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 水鳥亭
一尾沙丁魚
每到周日的晚上,梅村亮作的妻子信子就會早早地鑽進被窩蒙頭大睡。女兒克子也效仿母親的做法,趕緊把被子一蒙就睡下了。
大概在九點半或十點左右,有聲音從後門傳來:
「梅村兄,你還沒睡吧?」
亮作正蹲在已經熄滅的火盆邊,用菸袋吸著找到的菸頭。聽到有人喊,他便來了精神,站起身來,興沖沖地打開了門,說道:
「哎呀,您回來了。您快請進。」
他激動得尖叫起來,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野口看到亮作樂不可支的樣子,甚是得意。他舉止彬彬有禮,又不失社長的淡定和穩重,聽到亮作的話後並沒有進門,而是打開一個包袱說道:
「給,這是雞蛋!還有這個,今天早上捕到了不少沙丁魚呢!」
他從包袱里拿出三個雞蛋和一個紙袋,袋子裡裝有不到十尾的沙丁魚。
「還有,這是自家田裡種的白蘿蔔和胡蘿蔔。」
在亮作眼裡,這些東西簡直如金銀財寶般珍貴。他愣愣地接了過來,眼裡甚至湧出了淚水。
「家裡其他人都睡下了吧?」
「啊,不要緊,沒關係。請進,快請到屋裡來!」
「我剛從伊東(我)回來,所以是順便過來的。我還沒回自己家呢!晚安。」
野口帶著笑容,默默地離去了。
這已成了每個周日晚上的慣例。信子和克子都不想看到這一幕,就早早地蒙頭大睡了。
不過,野口送來的食物,她們母女都會盡情地跟亮作一起分享。而且,她們總會一邊吃,一邊大罵送東西的人和收下東西的人。
「既然那麼討厭送東西的人,那你們就不要吃!」
亮作氣得渾身發抖,母女倆卻毫不理睬。甚至,她們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野口是什麼意思?我們這孩子剛出生那會,他還只不過是你的同事而已。那時候他處處碰壁,落魄得像個乞丐,還跑來跟我們借錢呢!現在送東西是什麼意思?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混得好點了是沒錯,但不過就是發了戰爭財罷了,擺什麼臭架子!」
「人家哪裡擺架子了!」
「怎麼沒有!以前他跟你講話,『你呀我的』很隨意。現在發了點兒財,講話也開始見外了,開始說『您,本人』。真讓人受不了!還有,以前都是說『剛從伊東回來』,現在成了『剛從伊東的別墅回來,順便過來』。聽得讓人想吐!」
「別胡說八道。人家那是謙遜!」
「怎麼可能!那是裝出來的謙遜,故意那樣顯擺自己!暴發戶的心態,太明顯了!克子,你說對不對?」
「對極了!那人就是一個目不識丁的大文盲,一個骨子裡十分低等的虛榮之人!就知道顯擺!」
「淨瞎說!你們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首先,野口可從沒說過什麼伊東的別墅!他每次都是說『伊東』的。人家說話的時候已經儘量避免用暴發戶的口吻,你們難道聽不出來?」
「沒意思!我只是揭穿了他的虛偽面具而已。」
已經在讀大學的克子丟下這麼一句話。
「他內心就是想說伊東的別墅,只不過後面的話忍住沒說出來罷了,真是用心良苦!明明可以讓傭人把東西送過來,卻偏要自己拿來,還說順路,這是故意要做人情,想讓你感恩。他明明就是很想說伊東的別墅,還故意裝出一副謙遜的樣子!雞蛋每次都是三個,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就是故意湊出來的。他做的這些全部都是故意的!」
「少自以為是!你在胡說什麼?你看這沙丁魚,這不是有七尾嗎?哪有故意湊數字?你們倆就是典型的小人,太齷齪了!」
克子斜著眼,瞅了一下盤子上烤好的沙丁魚,冷笑道:
「七尾?真是奇怪。」
然後夾了一塊塞到嘴裡,邊嚼邊說:
「是捨不得給九尾,所以才六尾加一尾,湊成七尾;還是說原本放了九尾,最後又拿了兩尾出去呢?」
亮作很氣憤,衝動得真想撲過去一把揪住她。
「你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人家有故意湊成這個數目嗎?」
「這個嘛,也許……」
克子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臉上掛著冷冷的訕笑,繼續說道:
「這是對忠誠與順從的一種特別賞賜。有這麼一個人,因為一尾沙丁魚,就喜出望外,老淚縱橫。他以前的一個同事,開工廠成了一個小暴發戶,他因為耿直和遲鈍而被賞識,便被提拔坐上了會計這麼重要的位子。當然,他也不過只是一個普通員工而已,薪水超低。社長平時對他很客氣,會用敬語跟他講話,這讓他倍感溫暖。人家本來要給他六尾沙丁魚,臨時又給多加上了一尾,這位員工便感激涕零了。於是,每到周日的晚上,他必定在家望穿秋水,翹首盼望著社長從別墅回家時順道而來。」
大學生得理不饒人,從對那位社長的挖苦轉到了亮作身上。亮作最終失去了抵抗力,差點兒就被氣昏過去,他低下了頭,一言不發,以示抗議。
亮作與野口曾一起在東京近郊的農村擔任小學教師。野口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便涉足企業經營,結果生意失敗,落魄收場。他只好吹嗩吶,擺中華麵攤,有了一些收入後,又跑去做了殯儀館的大夥計,還以很便宜的價格買下病馬搞起了貨物運輸,結果馬很快就死了。因為事先就擔心過馬或許就會死掉,算是賭一把才把它買下,所以馬真死掉時,野口並沒想不開。那匹馬臨死前突然發狂,睜開血紅的大眼,從稻草堆里站了起來,它是用後腿站立的,而前腿騰空蜷在胸前,脖子擰得像蛇一樣伸向天空,就像身體裡有人類一樣的魂魄要升天似的。然後,馬掙斷韁繩,衝出馬廄,筆直地向前跑了五六百米,隨即倒地氣絕。野口並沒有找獸醫檢查馬的死因,但對外一直說馬得了腦膜炎。
後來,野口開了一家小工廠,最終也陷入了差點兒上吊自殺的絕境。就在此時,戰爭開始了。戰爭給他帶來了絕佳的機遇。轉眼間,野口成了一位腰纏萬貫的富豪。
這時,野口提攜一直翻不了身的亮作,讓他做了會計。亮作資質愚鈍,幾乎連做壞事的能力都沒有,野口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薪水是按當時的既定標準,只比小學教員多那麼一點兒而已。
野口待人隨和,但是天天捂著腰包,超級吝嗇。大家都說他用敬語跟別人講話只是為了彌補他的吝嗇而已,即便大家如此議論他,他仍然一毛不拔。野口有時會給亮作一些產業報國會的酒券和餐券,但是白天上班的日常飲食,亮作必須要自己付錢。人們(包括亮作)覺得,這一切都是源於野口的吝嗇鬼本質。不過,做成這樣總比不這麼做來得親切,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亮作也知道,克子說的那些話都不假。野口每逢周日都會從別墅拿些農產品或著沙丁魚來送給亮作,表面上不說什麼,但在公司,每當到了午休時間,他就會以一種若無其事的口吻說一些「在伊東,要捕到一尾沙丁魚都已經是困難重重了」之類的話。
說一次兩次還能讓人忍耐,然而,如果你對此不予理睬,他就會每天都嘮叨不停。
「所有裝了發動機的船,就是那種熱球式發動機的,全都被徵用去做運輸船了。年輕的漁夫都被抓去充軍了,年齡大一點兒的也被連人帶船徵用走了。竟然還能捕到這麼多沙丁魚,真是不可思議啊!」這天,野口又開始嘮叨起來。
最後,亮作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一般,抬起頭說道:
「前些日子,有人從那邊來,聽說仍然在撒網捕魚,用的好像還是大謀網(前)呢!」
野口看出來了,這是亮作在向他挑戰,但他仍然保持著微笑,說道:
「那邊?是指哪邊?」
「啊,就是沼津那邊(啊)。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的工廠上班,有時會來東京的總公司,所以就會順便到我家來坐一下。」
亮作說得有些提心弔膽,臉上也充滿了畏懼,猶如一隻萬一見到情勢不對就準備馬上縮進龜殼裡的小烏龜,但他仍以頑強的口氣繼續說道:
「他說,用大謀網,幸運的話能捕到四五萬尾獅魚呢。海里的魚真是無窮無盡啊!」
「第一次聽說有人在沼津用大謀網捕魚,沼津可不是漁場!」
「啊,不是在沼津,是在沼津附近的漁場。」
亮作哭喪著臉,像臨終前快要斷氣似的,拚命擠出這句話來。他的樣子有些可憐,不過也透著倔強,十分招人憎恨。
野口臉色大變,呼吸急促起來。
「我是親眼目睹,你是道聽途說,你是在用你聽到的傳言來否定我看到的實地情況?」
亮作不敢再吱聲了。
「太平洋沿岸如今已被敵方潛艇包圍,其中一艘在真鶴(太)撞上了大謀網,結果四面海螺聲一片,敵軍立刻亂作一團。那艘潛艇最後罩著大魚網落荒而逃。所以,現在所有大謀網都被撒了出去,防止敵軍偷襲,而且海上非常危險,沒有一艘船敢出航。」
