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代傳敘文學述論 · 第十 南朝文士底動向
東晉以後,經過宋、齊、梁、陳,這是南朝。建國的規模,一切承受了東晉底遺業。劉裕未即位以前,滅南燕,奪洛陽,在軍事上有相當的成就。其後宋文帝時,檀道濟北取河南,國力尚盛。到了蕭齊,這種進取的精神漸形衰落,至梁武帝方始復振,這是南朝全盛的時代。但是盛極則衰,武帝末年,侯景作亂,生民塗炭,其後元帝西遷,梁室已無可爲。江陵之亡,是南朝文化底終結,以後陳霸先開國,雖爲南朝延長三十餘年的生命,但是已經奄奄一息,直待隋代的混一。
在文學方面,大體也還承受東晉的潮流。晉、宋之間,正是神仙思想盛行的時候,在文學上,不能不算是不良的影響。鍾嶸説:「永嘉時,貴黃老,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左,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詩品序》 。元嘉之初,謝靈運出,風氣轉變,走上「含跨劉郭,凌轢潘左」的途徑。蕭齊而後,永明體放棄氣勢的雄偉,而轉向音律的工巧,正是精力不足的現象。梁武一朝,文學上再度崛起,簡文兄弟,都是文學上的天才,不幸做了皇帝,支持不了風雨飄搖的時代。以後入陳,江南的庾信、王褒、顔之推等北渡,文學上的樞機已經轉移,所賸餘的祇是一些風花雪月的詩人,成爲南朝文化底尾聲。文學底運命,一切都和國家底運命印合。
傳敘文學方面,也還繼承東晉人愛作家傳的風氣。見於《隋書·經籍志》或《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確爲南朝著作,有作家可指者,宋裴伯子《薛常侍家傳》一卷,又《荀氏家傳》十卷,裴松之《裴氏家傳》四卷,梁明粲《明氏世録》六卷,陸煦《陸史》十五卷,王褒 後入北周 《江左王氏世家傳》二十卷。諸書如《藝文類聚》、《北堂書鈔》、《元和姓纂》、《太平寰宇記》、《太平御覽》,以及《文選注》、《史記索隱》、《正義》及《後漢書注》所引南朝人士家傳,可舉者亦不尠,以其書出於唐代以來,姑不舉。今舉《世説新語注》所引家傳於次,此中又有已見《三國志注》者,假定爲東晉以前之著作,亦不列入。則有:
《李氏家傳》。 《世説·識鑒篇》注,又《續漢書·五行志》劉昭注引《李氏家書》,別爲一書,亦梁時習見者。
《王氏世家》。 《世説·品藻篇》王禕之條注引《王氏世家》。按禕之爲王述次子,太原王氏,故此書爲太原王氏世家,與《王氏江左世家傳》之爲琅邪王氏者不同 。
《陶氏敘》。 《世説·言語篇》注 。
《摯氏世本》。 《世説·言語篇》注 。
《袁氏家傳》。 《世説·文學篇》注。又《魏志·袁渙傳》注引《袁氏世紀》別爲一書,其書早出,故裴松之引之 。
此外如顔延之《顔府君家傳銘》,見《景定建康志》,則顔氏有家傳;《南齊書·祥瑞志》建元元年有司奏得季子廟沸井,引《孔氏世録》云云,則孔氏亦有家傳。
魏晉家譜已見前,至於南朝的家譜見於諸書所引者,更是舉不勝舉,僅舉其時百家總譜之見於《隋書·經籍志》譜系類者,則有宋劉湛《百家譜》二卷、梁王儉《百家集譜》十卷、王僧孺《百家譜》三十卷,又《百家譜集抄》十五卷。我們可以想到南朝族譜底盛況。
