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 行雲流水
「大師,不得了啦。」
寺院對面醬菜店的老闆娘一邊喊著,一邊沖了進來。
「什麼事情不得了了呀?」
「我們家吾吉那混蛋被女人給迷住了喲!那女人,就是住在寺院後面被狠狠地打過屁股的那個婊子!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我都想有誰能來幫幫我,去狠狠地打吾吉的屁股!所以,我就想來拜託你了,麻煩你幫我好好教訓一下那混蛋。」
「若是那個女人的話,還不錯呀。人長得漂亮,又那麼嫵媚!就是腦子稍微笨了點兒,不過那樣跟她在一起才更有樂趣,讓人愛不釋手嘛。」
「你就饒了我吧,我最討厭妓女了,再怎麼樣也不要!」
「她也是為了生活,迫不得已啊。再說,妓女和陪酒女沒什麼大的區別,吾吉跟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感覺非常合適啊。」
「你怎麼跟我們家宿六說的話一樣!男人怎麼都這樣!女人必須要潔身自好才行啊!我們家宿六那混蛋也說了「妓女沒什麼不好的,她們也是為了生活才這樣的」之類的話。簡直就是個混蛋,都這麼一把年紀了,一定是還想著要去快活一下,等著瞧吧!連你這和尚也是這樣看的嗎?真讓人受不了,我對你們都沒話好講了!」
「所以嘛,你來找貧僧幫忙是沒有用的。要是我的話,說不定就讓他們兩個在一起了,你還是成全他們吧。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什麼罪過罪過呀!你快省省吧,老糊塗!不過,真的還是要拜託你呢。我讓吾吉那小子過來,你把他帶到佛堂或者什麼地方,在佛祖面前狠狠地教育他!」
於是,和尚最後只得和吾吉進行了一番談話。
「你跟後面的女人發生關係了,對吧?」
「嗯,對不起!」
「兩個人準備要結婚了?」
「不,沒有。那女人說不要,我都快要瘋掉了!我光在她身上花的錢就已經有三十萬了。乾脆,我去砍了那女人,讓她去死!」
「喂喂,亂說什麼呢!喲,看來你這傢伙是在花錢養著人家嘍!」
「是的,她那麼漂亮,那麼純潔,雖說是被打過屁股的妓女,但一想到花錢就可以搞到手,我就嘗試了一下,果不其然。但是,過後她竟然對我非常冷淡,我卻動了情,被欲望沖昏了頭腦。哎……實在有些慚愧呀!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她,連做夢都是!所以求您一件事,請大師明察,藉助法力,幫我說合一下吧。」
「你別蒙我了!說得真好聽!她對你態度冷淡,你卻動了情?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就姑且藉助法力,試著幫你去說合一下吧。」
這是一個生性悠閒的和尚。他平時也就喜歡製作點兒粗酒或下下象棋,因念經喜歡偷懶只念四分之一而經常被人詬病,但是為人卻很熱情,樂於助人,也深受寺院周圍居民的愛戴。
住在寺院後面被打過屁股的妓女是木匠家的女兒,名叫園子。戰爭結束後父親得了肺病,臥床不起,園子就做了一名辦事員,賺錢來維持生計。但是,孤身一個女人要養活父親以及弟弟妹妹,實在是力不從心。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園子就開始做了妓女。在外面還好,有時她甚至還會帶男人到家裡來。
最終有一天,病魔纏身的父親忍無可忍,把園子拖過來推倒在地,掀開她的衣服,使勁打起了屁股。老父親打到最後,自己筋疲力盡,吐血而亡。園子就這樣害得父親鬱鬱而終。
一個生命竟然因此離開了人世,那場責打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當時附近的鄰居們都跑過去看熱鬧。在驚訝不已的眾人面前,老父親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打著園子的屁股,直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病人是患上歇斯底里症了。」
懂得見機行事的和尚在守靈的時候,為維護園子說道。
「他肯定是無以表達對園子養家的感謝,才選擇了打她的屁股。人就是這樣,死者的靈魂總是心存感激的!」
在場的人都沒有說話。
「再說你的屁股也很『漂亮』,你靠它養活了你父親的生命,幫他賺來了醫藥費,所以你很了不起呢。你不需要感到羞恥!」
