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北史 · 高閭傳
高閭字閻士,漁陽雍奴人。五世祖高原,在晉朝任安北將軍、上谷太守、關中侯,薊中有記載他事跡的碑。他的祖父高雅,從小就有美好的聲譽,曾任州的別駕。父親名洪,字季願,任陳留王從事中郎。高閭貴顯之後,被追贈為幽州刺史、固安貞子。
高閭很早就成為孤兒,但他自幼好學,知識淵博,精通經史典籍,下筆成章。年青時曾當過車夫,有一次他送租到平城時,自己寫了個名帖前去拜見崔浩。崔浩和他交談以後大為驚奇,便讓他代寫了一份辭謝中書監的表文。第二天,崔浩從送租車前經過時,停下馬來喊高閭的名字,那些車夫們都十分吃驚。高閭原名驢,崔浩便替他改為閭,同時取了表字,於是高閭有了名氣。和平末年,任中書侍郎。北魏文成帝駕崩時,乙渾專權把持朝政,朝廷內外,驚恐不安。文明皇后臨朝聽政,殺乙渾,召高閭和中書令高允進入宮中參與處置國家大政,賜給他爵號為安樂子。後來他和鎮南大將軍尉元領軍隊南下徐州,因軍功而被晉封為侯爵。獻文帝傳位後,高閭被改為崇光宮侍御。高閭向皇帝上《至德頌》。高允認為高閭的文章富有文采和氣勢,因而推薦他代替自己,於是他便被獻文帝所了解,讓他參與議論朝政大事。
承明初年(476),任中書令,給事中,常委派他處置機密要事。文明皇后十分看重高閭,所有詔書、命令、書信、檄文,碑、銘、贊、頌等各種文字都是他寫的。太和三年(479),朝廷派兵征討淮北,高閭上表勸諫,指出有四方面的疑難問題,請求儘快回軍。文明皇后說:「六軍出發,如驚雷電閃,勢同摧枯拉朽,何必擔心有四難題呢?」他被升為尚書、中書監。淮南王他上表請求朝廷依照舊例斷絕官吏的食祿,高閭認為如果不賞賜食祿的話,那些貪官就有藉口任意為非作歹,而清廉的官吏就難以維持。朝廷傳旨依照高閭的建議辦。
孝文帝又召見王公以下的大臣聚集在皇信堂,讓他們辯論有關忠和姦的區別。高閭說「:奸佞的人裝出很有智謀的樣子欺騙別人和辦事,忠貞的人出於內心符合正道行事,這就像美玉和石頭,可以清楚地區分出來。」皇帝說「:美玉和白石是同一物體而名字不同,忠貞和姦佞是名稱不同卻同出一理。尋求它們相同的地方便可以看出差異之處;如果只尋找差異點則往往失掉它們的共同點。因此,這種出處的同和異,表現出來的忠貞或奸佞,哪裡那麼容易區分清楚呢?有的先偽裝成奸佞然而卻為實現其忠貞,有的裝扮成忠貞來掩飾其奸佞。就像過去楚國的子綦,後來的事情證明他是忠臣,然而他起初的表現難道不是奸佞的嗎?」高閭說:「子綦在楚王面前勸諫,起初雖然順著國君的話講,但最終卻進行忠告,這是先順其欲好而後伺機勸諫,不能視為奸佞的表現。子綦如果不是權宜應變的話,後來的忠也就無從顯示出來了。」皇帝讚許高閭的應對。
後來,他上奏表說:
「我所知的治國之道,重要的有五方面,一是文德,二是武功,三是法度,四是防固,五是刑賞。所以遠方之民不順服,便要修文德使他來歸順;荒遠的狡詐之徒違抗命令,便播揚武威來鎮服;人民不懂得作戰之法,就要制定法律來加以整治;強敵輕易入侵,就要設立防禦牢固的工事來抵禦;遇到變故而克敵制勝,就嚴明賞罰制度加以激勵。這樣就能夠開闢國土,安定四方,戰無不克。北方狄寇,兇悍愚昧,如同禽獸,所專長者在於野戰,所缺陷的在於攻城,如果能利用北狄的缺點,去掉他的專長,那麼人數再多也不能成為禍患,雖即使前來也難以入侵內地。況且北狄散居於荒野草澤之中,隨著水草地而遷徙,作戰時便全家同來,逃竄時帶著牲畜而去。所以自古以來討伐北方,只擋其入侵和擄掠而已。歷代所以成為邊患的原因,在於他們出沒無常的緣故。六鎮分兵把守,敵人眾多便難於應戰,敵人逐個包圍進逼,我軍難以制服。