審問被廢太子元恂一案,頗有誣枉,請求將他關進監牢。李彪申辯自己冤枉,孝文帝也認為李彪沒有這條罪狀,派人去寬慰勉勵他,並派牛車將他送到洛陽。遇到大赦,他得以免除刑罰。 宣武帝元恪稱帝,李彪向王肅請託,又與朝臣郭祚、崔光、劉芳、甄琛、邢巒等書信往來,並寫詩酬唱應和,互相推崇。因而,李彪請求朝廷給他恢復舊職,參與修史,王肅等人答應替他呼籲。李彪便上表說: 「我魏朝據有中華,已有一百多年,歷經將近十位皇帝,史官們的敘寫記錄,沒有表現出我朝的強盛。加上東觀傾毀,冊籍多有損失,前代的美德隨著太陽一天天落下而消失,善政伴著月圓月缺漸漸淡薄。所以,有諺語說:一天不記錄,所有的事情都會蕩然無存。至於太和十一年(487),先帝和先太后召請著名的學士和知識淵博、見識高遠的人,以充作功臣廟麒麟閣的人選。其時,忘去我的短處,利用我的一片心志,讓我出入各功臣府第採訪他們的言行,又授給我秘書丞的職務,我擔任這個職務,也無所辭讓。高祖皇帝下詔對我說:平和你高雅的志向,端正你手中的筆管,寫史而沒有章法,後代人怎麼去讀它?我奉詔盡力而為,不敢忘掉高祖的教誨。 「孝文帝承受天地的重託,繼承祖宗開創的基業,大功還未完全告成,就大駕崩殂。天下萬民,有如失天墜地。幸賴陛下您體察先帝聖明睿智的真心,繼承他養育萬民的胸懷,行為正大光明,可以普照萬物;處事寧靜平和,可以通好各邦。上天因而氣清,大地賴以平靜,真可謂聖明無比,是萬民之首啊。《禮記》上說『:善於行路的,想讓別人跟著他走;會唱歌的,希望別人跟著他唱。』所以《左傳》說:『文王奠定了周朝基業,周公完成了建周的大業。』然而,孝文帝卓越的才能,偉大的功勳,陛下您美好的道德,聖明的智慧,與古代相比,毫不遜色啊!時間卻一年年過去,難道不應昭彰於世嗎? 「我認為史官中傑出的人才,大的可與日月齊光,小的可與四時並茂,所以,他的聲音能夠流傳無窮,他的思想能照耀後代。因而,金石有可能消失,而文章卻不會泯滅的原因,就憑藉書籍記載啊!諺語說『:相門還會出相才,將門還會有將才。』不是因為性情的遺傳,而是行為習慣的影響。我認為負責天文、歷史的官員,如有合適的人才,應該讓他們世守其業。 「我朝的史官,職位高貴,俸祿優厚,卻成日優哉游哉,無所事事,是福祿使他們沒有作為啊!歷史之所以不能被弘揚,原因就在於此。已故的著作官員有漁陽的傅毗、北平的陽尼、河間的邢產、廣平的宋弁、昌黎的韓顯宗,都以才華優秀被舉薦,在解釋典章,記錄事實上作出同等的貢獻,因為任職時間不長,都沒有做出傑出的成績。前著作郎程靈箈與他們同時被舉薦,共同負責記史寫史的任務,現在也調任別的職務,官職卻不是他應該從事的。只剩下著作郎崔光一人,雖然沒有調任,然身兼兩職,所以沒有著作。 「我聽說史書的繁興,是由於國家的昌盛;《雅》、《頌》詩歌的出現,是由於統治者道德的完美。過去漢代的史官司馬談告誡他的兒子司馬遷說『:當世有美好的東西而不記載,是你做史官的過錯呀。』所以,人們能長久地看到美好的東西。孔明在蜀國,不重視史官的作用,所以長時間受到輿論的譏刺。《書經》稱『不要使史官空缺』,《詩經》上說『擔任史官一職要憂患國家和人民。』我現在雖然沒有擔任這個職務,然而,過去曾任過著作郎,所以,不因自己目前處境低賤而自卑,敢於講出以上這些話。人們常說:『最堪憂慮的是在其位的人卻不知道幹什麼,能幹的人又不在其位。』我難道不了解這句話的含義,勉強非要再任史官的職務嗎?我常常思念孝文帝給我賜名『彪』的原因,遠的把我比作寫《漢書》的班彪,近的比成修撰《晉史》的紹統,根據名字探求實義,真使我欲罷不能。現在,我請求在京城中給我一處靜謐的住所,整理國家的典籍,以實現我的宿願。政府給我一定的人力物力,以滿足我寫史的需要。我雖然不能光大史書的著述,也不至於飽食終日。短則月內可以寫就,長則三年就會有成效。史書的正本藏在麒麟閣,副本放在有名的藏書的地方。」 當時,司空北海王元詳、尚書令王肅同意了他的要求。王肅因為他沒有俸祿,經常賑濟他,把他安排在秘書省,依照王隱的舊例,以平民的身份參與修史。 宣武帝親自管理朝政,崔光上表說:「我過去被李彪舉薦,與他共事多年。他的心志堅強,精力充沛,考證著述,不知疲倦。近來離開著述一事,多有荒廢。最近又被起用,重新從事這一工作。他雖然年老,卻更加奮發,寫史的才識越來越新。如果恢復他的舊職,專門治史,毫不懈怠,一定能發揚《春秋》的治史精神,寫成我朝的歷史。既然先帝將重任委託給他,他又歷任很高的官位,犯了微小的過失,一定能洗心革面。我認為應當任他為侍中,讓他重新從事著述。」宣武帝沒有同意,下詔命李彪為通直散騎常侍,負責汾州的管理事務。這不是李彪的生平所好,所以,他堅決請求,沒有到任。後來,死在洛陽。 起初,李彪任御史中尉,被稱為嚴厲殘酷。他因為犯罪人的口供不好取得,就做了一種叫木手的刑具,擊打犯人的肋部,因而,常常有許多人被打得多次昏死過去。朝廷曾派他去安撫汾州胡人的叛亂,抓住叛首後,他下令用鞭子抽他們的臉,以至活活打死。李彪有病,身上常常像長瘡那樣潰爛,疼痛異常。 李彪雖然與宋弁結下管仲、鮑叔牙那樣深厚的友誼,宋弁任大中正,曾與孝文帝私議,仍將李彪流放到北部寒冷的地方,以處治他,一點也不想照顧他。李彪也知道這件事,但並不惱恨他。宋弁去世,李彪悲痛難忍,給他寫悼文,極盡辛酸。郭祚在吏部任職,李彪想為兒子李志請求官職,郭祚只按舊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對待。李彪認為自己職位已至侍中,又兼任尚書,對郭祚說應該按無官職的王公貴族選拔李志,由於十分忿恨,所以怒形於色。人們都認為郭祚做的不對,郭祚常對別人說:「我與李彪是親密的朋友,怎能不向著他,他又怎麼能怨恨我呢?」任城王元澄原先與李彪關係不融洽。元澄到雍州任職,李彪找到他,請求讓李志在他的王府中任幕僚。元澄很爽快地答應了,任李志為列曹,行參軍的職務。當時,人們都稱頌元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