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列舉南朝諸史列傳出於家傳之證,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家傳家譜一類的著作,對於史傳的影響。從曹魏起,家傳方面已經開始了作僞的風氣,經過東晉南朝,這種風氣當然只有變本加厲:因爲一則子孫爲祖父作傳,本來就有「子爲父隱」的信條,二則當時既重族望,自然也會走上「隱惡揚善」的塗徑。家傳既不可信,連帶也影響了以家傳爲藍本的國史。所以南朝時代家傳底發展,正是傳敘文學乃至一般史傳底不幸。
南朝傳敘文學還有一個不幸,便是當時文士的重視辭藻。中國文字在偶句方面因爲語法和形聲的關係,本來有其特長。運用得當,可以增加文字之美,但是過分重視辭藻,以致意義不能悉達,便不免成爲病態,尤其在史傳或傳敘方面,是最可遺憾的事。不幸南朝時代,恰恰踏上這一個塗徑。
幾個名人底著作,如任昉《齊司空曲江公行狀》《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沈約《齊臨川王行狀》《齊司空柳世隆行狀》、江淹《宋建平王太妃周氏行狀》、裴子野《司空安城康王行狀》,都因爲駢偶的關係,在事實方面敘述不能曲盡。這個還可諉爲行狀之體,與傳略異,不妨自成一格,但是如王僧孺《太常敬子任府君傳》:
時乃高闢雪宮,廣開雲殿,秋窻春戶,冬燠夏清,九醖斯浮,百羞並蔫。□□□□,雲銷月朗,聿茲遊客,朋來旅見,辭人才子,辯圃學林,莫不含毫咀思,爭高競敏。 《藝文類聚》卷四十九引 。
這是美麗的駢文,然而不是傳敘。這個風氣,一直傳到唐初,《晉書》底敘述,重疊拖沓,祇是這個風氣底遺毒。劉知幾《史通·敘事篇》:「自茲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湧,其爲文也,大抵編字不隻,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爲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爲四句。彌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處道受責於少期,子昇取譏於君懋,非不幸也。」大致駢偶文儘管在辭賦書牘方面,有特殊的應用,但是在敘事方面,祇是一種不適用的文體。
南朝文士所作的單傳不多,但是仍有狠好的篇幅。晉宋之間有陶潛底《孟府君傳》,是一篇有名的著作,龍山落帽,已經成爲膾炙人口的故事。孟嘉爲征西大將軍桓溫長史,傳稱:「溫從容謂君曰:『人不可無勢,我乃特駕御卿。』」又言:「奉使京師,除尚書刪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聞其名,賜見東堂,君辭以腳疾,不任拜起,詔使人扶入。」倘使認識當時的桓溫,隱隱已和中朝成了對立的局勢,我們便會知道陶潛正把握著孟嘉託身偏霸,不仕中朝的心理。傳又記嘉遷長史後,「在朝 指桓溫之朝。漢魏以來,縣令、太守、刺史、征鎮皆稱朝。」《鍾離意別傳》述意爲瑕丘令,戶曹史檀建之父謂建曰:「朝大士衆,賢能者多。」其語可證 。隤然仗正順而已,門無雜賓。嘗會神情獨得,便超然命駕,逕之龍山,顧景歡晏,造夕乃歸。」這是爲孟嘉曲原的話。「隤然正順」一句,更寫出桓溫不正不順的意境。