亮作臉上露出了欲哭無淚的表情,不過,好像只要能讓野口氣急敗壞,他就心滿意足了。野口同樣如此,只要能讓亮作啞口無言,他就滿意了。頃刻之間,他又找回了社長應有的沉著和冷靜。
野口為亮作斟上了茶,說道:
「怎麼樣?有時間請一定來伊東一游!下周日一起去一趟好了!那邊可是別有一番風景!我那邊的農地有三十畝,雞也下了一周的蛋,等著我們去吃!」
「好,好,請一定讓我陪您去一次!」
亮也恢復到忠誠員工的樣子,微笑著說道。而且,他還確實感覺到了社長的善意關懷與體貼,一縷溫暖湧上心頭。
從周一到周六有六天時間,亮作都會被野口的吝嗇搞得很不爽,很痛苦。即便如此,每周日這一天他都會等待野口的熱情來訪,並為之感到由衷欣喜。而且,每到晚上十點,當後門處傳來漸漸清晰的平穩腳步聲時,亮作就會高興到極點。
或許,聽到後門的腳步聲之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還悶悶不樂,咒罵著社長的吝嗇以及他用敬語來彌補低薪水的行為。但是當確定那是社長的腳步聲之後,亮作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內心只剩下了感動。他的心跳不斷加速,起身沖向後門,轉眼已是老淚縱橫,難以自已。
亮作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憐之人。他認定,相信別人的善意是重要的為人之道。在信子和克子面前他總是這樣想,但在面對社長時,一周之中有六天,他卻在鄙視野口的吝嗇與滿嘴的敬語。其實,亮作應該比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一個大男人為一尾沙丁魚而哭是多麼悲哀,可憐。
妻子和女兒用盡了惡毒的語言,諷刺他是一個為一尾沙丁魚而哭的人,這讓亮作感到了絕望。雖然怒火中燒,但他也只好垂下腦袋,不再作聲。
不過,他很快就重新抬起頭來。
跟他拐彎抹角諷刺社長時的口氣一模一樣,亮作說話時有些畏懼,但又不肯就此作罷。
「你可以不吃那些沙丁魚!」
他將聲音壓到最低,但是難以壓抑自己的亢奮,說話時唾沫星子飛濺。
「既然如此厭惡這些東西,為什麼還要吃?比起你厭惡的這些魚,你不覺得自己更讓人瞧不起嗎?」
聽到這些,克子說道:「口水噴到食物上啦!」
然後,她以十分緩慢的動作將面前盤子裡的沙丁魚丟進了已經熄滅的火盆里,就像是丟掉了一堆垃圾。
「喂,慢著!」
父親想要去揪住女兒的胳膊,卻沒有揪到。他大聲嚷道:
「你現在把魚看得比垃圾都不如,隨手把魚扔掉,但你掩飾不了自己剛才饞嘴的事實,還是說,你也瞧不起剛才貪吃的自己?」
克子的臉上變得血色全無,她「嚯」地站了起來,手裡拿著飯盒。她已被徵用,馬上就要前往外地工作。
接著,克子把飯盒頂在膝蓋上,打開盒蓋,從菜里挑出一尾沙丁魚,丟進了洗碗池內,緊接著眼淚一個勁兒地流了下來。抽泣了一會兒後,克子緊咬著嘴唇重新裝扮了起來。
「這樣欺負克子,你很開心是嗎?」
信子尖銳的聲音直刺心底。
亮作無言以對。
「你竟然把克子搞哭了,多不吉利啊!她可是就要到徵用的地方去上班了!要知道,女子被徵用去工作就等於男人上戰場去打仗!你說吃一尾沙丁魚跟瞧不起什麼大人物有何關係?我就是瞧不上賣棺材的,連沙丁魚都不如!吃一尾破沙丁魚根本不需要高尚的道理,我就是看不起賣棺材的,不管青紅皂白,就是看不起!只不過吃了一尾沙丁魚,就說她貪嘴,真是不講道理!嘴饞的其實是你!給女兒吃一尾沙丁魚,就覺得可惜。你難道不知道,你現在吃的米是克子鄉下的姨姥姥特地送來給克子吃的?!你這不也吃得津津有味嗎?」
亮作啞口無言。克子獲勝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亮作卻是欲哭無淚。
他也站起身,收拾一下準備上班。他可不能像克子丟棄沙丁魚那樣,把飯盒中的米飯丟棄掉。
亮作覺得,與能否逃離這種痛苦比起來,就連戰爭的輸贏都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書本與雞舍
亮作是堅信日本皇軍會勝利的一派,信子和克子卻堅信日本皇軍必落敗無疑。
獲悉塞班島戰況不妙後,母女倆迅速開始收拾行囊,將其轉移到別處。
信子拚命把舊衣服往包裹里塞。克子見狀說道:
「帶那些東西幹什麼?」
「還能穿呀,以後你也可以穿,早晚能用到。」
「我才不穿這些東西呢!」
女兒白了母親一眼,咂了一下嘴。
「姨姥姥就是喜歡攢衣服,她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攢了這麼多像藝術品一樣的衣服,全都送給了我。事實上,這些東西連女傭人都不會穿!」
「胡說什麼!這些全都是我出嫁時帶來的,這樣那樣改一下,可以穿一輩子呢,多麼令人懷念啊!話說回來,你這個爸爸可從來沒買過衣服送給我,一次都沒有!」
女兒似乎無暇顧及母親的感傷,但她對父親卻好像更加瞧不起了。
「這些,真的是從出嫁起放到現在的?」
「當然是真的!」
「要是從你出嫁到現在一直穿這些衣服,那麼,它們的年齡自然比我還大呀。」
「那當然啦!」
「哼,那個人也真夠愚鈍的啊!」
母親的沉默表示了認可。
戰爭期間,夜晚異常幽靜,母女倆人的話全部傳到了那個愚鈍的人的耳朵里。
亮作打算去參加資格考試,通過的話便可成為中級教師。事實上,他成為小學教員後,就馬上開始準備考試了,而少得可憐的薪水幾乎全部花在了這上面。他的志願是歷史和地理兩科,後來連國文科也考了,但都無功而返。
信子當初也是深信亮作不可能一輩子都是小學教師,才決定嫁給他的。她認為,亮作成為中學教師自然不在話下,高一級別的考試一定能通過,說不定將來他會成為教授,學者呢。信子相信這些是因為媒人的花言巧語。然而,當她親眼看到亮作的書齋內堆積如山的書籍時,心裡更加相信了一切。
在亮作三十歲上下時,世人都對他報以很高的期望。大家都認為他博學多才,絕非平庸之輩,不會一輩子都是小學教師。所有人都仰視他。
當他到了四十歲左右,情況完全顛倒過來。人物、地點全部相同,生活狀態亦無明顯改變,大眾對他的評價卻令人難以置信地顛倒了過來。過去世人對他那麼寬容,現在卻是如此冷淡。
連同情亮作的人都沒有,被輕蔑和辱罵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教務委員向校長投訴,說亮作為了準備毫無希望的考試荒廢了現在的教學,並說這種意見是全體家長的心聲。
校長並未替亮作辯護。他說:
「這位老師的確令人頭痛,我早就想把他調走了,但沒有哪個學校的校長願意接收。說什麼用代課老師都比用此人好。」
「不想聽這些!我們將自己的孩子託付給你們,你讓我們如何是好?」
「我正在想辦法,會跟他本人好好談談,請您再給我點兒時間。」
每次教務委員這樣抗議後,亮作都會被叫到校長辦公室,向教務委員以及那些有勢力的家長賠罪道歉。
他的薪水永遠都和剛上任時差不多,那些比他年輕十幾歲的老師都已經超過了他。每次新學期開始,接替他的班級繼續授課的年輕老師都會破口大罵,說他一年來根本就沒教什麼。
信子曾對克子說過,若不是姨姥姥出手相助,早就帶著她一死了之了。
克子的姨姥姥即信子的姨媽,嫁了一個有錢人,條件優越,過著十分瀟灑的生活。老伴兒已經過世,膝下並無子女。這位年事已高的姨姥姥,一心要收克子為養女。
儘管是把獨生女送去給別人當養女,信子對此卻找不出反對的理由。讓梅村亮作的姓氏蕩然無存,於人於己都是好事。這個姓氏代表了恥辱、貧賤,帶來的只有悲哀和怨嘆,信子為此受盡了世人的冷眼。梅村亮作充滿恥辱的一生,應該由他一個人來背負和結束。
克子靠著姨姥姥給的教育費進了女子大學讀書。世人對亮作如此冷漠,但是和姨姥姥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姨姥姥眼裡全是對亮作的厭惡,她對亮作可說是完全無視,甚至否定、抹殺他作為一個人的人格。
每逢假期,克子就會和母親一同去姨姥姥家居住,亮作總是被姨姥姥排斥在外,甚至連在門前站一下都不行。而且,在克子放假期間,亮作除了每天上班之外,還必須自己燒飯。但是,倘若沒有恥辱,亮作覺得一個人生活雖不方便,倒也不會那般痛苦。
姨姥姥規定,給克子的教育費不准用做包含亮作在內的生活費,信子一直都是堅守此禁令。隨著戰況日益激烈,姨姥姥開始給克子寄來糧食。這樣一來,克子不用吃國家發放的糧食,家裡的口糧就相對比較充足。因此,亮作雖未直接受惠於姨姥姥,但也等同於間接受益。
母女倆每晚都在整理行李,準備隨時疏散到其他地方。行李自然是要寄到姨姥姥那邊。毫無疑問,亮作的所有物品都被排除在外了。
即使她們把行李全部寄走,一家三口的生活也不會有不便之處,因為炊具和吃飯用的矮飯桌屬於亮作。
母女倆從不勸亮作疏散物品。一方面是因為那樣會妨礙她們的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即便亮作那些東西全部燃成灰燼,她們也絲毫不會覺得可惜。