園子的確有一個漂亮之極的屁股。她個頭小小的,身材有些瘦,但是胸部和屁股卻是十分勻稱豐滿,很有肉感,尤其能勾起人的肉慾。和尚眼裡充滿了濃濃的愛意,臉上一副像是馬上要去摸園子屁股的神情,周圍的人們都驚訝不已,對他怒目而視。
受了吾吉的委託,和尚就來找園子。這個時候,園子的弟弟妹妹都去上學了,家裡卻有一雙男人的鞋子,似乎有人躲在壁櫥里。
「喂,裡面的人快出來吧,又不是老鼠,沒有必要躲躲藏藏的。有人在偷聽,我話也說不好。既然你父親都為這事打你屁股,還因此鬱悶而死,所以有男人來玩,來過夜也沒什麼奇怪的。」
園子低頭不語。和尚起身打開了壁櫥,一個年輕男子坐在裡面,耷拉著腦袋,想想也沒有什麼辦法,最後他只好爬了出來。
「哎呀,你坐到那邊吧。打擾你們的好事了,不好意思。」
和尚倒是十分坦然。
「實際上,我是受醬菜店家的兒子之託來找你的。那傢伙好像徹徹底底地被你迷住了,說是如果你願意,他想跟你結婚,所以想讓我問問你是怎麼想的!」
「我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你這孩子說話倒是乾脆!你不願意嗎?」
「我被父親打了屁股,父親還因此早早送了命。既然事實都已如此,就算是為了賭口氣,我也必須要一輩子做妓女,我要讓你們看看!」
「這樣啊,最近聽到一句振奮人心的話,說是武士以額頭的傷疤為恥。在中國這個被叫做面子吧。自古以來就有要面子、不要面子之類的說法。原來現在的女人都是需要用屁股來找回臉面的啊?」
「我不懂你說的這些。我只知道我必須要繼續養活我的弟弟和妹妹,我做不到不再出賣自己的身體。況且,附近的人天天『婊子、婊子』地叫著,天天都用那種眼神盯著我,你讓我嫁到這種心地不善的人家去做媳婦,我做不到!」
「你說得也對啊!這麼說來,你不願意跟吾吉結婚,也並不是因為不喜歡他,而是因為自己咽不下這口氣,對吧?」
「不對。我確實不喜歡他。如果喜歡他,我可以免費陪他玩,就是因為不喜歡他,才跟他要一些零花錢或者禮物,不是嗎?而他竟然說『我都在你身上花了三十萬日元了,快點兒跟我結婚吧!』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喜歡說出那種話的人!」
「原來是這樣呀。你說得也都在理。即便你嫁到他家去,也只會造成那家人的不幸,而且未來估計還會有更大的不幸等著呢。這一切貧僧都能預料到,那你只管繼續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和尚起身離開後,就把這些告訴了吾吉。
「媽的!那個騷貨竟然說出這種話。我決不會放過她的!」
「你這是做什麼?發這麼大的火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人家姑娘是因為被打了屁股,所以下定了決心要繼續這樣的生活,人家跟你想的不一樣啊,你還是早點兒死了這條心吧!」
「哼,我也不喜歡強求。但是,她太無恥了!這個婊子!我非要砍死她不可。即便不砍死她,我也要弄光她的頭髮!」
吾吉簡直就是一副跟園子不共戴天的樣子。和尚也有些擔心了,又去找了園子,告訴她吾吉現在的態度,讓她一定要小心一點兒。
「嗯,謝謝你。正好有個男人要去出差三周左右,我讓他帶著我一起去旅遊一下。三周後,那個人應該能平靜一點了吧?他就知道說一些自以為是的話,我最討厭這種男人了!」
她把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可能要花的錢交給了弟弟,之後便沒了蹤影。
佛家有種說法叫作「行雲流水」。和尚看到園子這樣,甚至覺得園子已經達到了雲水的境界了。所謂雲水,也只不過是將萬分難以割捨的慾念和身體裹在袈裟里,雲遊四方。園子的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一切都一清二楚,瞭然於胸。也就是說,她用自己的屁股詮釋了人世間所謂的行雲流水。這是何等的直截了當啊,她甚至都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佛祖教諭一番的把柄。
園子剛剛年滿十八歲。正常來說應該還是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女學生,她的身上也的確還透著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園子的乳房和屁股卻已經膨脹了起來,好像閃閃發光一般,顯得那麼豐滿而富有彈性。
她通過擁有那樣的一個屁股,竟然就能達到行雲流水的境界!和尚有些嫉妒不已,自己都這麼一把年紀了,品格卻仍然沒能修煉到無懈可擊的地步。他至今還是經常需要吃三十大棒(通)的教諭。