古代周王命令南仲築城北方;趙武靈王、秦始皇,修築長城;漢孝武帝繼承前代事業。這四代的國君,都是帝王中的雄傑之才。他們之所以共同採取這一措施,並非沒有過人的智謀,或兵力的不足,而因為這實在是防禦北狄最重要的辦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今應當在六鎮的北邊修築長城,以抵禦北寇,雖然有暫時的勞苦,卻有永逸的效果。靠近要害的地方,往往開有城門,在城門邊建造小城,因地制宜安排退敵之策,多設弓弩。狄人入侵,有城可守,有兵可戰。敵既無法攻城,野外搶掠一無所獲,草料盡必定退走,終究受到懲罰。又應當從附近各州選招有勇力的壯士四萬人,加上京都二萬人,合計六萬人,作為武士,在御苑內設立征北大將軍府,選拔忠心勇敢而又有志向才能的人作為主將,下設官員屬吏,分為三軍,兩萬人專門練習射箭,兩萬人專門練習使用刀盾,兩萬人專門練習騎馬用槊。修建戰場,十天一演習。採用諸葛亮八陣圖的陣法,作為平地抵禦敵人的方略,讓他們都明了如何更好地使用兵革器械,懂得接受旌旗的節制指揮。兵器精銳堅固,必定能夠戰勝敵人。讓將領有固定的兵士,兵士有長期的主帥,上下相互信任,晝夜完全一致。七月間,徵召六郡士兵萬人,各帶攻戰器具,令台省以北各屯倉庫,就近造糧,全部送往北鎮。到八月,征北大將軍府率領三軍,和六鎮之兵一起直至漠南,揚軍威於漠北。狄人如來對抗,就和他決戰,如果不來,就分散各地,以修築長城。估計六鎮東西長不過千里,如果一人一月能築三步長,一百人就是三里長,一千人三十里,一萬人三百里,那麼千里的長度,強弱互助,估計十萬人一個月時間就能建成。一個月的軍糧,不算太多,人人抱著一勞永逸的想法,辛苦點也沒有怨言。
「我合計修築長城,有五項好處:免去巡遊的艱辛,是一利;北部放牧民眾,不再受狄人搶掠的禍害,是二利;登城以觀察敵人動向,以逸待勞,是三利;減少邊境防衛的失誤,停息無時無刻的防備,是四利;長年可以巡邏運輸,永不匱乏,這是五利。」
孝文帝傳旨說「:到時候我將和你當面討論。」
皇帝又令高閭寫國書慰問蠕蠕。當時蠕蠕國有喪事而國書中沒有寫到。皇帝問「:你的職責是撰寫文辭,可是不提及他國中的喪事,如果是明知卻不寫,罪責十分明顯,如果疏忽沒有想到,應當是失職了。」高閭說「:以前的蠕蠕國君淳厚敬重,和我國和親,而今他的兒子屢次侵犯邊境,以臣愚見,認為不宜弔問。」孝文帝說「:敬重父親兒子就高興,敬重國君臣子也會高興,你說不應該弔喪和安慰,這是什麼話呢?」高閭便摘下帽子謝罪。文帝說「:蠕蠕的使者牟提,小心謹慎謙恭。同來的人認為他太忠厚而很不滿意,我擔心他回北方後,一定會受到誹謗。以前劉準的使者殷靈誕,總是禁止他手下隨從,不許做不合禮節的事情,當他回去後,果然被人中傷,遭到極刑。如今這封國書可以證明牟提是忠於國家的,要讓蠕蠕國君知道這一點。」
這年冬至,皇帝大宴群臣,孝文帝親自在太后面前起舞,群臣也跟著起舞。皇帝又唱起歌,仍舊率領群臣向太后再次祝壽。高閭說「:臣下聽說,大夫行孝,和睦一家;諸侯行孝,名傳一國;天子行孝,德及四海。如今陛下篤行孝道,下臣等不勝歡欣鼓舞,謹祝皇上千萬歲福壽!」皇帝聽後十分高興。又有一次在皇信堂商議朝政時,高閭說:「我深思太皇太后所立的十八條法令,以及追尋聖朝以來所實行過的各種法制,事事都考慮得十分周到,希望皇上能照此行事。」孝文帝說「:刑法是推行王道所必須的。但什麼是法?什麼是刑?執行的時候,誰先誰後?」高閭回答說:「創立各種制度,以法度和禮制治理民眾,這就是法;違犯制度和紀律,必須用法令條文來追究,就叫刑。那麼法必須首先施行,然後用刑。」文帝說「:《論語》中稱:冉有退朝,孔子問『:怎麼這樣晚?』冉有說『:有政務。』孔子說『:不過是事務罷了,如果是政務,雖然我不曾參與,但我也會聽說的。』什麼是政?什麼是事?」高閭回答說:「政,是皇上所施行的;事,是臣下所處置的。」
