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十章 威特的火炬
「咱們得求上帝的憐憫了,夫人!」記錄廳的職員嘟囔著,「沒人知道那家廠現在的主人是誰。我想是不會有人知道了。」
這個職員坐在位於一層辦公室的桌後。灰塵在文件上落了厚厚的一層。很少有人造訪這裡。他望了望窗外,一部鋥亮的汽車停在泥濘的小廣場上,這廣場曾是繁華的縣城中心。他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著兩位陌生的訪客。
「為什麼?」達格妮問。
他無可奈何地指了指拿出來的一大摞文件,「得靠法庭來裁決誰是主人,我認為哪個法庭也裁不了。即使法庭真想做決定,也做不出來。」
「為什麼?是怎麼回事?」
「嗯,它是被賣掉的——我是說二十世紀……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同時被轉賣過兩次,賣給了兩批不同的買主。這在當時,兩年以前,算是件很轟動的醜聞,而現在,它不過是——」他用手一指,「不過是一堆紙,等著法庭去審理。我可看不出有哪個法官能解決得了這件產權糾紛案——或許究竟還有沒有產權都難說。」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呃,這個工廠的上一個合法擁有者是威斯康星州羅馬市的人民抵押貸款公司。那個城市就在工廠以北三十英里的地方。這家抵押貸款公司是那種四處宣傳的機構,做了很多簡便貸款的廣告。馬克?揚茲是公司的頭兒,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也沒人知道他現在跑到哪兒去了。不過就在人民抵押貸款公司破產的當天上午,他們發現馬克?揚茲已經把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賣給了南達科他州的一幫人,同時又用它做擔保,從伊利諾伊州的一家銀行貸了一筆款。他們去看工廠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搬空了裡面所有的設備,零敲碎打的都給賣了,老天才知道是賣到哪裡、賣給誰了。所以好像誰都是這個廠的主人,又誰都不是。眼下就是這個狀況。南達科他州的買主、銀行,還有代表人民抵押貸款公司債主的律師們互相告來告去,全都想要這家廠,但誰都無權去動裡面的一個軲轆,只不過裡面現在連一個軲轆都沒了。」
「在賣掉之前,馬克?揚茲運營這家工廠嗎?」
「絕對沒有,夫人!他才不是那種幹事的人呢。他不是想去掙錢,只是想得錢。看來他也得到了,比其他人從那個廠里賺的都要多。」
他在納悶,為什麼這個長著一頭金髮、面孔僵硬的人和這位女士坐在他的桌旁時,會厭惡地看著窗外他們的汽車,看著汽車敞蓋的行李箱內用繩子和帆布緊緊包住的一件大東西。
「工廠的記錄怎麼樣了?」
「你是指哪方面的,夫人?」
「他們的生產記錄、工作記錄,他們的……人事資料。」
「哦,那些現在都沒了。洗劫和搶奪一直就不斷。那些各種各樣的買主們把他們能拖走的家具和東西都搶走了,就算郡里的治安官員在大門上鎖也沒用。紙張這類東西嘛,我想全被斯塔內斯村的人拿光了。那個地方就在山谷里,他們現在生活得很艱難。他們很可能是用這些東西生火了。」
「這裡還有沒有曾在廠里工作過的人?」里爾登問。
「沒有,先生,這一帶沒有。他們全都住在斯塔內斯村。」
「全都?」達格妮不禁喃喃地說道,她想到了那片荒涼的廢墟,「那些……工程師們也在?」
「是啊,夫人,那就是工廠的鎮子,他們很早就都過去了。」
「你是否能記得在那兒工作過的人的名字?」
「不,夫人。」
「工廠運營的最後一個廠主是誰?」里爾登問。
「這我說不上來,先生。自從傑德?斯塔內斯死後,那邊就一直糾紛不斷,管事的人像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老傑德當初建了這家廠,那裡的整個一片都是他建起來的。他十二年前死了。」
「你能否告訴我們那之後所有的廠主姓名?」
「不行,先生。老法院失過一場火,大約是三年前了,所有舊的記錄都燒光了。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你不知道這個馬克?揚茲是怎麼接管工廠的嗎?」
「這個我知道。他是從羅馬市的巴斯康姆市長手裡買下來的,至於工廠是怎麼到了巴斯康姆市長手裡,我就不清楚了。」
「巴斯康姆市長現在在哪兒?」
「還在羅馬市。」
「多謝你了,」里爾登站起身來,「我們會去找他的。」
他們走到門口時,那個職員問道,「先生,你們究竟在找什麼?」
「我們在找一個朋友,」里爾登回答,「一位失去音訊的朋友,他曾經在這家廠工作過。」
威斯康星州羅馬市的市長巴斯康姆仰靠在椅子裡。他的胸脯和肚子在髒兮兮的襯衣下像桃子一樣鼓起。空氣交織著陽光和塵土,低低地籠罩在他家的門廊上方。他擺了擺胳膊,手指上大大的黃玉戒指發出劣質的閃光。
「沒用,沒用,女士,絕對沒用。」他說道,「去問住在這一帶的人,純粹是浪費時間。工廠的人都走了,而且誰也不太記得他們。很多人家都搬走了,留下的全是沒用的,我也是這麼說我自己的,一點沒用,不過是給這群廢物當個市長而已。」
他給兩位客人讓了座,不過如果這位女士願意站在門廊的欄杆前,他也不在意。他向後一靠,端詳著她修長的身材。高級貨色,他心想,不過,這樣看來她旁邊的那個男人顯然是很闊綽。
達格妮站在那裡,看著羅馬市裡的街道。這裡有房屋、人行道、燈柱,甚至還有飲料廣告的宣傳標誌,但這座城鎮看上去就要落到和斯塔內斯村一樣的光景了。
「喏,廠子的記錄都沒了,」巴斯康姆市長說道,「假如這就是你們想找的,夫人,還是算了吧。這簡直是在風暴里去追逐樹葉。誰還在乎那些文件呢?現在這世道,人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物質上的好東西,必須得現實一點。」
透過滿是灰塵的窗玻璃,他們看得到他家的客廳:鼓脹的木地板上鋪了波斯地毯,鉻條包邊的移動式吧檯緊靠著一面被往年雨水侵蝕的牆壁,吧檯上擺著一台昂貴的收音機,上面放著一盞舊煤油燈。
「是,我把廠子賣給了馬克?揚茲。馬克是個不錯的傢伙,一個善良、活躍、精力充沛的傢伙。是,他有點滑頭,可誰不是這樣呢?當然了,他是有些過分了,這我可沒料到。我覺得他這麼聰明的人應該知道守法——無論如今是什麼樣。」
巴斯康姆市長笑了,用一副平靜而坦率的樣子瞧著他倆。他的眼神精明卻缺乏智慧,帶著好意的笑容卻並不親切。
「我看你們不像是偵探,」他說道,「不過就算你們是,對我也無所謂。我沒從馬克那裡得到什麼好處,他干一切勾當都不讓我參與,我根本不知道他現在跑到哪兒去了。」他嘆了口氣,「我喜歡這傢伙,希望他會留下來。別對禮拜日的說教太在意。他總得生活呀,對吧?他並不比其他人更壞,只是更聰明些罷了。有些人被逮住,有些人就不會——只是這點區別而已……不,我不知道他買工廠的時候打算拿它去幹什麼。那是,他出的錢比這個破爛攤子的價值可高多了。是,他買廠子的時候其實是幫了我的忙。不,我可沒有任何逼他買的意思,沒必要啊。我以前幫過他一些忙,很多法律其實都像橡皮一樣有彈性,當市長的就可以替朋友把它們拉得松一點嘛。哼,管他呢?在這個世道,人要想富就只能這樣」——他瞟了一眼那輛豪華的黑色汽車——「這你們應該懂。」
「你是在跟我們講這家工廠。」里爾登竭力控制著他自己。
「我受不了的,」巴斯康姆市長說,「就是講原則的人。原則不會流到任何人的牛奶瓶里去。生活里唯一管用的就是實實在在的物質財產。當我們身邊什麼都沒了的時候,就沒時間去講什麼理論。嗯,我——我可沒打算過窮日子。讓他們守著他們的理想吧,而我就要那家工廠。我不需要什麼理想,我只想每天吃三頓飽飯。」
「你為什麼買那家廠?」
「人們為什麼要去做生意?還不是為了把它的油水榨乾。我看得出什麼是好機會。那是樁破產拋售,沒人願意在這團亂麻上出什麼好價錢。所以我就撿了個便宜。也不用在手裡放太久——馬克在兩三個月之內就把它拿走了。是啊,讓我自己說的話,這也是樁聰明的買賣。商業大亨來操作也不過如此。」
「你接管的時候,工廠還在運作嗎?」
「不,已經關門了。」
「你試過重新開張嗎?」
「我才不呢,我是很實際的。」
「你能想得起在那裡工作過的人的姓名嗎?」
「不,從來沒見過他們。」
「你從廠里搬走過什麼東西嗎?」
「嗯,我跟你說吧。我四下轉了轉,我喜歡的是老傑德的桌子。老傑德?斯塔內斯在他那個年代,可是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那桌子真棒,是很結實的桃花心木。我就把它運回家了。有個主管,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在他的衛生室內裝了個淋浴間,那式樣我從沒見過。在玻璃門上刻著一條玻璃的美人魚,絕對的藝術品,也很值錢,比任何油畫都值錢。我就把那個淋浴間拆掉搬回來了。管它呢,是我的了,對吧?我有資格要那個廠里的值錢東西。」