「在這個世界上,連久米仙人(在)都會眼花繚亂,抵擋不住誘惑,我以後一定可以坐懷不亂的!」
和尚感受到了些許欣慰。
然而,三四天過後,吾吉卻失蹤了,他帶著公司的五十萬日元公款逃走了。人們這才知道之前吾吉已經偷偷私吞了大約五十萬日元,那些錢應該都花在了園子的身上。
「真是氣死人了!大師,你看吾吉是不是傻到家了!有一次聽他說夢話,說是被園子拿去了三十萬,我還想這混蛋在胡扯什麼呢!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偷錢來討好那女人。最後竟然還和那女人一起逃之夭夭,這個混賬東西啊!」醬菜店老闆娘說。
「吾吉真是自暴自棄啊!不過,他應該沒有跟園子在一起,那個女子可不想跟吾吉扯上什麼關係!」
「哎喲,聽你這麼一說,你應該知道不少內情啊,對不對?這個笨蛋!可是,大師,你說我怎麼辦呀?」
「他去了哪裡我們都不知道,所以,在這裡干著急也沒有用。虧你也是女人家,就知道一個勁兒地罵街,要不是你這麼沒心沒肺,怎麼會養出這樣的兒子!」
「嘿,那確實是我不好。臭和尚,你不要裝蒜了!不過,你現在快幫我算一卦,幫我抓住那小子,狠狠地踹死他!」
醬菜店的老闆娘說話氣勢洶洶的,都用上了「踹死他」這樣的字眼。但是,很快她就被警察喊去問話,還有很多記者湧進她家,這下,她更加惱怒不已了。
之後大約過了十天,花光了五十萬日元的吾吉,在相模湖畔的樹林裡上吊自殺了,好像偷走的那些錢基本上都被他賭博輸光了。
「大師,對不起又打擾你了。那個混蛋好像還沒有升天成佛,請你再幫他念經超度一下吧。一到半夜,他的骨灰罈就『咔嗒、咔嗒』地響個不停,吵死人了!」
「你這是心理作用啊。你是不是有些神經衰弱啊?我本來還一直以為你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得這種病的,看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可預料的啊!」
「別忽悠我了!那個混蛋已經上吊自殺了。光憑這個,我就不可能神經衰弱的!就是因為你念經沒念完,他才沒能升天的!」
「最近腦子不好用了,總感覺念經時間越短越有效果呢。不過,不管怎麼說,我會抽空再幫他補念一些經。你呢,就跟這亡魂先好好相處一段時間吧。」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個臭和尚!」
醬菜店的老闆娘氣沖沖地回去了。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她又陰沉著臉回來了。
「大師,太嚇人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好,真的有亡魂出來!」
「這可真稀罕,他說了什麼呀?」
「不是那樣的啦!骨灰罈『咔嗒、咔嗒』地響個不停,這很奇怪,對吧?我想是不是有小老鼠在裡面,就打開骨灰罈查看,我把那些東西倒在報紙上使勁扒拉著看,也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時候,我不經意地撿起了牙齒部分,你知道嗎?那混蛋的門牙上竟然寫著數字,是『三十』!我不認識洋文,我們家宿六那傢伙看了一下,很不耐煩地說那是洋文,讀了一下,竟然寫的是『三十』!這太讓人驚訝了!那個混蛋,還是無法放下他在那個女人身上花了三十萬日元所帶來的仇恨啊!」
「什麼樣子?給我看看那牙。」
和尚看了一下,上面果然有一塊茶色圖案似的印跡,看上去不能說不是「三十」,但是也不能清楚地說就是「三十」。這印跡不像是生前刻在牙齒上的,更像是用墨筆在紙上寫出來的字被烤過後的樣子。
作為象棋迷的和尚,對偵探推理方面也很有興趣。於是,他起身說道:
「嗯!好的,讓貧僧來幫你查個究竟,老闆娘也請跟我一起來吧。」
和尚找到了一個自己熟識的牙醫。牙醫拿著牙齒反覆地看了看,說:
「對此我也無法給出結論啊!我沒有給死人治療過牙齒,所以也不好說什麼,會不會這些印跡只是偶然形成的,不代表任何事情呢?」
「這位死者是上吊自殺的,會不會他臨死前用隱形墨水在牙齒上寫了字,然後燒成灰之後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誰知道呢。說起來,用隱形墨水在牙齒上寫字這種事我還從沒聽說過。不過,人嘴裡一般都是濕的,即便用隱形墨水寫上字,也應該會被口水沖洗得一點兒都不剩。所以說,我覺得這只是單純的偶然事件吧。我之前也從沒有看過人火化後留下的牙齒,如果仔細看看,說不定其他部位也有很多類似的情況呢!」