後來又令高閭和太常卿共同收集雅樂以演奏。又帶領廣陵王的軍隊,出任鎮南將軍、相州刺史。他因有參加制定法律條令的勞績,被賜予布帛和牛馬等物。遷都洛陽時,高閭曾上表勸諫,認為遷都有十個方面損失,如果非遷不可,請遷往鄴城,孝文帝對此頗為不快。
雍州刺史曹武以他所統領的襄陽前來歸降,皇帝親自駕幸懸瓠。高閭上表進諫說「:洛陽正是草創時期,曹武既然沒有派來人質,必定不是真正歸降。」皇帝不採納,曹武果然詐降,所有將領都無功而回。當皇帝返回石濟時,高閭在行宮朝見。孝文帝說:「我原來的想法,並不是一定要出征。但是兵馬已經集合待命,我恐怕會像周幽王那樣失誤,所以沒有中止這次行動,來到淮南。對方將所有將領據守各州鎮,所以一無所獲。這實在是晚一個月出兵的緣故。」高閭說:「自古攻城作戰,兵力倍於對方就可以進攻,十倍於對方就把城團團圍住。皇上親征,本應大獲全勝,所以沒有收穫,實在是兵力太少的緣故。如今京城初就,諸事均在草創時期,願陛下從容經營京都,使德澤播於四海。」皇帝說:「我也願意從容經營伊洛氵廛高澗一帶,事已不少,但尚未有大的收穫。」高閭說「:司馬相如臨終前,還抱恨於未能參加封禪的大典。如今雖江表一帶未歸順,但中州地區已經討平,怎麼能在這樣聖明的時候而缺少盛大的典禮呢?」孝文帝說「:荊揚一帶還未統一,怎麼就能照你所說的那樣舉行盛典呢?」高閭回答說,江南一帶並不是古代所說的中國,況且夏、商、周三代的疆土,也並不很廣大。皇帝說:「從淮海至東海是揚州,從荊山至衡陽是荊州,這些不都近在中國嗎?」
當皇帝來到鄴城時,多次親往高閭的府中,同時下詔表彰他。高閭多次請求領本州人馬報效朝廷,皇帝下詔說:「高閭已到退休之年,本應請求衣錦還鄉,但他只知進取而不考慮退路,有世人謙遜的美德,可封號為平北將軍。他是朝中的老臣,理應順其心愿,遷任幽州刺史,讓他存恤和勸慰同行,恩惠和法律並用。」高閭認為各州去掉從事官員而依照府的建制置參軍,和政體不相合,便上表請求恢復舊制,孝文帝不高興。一年多後,他上表請求辭職,皇帝以好話安慰,不聽請求。又召回任太常卿,高閭多次上表辭謝,但也不得許可。皇帝親征漢陽,高閭又上表勸諫,請求回軍,皇帝不採納。漢陽討平後,皇帝送詔書給高閭,高閭上表稱謝。
宣武繼位後,高閭多次上表請求讓位。皇帝以優詔授予光祿大夫,金制的印章和紫色的綬帶,由吏部尚書邢巒親自送往高閭家中拜授。高閭前往辭謝,皇帝在東堂接見他,賜給他佳美的食物,向他請教治國大政。他以自己是先朝的老臣,再次請求告老歸田,皇帝感動得流下淚來。於是傳旨賜給他安車、几杖、馬匹、錦緞、衣服、布匹等,樣樣十分豐厚。百官都設宴為他餞行,就如同當年漢宣帝的眾公卿為功成身退的疏廣叔侄送行一樣。當高閭路過北芒山時,又派人奏上《望闕表》,以示戀戀不捨和仰慕的真情。後來他死在家中,諡號為文貞。
高閭喜歡寫文章,有文集四十卷。他的文章也和高允同流,後人把他們合稱為「二高」,都是為當時人所信服的。高閭性情剛強,敢於直諫。他在自己私房,講話時聲音很輕,耳朵剛能聽到;可是當他在朝廷廣眾之中時,談論起來,卻勁頭十足,人們都難以和他對抗。孝文帝喜愛他文辭優美,經常給他以優厚的禮遇。可是他貪財,心胸狹小而又自傲。他在中書省時,喜歡辱罵各位博士。他的學生一百多人,凡是有事求他,他都收受賄賂。可是到年老當兩地州刺史時,卻特別清廉自我約束,有好官的稱譽。
他兒子高元昌承襲了爵位,曾任遼西、博陵太守。
高閭的弟弟名悅,專心致誌喜好讀書,聲名好於高閭,但早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