「你買那個廠子的時候,是誰在破產出售?」
「哦,那是麥迪遜社區國民銀行的一次大地震。好傢夥,動靜可真大!幾乎轟動了整個威斯康星州——這一片肯定是轟動了。有的說是這家發動機廠讓銀行破了產,可其他人說這不過是裂掉的水桶里淌出的最後一滴水了,因為社區國民銀行在三四個州的投資都已經虧光了。尤金·洛森是銀行的頭兒,他們稱他是有慈善心腸的銀行家。兩三年前,他在這一帶很有名氣。」
「洛森在運營這家廠嗎?」
「沒有,他不過是在上面投了一大筆錢而已,遠比他希望從這個廢物堆里收回的要多。工廠的倒閉,就成了壓倒尤金·洛森的最後一根稻草,銀行三個月後就破產了。」他嘆了口氣,「這讓這一帶的人們很震驚,他們全都把一生的積蓄存在了社區國民銀行。」
巴斯康姆市長的目光遺憾地穿過門廊的欄杆,望著他自己的城鎮。他衝著街對面的一個人晃了晃大拇指。那是個白頭髮的女傭人,正痛苦地跪著挪動,用力擦洗著一戶人家的台階。
「看到那個女人了嗎?他們過去日子很殷實,很受尊敬。她丈夫開一家乾貨店,一輩子工作就是為了她的後半生做準備,而他在死的時候也做到了——只是那些錢存在了社區國民銀行。」
「工廠倒閉的時候是誰在經營?」
「哦,那是一家名叫合併服務公司的短命機構。不過是朵蒲公英,毫無根基,轉眼就沒了。」
「它的成員呢?」
「蒲公英散開的時候,上面那些東西都跑到哪兒去了?試著在全美國找找看,你試試。」
「尤金·洛森在哪兒?」
「哦,他麼?他一切都好,在華盛頓謀了個職——是在經濟計劃和國家資源局。」
里爾登氣得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隨即,他控制著自己,說道,「謝謝你說的這些情況。」
「不用客氣,朋友,不用客氣。」巴斯康姆市長滿足地說,「我不清楚你找什麼,不過聽我一句,算了吧。那個工廠已經沒什麼油水了。」
「我跟你說過,我們是在找個朋友。」
「好啊,隨你便吧,你們——你和這位不是你太太的迷人女士費了這麼大勁來找,肯定是個很好的朋友了。」
達格妮見到里爾登的臉色頓時煞白,連他的嘴唇都變得像雕塑一般,同他的膚色難以區分開來。「閉上你的臭——」他開口道,但她站到了他們二人中間。
「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是他太太呢?」她平靜地發問。
巴斯康姆市長看來被裡爾登的反應嚇呆了。他說那句話時並無惡意,只是如同一個人對他同伴的不軌行為開個玩笑罷了。
「女士,我這輩子見多了,」他善意地說,「結婚的人在看對方的時候,不像是心裏面似乎還想著臥室的。在這個世界上,你要麼就有德行,要麼就有快樂,不能兩樣都占著,女士,不能兩樣都占著。」
「我問了他一個問題,」她對里爾登說道,及時讓他平息了下來,「他給了我一個有教導意義的解釋。」
「如果想要建議的話,女士,」巴斯康姆市長說道,「從便利店買個結婚戒指戴上。這不一定靈,但管點用。」
「謝謝你,」她說,「再見。」
她堅決而異常鎮靜的神態便是一道命令,使得里爾登隨著她默默無語地回到了車上。
他們離開城鎮幾里地以後,里爾登才開口說話,他的眼睛沒有看著她,聲音急切而低沉,「達格妮,達格妮,達格妮……我很抱歉!」
「我可不。」
過了一會兒,當她看見他恢復了冷靜,才說道,「永遠不要對說實話的人發怒。」
「可這關他什麼事。」
「他對此怎麼想,和你我都不相干。」
他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已經不是回答,而像是一直撞擊著他大腦的念頭爆發出了他不願聽到的聲音,「我沒能保護你不受那個不齒的小——」
「我不需要保護。」
他沉默了,沒去看她。
「漢克,等你平息下這股火氣之後,明天也好,下周也好,就去想一想那個人的解釋,想想看那些話里有什麼是你能認同的。」
他忽地扭過頭去瞧著她,但什麼話都沒說。
當他過了許久之後再開口時,已經是一種疲憊而沒有起伏的聲音了,「我們不能給紐約去電話,讓工程師們來查這個工廠。我們不能在這裡見他們,不能讓人們知道這個發動機是我們在一起發現的……在山上……那個實驗室里……我把這些都給忘了。」
「找到電話後,我和艾迪聯繫一下,讓他從塔格特的員工里派兩個工程師過來。他們會知道我是自己在這裡度假,他們也只需要知道這些。」
他們開出去了兩百英里才找到一個能打長途電話的地方。當她給艾迪·威勒斯打電話時,他一聽到她的聲音就長出了一口氣。
「達格妮!我的老天爺,你在哪兒?」
「在威斯康星,怎麼了?」
「我不知道去哪兒找你,你最好馬上回來,儘快。」
「出什麼事了?」
「現在還沒出,不過一直有動靜……假如你,或者無論是誰能夠的話,最好馬上就去阻止它們。」
「什麼動靜?」
「你沒看報紙嗎?」
「沒有。」
「我沒法在電話里說,沒法告訴你詳細的情況。達格妮,你會覺得我在發瘋,但我想他們正在策劃徹底毀掉科羅拉多。」
「我馬上趕回來。」她回答。
穿過曼哈頓地底的花崗岩,在塔格特火車站的下面是曾經用做輔路的隧道。當初,每天每小時都有滿載的車流在車站的每一條幹道上面鏗鏘地穿梭往返。隨著交通一年年地萎縮,對空間的需要也下降了,這些輔路的隧道於是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被遺棄。裡面只保留著一些照明燈,一塊塊鋼板被扔在軌道兩側上方的花崗岩路面上,慢慢生鏽。
達格妮把發動機的殘骸放進了其中一條隧道的地下室里。這間地下室以前放置著一台備用的發電機,早已被搬走。她信不過在塔格特公司做研究的那些沒用的年輕人。在他們當中,只有兩個卓有才幹的工程師能夠欣賞她的發現。她把這秘密告知了他們兩個,並把他們派到威斯康星州去檢查那座工廠。接著,她就把這台發動機藏進了這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當工人們把發動機抬進地下室並離開以後,她準備隨他們出來,然後鎖上大鐵門。可她卻手握著鑰匙停了下來,安靜和孤寂似乎突然把她扔回了她最近一直面臨的問題前,仿佛此時就是她要做決定的時候。
她的辦公車廂掛在幾分鐘後就要開往華盛頓的列車後面,正停在車站的一個站台前等候著她。她約好了去見尤金·洛森。不過,她告訴自己,對於她在返回紐約的途中發現的,也就是艾迪力求她抗爭的那些情況,一旦她想出與之抗衡的辦法,就會取消約會,暫緩她的探訪。
她努力地想過,卻發現根本沒有對抗的辦法,沒有搏鬥的規則,沒有武器。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很是奇怪,她還從未有過。她一直不覺得去面對現實並且做出決定有什麼困難,但這次她面對的不是具體的事情——這是一團無形無據的迷霧,其中的某些東西如同是黏稠的液體中半凝半散的塊狀物,在被發現之前不斷地聚合和變幻。如同她的眼睛退化到只能看到兩側的物體,儘管她能感覺到災難正模糊地向她席捲過來,她卻無法轉動她的視線,她沒有任何視線可以去轉動和注視。
火車工程師聯合會正在要求約翰·高爾特鐵路上所有列車的最高時速降低到六十英里。鐵路司機和剎車工聯合會正在要求約翰·高爾特鐵路上的所有貨車長度降低到六十節車皮。
懷俄明、新墨西哥、猶他、亞利桑那等州則要求在科羅拉多州行駛的火車數量不超過它任何一個鄰州所行駛的火車數量。
以沃倫·伯伊勒為首的一群人要求通過生活保障法,規定里爾登合金的生產不能超過任何一家同等水平鋼廠的產量。
莫文先生帶頭要求通過公平分配法,讓每一個需要里爾登合金的顧客都得到平等的供應。
伯川·斯庫德領頭要求通過社會穩定法,禁止在東部的商家從本州內遷出。
在經濟計劃和國家資源局擔任首席協調員的韋斯利·莫奇發布了數不清的聲明。很難說這些聲明的內容和用意究竟是什麼,但文中每隔幾行,「緊急控制權」和「失衡的經濟」這樣的字眼就會赫然出現在眼前。
「達格妮,憑什麼?」艾迪·威勒斯這樣問過她,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句句話都像是在叫喊。「他們憑什麼都這麼做?憑什麼?」
她和詹姆斯·塔格特在他的辦公室里頂撞起來,「吉姆,現在這仗該你去打了,我的已經打完了。你對付這些搶劫的無賴應該很有辦法,去制止他們。」
塔格特說話時的眼睛並不看著她,「你不能為了自己的方便,就去管國家的經濟吧。」
「我不想管國家的經濟!我是想讓你的那些國家經濟管理者們別來管我!我有鐵路要去管,而且我很清楚一旦我的鐵路垮掉,會給你們的國家經濟造成什麼後果!」
「我覺得沒必要驚慌。」