「不過,有人用隱形墨水在上面寫字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大師,你這樣想也太神經質了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削髮出家這麼久,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老在說什麼用隱形墨水寫字之類的話!明明就是吾吉這笨蛋亡魂不散,用這些印跡發泄他的仇恨!都是因為你念經偷懶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並且,骨灰罈里的動靜也很不尋常啊!」
「好好好!既然這樣,骨灰罈就暫且放在我這兒吧。我把它擺在佛堂,認真幫他念經超度,一直到三七忌日。」
和尚沒有辦法,只好收下了骨灰罈,要不然他就只能到人家家裡去念經。而且,把它拿來擺放在佛堂,即便是丟在那裡置之不管也沒人知道。
沒過多久,園子旅遊歸來,和尚把她喊到了佛堂。
「是這樣,你在外面的這段時間裡,吾吉上吊自殺了。」
「我也聽說了。被死神附體了吧?這種男人太多了!」
「醬菜店的老闆娘沒有去找你破口大罵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不過事已至此,罵又如何呢!」
「說得也是。不過,吾吉好像還是對花在你身上的三十萬耿耿於懷,骨灰罈到了半夜就會『咔嗒、咔嗒』響。老闆娘因為覺得奇怪,就打開來看了一下。她竟發現門牙上面有『三十』的字樣!老闆娘因此認為,就是因為這三十萬日元,吾吉才沒能獲得超度!你看,那邊放著的那個就是吾吉的骨灰罈。你去拜一拜,幫他祈個福吧。」
「我才不要呢!拜什麼啊?」
園子有些生氣了。
「他要是老老實實死了,我肯定會幫他祈福。沒想到他竟然懷著對我的恨意死掉了,可真是一個心胸狹窄之人!既然如此,我也要恨他。自從被父親打屁股那天起,我就已經決定了與全世界為敵,吾吉的魂魄算什麼!」
「你可真是個倔脾氣的女孩啊!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啊。」
和尚拿起骨灰罈,在裡面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門牙,說:
「你看!你看!這裡真的有『三十』的字樣呢。貧僧看了後覺得是這小子認為自己死得特別委屈,所以上吊之前用隱形墨水在門牙上做了手腳,但是醬菜店的老闆娘非說是他亡魂不散,在牙齒上顯靈留下了字!那樣一個執迷不悟的笨蛋,誰知道他死後竟搞出這些名堂,也許是因為我念經偷懶,這小子才遲遲不能得到超度吧!」
園子接過牙齒看了一下,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好啊。我也恨你,你就這樣給我好好記著吧!不會就你一個人,還有很多人,會變得跟你一樣!」
園子臉上露出了一絲無所畏懼的冷笑,將牙齒扔回了骨灰罈。
「你很有魄力!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這關你什麼事!」
「你說我管閒事也好,或別的什麼也好,總之我還是想跟你請教一下,現在的女人真是讓人搞不懂,請你指點一二啊!我也算是換了三任妻子,出家之前也經常去光顧妓院,但是我還是搞不懂現在的女人!」
「我父親竟然打著我的屁股就沒命了,是不是很懦弱?還有吾吉,一樣卑怯懦弱!我覺得男人都是懦弱的!我恨男人!男人看起來都是笨蛋!」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麼說來,男人的確都是笨蛋,也就是所謂的自討苦吃。不過,吾吉曾說過要砍死你,可能覺得辦不到,就惡狠狠地說至少要弄光你的頭髮,所以你最好還是小心一點,亡魂可是不會輕易散去的。我現在是出家人,很明白這點。雖說不至於三代作祟,但是肯定會對第一代在世的人糾纏不休。」
園子只是輕輕一笑,並不作答,說了聲「再見」,然後便回家去了。
和尚盯著骨灰罈看了好一會兒,「男人看起來都是笨蛋」這句話讓他感慨萬千。
男人的確只不過是凡夫俗子,遠不能跟園子的行雲流水般的境界相比。水不會停止,影子不會留宿,她的屁股只是純粹意義上的屁股。所謂明鏡止水,應該就是這般了。
儘管園子渾身還散發著乳臭未乾的孩子氣,但是一想到她那茁壯而有力,已經漸漸膨脹的漂亮屁股和乳房,和尚也有些意亂情迷,不知所措。佛祖釋迦牟尼在說謊,他說男人早晚會大徹大悟,真的會嗎?