母女倆把自己的行李寄走後,家裡明顯寬敞多了。亮作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內心也開始盤算著疏散的事情。他覺得,至少應該把書先轉移到別處去,那些書可是留著他一生生活的印跡。亮作一想到書可能會被戰火燒掉,就如同是自己被烈火焚身一樣,痛苦難當。
這二十多年來,他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購入了大量的書,藏書已達兩千多冊。
「喂,信子啊,這些書能不能也寄放到克子她姨姥姥那邊?」
信子很吃驚,嘆了一口氣。她說:
「你在說什麼?真是的,這種話也能從你口中說出?簡直不知羞恥!我還想拜託B29轟炸機把這些書一燒而光呢!你自己想想看,就是因為這些書,我的一生就這樣被毀掉了。你知道我有多懊悔嗎?這些垃圾一樣的東西,你到底還是捨不得燒掉啊!把我們母女害得這麼慘,你得到什麼好處了嗎?到頭來不但一文不值,自己也成了笑柄,不是嗎?這些書上面,每一本都蓋上了印章,印著你是低能兒幾個字!你每天都望著這些表明自己低能的證據,竟然還能無動於衷,真是不可思議呀!真不知道你準備低能到什麼程度!我和克子能夠活到現在,全是因為她姨姥姥!如果靠這些書,我們母女倆早就自殺了。」
這些都是信子的真實想法,不過克子早就聽膩了。信子總是不厭其煩地這樣抱怨,克子覺得自己生下來仿佛就是為了聽這些話似的。信子的語氣十分激動,但在克子聽來,這些話已經是陳腐的詞調,她已經對此麻木了,絲毫提不起興趣。
「爸爸要疏散到什麼地方去?」
克子問道。
這句話裡面沒有諷刺,因為她知道父親不可能和她們疏散到同樣的地方去,並對此深信不疑。克子只不過是對父親的去處稍感興趣罷了。
「他怎麼可能疏散到什麼地方去!」
信子繼續不依不饒地說著。
亮作稍微縮了一下脖子,露出一絲尷尬的微笑,說道:
「沒有必要到什麼地方去!現在皇軍就要展開全面反攻了,說不定此刻已經開始了。等利用敵人的物資建好半永久性機場以後,就要反攻了。現在雖然要花點兒勞力和時間,不過要節約大量的物資就必須這樣做。皇軍正按計劃進行作戰。」
日本的反擊就是亮作的反擊,他的臉上洋溢著些許得意的光芒。這是他唯一的反擊,他開始回擊了。
克子並沒有將這種孩子氣十足的回擊放在心上,說道:
「那麼,你不疏散嗎?」
她只追問自己的興趣所在。
「他是沒地方可去!你還不明白?他只不過是嘴硬而已啦!」
「這有什麼!我只是問問看罷了。」
「只是問問?太不知趣了!」
「人家想問嘛!」
「問了又能怎麼樣?」
「誰會代他保管這些書啊?真不知什麼人會收留這些毫無價值的垃圾!真無聊!」
亮作從烏龜殼中探出頭來,說道:
「人應該有理想,沒有理想的人生便沒有方向。我知道這些書值不了幾個錢,但它承載著我的夢想,你們這些人是無法體會的。等戰爭結束,我就又可以與這些書一起生活下去了。世事變遷,像我這樣的老書生說不定也會通過考試,進入新時代,東山再起。雖然話說得很愚蠢,但是懷抱著夢想生活比什麼都重要!」
「得了吧。真無聊!」
克子當即否定了他,說道:
「戰爭結束後再通過考試,豈不是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到時候哪裡還有什麼理想!」
「克子,你是沒有理想的吧?」
亮作語氣中透著幾許沉穩。他微微抬起了因畏懼而縮成一團的腦袋,一如既往地進行著固執的抵抗。
克子輕輕咂了一下舌頭,便將他那勉強抬起的頭又給壓了下去。
「難怪你會被別人瞧不起!竟說我們這種年齡的人沒有理想?我常常夢想著到了你這個年齡可以通過考試呢!再過兩年,我就也可以拿到中級教師的證書了呢,雖然我從沒想過要去當什麼中級教師。」
克子此番打趣也許並無惡意,但亮作的驕傲已被擊得擊碎,他再也無以抵抗,只好啞口無言。
亮作想,無論如何都要先把書疏散到別處,這儼然成了他抵抗那兩個女人的一個手段。當然,他對這些書的無限愛惜是毋庸置疑的。
亮作每天都在為書的事費神。
「社長,我想拜託您一件事。」有一天亮作對野口說道。
「其實,是關於疏散的事。」
「你要疏散到其他地方了啊?好極了,的確是越早越好。你要去哪邊?」
「不是,這個嘛……」
「肯定是去你家夫人的姨媽那邊吧?聽說她是一個大富豪啊。真羨慕你呢。有好處可別忘了分我一些。」
「嗯,內人和小女要疏散到那邊,我想到再遠一點兒的地方去。」
亮作隱瞞了家庭的不和。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你說遠一點兒的地方?為什麼?這可是持久戰,只能到有物資的地方去!因為有這家小工廠,所以我動彈不得,實在可憐。其實我也很想躲到鄉下去,可以天天吃到新鮮的東西,還能拋開一切煩人的事。」
「只要您能把伊東別墅的一個角落借給我就很好了。厚顏提出這般要求,還請多多包涵。」
此話完全出乎野口的意料,他臉上的微笑頓然消失了。接著,他馬上就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這個實難應允。寒舍僅有四間房而已,又破又小,簡陋不堪,光是我自己家人就住不下了。」
「輕井澤(輕)那棟別墅也可以。」
「那個,已經租給別人了。」
野口撒了一個謊。
他在輕井澤和伊東各擁有一棟別墅,過去多年來他一直夢想著能那樣,夏季在北方的山莊避暑,冬日赴南海的別墅迎接新年。
這個夢想現在已輕鬆實現了。
輕井澤那邊是一處中等別墅,算是豪華。原來的房主過世,別墅被便宜出售,野口便以低價購入了。
伊東方面,因買不到合適的別墅,他便買下了一塊帶有溫泉的土地。那塊地位於平原的深處,成年男子從車站徒步走到該處,也要花四十分鐘以上。附近三面環山,幾無人煙。
在那個地方,有溫泉從田地中湧出來。野口買下的就是以這露天溫泉為中心,方圓近三十畝的農田。
靠近伊東車站的地方,人口密集,已經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未來城市應該會往郊區發展,這塊農田有著可以期待的繁榮遠景,而且愈靠近平原的深處,泉水質量就愈佳。
這塊農田位於平原的盡頭,現在附近人煙稀少。但是,野口腦筋轉得快,想到了戰爭結束後,人們遊山玩水的需求會大增,屆時遊樂區的發展一定會馬不停蹄,飛速向前。於是,他將溫泉連同周圍的土地一起買下了。他在心裡盤算,將來要建一個大飯店,到時候只要遊客來泡溫泉,財富就會滾滾而來。當前為了應一時之需,便先蓋起了小別墅,派人耕作看守,順便養了一些雞,把這裡當作了戰時的營養供給基地。實為一石二鳥之計。
但是,出了伊東車站,穿過長長的平原一直走到盡頭,要步行足足四五十分鐘的路,才能抵達別墅,這段路未免太遠了。戰爭勝利後,全國各地的人們肯定會蜂擁而至,來欣賞這裡別具一格的風景。可是自己在有生之年真的能親眼看到伊東繁榮起來嗎?這還是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也正因如此,野口才能用這麼便宜的價格買下了這麼一大片帶有溫泉的土地。
這棟別墅,亮作曾被邀請來過一次,是名副其實的臨時簡易住宅,只有四間房。
雞舍有兩間,大一點兒的養了二三十隻雞,小的那間已然荒廢掉了。亮作已經走投無路,突然想起了那間小的雞舍。他已經豁出去了,什麼都不在乎。
「好像,有一間雞舍是空著的吧?」
「啊?你說什麼?」
「有間雞舍是空著的,是吧?」
「啊,雞舍?是空著,什麼意思?」
「能否租給我?」
「你要租雞舍?」
野口非常驚異地盯著亮作。
「你是說那間沒有使用的小雞舍嗎?」
「當然,如果那一間也有用處,我就不會求你了。」
「那間小雞舍只有四尺五寸寬窄,也就是不到三平方米的地方呀!你要租它幹什麼?」
野口出於感興趣,越發緊盯著亮作。亮作被那眼神一瞪,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眯起眼睛,差點兒哭了出來,然而他那薄弱卻極其固執的抵抗意識又讓他抬起了頭。
「不,沒什麼,我想把我那兩千本書疏散到那邊。我並非沒有值錢的物品,但是我從沒想過要把財產疏散到什麼地方。現在正是戰爭時期,我必須堅守崗位,不能離開東京。我準備堅守到最後一刻,身邊財物也不會搬走,死也要死在一起。然而,書籍乃文化遺產,我的那些書都是特殊的專業圖書,很多都無法用金錢來換算。見仁見智吧,倘若這些書能免遭焚毀,一定也會有人為此感到欣慰。而且,說不定會對後世大有助益。這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的一生碌碌無為,最後只想做這麼一件受人褒讚之事,也算是臨死前留下的一點兒感傷吧。」
這些話觸怒了野口,但他仍若無其事地微笑著回答道:
「真想不到你竟有這樣的想法!可是我無法為你保管這種國寶級的物品。我生性懶散,實在擔不起這麼重大的責任。」
「不,不,並不需要您來擔什麼責任。」