沈約所作,除去前舉兩篇行狀以外,有《齊禪林寺尼浄秀行狀》。 《廣弘明集》卷二十三,又見《全梁文》 。在這篇文章裡,他脫去駢偶的約束,所以敘述方面狠能盡致,不過還不是一篇引人注意的文章。
江淹有《袁友人傳》,記其友袁叔明事,敘述太簡單了,所以儘管自言「所與神遊者惟陳留袁叔明而已」, 江淹《自序傳》 。但是《袁友人傳》止給我們一個極略的輪廓。
《隋志》有《梁故草堂法師傳》一卷,不著撰人。案《文選·北山移文》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不知是否即此卷。所引僅三十六字,當然無從據以判定原書的價值。
就所見的南朝單行傳敘論,當然要推蕭統《陶淵明傳》爲第一。這只是一篇不足千字的小品,但是就在區區千言之中,把陶淵明底個性,寫得極明顯。文中引淵明《五柳先生傳》、《與子書》、《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人詩,共三篇,記淵明與檀道濟對話,與親朋對話,與縣吏對話二,共四次。所記諸人,自淵明外,如檀道濟、王弘、顔延之、淵明妻瞿氏,皆神態完若,即龐通之、檀韶,乃至郡將縣吏諸人,亦約略可見。古人所稱尺幅千里之勢,正可以評此傳。
蕭統作傳的本領,就在把握住淵明「任真自得」的心理。他不是不羨慕官祿,所以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爲三徑之資。」 晉人不以居官治生爲諱。《世説·賞譽篇》注引《晉中興士人書》,「王述爲宛陵令,多修爲家之具,初有勞苦之聲,丞相王導使人謂之曰:『名父之子,屈爲小縣,甚不宜爾。』述答曰:『足自當止。』時人未之達也。後屢除州郡,無所造作,世始歎服之。」可證王述、陶潛皆以任真見稱,原不必諱 。但是到官以後,便稱「得醉於酒足矣」,這是心理的轉折。他不是不爲小官,但是要他束帶見督郵,便解綬去職,自言「豈能爲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這正是世家子弟底意氣。 淵明爲陶侃曾孫,見傳 。檀道濟饋以粱肉,他麾而去之;王弘具酒相邀,他便欣然共酌。本來要以公田三頃種秫,自稱「吾常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因請種秔,便以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顔延之送錢兩萬,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家釀既熟,便取頭上葛巾灑酒,灑畢復著。一切都是率性而行,一切都是真。傳中前言「任真自得」,後言「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完全得到淵明底本性,所以在南朝文士傳敘中,這是第一篇。
南朝自敘的文字,除去沈約《宋書序傳》、梁元帝《金樓子自序》這一類以外,可數的有王筠《自序》、江淹《自序傳》及劉峻《自序》。
王筠《自序》狠簡單,所敘的只是「少好鈔書,老而彌篤。愛《左氏春秋》,凡五鈔,餘經及《周官》、《儀禮》、《國語》、《爾雅》、《山海經》、《本草》並再鈔,子史諸集皆一徧」。 見《梁書·王筠傳》 。也許原文並不止此,但是大致可想。江淹《自序傳》便繁複了,記沈攸之起兵討蕭道成事:
當沈攸之起兵西楚也,人懷危懼,高祖嘗顧而問之曰:「天下紛紛若是,君謂如何?」淹對曰:「昔項強而劉弱,袁衆而曹寡,羽號令諸侯,竟受一劍之辱,紹跨躡四州,終爲奔北之虜。此所謂在德不在鼎,公何疑焉?」帝曰:「聞此言者多矣,其試爲我言之。」淹曰:「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而伐叛逆,五勝也。攸之志鋭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 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里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故豺狼十萬,而終爲我獲焉。」帝笑曰:「君談過矣。」 本集 。
這是策士底口吻,而且事後追記,也許不可盡信。全篇對於個性的抒述,也看不出什麽。篇末自稱「常願幽居築宇,絶棄人事,苑以丹林,池以緑水,左倚郊甸,右帶瀛澤,青春爰謝則接武平泉,素秋澄景則獨酌虛室,侍姬三四,趙女數人,不則逍遙經紀,彈琴詠詩,朝露幾閒,忽忘老之將至雲爾。淹之所學,盡此而已矣。」這些祇是虛辭。他底一篇《恨賦》,透露了那種對於宦達的羨慕。蕭齊建國的時候,淹自稱「軍書表記,皆爲草具」,但是左轉豫章王記室參軍,再遷散騎侍郎中書侍郎, 淹《自序傳》敘官僅至中書侍郎爲止,知其文作於齊時 。畢竟滿足不了他底欲望。一篇自敘在這種情緒下面寫出,偏偏到末了要寫出那種澹泊的意境,其結果祇是左支右絀,使人失望。
劉峻《自序》便充滿了他那骯髒的精神,祇是殘餘太少,不能看到全篇底結構。《文選·重答劉秣陵沼書》注引一節,《梁書·劉峻傳》亦引:
余自比馮敬通,而有同之者三,異之者四。何則?敬通雄才冠世,志剛金石,余雖不及之,而節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值中興明君,而終不試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擯斥當年,此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於身操井臼;余有悍室,亦令家道轗軻,此三同也。敬通當更始之世,手握兵符,躍馬食肉,余自少迄長,戚戚無懼,此一異也;敬通有一子仲文,官成名立,余禍同伯道,永無血胤,此二異也;敬通膂力方剛,老而益壯,余有犬馬之疾,溘死無時,此三異也;敬通雖芝殘蕙焚,終填溝壑,而爲名賢所慕,其風流鬱烈芬芳,久而彌盛,余聲塵寂漠,世不吾知,魂魄一去,將同秋草,此四異也。所以自力爲敘,遺之好事雲。
這是一篇抒寫實境的文字,在價值方面,超過同時諸人底敘述,但是太簡單了。
在總傳方面,南朝仍繼承了東晉著重家史、忽視郡書的風氣。同時還看到不少的忠臣孝子底總傳。提倡忠孝,一面給死者以表彰,一面也給生者以做人的模範。傳敘文學於是成爲宣傳的工具。本來傳敘文學多少有些宣傳的意義,但是過分重視宣傳,往往會把傳主寫成固定的人物,祇看到格局的完整,看不到人格的發展,從傳敘文學的立場看來,這是一種病態。
除去家史已見前述以外,劉宋一代的總傳,可舉者如次:
郭緣生《武昌先賢傳》二卷。
劉義慶《徐州先賢傳》一卷、《徐州先賢傳讚》九卷。
劉義慶《江左名士傳》一卷。