吾吉將自己的魂魄留在了此處,他在自己的門牙上寫下了對三十萬日元的遺恨,一到晚上便讓骨灰罈「咔嗒、咔嗒」作響。也許他也算得上是男人中的勇士了。吾吉雖然沒達到明鏡止水的境地,而且腦子笨,但是他也算很體面了。和尚第一次從骨灰罈中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相愛之情。只不過,由於忙於製作粗酒,他也一直沒騰出時間幫吾吉念經超度。
那一次和尚去園子家時躲在壁櫥里的那個男人,也是跟園子最親密的笨蛋之一,就是他帶著園子一起共同經歷了三周的出差旅行。只不過,所謂的出差都是瞎話。那個男人也不過是偷走了公款,四處逃竄。也就是說,他跟吾吉的情況沒什麼不同。
回到東京,那個男人從園子那裡聽說了吾吉上吊以及骨灰罈的事情,覺得甚是可悲。因為他自己也已經走投無路,上吊自殺已經近在跟前了。
「我跟吾吉不一樣吧?你是愛我的吧?」
男人惴惴不安地問道:
「你當然跟吾吉不一樣。我喜歡你!」
「是吧!」
男人陷入了沉思。
「可是,如果我把我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你,你會不會就討厭我了?」
「不會的,你是我喜歡上的第一個男人,所以不要丟下我啊!」
男人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那,我就鼓起勇氣把一切全說了吧。眼下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我今天必須自殺!」
「哎呀,你說什麼!怎麼會呢!」
「你不曉得,其實我跟吾吉是一樣的情況!你明白了嗎?出差什麼的那都是鬼話!我也是偷了公司的錢才四處躲避的!偷的錢現在已經花光了。我沒有勇氣做了竊賊還苟且偷生下去,所以只能一死了之了。旅行時,我一直在尋找可以結束生命的地方,可是最後還是沒能下定決心,就這樣又回到了東京。我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陪我一起去死,就是因為惦記著這個,我才一直活到了現在。」
「如果你死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園子從來不曾如此懦弱過,她還只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之前園子甚至從來都沒有想過死是什麼,可現在卻突然被卷了進來。她突然覺得男人很可憐,惹人憐愛。
園子這樣想大概多少也是因為這個男人跟吾吉的情況差不多吧。另一方面,園子也不過才十八歲,還不足以應付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結果,事情到最後卻是園子自己主動要參與到這其中似的。
「我也不想一直靠做妓女生活下去,只是除了做妓女,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你要是去死,那我也要一起死!」
男人哭了,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他找不到別的方式表達情感,像是有些左右為難。
下定了決心後,反而是園子變得情緒很激動,對死亡之旅充滿了嚮往。她讓男人留在這裡,自己一個人去理髮店,讓人幫忙給梳了一個裂桃式髮髻。她總是夢想著自己能梳一個這樣的髮髻,卻一直都不曾實現過。
園子做了很多美味的菜餚,跟弟弟妹妹開心地吃了最後一頓飯。因為擔心搞壞了髮髻,園子當晚拒絕了男人最後的求歡。她一直都沒有躺到枕頭上,就這樣一直坐著到了天亮。
「好像你的髮髻比我和我們的愛情都要重要,是不是啊?」
男人有些怨氣地對園子說道。
「你這麼說,說明你不懂得愛情!什麼都不要想,專心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吧!」
「這樣啊,好吧!你絕對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貞潔烈女!」