「不行,不行。即使你這麼說,這些東西也許會毀於戰火或者遺失。到時候,人家就會說,野口只愛惜自己的一些毫無價值的東西,把別人託付的國寶級圖書置之不理了。這樣一來,遺臭萬年的可是我!你那些書那麼有學術價值,應該委託給文部省或者大學來代為保管才對啊?你那種會引起人們騷動不安的高級物品,是不能和我們這種只知道安閒度日的凡夫俗子共處一室的。這也許有些為難你,但是我必須堅決地回絕你,請原諒!」
亮作無言以對。野口看到他頗為失落的樣子,眼中忽然又露出了一種慈祥的目光。
「我說呀,梅村兄,你有沒有搞錯呀?保住了性命才會有一切!我不曉得你這些圖書有多貴重,但恕我說一句,你別誤會,我並無惡意。你過去只是個小學老師,既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什麼專家學者,你收集的這些書,隨便一個學者的書櫃裡就多得是呢!你就不要逞強了。我知道你一輩子就只愛那些書,但是現在是戰爭時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那些礙手礙腳的書,還是賣掉算了。賣書換來的錢可以在鄉下偏僻地方買一處農舍,以備疏散逃命時居住,如此方為明智之舉。恕我不留情面,如果你非要把那些書疏散過去,我絕不會把雞舍租給你。不過,為了以備不時之需,你可以先搬一些鍋碗瓢盆、棉被等東西過去存放,緊急的時候,你就可以在那裡住了。」
一抹微笑在亮作欲哭無淚的臉上浮現。
「那就不用了,我自己沒想過要疏散逃命。我準備同其他一億日本人一樣跟敵人同歸於盡,我要對國家忠誠到底。況且,日本是不會輸的,雖然可能還要等上幾年,但是日本一定會獲得最後的勝利!等到那時,我的這些書就會派上用場。我也就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梅村兄,你可要知道,戰爭就如同百萬道閃電同時迎面而來,極其殘酷。一點點的不服輸或微不足道的固執堅持,對決定戰爭的勝負是不會起到任何作用的。」
「一定會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軍正在製造秘密武器,待敵軍上當中計,便發動全面攻擊,我軍會使出絕殺技,一舉贏得勝利。此乃我軍既定的作戰妙計。」
亮作說得滿口唾沫星子四濺。野口面露微笑,緊盯著他,似乎對他敬佩不已。
「鍋碗瓢盆、衣服,還有棉被等東西,可以搬到雞舍來,我幫你保管。那些東西要儘量疏散,都是必需品。至於那些書,最好趁著還有點兒價值的時候趕快賣掉,不然的話,說不定哪一天就成了火引子被燒掉。」
「嗯,是啊,確實有可能變成火引子的,不是嗎?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年代,連皇宮的圍牆和國寶佛像都可能被燒得滾燙。我們平民百姓能做什麼?只能聽天由命。我的書或許也是同樣的命運。」
野口聞言,只能做出愈發敬佩的樣子。他已經放棄了跟亮作爭辯的企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信子和克子在新年休假期間,住到姨姥姥家去了。她們給學校寄了一張診斷書之後,就再也沒有返回東京。
三月十日的空襲燒掉了亮作的家,也燒掉了野口的家,不過兩人的命都保住了。
亮作一直都相信日軍大本營的公告以及報紙上的報道,以為戰況頗佳,形勢一片大好。而且此前的空襲並未使他蒙受重大損失,因此他對空襲掉以輕心,連防空洞都沒有挖。他家附近一帶本來也不適合挖防空洞,只要一挖,地面就會有水噴出,所以就算想挖也無能為力。
亮作的所有家產無一倖免,都被焚燒殆盡,但好歹人逃了出來,保住了性命。這已經算是萬幸。
空襲在傍晚時分開始,敵機開始轟炸,四面八方已經陷入火海之後空襲警報才響起。亮作連衣服都還沒穿好,炸彈落下的聲音就迅速逼近了。不過,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空襲的可怕,先把衣服穿好,將一小包現金綁在腰上,然後才開始逃命。
亮作跑到屋外一看,四周已是烈焰熊熊,放眼望去一片通紅。熱風捲地而來,一股熱浪突然撲向他的臉。他疼得又叫又跳,哭喊著朝下風處拚命奔跑。
對於逃生的路線,亮作全然不知。僥倖沒死,只是因為他跑得快。身後火焰緊追不捨,身前亦有烈焰阻擋,亮作只能漫無目的地狂奔。在逃亡的路上,他完全不知道朝那些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堅固建築物、防空洞或者寬敞公園的方向奔逃。但是,這反而救了他一命。
亮作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跑出了多遠。當黎明到來時,他已經站在了海邊。
家成了一片廢墟。在破碎的瓦礫下面,依稀還可以辨認出那些書籍被燒毀後的形狀,只是一切都化作了灰燼。在東京還有很多屋子沒有被燒掉,在日本各地也有無數的房子還完好,但亮作已經無家可歸。
才過了不到半天時間,亮作已看到了無數燒焦的屍體。他已經看膩了這些,連駐足觀看的心情也慢慢消失。然而,只要他一看到自己那已經變成廢墟的家,悲傷便從心底湧出,淚如雨下。那一帶的路上和防空洞裡全都是燒焦的屍體,站在火災廢墟上的,除了亮作再無其他人。
野口的住宅和工廠也被大火燒了個精光。亮作朝他們走近時,只見野口夫妻和子女抱成一團,灰頭土臉,渾身是泥,宛如剛從墳墓中爬出來一樣。
一家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看著亮作慢慢走近。野口喃喃說道:
「一切都被燒掉了。」
野口語氣中透著無力和難過,好像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我家也被燒光了。除了這身衣物,我已一無所有。」
「能留得性命已是萬幸,振作一點兒吧。」
野口面露猙獰,言語間充滿了敵意,但在亮作聽來,卻充滿了人情味。
亮作很想上前抱住野口,但最終他只是緊緊握住了野口的手。他的心中悲憤交加,感慨萬千,不禁嗚咽起來,好幾分鐘都沒有說一句話。
「振作一點兒。」
野口輕輕將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我就是個笨蛋!」
亮作泣不成聲。
「事已至此,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屍體,再機靈的人恐怕都難逃一死。」
野口依然心有不甘。他已和死神搏鬥過,在這個恐怖之夜,為了保全性命,他用盡了全力。
亮作也忘不了這一夜的恐怖,忘不了他是怎樣被死神追殺至此。但此時此刻,倖存之後的恐懼正圍繞著他。
「請把雞舍租給我吧!我已失去了一切,我就是個大笨蛋。」
亮作哭聲愈來愈大,開始大聲叫了起來。
「不要讓我孤孤單單地留在這裡,求求你!光想到這些就讓人喘不過氣來。讓我做你們的下人也行,幫忙種地也行,什麼都可以。請帶我到伊東去,讓我住在雞舍里。」
野口的子女們聽到亮作的話很是驚詫,將視線轉到了別處。
「棉被和衣物,你都沒事先疏散嗎?」
「沒有,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只是害怕孤獨,只要有遮風避雨的屋頂就足夠了。請一定帶我走,不要把我拋棄在這麼恐怖的地方。」
「相互幫助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你為何不疏散到你夫人現在的住處呢?我看你好像急昏了頭,忘了很多事情。要活下去,不是只有屋頂就行,也必須要有像鍋碗瓢盆、衣服、棉被這些東西。你夫人一定在住處等著你,在為你擔心呢。」
「不,我必須要工作。社長,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只有死路一條。」
「我的工廠已經燒成廢墟,剩下的只有伊東那棟簡陋的小房子,我已經不是社長了。」
「請不要丟下我!」
亮作就像瘋了一樣,大聲哭著。
野口的表情變得極不痛快,將目光從亮作身上移開。他重新考慮了一下,小聲嘟囔道:
「不管怎樣,我必須要在東京留個四五天,將工廠的善後事宜好好處理一下,到時候也許還得請你幫幫忙。不過,接下來的事,你我都不可能清楚。我以後還打算去別人的工廠上班,只是做一個普通工人而已。」
說完這些,野口轉過身去在防空洞和瓦礫堆中挖東西。
買賣
亮作最終得到了野口的許可,住進了雞舍。他鋪好地板,用木板圍成了牆,靠著發放給戰爭受災者的特別供給品以及別人捐贈的物品,勉強應付著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所需。雖然他身上帶了一筆現金,但除了買食物以外,他一分錢都不用。由於沒有毛巾,他每次泡完溫泉後,就站在浴室里不動,直到身上的水自然晾乾後才走開。野口一家人見亮作總是這樣,已不再對他表示同情,也不再送他東西。