張騭《文士傳》五十卷。 《隋書·經籍志》題張隱,兩《唐志》皆作張騭,字當作騭 。
蕭廣濟《孝子傳》十五卷。 《隋志》題晉輔國將軍蕭廣濟。案《御覽》卷七六六引蕭傳何子平條,言「宋大明末饑荒,八年不得營葬」云云,知作於宋時 。
王韶之《孝子傳》三卷。 《隋志》題王昭之,兩《唐志》皆有王韶之《孝子傳》十五卷。韶之,宋吳興太守,《宋書》有傳,字應作韶 。
鄭緝之《孝子傳》十五卷。
師覺授《孝子傳》八卷。
袁淑《真隱傳》二卷。 《隋志》不著録。《宋書·隱逸傳敘》曰:「陳郡袁淑集古來無名高士以爲《真隱傳》。」《藝文類聚》引十事,《太平御覽》同 。
范晏《陰德傳》二卷。 《隋志》題范泰,兩《唐志》皆作范晏。《御覽》卷五五六引范晏《陰德傳》,字應作晏 。
虞通之《妬記》二卷。
虞通之《后妃記》四卷。 《隋志》不著録,見《唐志》 。
《武昌先賢傳》、《徐州先賢傳》見於諸書所引者,殘存數條,皆瑣碎不足論。《江左名士傳》遠不及義慶《世説新語》,一則止存斷簡,一則尚有完書,本來無從比擬。
張騭《文士傳》是一部有名的著作,鍾嶸《詩品》稱「張騭《文士》,逢文即書」,指此。此書到北宋,止賸十卷,見《崇文總目》。其後《中興總目》則言「《文士傳》五卷,載六國以來文士,起楚芊原,終魏阮瑀。《崇文目》十卷,終宋謝靈運,已疑其不全,今又缺其半」。張騭始末不詳,其書終宋謝靈運,又屢經裴松之《三國志注》引用,則爲劉宋時人可知。南朝一百七十年中,宋歷時最長,凡五十九年。謝靈運死於宋初,及《文士傳》成書,爲松之引用,仍是可能的事。
諸書引《文士傳》,詳略不同,大致中多刪節,故多差異。例如《禰衡傳》云:
孔融數薦衡於太祖,欲與相見,而衡疾惡之,意常憤懣,因狂疾不肯往,而數有言論。太祖聞其名,圖欲辱之,乃録爲鼓吏。後至八月朝大宴,賓客並會。時鼓吏擊鼓過,皆當脫其故服,易著新衣。次衡,衡擊爲《漁陽參撾》,容態不常,音節殊妙。坐上賓客聽之,莫不慷慨。過不易衣,吏呵之。衡乃當太祖前,以次脫衣,裸身而立,徐徐乃著褌帽畢,復擊鼓參撾,而顔色不怍。太祖大笑,告四坐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至今有《漁陽參撾》,自衡造也。融深責數衡,並宣太祖意,欲令與太祖相見。衡許之曰:「當爲卿往。」至十月朝,融先見太祖,説衡欲求見。至日晏,衡著布單衣,疏巾履,坐太祖營門外,以杖捶地,數駡太祖。太祖敕外廄急具精馬三匹,並騎二人,謂融曰:「禰衡竪子乃敢爾,孤殺之,無異於雀鼠。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所聞,今日殺之,人將謂孤不能容。今送與劉表,視卒當何如。」乃令騎以衡置馬上,兩騎扶送至南陽。 《魏志·荀彧傳》注引張騭《文士傳》 。
衡不知先所出,逸才飆舉,少與孔融作爾汝之交。時衡未滿二十,融已五十,敬衡才秀,共結殷勤,不能相違。以建安初北遊,或勸其詣京師貴遊者,衡懷一刺,遂至漫滅,竟無所詣。融數與武帝牋,稱其才,帝傾心欲見,衡稱疾不肯往,而數有言論。帝甚忿之,以其才名不殺,圖欲辱之,乃令録爲鼓吏。後至八月朝會,大閲試鼓節,作三重閣,列坐賓客。以帛絹製衣,作一岑牟,一單絞及小 。鼓吏度者,皆當脫其故衣,著此新衣。次傳衡,衡擊鼓爲《漁陽摻撾》,蹋地來前,躡 腳足,容態不常,鼓聲甚悲,音節殊妙,坐客莫不慷慨,知必衡也。既度,不肯易衣,吏呵之曰:「鼓吏何獨不易服!」衡便止,當武帝前,先脫 ,次脫餘衣,裸身而立,徐徐乃著岑牟,次著單絞,後乃著 。畢,復擊鼓摻撾而去,顔色無怍。武帝笑謂四坐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至今有《漁陽摻》,自衡造也。爲黃祖所殺。 《世説·言語篇》注引《文士傳》 。