「吉姆,咱們的全部收入都來自里約諾特鐵路,它的每一分錢、每一張票和每節車皮,咱們都必須儘快賺到手,這些還用我和你解釋嗎?」他默不作聲,「我們把所有破舊的柴油發動機都用上了,還是供不上科羅拉多州的需求,一旦我們再降低時速和貨車長度,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呃,有些事也需要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他們覺得,有這麼多的鐵路倒閉和沒生意,而你還在里約諾特鐵路上進一步提高速度,這不公平;他們覺得應該增加火車的數量,把運輸量分攤一下;他們覺得咱們獨占新鐵軌的種種好處,實在是不公平,他們也想要一份。」
「誰想要一份?他們想負擔什麼?」他沒回答。「誰會在運營一家火車的同時卻要負擔兩家的費用?」他沒回答。「你打算從哪兒去弄車廂和火車頭?」他沒回答。「那些人把塔格特公司毀掉之後,我們還能幹什麼?」
「我完全是想維護塔格特公司的利益。」
「怎麼維護?」他不吱聲了。「如果你毀掉科羅拉多,又怎麼維護?」
「我覺得,在給某些人增長的機會之前,我們應該為那些只是需要生存機會的人們想想。」
「如果你毀掉科羅拉多,你那些搶東西的無賴們還能靠什麼生存?」
「你總是和每次的社會變革措施對立。我似乎記得,在我們通過反狗咬狗的條例時,你說災難即將臨頭,但災難卻沒有來。」
「因為是我救了你,你這個蠢貨!這次我可救不了你!」他聳了下肩膀,眼睛還是不去看她。「如果我救不了你,有誰會?」他沒回答。
此時站在地下,這一切就顯得並不真實。她在這裡想到這些的時候,就知道她不可能加入到吉姆的行動中去。對那些模糊的念頭、不明的動機、隱晦的目的,以及不清楚的品行,她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她對他們無話可說——既沒有人聽,也得不到回答。她想,在一個理性已不再能作為武器的領域,又能拿什麼當做武器呢?這是個她無法進入的領域,只能留給吉姆,指望著他能夠為了個人的利益去做些努力。隱隱約約的,她感到有一個念頭令她不寒而慄,個人利益並不是吉姆的動機。
她看著眼前裝了發動機殘骸的玻璃箱,忽然想到了製作這台發動機的人,這想法如同絕望的吶喊一般降臨。她感覺到如此無助,渴望能找到他,倚靠著他,讓他告訴自己該怎麼做。他這樣的頭腦一定會想出取勝的辦法。
她望了望四周,在地下隧道這個乾淨而有條理的世界裡,沒有其他的事比尋找發動機的製造者有更加緊迫的重要意義。她想:能否把此事放下,而先去同沃倫·伯伊勒辯論,同莫文先生講理,去懇求伯川·斯庫德呢?她看見了一台做好的發動機,安裝在火車頭裡,拖著一列掛了兩百節車皮的火車,以兩百英里的時速行駛在里爾登的合金鐵軌上。在這幅畫面觸手可及、非常可能實現的時候,她要放棄它,為了六十英里、六十節車皮而花時間去爭嗎?她無法把自己降低到大腦即使炸開也要強忍著與那些無能之人為伍的地步。她無法遵從這樣一條規矩:順從點——不要冒頭——慢下來——別去盡力,根本就不需要!
她毅然轉身離開了地下室,去乘那列開往華盛頓的火車。
她在給鐵門上鎖的時候,似乎聽到了微弱的腳步聲。她上下看了看黑暗彎曲的隧道,眼前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串藍色的燈泡在潮濕的花崗岩牆壁上閃爍。
里爾登無法去對付那幫要求通過法案的人。他能選擇的是,要麼和他們斗,要麼顧著自己的工廠。他已經失去了鐵礦砂的供應。在這兩場鬥爭中,他只能放棄一個,有限的時間不允許他兩者兼顧。
他一回來就發現,有一批定好的礦石沒有到貨。從拉爾金那兒聽不到一句話或解釋。里爾登來找他時,他比約好的日期晚了三天才露面,並且沒有表示歉意。他緊緊地撇著嘴,擺出一副恨恨的高傲姿態,也不看里爾登,說道:「不管怎麼樣,你不能自己什麼時候想起來了,就命令別人在什麼時候跑到你的辦公室來。」
里爾登緩緩地、小心地開口道,「礦石為什麼沒運到?」
「我不能接受被冤枉,我絕不能為了那些我也無能為力的事被冤枉。我經營鐵礦和你經營得一樣好,一點都不差,你做的一切我都做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出意料之外的問題,意料之外的事可怨不到我頭上。」
「你上個月給誰運去了礦石?」
「我是想把你的那批運給你的,我絕對是這麼想的,可是整個明尼蘇達北部的大暴雨造成上個月我們停產了十天,我實在沒辦法——我是想給你運來礦石,你不能怪我,因為我確確實實是這麼想的。」
「假如我的一台煉鋼爐停了,我能把你的想法填進去,讓它重新運轉起來嗎?」
「這就是為什麼沒人能和你打交道或者說話——因為你不通人情。」
「我剛剛聽說,在過去三個月,你一直沒用船去運礦石,而是用鐵路。為什麼?」
「呃,不管怎樣,我有權用我認為適合的方式來經營。」
「你為什麼情願去付額外的費用?」
「你操什麼心?我又沒向你收這筆錢。」
「一旦你付不起鐵路的費用,又發現內陸湖的運輸也被你毀了,你怎麼辦?」
「我想,除了錢,你肯定不會理解其他任何考慮,但還是有人會想到他們的社會責任及愛國的熱忱。」
「什麼責任?」
「嗯,我認為塔格特那樣的鐵路公司是國家利益所不可或缺的,所以大家有責任去支持吉姆在明尼蘇達的鐵路,現在它是在虧損的。」
里爾登的上身向辦公桌前一探,他開始看出自己始終弄不懂的一串事情之間的聯繫。「你上個月把礦石運給誰了?」他語氣平平地問。
「呃,不管怎麼說,那是我個人的事——」
「運給了沃倫·伯伊勒,是不是?」
「你不能讓別人把國家的整個鋼鐵行業都犧牲在你自私的利益上,而——」
「出去。」里爾登平靜地說,事情的前後經過他已經徹底清楚了。
「別誤會我,我不是想——」
「出去。」
拉爾金退了出去。
接下來,就是用電話、電報甚至飛機沒日沒夜在全國尋找已經廢棄和即將廢棄的鐵礦,沒日沒夜地在小餐館裡陰暗角落的桌旁進行緊張匆忙的會面。里爾登必須僅憑桌子對面那個人的相貌、舉止和聲調來決定他投資的風險大小,他恨透了這種渴望得到誠實像渴望得到恩惠一樣的感覺,但還是要冒險將大把的錢塞到那些素不相識的手裡,換來毫無憑據的承諾,把沒有簽字、沒有記錄的貸款投給那些落魄的礦廠主們,匿名的現金像罪犯在交換東西般在偷偷摸摸中轉手;錢流進了無法強迫執行的合同里——雙方都明白,一旦有欺詐發生,倒霉的不是詐騙的一方,而是被騙者。但只有這樣,礦石才能源源不斷地湧進鋼爐里,鋼爐才會繼續源源不斷地煉出白色的鋼水。
「里爾登先生,」他廠里的採購經理問,「如果你這樣下去的話,利潤從哪裡來呢?」
「我們可以靠產量彌補回來,」里爾登疲倦地回答,「里爾登合金有無窮無盡的市場。」
採購經理是一個頭髮灰白的上年紀老人,臉又瘦又干,人們說,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算計如何把一分硬幣榨出最後的一滴油。他站在里爾登的桌前,沒有再說什麼,冷冰冰的雙眼眯縫起來,不依不饒地盯著里爾登。這是里爾登所見過的最憐憫的目光。
沒有別的辦法,里爾登心想,他已經思考了無數個日夜了。對於他想要的東西,他只知道花錢才能買到,以價抵價,他從不指望大自然能夠讓他不勞而獲,從不指望人們能夠白給他東西。他在想,如果連價值都再也不起作用了,還有什麼能管用呢?
「無窮無盡的市場嗎,里爾登先生?」採購經理冷冷地問。
里爾登抬起眼瞧著他,「看來我還是不夠聰明,玩不轉現在需要的這些把戲。」他這句話算是對懸在桌子對面那個無聲的想法的回答。
採購經理搖了搖頭,「不,里爾登先生,只能占一樣,同一種大腦幹不了兩樣活兒。你要麼善於在工廠經營,要麼善於在華盛頓鑽營。」
「或許我該學學他們那一套。」
「你學不會,而且這對你也沒任何好處。那些把戲你哪樣都贏不了,還不明白嗎?你就是那個富有的註定要挨搶的人。」
當里爾登又獨自一人的時候,感到一股令人眩暈的怒火上撞,就像他以前有過的那樣,痛苦而不摻雜任何別的色彩,像被電擊一樣的突然。這怒火的發作是因為他認識到人是鬥不過純粹的邪惡的,這種赤裸裸而且完全清醒的邪惡既沒有、也不需要理由。但當他產生了在正當的自衛中去搏鬥和殺戮的念頭時,他看到了巴斯康姆市長那張肥胖的笑臉,聽到了那個故意慢吞吞的聲音在說,「……你和這位不是你夫人的迷人女士。」
就這樣,一切正當的理由全都不見了,憤怒的痛漸漸化為屈服之下羞愧的痛。他想,他沒有權利得到道義上的認可,從而去譴責任何人,抨擊任何事,去戰鬥並且快樂地死去。違背的諾言,未曾坦白的慾念,背叛,欺騙,謊言,詭計,這些罪過他全都有,他還能去嘲笑什麼樣的墮落呢?程度是無關緊要的,他想,誰也不會一尺一寸地去計較邪惡的深淺。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垂頭喪氣地坐在桌前,去想他再也不能保持的正直和他失去的正義感時,恰恰是他刻板的正直和無情的正義感使他丟掉了手裡的武器。他要和那些掠奪者們鬥爭,但沒有了狂怒和火氣。他會去鬥爭,但卻只是作為一個有罪過的可憐的傢伙,去對付和他同樣的人。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但痛苦卻和言語並無二致。醜陋的痛苦似乎在說:我要朝誰扔這第一塊石頭?