「梅村兄,你是否該考慮一下『利用』二字的含義?要把身體擦乾,可不一定非要用毛巾。雖說你已經一無所有,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替代品。喏,就比如,你這腰間不是纏了一個包袱,片刻不離身嗎?就那個包袱布,也可以代替毛巾的呀。」
「包袱里好像有大筆現金吧!」野口家的人都在談論裡面到底有多少錢。野口繼續諷刺亮作,說道:「你是不是拿我家的砍刀去削過鉛筆啊?砍刀是用作敲打、劈裂物品的工具,你拿去削鉛筆,能削得好嗎?如果你向我家人說一聲,區區一把小刀,會借給你的。不過,就一把小刀,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買一把?現在賣這種東西的商鋪,還是看得到的。」
「不,我不要買。我沒想過要買小刀。我這麼做不是為了省錢,而是儘量汲取更多寶貴的生活經驗。我搜集的考古資料和所有重要文獻都被燒光了,但我最近卻意外地發現世間有比那些文獻還要寶貴的資源。我正把我現在的生活視同原始時代的生活來進行實驗,以便搜集資料。以前的學者都是從地下挖掘石器時代的遺蹟,而我打算發掘現實的生活。這跟『天下一家』的精神也是契合的。挖掘遺蹟只不過是一種西方的科學研究方法而已,我的做法才是做學問的真諦,是遵循日本精神的最後一步。達不到這一步,就不能真正搞懂考古學。正如我在考古學方面發現了日本人的精神制勝法一樣,英美的科學思想最後必將敗於日本的復古精神。在這片焦土之上,英美科學思想的弱點反而被日本給抓住了。日本就要勝利了。」
「原來如此,你是在體驗石器時代的生活。確實是這樣,那個時代的確不用毛巾,沐浴後靠陽光曬乾身體。不過,恕我冒犯,據說石器時代還有貝冢,那時的人都是生吃食物的吧?不過也是,如今我們吃的東西也都沒有加調味料,跟豬食差不多,說不定比石器時代還差。還有,那時候的人都住在洞穴里,像你這樣住在雞舍豈不是很奇怪!我看你有必要搬到防空洞裡去住!」
亮作啞口無言。野口繼續不依不饒地說道:
「你應該馬上搬進洞穴,住到防空洞裡去!只有那樣才能體驗到真正的石器時代生活。在雞舍里湊合生活,那可不行啊!」
亮作露出了無力的微笑。然後,他嘴角堆滿唾液地說道:
「你所言甚是。不過,也不用急於一時,這種事情需要自然形成。日本即將化為焦土,這裡要麼被燒掉,要麼就是被大風颳跑。到時候,所有的人都會陸續跑去穴居,所以不需要刻意強求,只有在自然形成的狀態下,才能獲得真正的體驗。」
「真的啊!」
「那當然。」
「石器時代可有毛毯,棉被,衣物?」
「當然沒有。」
「那你為何要穿衣服?特別是發給戰爭受災者的毛毯,你不應該領取啊。你為什麼領取了呢?」
「不,這是可以的。」
「為什麼?你要改變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自然狀態嗎?」
「不,這個沒關係。因為沒有任何物品發放的時代馬上就要來臨,很快所有人都會變得赤身裸體。」
「那,你還是覺得日本會贏嗎?」
「必勝無疑!『有』註定要滅亡,『無』才是不可戰勝的。」
「當然啦,『無』總比『惡』要好。」
「不,是『無』必定滅掉『有』!」
亮作孱弱的眼睛中放著光芒,此刻的他被神靈附體了。
日本各大城市連遭轟炸,在一片片風聲鶴唳中,夏天來臨了。
傳說敵軍即將在伊豆半島登陸,其中伊東是最有可能的登陸地點,搞得伊東一帶人心惶惶,騷動一片。據悉這裡的地勢非常適合登陸,又是鐵路的終點,敵人以此為基地,可以揮師東進,直入東京。傳言四起,每一個都講得繪聲繪色,愈加顯得逼真。這裡的人開始堅信此處必將成為日本本土的第一個戰場。
就在那時,軍方開始在伊東四周的山上挖掘洞穴,連亮作也被征去出力幹活。那些洞穴據說可藏匿一個師團的兵力,士兵可以躲在洞中等待敵軍登陸後進行伏擊。軍方的這種做法,好像更加證實了那些傳聞的真實性。
從伊東通往四面八方的山路上擠滿了逃難的人潮,他們帶著自己的家產準備逃離本土的第一個戰場。許多別墅都在賣,價格低得跟免費奉送差不多,仍舊無人問津。
野口對這裡的前途感到死心。他相信,不管這裡會不會成為日本本土最初的戰場,靠近東京的太平洋沿岸,遲早都會橫屍遍野,這已是逃不掉的命運。這裡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海,每一處天空都會子彈橫飛,火光四起。除了被吞噬的土地,什麼都不會留下,房子、樹木都將陷入火海。繼續住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因為在輕井澤另有別墅,所以野口早就盤算著,一定要在一切都被摧毀之前把這邊的別墅賣掉,然後搬去輕井澤住。不管怎麼說,賣便宜一點兒比被炸掉要好。別人的別墅都賣不掉,但野口自信滿滿,他堅信自己的一定能賣掉。
亮作的貼身包袱里究竟放了多少錢呢?野口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梅村兄,我們一家準備搬到輕井澤去住。這個地方你想不想買下來?連土地帶溫泉只要一萬日元,這個價格跟扔掉差不多了。如果你要的話,就一萬日元轉讓給你怎麼樣?」
亮作以前做過挑夫,所以對市內的形勢了如指掌。
有錢人早就已經發出騷動,別墅以及其他帶不走的東西都在以低價拋售,但是沒人買。所有的市民都相信敵軍馬上就要登陸了。亮作對此也深信不疑,但他身無分文,所以鎮定自若。他只是靜靜等待著所有人穴居在一起的那一天到來。
亮作想擁有自己的房子。他仍然忘不了房子被燒毀,無家可歸時的痛楚。如今,他已經不再那麼傷心了,因為成千上萬的人都要跟他一樣了,但這並不代表著他不想要房子了。
亮作在盤算,如果能夠低價購置一座別墅,並且僥倖逃過戰禍,免於一死,他的命運就會倒轉。或許到時候只有極少數人才會擁有房子,而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野口的這處房子和市內的別墅不同,它孤零零地處在平原盡頭的田地里,或許能夠逃過一劫。到時候,說不定自己真就成了唯一擁有房子的人。
想到這裡,亮作似乎看到了希望,嶄新的人生正撲面而來。
然而,野口開出的價碼實在太離譜了。亮作痛恨野口的老奸巨猾。
「比這兒大十倍的豪華別墅也只不過喊價五千日元,結果還是沒人買。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可以料想的。因為再過一兩個月,這裡就會被炸得灰飛煙滅,片瓦無存。所以那些頂多就值一兩個月房租,一百日元左右吧。至於你這個房子,我可以出價三十日元,這還算有點兒多了呢!」
說完,亮作臉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開什麼玩笑!我這個可跟別的別墅不一樣,那些地方會被炸毀燒光,我這裡有這麼一大片土地和水源,就算投下幾十噸炸彈,也不可能把我這兒炸毀!」
野口的臉上浮現出一陣冷笑,還口說道。他在心裡算計著:看樣子他好像沒有一萬日元。也許我開價開得太高了!接著,他繼續以唱高調談買賣的態度興奮地說道:
「你可不要往壞處想啊!如果只是一棟別墅,即便瓊樓玉宇也許都不會有人買。但是你想想,現在敵軍要大舉進犯,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現在我們最大的資產是什麼?毋庸置疑,那當然是能夠自給自足的土地!也就是田地,懂嗎?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然而,等到以後回到和平社會,田地的價值也許會降低。那個時候會引起價格高漲的將是什麼呢?在這片土地上,難道不就是水源嗎?伊東市內可能家家戶戶都使用溫泉水,可水源卻寥寥無幾。況且,我這裡的水源還是自然噴出的!在伊東,絕大多數溫泉水都要用電泵來抽,這種自噴式水源可是屈指可數。所以,我這裡匯集了現在和將來的最大資產,合二為一,而且這些資產絕不受空襲轟炸或艦炮射擊的影響。一萬日元賣給你,你還嫌太貴嗎?我是跟你私交好,才打算便宜轉讓給你。一萬日元,很多人都會來搶著要的!不過,倘若是非親非故之人來買,一萬日元我可是絕對不會賣的。恕我直白,你的房子已經被燒掉了,如今你一無所有,我是想用這種方式來為你做點兒什麼。今日一別,也不知道以後能否再相見,我是打算對你盡一下最後的情誼。作為餞別的禮物,我想免費送給你的物品有很多很多,但是我家也被燒掉了,所以很遺憾我做不到那麼慷慨。」
「在近代戰爭中,所有在登陸地的戰鬥都會很激烈,讓我們看看這些激戰過後的地方,哪個不是山河巨變,滿目瘡痍!可以說是寸草不生,蟲盡鳥絕。到那時,就連伊東城在何處,恐怕也沒人能找到了。你這塊地,如果沒有變成一片沼澤就已經算萬幸了。要變成溫泉勝地,也許還要等上二三十年才行吧?那個時候,我說不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亮作再一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照你這麼說,日本是要亡國了?」野口針鋒相對。