這是一節詳細生動的敘述,但是在年代方面,便發生嚴重的問題。孔融生於桓帝永壽元年, 見前 。直至建安十三年黃祖敗亡的時候, 建安十三年春孫權征黃祖,是年八月,劉表死,見《吳志·孫權傳》及《後漢書·劉表傳》。黃祖爲權所殺,在劉表未死以前,見《後漢書·劉表傳》 。年五十四歲。倘使孔融年已五十,禰衡未滿二十,則禰衡二十六歲被殺之時, 見《後漢書·禰衡傳》 。至早必在建安十五年,在黃祖被殺以後兩年,這是記年的荒謬。所以《後漢書》定爲「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文士傳》紀年既不可信,因此書中一切的記載,都使人發生嚮壁虛造的懷疑。裴松之言:「凡騭虛僞妄作,不可覆疏者,不可勝記。」 《魏志·王粲傳》注 。就松之所舉,《文士傳》中王粲、徐幹之辭,皆不可信,其言皆有實證。這便確定了《文士傳》在傳敘文學中的地位。
劉宋時代,《孝子傳》共有四種,倘使徐廣《孝子傳》確有其書,那麽因爲徐廣入宋尚在,我們便不妨認爲共有五種。又《初學記》卷一引王歆《孝子傳》,歆不詳何時人,其書《隋》、《唐志》皆不著録。所引「竺彌字道綸,父生時畏雷,每至天陰,輒馳至墓,伏墳哭,有白兔在其左右,遂憂卒」一條,略與《北堂書鈔補》所引王韶之《孝子傳》竺彌字道綸條相合。也許王歆即王韶之,歆、韶形近,轉寫時脫一「之」字,遂疑爲兩書。總之這是《孝子傳》一類的傳敘盛行的時代。梁武帝《孝思賦序》:「每讀《孝子傳》,未嘗不終軸,輟書悲恨,拊心嗚咽。」 《廣弘明集》卷二十七上 。他所讀的《孝子傳》,倘使不指自己底作品,不知是那一部。
何法盛《晉中興士人書》, 簡稱《中興書》 。是一部類似傳敘的著作,敘述雖然簡單,但是對於東晉人士的性格,都有極好的描繪。例如:
〔陶侃〕嘗檢校佐吏,若得樗蒲博奕之具,投之曰:「樗蒲,老子入胡所作,外國戲耳。圍棋,堯舜以教愚子,博弈,紂所造。諸君國器,何以爲此?若王事之暇患邑邑者,文士何不讀書,武士何不射弓?」識者無以易也。 《世説·政事篇》注引《中興書》 。
初,桓溫請范汪爲征西長史,復表爲江州,並不就。還都,因求爲東陽太守,溫甚恨之。汪後爲徐州,溫北伐,令汪出梁國。失期,溫挾憾奏汪爲庶人。汪居吳後,至姑孰見溫,溫語其下曰:「玄平乃來見,當以護軍起之。」汪數日辭歸。溫曰:「卿適來,何以便去?」汪曰:「數歲小兒喪,往年經亂,權瘞此境,故來迎之,事竟去耳。」溫愈怒之,竟不屑意。 《世説·假譎篇》注引《中興書》 。
范汪之事,《世説》記爲「范雖實投桓,而恐以趨時損名」,在動機方面,有些不一樣的記載。不過就範汪爲東陽太守,不爲江州刺史的事實看來,也許何法盛底敘述比較可靠。范汪寧仕中朝,不仕藩府的觀念,正和孟嘉相反。桓溫深恨范汪,謿弄孟嘉,因此便可理解。傳敘文學對於史事的貢獻,這是一例。