他趴在了桌上……達格妮,他想道,達格妮,如果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那我會付出的……他還是那副商人的樣子,除了知道為欲望去付出全部的代價,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他很晚才回家,悄無聲息地快步上樓到了他的臥室。他討厭自己落到了要偷偷摸摸的地步,但好幾個月來,他在大部分的晚上都是如此。看到家裡的一切已經變得讓他難以忍受,他也道不清原因。不要因為你的罪過而恨他們,他這樣對自己說過,不過卻隱隱地知道這並不是他仇恨的根源。
他像獲得了喘息之機的罪犯一樣關上了臥室的門。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脫下衣服,不想出一點聲音讓家人知道他的存在,不想和他們有任何接觸,連心裡的接觸都不願意。
他換上睡衣,停下來點了根煙,這時臥室的門開了。那個唯一不需敲門而能夠正常進入他房間的人從沒主動進來過,因此他吃驚地盯了好半天才相信進來的真是莉莉安。
她穿了一件羅馬式的淡黃綠色連衣裙,褶裙自高高的腰際優雅地垂下,很難一下看出這是件晚禮裙還是家常睡衣;這就是一件睡衣。她在門口停了一下,身後的燈光映襯出了她誘人的身段。
「我知道我其實不應該向陌生人自我介紹,」她輕聲說,「可我必須這麼做:我是里爾登夫人。」他聽不出這話是諷刺還是懇求。
她進了屋,傲慢地隨手一帶,將門關上,一副主人的神氣。
「怎麼了,莉莉安?」他平靜地問道。
「親愛的,你用不著承認得這麼直率,這麼多。」她漫不經心地踱過房間,走過他的床,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而且這麼冷冰冰的,這就是承認我得有特殊的理由才能占用你的時間。我是不是應該通過你的秘書預約時間?」
他站在房間中央,手夾著煙停在嘴邊,望著她,沒有回答的意思。
她大笑著,「我這個理由實在太特別了,我知道在你身上是從來不會發生的。是孤獨,親愛的。你在乎把你那金貴的注意力扔給叫花子一點碎渣嗎?你會不會介意我沒有任何正式理由地待在這兒呢?」
「不,」他平靜地說,「如果你想的話,我不介意。」
「我沒什麼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不是上百萬的訂單,不是大生意,不是鐵路,不是大橋,甚至都不是時事,我只是想像個女人那樣,聊點無關緊要的事。」
「請便吧。」
「亨利,這是阻止我最好的說辭了,對不對?」她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看起來很是誠懇,「我還能接著這個說些什麼呢?假設我想告訴你巴夫·尤班克正寫的新小說——他是要把它獻給我的——你會感興趣嗎?」
「如果你要聽實話—— 一點沒興趣。」
她大笑著,「如果我想聽的不是實話呢?」
「那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回答——隨即感到血液猛地向大腦湧上來,他突然意識到為了證明誠實而講的謊言兩面都不討好。他講的時候是誠心誠意的,但卻意味著他已經再沒有以此炫耀的權力了。「不是實話,你為什麼還想要?」他問道,「有什麼用?」
「看看,這就是有良心的人殘酷的一面。如果我回答你,真正的奉獻包括故意撒謊、欺騙和假裝,只要這一切能讓另一個人快樂,如果他不喜歡已經存在的一切,就能給他製造一個他想要的現實,你是不會理解的,對不對?」
「不會,」他緩緩地說,「我不會理解的。」
「這其實很簡單。如果你告訴一個漂亮女人她很美的話,你給了她什麼呢?不過是事實而已,沒花你任何東西。但如果你告訴一個醜女人她很美,你就是在表示對她的尊崇,尊崇得顛覆了美的概念。因為女人的美德而去愛她是沒意義的,這是她物有所值掙來的,不是禮物。但因為她的缺點而愛上她才是真正的禮物,她沒有去掙來,也不配。愛上她的缺點就是要為了她而去詆毀所有的美德——而這才是愛真正的禮物,因為你犧牲了你的良知、你的理智、你的正直以及你高貴的自尊。」
他茫然地瞧著她。這聽上去像是一種令人根本無法相信的畸形的墮落。他唯一感到不解的是,說出這樣的話來究竟意義何在?
「親愛的,如果沒有自我犧牲的話,那愛又是什麼呢?」她帶著一種客廳里高談闊論的語調,輕快地繼續說著,「除非一個人犧牲他最寶貴和最重要的東西,又還有什麼能稱得上是自我犧牲呢?不過我沒有指望你去理解這些,你這樣一塵不染的清教徒可不行。這就是清教徒最大的自私之處,你寧願全世界都腐爛掉,也不想讓你清白的自身染上一點令你蒙羞的污跡。」
他緩緩地說,聲音里透出一種不尋常的壓力和嚴肅,「我從沒自稱清白。」
她笑了,「你現在這副樣子是什麼?你是在誠實地回答我,對嗎?」她裸露的肩頭聳了聳,「哦,親愛的,別太當真!我只是說說。」
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沒有回答。
「親愛的,」她說,「其實我來這兒只是因為我總在想,我有個丈夫,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子。」
她打量著站在房間對面的他。在素色的藍黑睡衣襯托之下,他的身體顯得更加高大、挺拔和結實。
「你很有魅力,」她開口道,「最近這幾個月來,你的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更年輕,我是不是應該說更快活了?你看上去不那麼緊張了。噢,我知道你比以前更忙,忙得像指揮空襲一樣。不過那都是表面現象,你的心裡沒那麼緊張了。」
他吃驚地看著她,她說得對,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承認。他對她的觀察力很驚訝。最近這幾個月她很少見到他。自打從科羅拉多回來以後,他從沒進過她的臥室。他一直認為她是喜歡他們彼此分開的。現在,他在納悶她為什麼對他的變化如此敏感——除非是她的感情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我沒意識到。」他說。
「這很好,親愛的,而且很令人驚訝,因為你的日子一直就很艱難。」
他不清楚這是否算是在發問。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著回答,但她並沒有逼他,而是高興地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的工廠一直麻煩不斷,然後政局也在惡化,對吧?假如那些他們正在議論的法案得到通過,就會對你打擊很大,對不對?」
「是的,會這樣,可這不是你感興趣的話題,莉莉安,對嗎?」
「噢,當然是了!」她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眼睛裡是他以前見到過的空洞而半藏半露的目光,一種故作神秘、知道他無法去解開的自信神情。「我很感興趣……儘管不是因為任何錢財上可能會出現的損失。」她輕聲補充了一句。
他平生第一次開始懷疑,她的刁難和譏諷,她在笑容的掩蓋下表現出傲慢侮辱的怯懦的樣子,還是否和他以前認為的一樣。那並不是一種折磨人的方式,而是一種扭曲了的絕望的表現;並不是成心想讓他難受,而是在供認她自己的痛苦;那是為了維護一個不被愛的妻子的自尊,是一個隱藏著的乞求——因此,她舉止中的狡猾、暗示、圓滑和她苦求被理解的東西,並非是公開的惡意,而是隱藏的情愛。他念及此,頓感驚駭,這使得他的愧疚比他一直以來所深思的更加重了。
「如果我們說的是政治,亨利,我有個有趣的想法。你所代表的那一方——你們總在用的口號、你堅持的座右銘是什麼來著?『合同的神聖不可侵』——是這個嗎?」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飛快地一瞥,他眼睛裡的專注,這是她看到的第一個回應,她大笑了起來。
「接著說。」他的語調低沉,帶著威脅的口氣。
「親愛的,這是幹什麼?你很了解我這個人。」
「你究竟想要說什麼?」他的聲音嚴厲而明確,毫無感情色彩。
「你真希望讓我受到抱怨的屈辱嗎?這抱怨已經太濫,也太普通了——儘管我確實認為我有一個自視為不比常人的傲氣的丈夫。想要我提醒你嗎?你曾經發誓把我的幸福當做你一生的目標。而你都不能真正確定我是否幸福,因為你甚至都沒問一問我是否還存在。」
這一切都不可能似的一股腦朝他湧來,他真切地感到它們是一種痛。她的話是一種乞求,他心想,感覺到了愧疚陰暗灼熱的涌動。他感到了憐憫——冷冷的、沒有感情的、醜陋的憐憫;他感到了隱隱的怒氣,如同他竭力壓抑著在極度厭惡下喊出的聲音:為什麼我要去應付她扭曲的謊言?為什麼我要為了憐憫而忍受折磨?為什麼要我來扛起這無望的重負,去保留這種我沒法知道或明白、猜不出來、而她也不會承認的情感?如果她愛我的話,這個混賬的膽小鬼為什麼不說出來,好讓我們能把它攤開來去面對?他聽到了另外一個更響亮的聲音,語調平平地說道:不要把罪責轉嫁到她身上,這是所有懦夫最慣用的伎倆了——你是有罪——無論她做了什麼,都比不上你的罪責——她是對的——知道了她才是對的,是不是讓你很受罪?那就讓你這個姦夫受罪去吧——她才是對的!