「萬物歸零之日,就是日本獲勝之時。日本回到太古時代,踏入太虛之道,新時代的黎明就會出現。日本的國運即太虛之道,即太陽,會成為新時代的盟主。在《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早就有這種預言,所以這是歷史的必然。」
「如果真是那樣該多好啊!可是,梅村兄,即使藏身於洞穴之中,如果沒有食物,人是活不下去的吧?穴居生活是沒有人會分發東西的,沒有自己的田地,你打算怎麼辦?我這個地方附帶著雞舍,還養著許多雞,就日本當前現狀而言,在這裡過日子簡直可以媲美王侯貴族!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假如我把這座別墅賣給別人,你就會被新主人趕出雞舍!絕對沒有人會想把你也一起買下來!」
野口這一語擊中了亮作的最痛處。要是真的有買主出現,亮作一定逃脫不了被趕走的命運。
但是,亮作並沒有就此退縮。
「好的,請隨便!去找找看有沒有買主,完全不用顧及我。我已經很久沒有聽戲看劇了,如果真有人願意出一萬日元買下這座房子,那我一定要好好瞧瞧那個人的臉,笑完之後我會乖乖從雞舍搬出去。」
看來要價一萬日元有些懸!野口的防線開始崩潰。就如同露天擺攤,他開口就叫價一萬,好像的確是高了一點兒。亮作深知這種價格絕對找不到買主,所以毫不擔心會吃閉門羹,變得更加有仗恃了。
「那我可真要賣給別人了喲!」
野口的臉上,表情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好的,好的,請便。我已經好久沒有笑過了,讓我開心一下也好。」
「曾經有人出價五千日元要買,被我拒絕了。我也絕非嗜錢如命之人,我告訴你,與討價還價相比,時間的緊迫才是不容小覷的。你總覺得現在人們都在爭相變賣別墅,卻沒有買主。但你知道嗎?此刻,很多商人都瞅准了這種大戰的生死關頭,準備大量收購別墅呢!我也很驚訝,居然有這種人。」
「我聽說了一個跟這相近的傳聞。不過,我聽到的準確說法,可不是爭相收購,而是到處白撿。根本沒有必要收購,很多人都已經扔下別墅,逃之夭夭了。據說,只要給出搬家的費用,他們就會喜出望外,立刻成交。」
野口恨亮作無所不知!但眼前畢竟是生意,哪怕能多賺一分錢都行,他仍舊沒有露出惱怒的神色。
「你好像還是誤解了我的意思。別墅免費送可以,但你要知道,我說的這些可不是別墅的價值,是田地和水源的價值!」
「那,一千日元怎麼樣?可能還得便宜點兒!」
「這麼一大片田地和水源,只值一千日元?」
「不錯,就是一千日元。」
「這個價格你是怎麼算出來的?請你說來聽聽,日後我也好作參考。」
「假設敵軍兩個月後登陸,兩個月的房租差不多六十日元。當然,如果敵人四五天後就登陸,那我就賠大了。兩個月後的十幾年,這裡會是一片不毛的沙漠,土地和水源也就一文不值了。能夠有價值的,只有三十隻左右的雞和田裡生長著的蔬菜而已。這些全部加起來,最多也不過一千日元吧。假如東西還沒吃完敵人就登陸了,那也算是血本無歸了。所以應該折半計算,五百日元比較合理。」
「你,你又把價錢降了五百日元?」
「是的,就是這個價格。就這樣我還覺得貴呢!」
「還要再降?」
「不錯。」
「降到多少?」
「敵軍或許明天就要攻過來了,也可能就在今夜。不,聽說大島附近已經有敵艦出沒,應該馬上就會拉響空襲警報了吧。」
「那好吧,你打算出多少?」
「免費。」
「免費的話,你就準備收下對吧?哎呀,我真是倍感榮幸!不過很遺憾,真到了那種時候,那些雞和菜我必須留著自己吃,不可能給你。」
「那我還是花上一千日元幫你處理掉算了。」
「哈?幫我處理掉?一千日元?」
「是的。如果我剛一買下敵軍就開始登陸,那我就自認倒霉,但我不會一蹶不振。喪失鬥志的話,就不會打贏這場戰爭。作為雞舍的租金價格雖然有些太高,但是長久以來承蒙你照顧,就當作是我對你的謝禮好了,我已經想開了。」
「原來如此,真是受教了!學到了各種算法,簡直太令我佩服了!不過我很納悶,你既然如此聰慧,為何沒能出人頭地呢?你能夠隨心所欲,把一千元的東西講到十元,計算得稱心如意。你真是一個能把方的東西說成圓的,並將其理由解釋得滴水不漏的人。你一定也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將理由說得無懈可擊吧?既然你能隨心所欲地算計,那為何你的一生還窮困潦倒呢?梅村兄,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你擅長精打細算,為什麼卻還很貧困呢?我告訴你吧,原因是這樣的。你的算計只適用於你自己。你的那種計算方式,在這個世上是行不通的。方的永遠只會是方的,白的永遠不可能是黑的。」
「現在可不能按照一般公式來推算。你可別忘了,現在是戰爭年代,前途未卜,一切都不可預知。」
「你又來了,又是前途未知!你不要老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計算,太自以為是,顛倒黑白了!如果只是一味這樣算計,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啊?比方說,買一棟房子,即使不是在戰時,也有可能會在當晚就遭遇火災,化為灰燼;買下一處水源,說不定也會突然趕上地殼變化,冒不出水來;買一頭牛,也有可能第二天牛就暴斃了。難道你就會以此為由,將五千日元的東西殺價到一千、五百,直到最後免費贈送?不錯,按理說的確可以免費贈送,因為說不定購置當天就會被燒掉,人就會死,對吧?我想說,你這一套歪理,在這個世上真能行得通嗎?」
「這不是歪理,當然能行得通!你在把平時和戰時混為一談,在計算上做手腳!現在可是一個所有人都拋棄別墅而逃亡的時代,是一個所有物品都失去價值的時代!你那種計算方式才是自私自利,自以為是!」
亮作雙眼放光,嘴唇不斷抽動著,嘴角已經堆滿了唾液泡沫。他發瘋了似的堅信自己的判斷。
野口不慌不忙,移開了爭論的焦點。
「我是這麼想的,日本亡國後,只要人類沒有全部滅跡,那麼能夠維繫我們希望的,只有我們現在所擁有的東西。這世界上絕對沒有比一無所有更悲哀的事了。到時社會是什麼秩序,由什麼機構說了算,會不會給我們發月薪和糧食?這些都無從知曉。如果人們身無分文,就會像古代的山賊那樣,落草為寇,靠搶劫為生。像你這種年紀是已經做不了強盜的,我可不是在說笑,因為每一個日本人都懷揣著這樣的不安。如果你擁有田地和水源,到時候即使盜賊橫行也不用擔心,因為田地和水源是偷不走的。即便處於現在的戰時節點,擁有了田地和水源也就擁有了活下去的動力,不是嗎?誰說我這個別墅就一定會慘遭戰禍摧毀?可能會遭戰禍摧毀,這句話同樣意味著可能不會被摧毀。人一定要有夢想,有夢想才有快樂。我並不是在為夢想標價,你看看我這片田地和水源,就算你五千日元好了。總共有三十畝呢,算下來一畝沒幾個錢。恕我直言,如果沒有戰爭,那你一定連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可以擁有三十畝帶水源的田地吧?這可是人人羨慕的水源,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奢侈品。我不想再多說了,你要如何選擇你的命運,由自己來做決定!五千日元的話就成交,不行就到此為止。」
亮作天天綁在身上的行囊里一共有七千多日元,其中絕大部分是他這五年間幫野口乾活攢下來的。這幾年來,幾乎所有東西都是國家發放,生活費實際上花不了多少,而且信子和克子一直都有姨姥姥救濟,等於跟亮作互不相干過日子。因此,母女倆自始至終沒花他的薪水,積蓄增加得很快。
亮作最懼怕的,是孤獨的未來。這種恐懼來自他「一無所有」的現狀。他很清楚自己沒有什麼獨特才能,雖然已經年過半百,卻一無是處。
此刻,亮作的心裡已經在想,無論如何都要買下這棟別墅。擁有自己的房子、田地、水源,那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啊!這處位於平原盡頭的房子,說不定到時候能夠免於兵災戰禍呢!
就算屋子慘遭炸毀,只要擁有這片田地,同樣可以在這裡頤養天年,安度餘生。
亮作太想把這棟別墅買到手了!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沒有錢他就去偷。但是不巧,他恰好有這麼一筆錢,能夠買得起,所以反而有些不捨得把錢拿出來了。亮作變得有些落寞,覺得買下別墅的話,就好像錢是被人騙走或者偷走了。
不過,儘管如此,亮作還是認為擁有房子、田地和水源絕不是一件壞事。他甚至從未想過自己能變成那樣一種人。一種歡天喜地的期望油然而生。多麼美好的人生!多麼美妙的戰爭!