《文選》沈休文《齊安陸昭王碑文》注引何法盛《中興書·陳郡謝録》,沈休文《奏彈王源》注則稱何法盛《陳郡謝録》,謝靈運《述祖德詩注》但稱《陳郡謝録》。大致《陳郡謝録》爲《晉中興士人書》之篇名,引時或並記作者及總稱,或僅稱作者,不舉總稱,甚或但舉篇名,不及其他。又因其名上舉郡望,下繫氏録,因疑《琅邪王氏録》、 《文選》任彥昇《王文憲集序》注 。《潁川庾録》、 《文選》庾元規《讓中書令表》注 。《濟陰卞録》、 《文選》任彥昇《爲卞彬謝修卞忠貞墓》注 。《太原郭氏録》, 《世説·惑溺篇》注 。同爲《晉中興士人書》之篇目。
蕭齊前後二十三年,時代較短,其時有名的作家,如沈約等後皆入梁,因此可舉的總傳僅得四種:
崔慰祖《海岱志》二十卷。
蕭子良《止足傳》十卷。 《隋志》不著撰人,《唐書·經籍志》題王子良撰,《新唐書·藝文志》題齊竟陵文宣王子良 。
宗躬《孝子傳》二十卷。 《隋志》題宋躬,兩《唐志》皆作宗。字應作宗 。
陸澄《雜傳》十九卷。
諸書除宗躬《孝子傳》見於諸書徵引者外,其餘未見。《新唐書·藝文志》於蕭子良《止足傳》外,又有宗躬《止足傳》十卷。姚振宗云:「考宗躬與蕭子良同時,其與王植同修《永明律》,子良爲監領,似亦當爲王府官屬,疑祇是一書,故《舊唐志》無宗躬《止足傳》之目,《新志》似重出也。」 《隋書經籍志考證》 。
梁代爲南朝文學最盛之時代,著述至多。傳敘文學中除慧皎《高僧傳》見於後述以外,其他可舉者則有:
吳均《吳郡錢唐先賢傳》五卷。 《隋志》不著録,見兩《唐志》、《梁書·吳均傳》著《錢唐先賢傳》五卷 。
阮孝緒《高隱傳》十卷。
虞敬則《高僧傳》十卷。
梁武帝《孝子傳》三十卷。 《隋志》不著録,見《新唐書·藝文志》 。
梁元帝《孝德傳》三十卷。
梁元帝《忠臣傳》三十卷。
梁元帝《丹陽尹傳》十卷。
鍾岏《良吏傳》十卷。
任昉《雜傳》三十六卷。 《隋志》原註:本一百四十七卷,亡 。
賀蹤《雜傳》四十卷。 《隋志》原註:本七十卷,亡 。
劉昭《幼童傳》十卷。
梁元帝《懷舊志》九卷。
梁元帝《全德志》一卷。
梁元帝《同姓名録》一卷。
《藝文類聚》卷三十七有沈約《謝齊竟陵王教撰高士傳啓》,同書卷三十六有沈約《高士贊》。大致沈約撰《高士傳》雖有其事,後未成書。《隋志》列虞敬則《高僧傳》於阮孝緒《高隱傳》及《止足傳》 《隋志》不著撰人 之間,頗疑不倫。《文選·竟陵王行狀》注引虞孝敬《高士傳》曰:「何點常躡草屩,時乘柴車。」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云:「此之所謂高僧,大抵如何點、何胤、周顒之流之善於佛理者爲多。周氏立空假義,爲釋家稱重,是義解類中之尤善者,故亦稱《高士傳》,而本志敘次於此,不與後《名僧傳》、《高僧傳》相類次。」
阮孝緒《高隱傳》今不可考。《梁書·阮孝緒傳》載其《高隱傳論》略言:「夫至道之本,貴在無爲,聖人之跡,存乎拯弊。 節 丘旦將存其跡,故宜權晦其本;老莊但明其本,亦宜深抑其節。 節 。若能體茲本跡,悟彼抑揚,則老莊之意,其過半矣。」該書內容何如,仍不可知。鍾岏《良吏傳》見《太平御覽》諸卷,皆斷殘簡略,無從論列。劉昭《幼童傳》見《後漢書·董祀妻傳》注、《太平御覽》諸卷及《説郛》卷五十八,例如:
〔蔡〕邕夜鼓琴,絃絶,琰曰:「第二絃。」邕曰:「偶得之耳。」故斷一絃問之,琰曰:「第四絃。」並不差謬。 《後漢書·董祀妻傳》注引劉昭《幼童傳》 。
魏太祖幼而智勇。年十歲,嘗浴於譙水,有蛟來逼,自水奮,蛟乃潛退,於是畢浴而還,弗之言也。後有人見大蛇奔逐,太祖笑之曰:「吾爲蛟所擊而未懼,斯畏蛇而恐耶!」衆問乃知,咸驚異焉。 《御覽》卷四三六引劉昭《幼童傳》 。