「什麼能讓你幸福,莉莉安?」他悶聲問道。
她笑了,放鬆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她一直在專注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哎呀,親愛的!」她像是很無趣地說,「這是偽劣的律師才會問的問題,是遺忘,是逃避。」
她站起身,雙臂隨著肩膀一聳,便放了下來,楚楚可憐地用輕柔而優雅的姿勢伸展著身體。
「什麼能讓我幸福,亨利?這應該是你來告訴我的,應該是由你去為我發現。我不知道。你應該去把它創造出來,然後給我。那是你的職責,你的義務,你的責任。不過,你不是第一個不履行承諾的男人,這是所有的債務中最容易被賴掉的。哦,對於運給你的鐵礦石,你從來不會賴賬不還,你逃避的只是生活上的義務。」
她隨意地在房間內走動著,黃綠色的裙擺如長長的波浪一般,在她的身旁起伏著。
「我知道做出這樣的要求不合實際,」她說,「我沒有把你作抵押,沒有擔保,沒有槍,沒有鎖鏈。我對你沒有一點控制,亨利——有的只是你的名譽。」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似乎用了他所有的努力使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一直看著她,忍受他看到的一切。「你想要怎麼樣?」他問。
「親愛的,如果你真的希望了解我想要什麼的話,有很多東西是你自己都能猜出來的。比如說,如果你幾個月來總是這麼明顯地迴避我,我難道不想知道原因嗎?」
「我一直很忙。」
她聳了聳肩,「妻子應該是她丈夫生活中最先關心的——即使是在你發誓放棄其他一切時,這一切還不包括煉鋼爐——我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她走上前來,臉上那饒有趣味的笑容像是在戲弄著他們兩人,伸出手臂纏住了他。
如同一個年輕的新郎在被妓女主動接近後所做出的迅速、本能而兇猛的反應一樣,他掙開她的手,把她推到了一邊。
他被自己野蠻的反應驚得呆立在原地。她瞪著他,沒有神秘,沒有做作,沒有保護,只是一臉的迷亂,她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對不起,莉莉安……」他的聲音很低,帶著誠懇和痛苦。
她沒有回答。
「對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他又加上一句,聲音死氣沉沉。他被三重謊言給擊垮了,其中的一個是令他難以面對的背叛,它不是對莉莉安的背叛。
她乾笑了一聲,「哦,假如工作對你產生的是這樣的效果,我會支持的。請原諒我,我只是想儘自己的本分而已。我還以為你是個超越不了原始動物本能的好色之徒,我可不是像屬於這類人的那些婊子一樣。」她不假思索、心不在焉地把這些話乾巴巴地一氣說完。她的心裡有了一個疑問,正搜腸刮肚地尋找著答案。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讓他突然面對著她,簡單地、直直地面對著她,再不是被動抵擋的樣子,「莉莉安,你活著的目的是什麼?」他問道。
「這麼愚昧的問題!文明人根本不會問這種問題。」
「哦,那麼文明人是怎樣生活的?」
「也許他們不會企圖去做任何事。那才是他們開竅了呢。」
「他們怎麼打發時間呢?」
「他們肯定不會把時間花在造下水管道上。」
「告訴我,你為什麼總發這些牢騷?我知道你看不起下水管,這你早就說過了。你的輕蔑對我沒有任何意義。為什麼還老重複這些?」
令他不解的是這話一下子擊中了她,他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這話起了作用。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為什麼絕對有把握地感覺到這才是應該要說的話。
她冷冷地問道,「幹嗎突然問這個?」
他簡潔地答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什麼東西是你真正想得到的。如果有的話,只要我能夠,我想把它給你。」
「你想買嗎?你只知道花錢買東西。這樣你心裡就容易過得去了,對嗎?錯了,沒那麼簡單。我想要的東西不是物質上的。」
「是什麼?」
「你。」
「你什麼意思,莉莉安?你不是說肉體上的吧。」
「不,不是肉體上的。」
「那,是什麼?」
她站在門口,轉過身,抬頭看著他,冷笑著。
「你不會明白的。」她說了這句話,便走了出去。
還依然折磨他的是他知道她永遠不想離開他,而他永遠不會有離開她的權利——是想到他至少虧欠著對她的憐憫之情的最微薄的認可,對一種他既不能理解也無法回報的感情的尊重——是知道他從她身上找不出蔑視之外的任何東西,這種奇怪、徹底、沒有道理的蔑視,是可憐、責備,以及他自己對公正的乞求都無法代替的——還有,也是最難忍受的,就是那股強烈的高傲,它在反抗著他自己的結論,反抗著他比自己所瞧不起的女人更下作的想法。
隨後,他不再把它當回事了,這一切都消逝得遠遠的,剩下的只是他願意去忍受一切的念頭,留給他的是一種既緊張又平靜的狀態——因為他躺在床上,臉緊緊地貼向枕頭,想著達格妮,想著她苗條敏感的身體在他身邊張開,在他手指的觸摸下顫抖。他希望她回到紐約,如果這樣的話,他就會在此時的深夜立刻趕過去。
尤金·洛森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仿佛那是主宰著下面陸地的轟炸機的控制板。不過他有時會想不起這一點,便沒精打采地坐著,西服下面的肌肉鬆懈,似乎他在對著這世界生悶氣。嘴巴是他的身體上一塊任何時候都繃不緊的部位,彆扭地凸顯在他的瘦臉上,吸引著聽他講話的人的視線:當他講話時,下嘴唇不停地動,潮濕的唇肉被扭動得生生歪了過去。
「我對此並不慚愧,」尤金·洛森說道,「塔格特小姐,我想告訴你,我對過去擔任麥迪遜社區國民銀行總裁的那段職業生涯毫不慚愧。」
「我沒提過慚愧不慚愧的事。」達格妮冷冷地說。
「道德的罪責和我根本不沾邊,這是因為我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家銀行的毀滅而失去了。我覺得我應該對做出如此的犧牲而感到驕傲。」
「我只是想問你一些關於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問題——」
「我會很樂意回答任何問題,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問心無愧。如果你認為這個話題會讓我難堪,你就錯了。」
「我想了解的是在你提供貸款的時候,當時那些工廠業主的情況——」
「他們一點問題都沒有,不過,當然啦,那是一樁很值得去冒的風險,我是在用普通人的說話方式,而不是你從銀行家那裡習慣聽到的冷冰冰的談論錢的語言。我把購買工廠的款貸給他們是因為他們需要。如果人們需要錢,對我來說就是足夠的理由了,需要就是我的標準,塔格特小姐。需要,而不是貪婪。我的祖輩們開這個社區國民銀行只是為他們自己聚斂財富。我用他們的財富服務於一個更高的理想。我不坐在錢堆上向需要錢的窮人索要擔保。人心就是我的擔保。當然,在這個物質就是一切的社會,我不指望誰會去理解我。我得到的報償不是塔格特小姐你這個階層的人所認同的。人們過去在銀行里坐在我桌前的時候,可不是像你這種坐法的,塔格特小姐。他們是厚道、猶豫、小心翼翼、不敢說話的。我的回報就是他們眼中感激的淚水、顫抖的聲音、保佑的祝福和拿到貸款後吻我手的那位婦人——她求遍了其他所有地方,都無濟於事。」
「能否請你告訴我這家發動機廠業主們的姓名?」
「那家廠對當地很重要,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我有充分的理由貸出那筆款。它為成千上萬沒有其他生活途徑的工人提供了就業機會。」
「工廠的那些人里,你有沒有認識的?」
「當然了,他們我都認識。我感興趣的是人,不是機器。我關心的是企業里人的一面,不是收款機的那一面。」
她急切地從桌上探過身子,「你認不認識在那兒工作的哪位工程師?」
「工程師?不,不,我可比那要平民得多。我感興趣的是真正的工人,普通人,他們見到我就都能認出來。我過去到車間裡,他們就揮著手喊,『你好,金。』他們就是這樣招呼我——金。不過我肯定你不會對這些感興趣。這些都是過去的歷史了。假如你現在來華盛頓真是為了和我談你鐵路的事」——他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恢復了操縱轟炸機的神態——「我不知道是否能答應你任何特殊的考慮,因為我必須把國家利益放得高於任何私人特權或利益——」
「我來不是和你談我的鐵路的,」她困惑地看著他,「我沒興趣和你談論我的鐵路。」
「沒有麼?」他聽上去有點失望。
「沒有。我來是想了解發動機廠的情況。你能不能回憶起任何一個曾在那裡工作的工程師的名字?」
「我想我從沒問過他們的名字。我對辦公室和實驗室的那些寄生蟲從不關心。我關心的是真正的工人——那些手上長著老繭、維持工廠運轉的人。他們才是我的朋友。」
「你能給我幾個他們的名字嗎?誰的名字都行,任何一個在那裡工作過的人?」
「親愛的塔格特小姐,時間太久了,那兒曾有成千上萬的人,我怎麼會記得住?」
「你難道一個都想不起來嗎,任何一個?」
「我肯定想不起來。我的生活里充滿了這麼多的人,不可能記得大海里的一滴水。」
「你熟不熟悉廠里的生產,以及他們所做的工作——或者計劃?」
「當然。我對我所有的投資都有自己的興趣。我經常去考察那家廠,他們幹得特別出色,是在完成奇蹟。工人的住房條件是全國頂尖的。我在每一扇窗戶上都見到過繡花窗簾,窗台上都有花。每家都有一塊地用來作花園。他們給孩子們建了一所新的校舍。」