亮作那滿是皺褶、欲哭無淚的臉上,浮現出曖昧不明的笑容。
「兩千日元的話,我就買了。」
「你說什麼?我若非急著要疏散,才不會這麼低價賣掉呢!現在五千日元能買什麼?像你這種沒有房屋,沒有土地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我也是勞苦多年才達成心愿,擁有了這棟房產。你非要用這點兒錢來褻瀆我的話,我還不如放把火把房子燒掉算了。」
「我並不是褻瀆,只是沒錢。」
「那到此為止,沒錢有什麼可談!」
「那麼,三千日元成交!」
「誰跟你成交?」
「我只有這麼多了。」
「所以說,沒有錢就到此為止!」
「你真卑鄙!」
「為什麼這麼說?」
「你既然要跟我這種只能住雞舍的人談買賣,理應事先考慮到我的能力範圍才對啊!」
「我不跟你爭辯了。你若是律師,殺人犯們該有多高興啊!你一定能夠把盜竊和欺詐論證為正當職業,把債權人辯成大罪人。」
「你跑來同我談這筆生意,就是為了要侮辱我、嘲笑我?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是十足的大罪人!」
「與大善人相比,我更願意你叫我大罪人呢。」
「你這是存心要讓我空歡喜一場,故意讓我產生期待,然後再將我推落谷底!之前我沒有任何希冀,反而能夠安心居於雞舍中。現在,你將我用力拋向高空,然後再讓我落到地上,這樣我就失去了平和的心境。你硬是讓我變得如此絕望!就如同斬斷了我的四肢,然後告訴我『加油,活下去!』。你到底想要把我麼怎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是想把這土地和房子賣掉,搬到輕井澤去。」
「那好,我出兩千五百日元,你可以賣給我這一半的土地、房屋、水源,你覺得怎樣?」
「你若能找到另一半的買主也可以啊。」
亮作皺起了眉頭,旁若無人似的哭了起來。
「我本來已經忘掉了那些痛苦的回憶,屈膝苟活在雞舍里。我拼盡一切努力,終於過上了宛如蛆蟲一般的生活,我無視一切流言和屈辱,總算擁有了對任何事情都不喜不悲、不抱希望的心態,這種心態就是我全部的財產。現在你把它們全部奪走了,又把我已經忘掉的那些悲傷又重新塞回到我的心中。不,那是一種更大的悲傷!它就像一個大火球,在我體內肆虐,將悲傷塞滿了我心中每一個角落。現在,我仿佛回到了三月十日那天,在可怕的空襲中,熊熊火焰在我身後猛追不舍,撲向我的背部,我該如何是好!現在,我的耳中全是艦炮射擊的聲音,漫天火光,山搖地動,天崩地裂,碎石飛濺,火勢越來越大。我已被萬物拋棄,眾叛親離,舉步維艱,我要怎麼辦才好!」
亮作的喉嚨里發出了嗚嗚的聲音,接著放聲大哭了起來。
漸漸地,野口有些可憐他了。如果賣亮作三千日元,只夠用來搬家,但若不賣,遲早都會毀於兵災戰禍,三千日元賣掉也比白白丟掉要好啊!
但是再一想,同情換不來任何東西。戰爭是個冷酷的大惡魔,在惡魔面前只剩下了人的命運,誰也無法逃避命運的安排。誰也無法預知,一個小時後等待自己的會是何種命運。想要同情別人,太自不量力,愚不可及了!
「不過,也不是只有這裡才會變成戰場,遲早整個日本都會變成一個樣子。你現在還能在這裡東挑西撿,一會兒嫌便宜一會兒嫌貴,我很羨慕你這種處境啊。」
「那,我豁出去了!四千日元,四千日元賣給我!」
「不行,五千日元,已經是極限了!我這不是在做生意,所以五千日元的價格已屬忍痛割愛,這不是用買賣盈虧的方式估算出來的,完全是狠著心給出的一口價。要割捨自己心愛之物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勇氣,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不可以像買賣交易那樣,一直討價還價下去。」
亮作臉上仍然掛著淚珠。他抬起頭注視著野口,表情有些木然,往日常見的那種微笑不見了蹤影。
「如果我用五千日元買下,你能在今日之內搬走嗎?不,請你必須在今日之內搬出去!」
「今日之內是強人所難。這幾天我已跟車站方面談好,明天就可以把行李送過去。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明天下午就可以搬走。」
「不會出現意外吧!」
「當然,不會有問題!不過,那五千日元你準備什麼時候給?」
「你搬出去的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房。」
「那可不行!萬一你再改變主意,我就必須留下來繼續尋找另外的買主,那就要延後出發。我現在最怕耽誤了疏散的時間,所以,希望你能現在就把五千日元給我!」
「不行,這樣不公平!」
「你這人太奇怪了!對你而言,今天之內儘快辦好手續才是當務之急。辦好以後,你就是這座別墅的主人了,所以你大可放心!」
就這樣,野口的別墅成了亮作的囊中之物。
第二天,野口把行李運往車站,然後又搬了一大堆鋤頭、鐮刀、劈柴刀、鐵杴等農具出來,說道:
「全套一百日元,要不要?木匠所用工具一套,連泥瓦匠抹牆用的抹子都有,一應俱全。如果你不需要,我就拿到車站前隨便處理掉。」
「一百日元太貴了!」
「真是這樣嗎?我這兒連水桶、扁擔、噴霧器都有,你可以去打聽一下,現在哪還有地方賣這些農具和木工用具?現在這個非常時刻,再沒有比這些工具更貴重的物品了。這些東西放著也不礙事。我本來是要帶走的,後來一想,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塊田,要是沒有工具怎麼耕作?所以就想還是便宜賣給你好了。你若嫌貴那我就帶走,儘管重了一點兒。」
「那都是附屬於農地的物品。」
「照你這麼說,家具也是附屬於房屋的物品咯?」
「不對,這些東西是在戶外使用的,不一樣。」
「哈哈,好吧!」
「不過,我買。」
亮作很不情願地從包袱里拿出了一百日元的鈔票。
野口一家就此離開。
當初蓋好這座別墅後,野口請了一個有些古怪的女傭人來幫忙看門。這個怪女人名叫金時,時年才二十四歲。臉和身體都圓滾滾的,力大無比。
金時會耕田,但不會做菜。你讓她做菜,她就只會把水放入鍋中燒開,然後放入調味料,再把米飯和所有的菜都一起丟進去,用飯勺子亂攪一通。除此之外,她什麼菜都不會做。
但是在田地里,金時一個人便可抵上幾名壯漢。近三十畝的農田,她輕而易舉地便駕馭了。所以與其讓金時端鍋燒菜,她寧願去攪糞坑做肥料。
沒有哪個好事男人會悄悄地來到金時身邊。因此,作為田間別墅的看門者,再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選了。
亮作完全不懂耕作方面的事情,就決定讓金時繼續留下來工作。三十畝的田地可以收穫很多東西,因此在敵軍登陸之前,應該可以靠著金時的勞作過上一段悠閒的日子。
一夜之間,竟然有了如此天差地別的變化。居住在雞舍中一無所有的亮作,搖身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富翁。這個交易是以敵軍即將在伊東登陸為前提達成的,但在敵軍真正登陸之前,亮作會一直是這棟別墅的主人,這點毋庸置疑。
亮作心滿意足。別墅的客廳如今已歸他所有,他走進去,坐在那裡發獃。在戰時,人們只要閒下來就會茫然呆立,這已司空見慣。但是,此時亮作的精神好像完全恍惚了。
金時走進屋內,站在了他的身後。
「買一床棉被給我!」
「棉被?」
「還有蚊帳!」
「你沒有嗎?」
「你不是也沒有嗎?」
亮作心中一陣酸楚。不錯,此刻他仍然一無所有,他有些憤怒。
「把我的毛毯分一條給你,就已經足夠了。」
「那樣撐不過冬天,現在馬上去買!」
「如果打起仗來,背著棉被怎麼逃?」
「我來幫你背!蚊帳也必須買。」
「蚊帳不需要,馬上就要去山洞裡穴居了,山洞裡怎麼掛蚊帳?」
「能掛,我會幫你挖一個能掛蚊帳的洞!炒鍋和飯煲也必須買!」
「那個我有。」
「太小!」
「哪裡小!足夠煮四人份的飯呢!」
「不夠!」
「笨蛋!那個飯煲可以盛足足一升米呢!」
「至少要盛三升才夠。」
「你一頓飯能吃一升?」
「我一天要吃五頓。」
亮作無話可接了。金時緊盯著他,就像可憐他一樣,以告誡的口吻說道:
「這些全部要買!趁現在便宜,我會幫你花最少的錢把需要的東西全買回來!把你所有的錢都拿出來!」
「你準備幹嗎?」
「全部用來買東西。」
「腦子進水啦!身無分文怎麼過日子?」
「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
「收電費的來了,怎麼辦?」
「田裡種的東西賣掉就有錢支付了,你無須擔心!」
「這樣呀!你確保沒問題?」
「絕對沒問題!」
「買那麼多東西,一旦戰火燃起,逃跑時也帶不走呀!」
「這些都交給我來考慮!」
亮作從金時的話里讀到了一些靠譜的東西。他打開包袱,拿出了珍藏的至寶,還剩兩千多日元。
金時帶上錢便出了門。
金時首先買了一輛大板車。那輛大板車已被當作廢品棄置在倉庫多年,疏散時翻山越嶺是用不上的。金時老早就看上了這輛大板車,她跟亮作說,只要修一修就能用了。值此兵荒馬亂之際,所有人都舉家逃散,大板車是昂貴物品,但金時卻以很低的價格買了下來。不過,在她購買的所有物品中,大板車是最貴的。她買下了幾乎滿滿一車的東西。
「你喜不喜歡喝酒?」
「嗯,買得到嗎?」
「我給你釀。」
金時買回了酒壺和酒杯,還買來兩個瓶子。太難得了!亮作心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喜悅。
「你也喜歡喝酒?」
「我不喝,我只喜歡吃。」
最後她還買了一套釣魚用具。
「田裡的活,我一個人就能搞定。你沒事做會感到無聊,去釣魚吧。」