夏侯榮字幼權,沛國譙人也。幼聰慧,七歲能屬文,誦書日千言,經目輒識之。 《説郛》卷五十八引劉昭《幼童傳》 。
曹操驅蛟事,是否見《曹瞞傳》,今《曹瞞傳》已殘佚,不可考。夏侯榮事見夏侯湛所作《夏侯榮序》。榮早歿,但是如蔡琰、曹操,僅記幼年遺事,而把一生的大事,付之闕如,在傳敘文學上,不能不算是狠大的缺憾。所以從取材方面講,《幼童傳》是一個不可爲訓的標題。
梁元帝是一個大量生産的著作家,《金樓子·著書篇》共記著書六百七十七卷,確是驚人的成績。關於傳敘方面的成就,除《自序》見《金樓子》外,有《孝德傳》、《忠臣傳》、《丹陽尹傳》、《懷舊志》、《全德志》,其作尚有《仙異傳》一帙三卷, 《金樓子》原註:「金樓年小時自撰。」其書多不經 。《黃妳自序》一秩三卷, 原註:「金樓小時自撰。」此書多不經 。《晉仙傳》一秩五卷, 原註:「金樓使顔協撰 。」《繁華傳》一帙三卷。 原註:「金樓使劉緩撰 。」至如《同姓名録》,《隋志》入史部雜傳類,而《金樓子·著書篇》入丙部,原書未見,無可佐證,當從《金樓子》入丙部。又《隋志》有《顯忠録》二十卷,題梁元帝撰,兩《唐志》皆題元懌,今不見於《金樓子》,則《隋志》不可信,當從兩《唐志》。
元帝著述雖多,事實上還要經過相當的折扣。《孝德傳》三十卷,自注「金樓合衆家《孝子傳》成此」,則其書止是蕭廣濟、師覺授等書底合鈔,沒有獨立的價值。《忠臣傳》三十卷,自註:「金樓自爲序。」今其序見《藝文類聚》卷二十、《初學記》卷十七,略言「且孝子烈女逸民,咸有別傳,至於忠臣,曾無述製。今將發篋陳書,備加檢討」。可見此書所重,祇是迻録的工作,與元帝無涉。《丹陽尹傳》十卷,自註:「金樓爲尹京時自撰。」序見《藝文類聚》卷五十。
最可惜的是《懷舊志》,雖僅一卷的著作,但卻充滿了熱情。元帝序言:
吾自北守琅臺,東探禹穴,觀濤廣陵,面金湯之設險,方舟宛委,眺玉笥之干霄,臨水登山,命傳嘯侶。中年承乏,攝牧神州,戚里英賢,南冠髦俊,蔭真長之弱柳,觀茂弘之舞鶴,清酒繼進,甘果徐行,長安群公爲其延譽,扶風長者刷其羽毛。於是駐伏熊,迴結駟,命鄒湛,召王祥,余顧而言曰:「斯樂難常,誠有之矣。日月不居,零露相半,素車白馬,往矣不追,春華秋實,懷哉何已!」獨軫魂交,情深宿草,故備書爵里,陳懷舊焉。 《藝文類聚》卷三十四 。
顔之推《顔氏家訓·文章篇》:「王籍《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節 。孝元諷味,以爲不可復得。至《懷舊志》載於《籍傳》。」又言:「吾家世文章,甚爲典正,不從流俗。 節 。操行見於《梁史·文士傳》及孝元《懷舊志》。」我們可以想像《懷舊志》是怎樣的一部書。
陳代止是南朝底尾聲。在傳敘文學方面,沒有什麽成就。《隋書·經籍志》有周弘讓《續高士傳》七卷,兩《唐志》作八卷。又《道學傳》二十卷,不著撰人,兩《唐志》有馬樞《道學傳》二十卷。馬樞,《陳書》有本傳,爲梁邵陵王綸學士,隱於茅山。《道學傳》見《文選注》及《太平御覽》諸卷。《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注引云:「夏禹撰真靈之玄要,集天宮之寶書,書以南和丹繒,封以金英之函,檢以玄都之印。」大致是一部神仙家底荒誕的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