男人有些後悔,又有些感動,開始哭了起來。黎明要來了,天還沒有亮,兩個人並排躺在了寺院旁的鐵軌上,在黑暗中迎著冷冷的晨風。
「想到身體不能完整地留下來,實在很難看,我不要這樣!」
兩個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身體到腳都躺在了鐵軌旁的土堆上,只留了腦袋在鐵軌上。
就是從那時起,園子開始有些害怕。
「好冷啊,抱著我!」
園子吻了那個男人。就像是男女站著接吻那樣,她巧妙地歪了下自己的頭,趁著男人不注意將腦袋從鐵軌上縮了回來,向著男人的臉,從上往下將嘴唇貼了上去。
就在這時,一趟列車駛了過來。園子挪開了自己的嘴唇,雖然自己也躺在鐵軌上,其實她的腦袋已經離開了鐵軌,軌道上只剩下了她的裂桃式髮髻。
「後面的鐵軌上有人自殺了,請您前去幫著祈福吧。」
鎮上有人來敲門,和尚起來後,朝著鐵軌方向走去。
死去的是一個男人,脖子被碾斷,只剩下身體躺在那裡,絲毫沒有移動的痕跡。
他的腦袋滾到了十八米外,就像是被斬的首級一樣立在鐵軌下面的一根木頭上。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仍在目送碾過自己身體的列車一樣,一直望著前方,毫無慌亂之色。
「真是懂得禮節啊!好像是在對著碾過自己的列車行禮,像是在說『辛苦了』,說不定是一個很有來歷的年輕武士呢!」
「哎呀!」
和尚盯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啊,是那個男人!」
是躲在壁櫥里的那個男人。哎呀,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園子說過死去的不會只有吾吉一個人。屁股再一次復仇了,這就是為屁股犧牲的第二人啊。
「快來看!這裡有女人的髮髻!是裂桃式的髮髻,是從頭髮根部完全脫落下來的呀!」
有人在不遠處叫了起來。
「這麼說來,這邊的東西是女人的木屐呢,難不成也有女人被碾死了嗎!」
天色終於漸漸亮了,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這裡。突然,發現女人木屐的那個男人大叫了起來。
「這裡有女人的屍體!飛到水溝裡面了!只有鼻子露在外面。咦?原來還活著呀!她在用手撐著身體,以免沉到水裡。」
和尚第一個飛快地沖向了那裡。
他猛地抓住女人的衣領,將其從水中拉了出來。是園子!園子也張開了眼睛。
「哈哈,原來是裝死!不要裝了!」
和尚不由得大聲喊叫了起來。
園子的頭髮完全脫落了。除此之外,她好像沒有什麼大礙。是頭髮碾落的瞬間被火車的衝擊力帶到了水溝里,還是聽到有人來時自己偷偷藏到了水裡?這個人們無從知曉。
但是,和尚仿佛看到了那時發生的一幕。假裝一起去死,卻只讓火車碾過髮髻,這是多麼厲害的招數!如果說這只是一個十八歲女孩子的初次表演,那麼想想未來她將會多麼可怕啊。
和尚忽然變得很激動。
「你這臭女人!你這廝!假裝要死,最後卻只讓男人去死!你一開始就不想死的吧!你這等惡人!」
和尚將園子推到在地,掀起了她身體後面的衣服,扯下了她的短褲裙,白花花的屁股裸露了出來。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東西!」
和尚像是瘋了一般,不停地打著園子的屁股。警察費了好一番勁兒才將和尚拉開。
和尚的舉動並沒有引起眾人的疑慮。大家都覺得和尚是在代替園子死去的父親對她進行應有的責罰。
其實,對和尚來說,這也是一種鬥爭吧。只不過遺憾的是,和尚並沒能從中獲得絲毫的解脫。
最後的結局便是,吾吉的亡魂達成了一直以來的夙願,園子終於被弄成了光頭,僅此而已。
頭髮一年後便會重新長出。這不會給園子帶來任何的困擾。她已下定了決心,以後再也不做和男人一起自殺之類的事兒了,而是要榨乾那些笨蛋,讓他們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