「哦,還可以釣魚呀!」
「當然可以,不喜歡就算了。」
「我試試看!」
不久,戰爭就結束了。
亮作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這般幸福。此前他心裡一直期盼的是:推著一車的行李和金時一同在山洞裡倖存下來,等戰爭結束後再回到廢墟上,早一點兒開始耕作,然後過上安定的生活。這便是他對未來最好的憧憬了。沒想到現在土地留下了,房子也保住了。
亮作每天都會去街上遊蕩。他無法靜下心來坐在家裡。這是因為如果待在家中孤獨沉思,亮作就很難真切感受到自己是一個房屋、田地和水源的擁有者。待在屋裡,有時他忽然想起一些事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潸然而泣,他甚至體會不到一個業主該有的心滿意足。在那種情況下,亮作就會立刻跑到街上去。他每天都在街上到處逛。
與單調枯燥的戰時生活相比,城裡很多角落都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亮作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但是,那些變化和亮作毫不相干,能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業主的變化一點兒都沒有。儘管如此,那些變化還是讓亮作陷入了回憶中。每次看見那些微小的變化,他都會將其收入眼底,心中湧入一股暖流。
有一天晚上,亮作突然心血來潮,覺得必須要在門前掛上一塊帶有名字的匾牌。
亮作以前從未在家門口掛過名牌,因為沒有人會給他寫信,他也未曾希望有人會給自己寄信來。他已不再留戀過往的一切。梅村亮作,此人已故。因此他打算掛出一塊牌子,寫上一個全新的名字。想到這裡,亮作已經難以控制自己內心的歡喜。
亮作打開窗戶,仰望著清澈的夜空,思緒萬千。
戰爭結束前,亮作經常躲在溪邊岩石的後面,享受著獨自垂釣的樂趣。那條小溪附近有不少水鳥,他經常會看到它們在溪中嬉戲。
把「酒」稱為「水鳥」,是比較俏皮的說法,原因是把日文的漢字「酒」字一分為二,就會變成「水」和「鳥」(「)。金時自釀的粗酒十分難喝,如果是白酒也就罷了,可是經常會釀成甜酒。金時的確在用心釀酒,但卻絲毫沒有改進,所以釀酒技藝永遠都不會提高。每次釀成甜酒,亮作都會失望,但亮作從沒想過自己記錄製作方法,親自動手釀出點兒美味的粗酒。其實若是每天都能喝到香醇的粗酒,想必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吧。然而,每天能喝到金時釀造的劣質粗酒或甜酒,亮作已經感到心滿意足。與每次都喝到相同的美酒相比,他的心裡多了一些期待,這一次她會釀出什麼樣的酒來呢?金時無論做什麼都很粗魯,但是她的粗魯中有著一種滿含人情味的直率和純真。與別人精心釀造的美酒相比,亮作更喜歡金時胡亂釀出的這些糟糕透頂的粗酒。
「嗯,水鳥亭,這個名字不錯!」
一彎新月正懸掛在山的盡頭。
「水鳥亭山月。就是它了!」
他削好了竹片,用小刀刻上了字,一塊門牌做好了。
在伊東周圍的山上,殘留著無數戰時為防止敵軍登陸而挖的洞穴。與防空洞不同,這些洞穴是為陸戰做準備的,通常挖得非常大,坦克和卡車也可以隨部隊一同隱蔽到裡面。
離市區最近的一處洞穴成了乞丐的居所。在伊東,田間有溫泉噴涌,旅館和漁市街有大量的殘羹冷炙可供食用,所以這裡成了乞丐和流浪狗的天堂。住在上野地下通道的一些人聽說了此事後,開始紛紛移居至此。沒過多久,已經大約有六十多戶人家定居在此地。
其中有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據說曾是一位初中(相當於現在的高中)老師。或許是因為在這裡乞討得到的食物營養充足,總體說來,這裡的乞丐每一個都氣色俱佳,身體也不見瘦弱。除此之外,他們還能隨心所欲地跑去田裡泡溫泉。也許正因如此,他們每個人身上都非常乾淨,與戰時無家可歸的人們比起來,可要整潔得多。能夠辨認出他們是乞丐,只是因為他們總是背著水桶、飯盒、鍋具和針線等一整套生活用品走在路上。甚至有些比較時髦一點兒的人,會經常被外地來此旅行的客人當成了登山家。
那位曾擔任過初中教師的老者被大家親切地稱呼為「老爺子」。他非常有精神,說他是仍在從教的中學老師甚至都會有人信,而且身上透著一股威嚴。這股威嚴主要來自於鼻下的一撮鬍鬚,以及他那冥想般的眼神。當然,倘若他沒有因營養充足而保養良好的光滑皮膚,或許威嚴也會失去大半。
老者好像深愛著孤獨和逍遙。他身上總是背著一套生活用品,緩緩走在街頭時,淡定而從容,絲毫看不出任何職業上的追求。偶然遇到路上施工的工人時,他會喃喃地說道:
「道路擴建,道路擴建。」
除此之外,當他看到路旁湧出的溫泉時,就會小聲重複道:
「溫泉湧出,溫泉湧出。」
偶然間,老者來到了水鳥亭前,這是他第一次走過水鳥亭前的小路。他身上的這份逍遙也許並非跟職業沒有關係。水鳥亭一直孤零零地佇立在田地中,他卻一直沒有機會路過這裡。
在水鳥亭的門前,老者突然停下了一直沉穩的腳步。是什麼東西讓他停下了腳步呢?那可是幾乎不會為外物所動的哲人般的腳步啊!
是水鳥亭的門牌。
「水鳥亭山月,水鳥亭山月。」
老者讀了兩遍後,重新邁開了腳步。他一邊走,一邊又嘟囔道:
「水鳥亭山月,啊,原來是浪花曲(水)師的別墅呀!」
接著,他又重複道:
「浪花曲師別墅,浪花曲師別墅。」
正在院牆邊耕作的亮作,悄悄目睹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也聽到了他說的話。驚訝和恐懼迎面而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戰爭已經結束了數年。新的物品不斷出現,人們似乎已經忘記了那個將豬食配發給人,有時還會停發一個多月的時代。將自家田地的作物視為絕世美味,將其萬般珍惜的時代已然過去了。現在,花錢便能買到肉,買到砂糖,還能買到外國的奶酪,甚至連蘇格蘭的威士忌也能買到。幾年前,一尾沙丁魚都是絕世珍品,可如今,在伊東的漁市街上,那些竹莢魚和青花魚的魚乾連野狗都不屑一顧;在溫泉街,用伊勢蝦做成的菜餚只動了一筷子便被扔進了垃圾桶。
穴居在山洞裡的那些乞丐們漸漸地活得近乎聖賢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們不愁吃,不愁住,而且營養充足。
只有亮作一個人——不,應該是改名後的水鳥亭山月,仍舊待在這裡。他得到了並拚命守衛著的,只是一棟房子和一些田地而已,他的衣食住行跟戰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亮作吃著自家田地里種的糧食,不再奢求更多。他沒有錢,沒有工作。他是這片溫泉和田地的主人,這給了他太多的虛榮,這種心境與「斜陽族」(「)一詞竟然不可思議地完美契合了。亮作現在已經心生驕傲,不會再在街上撿地上別人掉落的東西,更不屑於去求職,去工作。
亮作知道在穴居的山洞中住著一位大名鼎鼎的「老爺子」。他也親眼見到過「老爺子」一邊嘟囔著「道路擴建,道路擴建」,一邊逍遙自在地走在路上。他也聽說過,那個人曾經是一位中學教師。
當亮作得知「老爺子」的存在時,他最初曾感到了一種具有諷刺性意味的滿足。當上中級教員曾是自己前半生最大的願望,只是從未如願。現在,他自己成為了溫泉和田間別墅的主人,而那位前中級教員卻只能穴居在山洞裡。
但是,隨著戰爭陰影的慢慢淡去,亮作困在了這樣的生活里,感到的悲傷不斷加劇。「老爺子」的樣子無數次地在亮作的腦海中浮現,「老爺子」的存在是他心中最可怕的秘密,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與「老爺子」安穩的生活相比,亮作的生活並不安穩。他沒有任何收入,卻必須繳納稅金和捐款,還必須咬緊牙關守住這代表世間虛榮的溫泉、田地和別墅。他是溫泉和田間別墅的主人,但是如我們親眼所見,「老爺子」不也是溫泉和田地的主人嗎?他們擁有天然的露天浴室,可以在田地間自由來往,擁有大海上的漁場、平原上的牧場。他們甚至可以乞討獲得所有的山珍海味。
但是,亮作瞧不起乞討的人。他擺脫不掉自己貴為別墅主人的虛榮心。或許正因為如此,他陷入了困境。「老爺子」的存在徹底擊潰了亮作,讓他變得膽戰心驚。
「浪花曲師別墅,浪花曲師別墅。」
「老爺子」一邊嘟囔著,一邊慢慢遠去。他好像看到了在圍牆邊勞作的亮作,但似乎對浪花曲師本人沒有絲毫的興趣。打亂他的穩健腳步節奏的,只是那塊寫著「水鳥亭山月」的門牌。亮作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老爺子的身影漸漸遠去。亮作喃喃自語道:
「水鳥亭山月……」
吸引老爺子的只是那塊門牌,而非亮作自己的存在。這個情景一次次地在亮作的腦海中浮現。他漸漸意識到,那是太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門牌不屬於我。」
亮作想摘掉刻有「水鳥亭山月」字樣的門牌。但是當他站在門前盯著它時,一抹酸楚襲來,他又做不到了。他好幾次下定了決心,但最終還是猶豫不決,無論如何都無法摘掉門牌。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發現他在雞舍旁邊吊死了。門牌還是沒有被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