「你是否了解工廠實驗室的任何情況?」
「是啊是啊,他們有一個很棒的實驗室,非常先進,非常活躍,很有前瞻性,計劃得很好。」
「你……是否記得或聽說過任何有關……生產一種新式發動機的任何計劃?」
「發動機?什麼發動機,塔格特小姐?我沒工夫留心這些細節。我的目標是社會的進步,世界的繁榮,人類的友誼和愛。愛,塔格特小姐。這是一切的關鍵。假如人學會了彼此去愛,他們所有的問題就解決了。」
她轉過了臉,不想去看他濕乎乎的嘴在那兒蠕動。
辦公室一角的架子上放著一塊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的石頭——壁櫥里擺著一個印度的千手觀音——牆上掛了一幅巨大而讓人眼花繚亂的數學圖表,像是郵購商的銷售表。
「因此,如果你想著的是你的鐵路,塔格特小姐——你當然是在構想著幾種發展的可能性——我必須告訴你,雖然國家的幸福是我首先要考慮的,而且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任何人的利益,但我從沒拒絕去聽那些乞求仁慈的呼聲和——」
她看著他,明白了他在她身上的企圖,明白了他這一套後面的動機。
「我不想談鐵路的事,」她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而這同時她卻噁心得想大叫出來,「你要談這件事的話,請和我的哥哥,詹姆斯·塔格特去講吧。」
「我想,在這種時候,你是不會放過一個難得的機會來為你自己辯護的——」
「你是否保存了與發動機廠有關的任何記錄?」她坐得筆直,兩手緊緊扣在一起。
「什麼記錄?我記得告訴過你,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銀行毀掉的時候失去了。」他的身體又一次癱軟了下去,興趣也消失了。「但我不在乎,我失去的只是物質財產。我又不是歷史上頭一個為了理想受苦的人,我被身邊那些人自私的貪慾打敗了,在一個到處都是賺錢斂財者的國家,我只想在一個小小的州里建立起友愛的社會都辦不到。這不是我的錯,但我不會被他們打倒的,誰也阻止不了我,因為有幸能夠為大家服務,我現在是在一個更大的領域裡鬥爭。記錄,塔格特小姐?當我離開麥迪遜的時候,留下的記錄都銘記在了那些以前從沒有過半點生機的窮人的心中。」
她一個多餘的字也不想說了,但那個擦洗台階的女傭總在眼前出現,她無法止住自己,「從那以後,你又到過那一帶嗎?」她問。
「這不是我的過錯!」他咆哮著,「這是那些富人的過錯,他們仍然有錢,卻不願意犧牲它來挽救我的銀行和威斯康星州的人民!你不能責備我!我的一切都失去了!」
「洛森先生,」她克制著自己,「你或許還記得曾經擁有那家工廠的公司主人的名字?就是你同意貸款的那家公司。它是叫合併服務公司,對吧?總裁是誰?」
「哦,他呀?是的,我記得他。他叫李?漢薩克,是個非常難得的年輕人,受了很大的打擊。」
「他現在在哪裡?你知道他的地址嗎?」
「當然——我想他是住在俄勒岡的什麼地方,俄勒岡的格蘭治村。我秘書會給你他的地址。可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意思……塔格特小姐,如果你是想設法去見韋斯利·莫奇先生,那我告訴你,莫奇先生很器重我的意見,比如對於鐵路和其他的……」
「我對見莫奇先生沒有興趣。」她說著便站起身來。
「可是,我不明白……你來這裡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想找一個過去在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工作過的人。」
「你為什麼要找他?」
「我想讓他在我的鐵路上工作。」
他兩手一攤,顯出一副難以置信和有點憤然的樣子,「在這種關鍵的時刻,你還浪費時間去找一個雇員?相信我吧,你鐵路的命運更多的是要依靠莫奇先生,而不是任何一個你要找到的雇員。」
「再見。」她說道。
她已經轉身要走的時候,他開口了,話音急迫而尖厲,「你沒有任何權利瞧不起我。」
她停下來看了看他,「我從沒表示過任何意見。」
「我太無辜了,因為我失去了我的錢財,我為了一個良好的願望而失去了我自己的錢財,我的目的是純潔的,我自己什麼都不想得到,從沒為我自己撈任何東西。塔格特小姐,我可以自豪地說,我一輩子都從來沒有謀過利!」
她的聲音平靜、沉著而嚴肅:「洛森先生,我應該告訴你,所有的人話里,這是我認為最卑鄙的一句。」
「我從來就沒機會!」李?漢薩克說道。
他坐在廚房中央,桌旁全是亂七八糟的紙片。他需要刮刮臉,他的襯衣需要洗洗。很難判斷出他的歲數:他腫胖的臉上平滑而空白,沒有風霜,灰色的頭髮和模糊的眼睛看來像是被疲勞累垮了。他四十二歲。
「沒有人給過我機會,但願他們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就能知足了。但是,別以為我不知道,原本天生就屬於我的權利都被騙走了。別聽信他們吹噓他們有多好心。他們是一群臭不可聞的偽君子。」
「是誰?」達格妮問。
「所有的人,」李?漢薩克說,「人在內心裏面全都是畜生,裝什麼都沒用。正義?哈!看看吧!」他的胳膊向周圍一掃,「像我這樣的人居然落到這步田地。」
窗外,正午的日光宛如灰沉的薄暮,籠罩著蕭瑟的房頂和光禿禿的樹梢,這個地方既非鄉村,卻也永遠趕不上城市的模樣。暮色和濕氣似乎浸透了廚房的牆壁,一疊早餐的盤子堆在水池內;爐子上燉了一口鍋,飄著一陣陣廉價的肉所發出的肥膩的味道;一架灰塵滿面的打字機埋在桌上的紙堆里。
「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李?漢薩克說道,「是美國歷史上最響亮的名字之一。我是那家公司的總裁,我擁有那家廠,但他們卻不給我機會。」
「你不是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總裁,對吧?我想你應該是那家叫做合併服務公司的頭兒?」
「對,對,不過這是一碼事。我們買下了他們的廠。我們打算幹得和他們一樣好,更好。我們是同樣有能力的。那個傑德?斯塔內斯究竟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個鄉下修理工罷了——你知不知道他就是這麼起家的?—— 一點背景都沒有。我家曾經是紐約的四百個大家族之一。我爺爺是國會的成員之一。我父親送我上學時買不起車給我,那可不能怪我。所有其他的男孩子都有車,我家的名望和他們都是一樣的。我上大學的時候——」他突然大叫道,「你說你是從哪家報社來的?」
她說過自己的名字;不知為什麼,她很高興他並沒有認出她來,而她也有意不說明。「我沒說我是從報社來的,」她回答說,「由於我個人的原因,我想了解那家發動機廠的一些情況,並不是為了出版。」
「哦,」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沉著臉繼續說下去,仿佛她是故意冒犯了他而有罪一樣。「我覺得你是提前來採訪的,因為我正在寫我的自傳。」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紙,「而且我有很多想說的。我想——哦,糟糕!」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叫道。
他衝到爐子前,掀起鍋蓋,恨恨地攪了攪燉著的東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這些舉動。他把濕濕的湯匙朝爐子上一扔,也不去管油湯會滴進煤氣爐里,就返回到桌旁。
「是啊,假如誰給我個機會的話,我就要寫我的自傳,」他說道,「我不得不去忙這種事的時候,怎麼能把精力集中到重要的工作上呢?」他朝爐子那邊晃了晃腦袋。「朋友,哈!那些人這麼想只是因為他們拉我下水,能像剝削中國苦力那樣剝削我!就因為我沒別的地方可去,我過去的這些好朋友們,他們可是輕鬆了。他在家裡連一個手指頭都不動,只會整天坐在他的店裡,那麼個小破文具店——它的重要性能和我正在寫的這本書相比嗎?而她出去逛商店,讓我替她看著燉鍋。她知道寫作的人需要安靜和注意力集中,可她在乎嗎?你知道今天她幹了什麼嗎?」他神秘地將身體從桌子另一邊俯過來,指著池子裡的盤子,「她去逛市場,把早晨的盤子都留在池子裡,想讓我洗。哼,我要氣氣她,就留它們在那裡,一動不動。」
「能否允許我問幾個有關發動機廠的問題?」
「別把那家發動機廠想成是我生活里唯一的東西。我以前擔任過許多重要的職務。我在不同的階段與生產手術器械、紙箱、男士帽子和吸塵器的企業都保持著固定的聯繫。當然,那些玩意沒給我帶來什麼機會。不過發動機廠——那才是我的一次好機會。我等的就是這個。」
「你是怎麼把它收購的?」
「它註定就是我的,是我的夢想成真。那家廠被關閉了——是破產。傑德?斯塔內斯的後代們很快就經營不下去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為什麼,不過裡面一直有些事不太對勁,所以那個公司就破產了。鐵路的人把他們的支線停了,那地方沒人想要,沒人出價去買。可這是一家好廠啊,所有的設備,所有的工具機,所有讓傑德?斯塔內斯發財致富的東西都在,那就是我想要的那種配置,那種屬於我的機會。因此我找了幾個朋友,一起組成了合併服務有限公司,攢了點錢。不過我們的資金不夠,需要貸款來啟動。這個投資絕對穩妥。我們是開創偉大事業的年輕人,對未來充滿了熱情和希望。可你認為會有人支持我們嗎?沒有。那些貪婪的特權人物才不會!沒有人支持我們辦工廠,我們又怎麼能成功?我們沒法去和那些把全部生產廠家都繼承下來的小屁孩們競爭,對吧?我們是否也應該享受同樣的權利呢?噢,別跟我提什么正義了!我就像狗一樣拚命去找人給我們貸款,可麥達斯?穆利根那個混蛋卻勒索我們。」
她坐直了身體,「麥達斯?穆利根?」
「是啊—— 一個長相和做事都像卡車司機的銀行家。」
「你認識麥達斯?穆利根?」
「我認識他?我是唯一揍過他的人——並不是因為這能給我帶來什麼好!」
她忽然奇怪地感到心神不安,並納悶起來——正像她對在海上發現漂流遺棄的船隻,或者不知來自何處的光束射向天空感到好奇一樣,她對於麥達斯?穆利根的消失也充滿了好奇。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覺得非要去解開這些謎,唯一的理由就是這些神秘根本就與神秘無關:它們不可能是無緣無故的,但已知的原因又都無法解釋它們。
麥達斯?穆利根一度是全國最富有,也因此最受譴責的人。他的投資從來沒賠過錢,簡直是點石成金。「那是因為我知道該去點什麼。」他說。他的投資方式讓人捉摸不定:他拒絕做那些被認為是毫無風險的交易,卻在其他的銀行家都不會染指的風險項目上投入巨資。長久以來,他成為槍上的扳機,把一發又一發出人意料、嘆為觀止的取得商業成功的子彈射向全國各地。是他在里爾登合金剛起步時就注入了資金,里爾登因此得以完成了對賓夕法尼亞州一處廢鋼廠的收購。有位經濟學家曾稱他為厚顏無恥的賭徒,穆利根則說,「你永遠富不起來的原因就是你認為我在賭博。」
人們傳說,要想和麥達斯?穆利根做生意,必須遵守某種不成文的規定:假如貸款的申請者流露出半點個人需要或個人感情,見面立即結束,他就再也沒有同穆利根先生講話的機會了。
「哦,我當然可以了,」當麥達斯?穆利根被問到他是否還能找出比沒有同情心更惡毒的人時,他回答道,「利用別人的同情的人。」
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向來對輿論的攻擊置之不理,只有一次例外。他的原名叫麥克,一個人道主義團體的專欄作者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麥達斯?穆利根(譯者註:麥達斯為希臘神話人物,被賦予了點石成金的神力)之後,這名字便成為一種侮辱,甩也甩不掉。於是穆利根便走上法庭,請求正式將他的名字改為麥達斯,這項請求得到了批准。
在那些與他同時代的人們看來,他犯下了無法饒恕的罪惡:他以財富為榮。
這些就是達格妮聽說的有關麥達斯?穆利根的事情,她從未見過他。七年前,麥達斯?穆利根突然消失了。有一天早晨,他離開了家,從此杳無音訊。第二天,穆利根銀行的儲戶們收到了通知,要他們把錢全部取走,因為銀行即將停業。隨後進行的調查發現,穆利根事先就策劃好了詳細到以分鐘計算的停業安排,他的雇員們只是奉命執行而已。這是全國上下所見到過的最井然有序的銀行行動。每一位儲戶收到的存款精確到了實際應付利息的最後一位小數點,所有銀行的資產都被分散賣給了不同的金融機構。最後核賬時,發現收支正好相抵,只多出了幾分錢,穆利根銀行什麼都沒留下,從此消失。
有關穆利根的動機、去向或者他的萬貫財產,全無線索。這個人連同他的財富消失得仿佛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樣。他的這個決定沒有警告過任何人,也找不到任何事情能夠對此做出解釋。人們曾經猜想,假如他打算退休的話,為什麼不把他所有的一切高價賣出——這他完全可以做到,而是要毀掉呢?沒人知曉答案。他沒有成家,沒有朋友,他的傭人們什麼都不知道:他那天早晨像平常一樣出了門,然後沒回來,就是這樣。
達格妮曾經不安地想過許多年,穆利根失蹤這件事裡有著某種不可能的成分。這如同是紐約城裡的一幢摩天大廈在一夜之間消失一空,除了在街角剩下的一塊空地,什麼都沒留下。像穆利根這樣的人,以及他帶走的這筆財富,什麼地方都藏不住。一幢摩天大廈不可能就沒了,一定會在它選擇藏身的平原或森林裡高高地聳立著;即使被毀掉,留下的成堆廢墟也不會不被發現。但穆利根的確是不見了——從此以後的七年間,儘管有許多謠言、猜測、推理、周日號外消息,以及在世界各地自稱親眼見過他的人,卻沒發現任何線索能夠形成令人信服的解釋。
在眾多傳聞中,有一個簡直離譜得荒謬,達格妮卻相信那是真的:穆利根的天性是任何人都無法憑空編造的。據說在他失蹤的那個春日的早晨,最後見過他的人是一個在芝加哥的街角、穆利根銀行旁邊賣花的老婦人。她講述到他停了下來,買了一束當年最早的風信子;他一臉的快樂是她從沒見到過的,有著年輕人那種奔向眼前燦爛無阻的生活的神情;傷痛和緊張的烙印,歲月在人臉上的沉積全都一掃而光,留下的只是喜悅的憧憬和安詳。他似乎是心血來潮般地拿了一束花,衝著老婦人擠了擠眼,似乎要和她共享一個開心的笑話。他說,「你知道我一直有多愛它嗎——充滿活力?」她困惑地瞪著他,而他則拿著花像小球一樣在手裡拋來拋去,走開了—— 一副寬闊挺拔的身材罩在一件沉穩而價格不菲的正裝大衣內,迎著在辦公樓窗戶上閃爍發光的春日,走向遠離辦公樓群的遠方。
「麥達斯?穆利根是個心已經被金錢的符號蓋上了戳的惡棍,」在燉鍋冒出的嗆人的臭氣里,李?漢薩克說道,「我全部的未來都指望這可憐的五十萬元錢,這對他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我申請貸款時,他很乾脆地就拒絕了——只是因為我沒什麼可以用來作擔保。沒人給我好機會的話,我怎麼能積攢下來任何可以作擔保的東西呢?他為什麼把錢借給別人,而不給我?這是赤裸裸的歧視。他甚至連我的心情都不顧及——說我過去失敗的記錄讓我連擁有賣菜的推車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提發動機廠了。什麼失敗?那麼多無知的食品商對我的紙箱不合作,我又有什麼辦法。他憑什麼來判斷我的能力?我自己的未來為什麼要依賴一個自私壟斷專制的人的意見?我才不會忍這口氣呢,我就把他給告了。」
「你幹了什麼?」
「嗯,沒錯,」他得意地說,「我起訴了。我知道對於你們那些死板的東部各州來說,是有些奇怪,但伊利諾伊州有非常人道、非常進步的法律,在這個法律下,我可以告他。我得說那是這類案子裡的頭一例,但我有個非常聰明和開明的律師,為我們找到了打官司的辦法。那是一個經濟緊急法案,規定凡涉及人的生計,禁止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歧視任何人。那是用於保護做日工那類活兒的人的,但也能用在我和我的合伙人身上,對吧?我們就上了法庭,作證聲明我們過去所受的打擊,我援引了穆利根所說的我連賣菜推車都不能有的那句話,我們證明所有合作服務有限公司的成員都沒有名望,沒有信用,沒有謀生的辦法——因此,購買發動機廠就是我們謀生的唯一機會——因此,麥達斯?穆利根無權對我們進行歧視——因此,我們有權依據法律要求他貸款。噢,我們的案子絕對是完美無缺的,但負責審理的是納拉岡賽特法官,是法律界裡一個保守得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傢伙,像數學家那樣算計,從來就不近人情。在審判過程中,他從頭到尾就像一個大理石像一樣坐著。最後,他讓陪審團拿出了一份宣布麥達斯?穆利根勝訴的判決——而且他還對我和我的同伴們嚴加斥責。但是我們向上一級法院上訴——上一級法院做了改判,下令穆利根按我們的條件貸款。他有三個月的時間去履行判決,但三個月快到的時候就出了事,誰也料不到,他和他的銀行全都蒸發了。銀行沒有一分錢能讓我們收回我們應得的權益。我們白費了許多錢去雇偵探,想找到他——誰又不想呢?——但我們還是放棄了。」
不——達格妮想——不,儘管這事讓她覺得噁心,但這個案子並不比麥達斯?穆利根多年來承受的其他任何一件事糟糕多少。他在類似的法律判決下承擔了很多損失,種種的規定和法令讓他損失了比這多出許多的錢財;他忍受著這些,更加拚命地去抗爭和工作;像這麼一件案子是不太可能把他打倒的。
「納拉岡賽特法官後來怎麼樣了?」她極不情願地問道,心裡在想是什麼樣的下意識令她問出了這句話。她對納拉岡賽特法官所知甚少,不過她聽說過,並記住了他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絕對是北美大陸所獨有的。此時,她忽然意識到已經有好幾年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哦,他退休了。」李?漢薩克回答。
「真的?」她幾乎是驚呼著問道。
「是啊。」
「什麼時候?」
「哦,大約六個月以後吧。」
「他退休之後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從那以後沒人聽到過他的消息了。」
他奇怪她為什麼看上去像是很害怕。令她感到的恐懼的其中一部分,就在於她也說不清個中的原因。「請講一講發動機廠的事情吧。」她努力地講出這句話來。
「呃,麥迪遜社區國民銀行的尤金·洛森終於把買廠子的貸款給了我們——但他是個麻煩的吝嗇鬼。他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撐我們徹底幹完,在我們破產的時候幫不上忙。那不是我們的過錯。從一開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和我們唱反調,我們沒了鐵路還怎麼經營這家廠?難道我們不該有鐵路嗎?我爭取過讓他們重開這條支線,可那些混賬的塔格特公——」他停住話頭,「哎,你不是塔格特家的吧?」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業務副總裁。」
有好一會兒,他茫然發獃地瞪著她;從他含混不清的眼睛裡,她看到了恐懼、諂媚和仇恨交織在一起的掙扎。最終是一聲突如其來的咆哮:「你們這些大人物我一個都不需要!別以為我會怕了你,別指望我求你給份工作,我誰都不求。我肯定你是不習慣聽到別人和你這麼講話的,是不是?」
「漢薩克先生,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工廠情況告訴我,我將十分感謝。」
「你現在感興趣有點晚了。怎麼了?你的良心讓你不安了嗎?你們這些人讓傑德?斯塔內斯靠那家廠發了不義之財,卻一點機會也不給我們。還是那家廠,我們幹的和他一樣,我們一開始就是生產那種他過去最賺錢的發動機。然後一個從沒聽說過的新來的人在科羅拉多開了個小破廠,叫尼爾森發動機廠,推出了和斯塔內斯的型號相同級別的新發動機,卻是一半的價格!我們也沒辦法,對吧?斯塔內斯一切都順,他那個時候沒有冒出有殺傷力的競爭對手,可我們該怎麼辦?沒人把能和他競爭的發動機給我們,我們怎麼打得過尼爾森?」
「你接管了斯塔內斯的研究實驗室嗎?」
「是啊,是啊,那個是還在,所有東西都在。」
「他的員工也在嗎?」
「哦,有一部分吧,很多人在工廠關門後就走了。」
「他的研究人員呢?」
「他們都走了。」
「你雇過自己的研究人員嗎?」
「是啊,是的,有一些——不過我告訴你吧,我資金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就沒那麼多錢花在實驗室上面。我甚至連必不可少的現代化和重新裝修欠下的賬單都沒法付——從人的效率觀點來看,那個工廠實在是太丟臉和落伍了。總裁辦公室里是沒粉刷過的灰泥牆和一個小洗手間,任何一個現代心理學家都會告訴你,誰也不可能在這樣壓抑的環境裡發揮出最大的效率。我不得不把我的辦公室粉刷成明快的色調,做出一個漂亮而現代化的、帶浴室的洗手間。這還不算,我花了很多錢為工人蓋了一個新的餐廳、一間遊戲室和洗手間。我們得講道德,對吧?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人是被生活環境裡的物質因素塑造成的,人的內心要靠勞動工具來形成。可他們卻等不及經濟決定一切的法則在我們身上實現。我們以前從沒經營過發動機廠,必須要讓這些工具慢慢去磨合我們的內心,對吧?可誰都不給我們一點時間。」
「你能講講研究人員的工作情況嗎?」
「哦,我的那群年輕人都很有希望,他們都有頂尖大學的畢業證書。不過,這些並沒給我帶來什麼效益。我不清楚他們在做些什麼。我認為他們只是成天坐著混工資。」
「你的實驗室由誰負責?」
「嗨,我現在怎麼可能還記得?」
「你還能否想起哪一個研究人員的名字?」
「你覺得我會有時間親自去見每一個打工的雇員嗎?」
「他們當中有沒有誰向你提到過關於……關於一種全新的發動機的試驗?」
「什麼發動機?我跟你說吧,像我這種地位的老闆是不會泡在實驗室里的。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紐約和芝加哥,去盡力籌錢維持這個廠。」
「誰是工廠的總經理?」
「他叫羅伊?卡寧漢,非常能幹。去年死於一場車禍,他們說他是醉酒駕車。」
「你能告訴我任何一個你合伙人的姓名和地址嗎?任何一個你能想起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都怎麼樣了,我沒心情去盯著這些事。」
「你保存了任何工廠的記錄沒有?」
「當然有了。」
她急切地說,「能讓我看看嗎?」
「那還用說!」
他看來很急於滿足她的要求,馬上起身跑出了房間。他回來後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本厚厚的剪報冊子:裡面收集著報紙對他的採訪和他發布的新聞稿。
「我也曾經是有名的企業家之一呢,」他得意地說著,「你看,我是個全國有名的人物,我的人生可以寫成一部具有深刻人文意義的書。如果有合適的工具,我早就寫好了。」他氣惱地在打字機上重重地一拍,「我沒法用這破玩意工作,它會跳格。我怎麼可能用一台跳格的打字機獲得靈感,寫成一部暢銷書呢?」
「謝謝你,漢薩克先生,」她說,「我想你能告訴我的就是這些了——」她站起身,「想必你不會知道斯塔內斯的後代們後來怎麼樣了?」
「哦,他們廢棄了那家工廠後,就跑掉躲起來了。他們是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共三個人。最後一次我聽說的是,他們隱姓埋名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杜蘭斯。」
她轉身離去時最後看了李?漢薩克一眼,只見他突然蹦了起來,衝到爐前,掀開鍋蓋,然後把它扔到了地上,他的手指頭被燙了,嘴裡罵罵咧咧的:那鍋燉肉已經焦了。
斯塔內斯的財富所剩無幾,留給下一代的就更少得可憐。
「塔格特小姐,你還是別去見他們了,」路易斯安那州杜蘭斯市的警察局長說道。他已經上了年紀,行動不快,但很果斷;神態間的痛楚並不是由於無端的怨恨,而是出自對嚴明的法律的忠誠。「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可以看,有殺人犯和犯罪狂——但不知怎麼回事,我認為體面人不該去見斯塔內斯家的人。他們是很壞的那一類,塔格特小姐。病態,而且壞透了……是的,他們還住在城裡——我是說他們中的兩個。另一個死了,是自殺,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很噁心。他叫艾瑞克?斯塔內斯,是三個人里最小的。他是那種早就四十多歲了,還沒完沒了地哀嘆自己的感情有多脆弱的人,用他的話說,他需要愛。只要找得到,他就靠那些比他大的女人來養活。後來他開始追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那是個好姑娘,不願意沾他的邊,嫁給了一個已經和她訂婚的小伙子。在他們成婚的那天,艾瑞克?斯塔內斯溜進了他們家。他們從教堂舉行的婚禮結束後一回來,就發現他在他們的臥室里,死得很難看,把手腕給割了……我現在要說,也許一個安靜地殺死自己的人會得到寬恕,誰能對別人遭的罪和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亂下結論呢?可這個殺死自己,為了傷害別人而拿自己的死去作秀的人,這個把生命給了惡毒詛咒的人——對他沒有寬恕,沒有藉口。他是爛到底了,他的下場是人們一想到他就會唾棄,而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樣為他感到惋惜和悲痛……哼,這就是艾瑞克?斯塔內斯。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那兩個住在哪裡。」
她在一家廉價旅社內找到了傑拉德?斯塔內斯,他躺在一張簡易的小床鋪上,半蜷著身體。他的頭髮依舊是黑色,但下巴上的白色鬍子茬卻像雜草一樣長在荒蕪的臉上。他喝得昏沉沉的,說話時不斷嘶啞地笑著,聲音里始終帶著四處尋釁的惡毒。
「那個大工廠破掉了,就這麼回事,就這麼飄上去,然後破掉了。這讓你不舒服嗎,夫人?這廠子爛了,所有人都爛了,我應該是去求別人原諒的,可我不會。我才不在乎呢。它已經全都爛掉了,爛得發黑,人們還到處找東西去維持它,車輛、建築還有人,可再怎麼樣都沒用了。你真應該瞧瞧我吹著口哨把一切像麵團一樣捏來捏去的時候,那些知識分子們是怎麼倒來倒去的。教授、詩人、知識分子、救世主們以及宣稱博愛的人。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吹著口哨好好地痛快了一把。我曾經想做些好事,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好的事物,在這個該死的世界上沒什麼好東西。如果我不想的話,就不會提出去洗澡,就這麼回事。你想了解工廠的事,就去問我姐吧。我那個好姐姐有個信託基金,別人動不了,所以她算是安全脫身了。儘管她現在也淪落到靠漢堡包而不是美味的蛋黃醬煎肉片來度日,可她會給她哥哥一分錢嗎?她當初和我一樣積極地弄這個破滅了的完美的計劃,可她會給我哪怕一分錢嗎?哈!去看看那位公爵夫人吧,好好地看看。那個工廠還有什麼可讓我在乎的?不過是一堆油乎乎的機器罷了。只要有杯酒喝,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利益、要求和所有權都賣給你。我是斯塔內斯名下的最後一人了,這名字曾經多輝煌啊——斯塔內斯。我可以把它賣給你。你覺得我是個臭到家的懶骨頭,可其他人,還有像你這樣的闊太太也都一樣。我曾想過為人類做點貢獻。哈!但願他們都下油鍋,那就好玩了。我希望他們會窒息,那又怎麼樣?還能有什麼是大不了的?」
旁邊的另一張窄床上,一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流浪漢在睡夢中呻吟著翻了個身,一枚五分硬幣從他襤褸的衣衫里滾落到地上。傑拉德?斯塔內斯把它拾起來放入自己的口袋內。他斜了達格妮一眼,臉上的皺紋里現出怨毒的笑。
「打算把他叫醒找麻煩嗎?」他問,「如果你這麼幹,我就說是你在撒謊。」
愛芙?斯塔內斯所住的小平房坐落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城市邊緣,有股怪異的氣味。懸垂的苔蘚和植物結成的灰白色網塊看上去像是正淌著的口涎。狹小的房間裡掛了過多同一種式樣的布簾,垂在凝固的空中。那怪味來自未經打掃的角落,同歪歪扭扭的東方神像腳下銀罐內燃著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愛芙?斯塔內斯如同一尊大佛,坐在一隻枕頭上。在她那張年過五十的婦女的鬆懈黯淡的面孔上,是略彎而緊繃的嘴巴,那嘴巴像是不斷要被哄的小孩一樣,隨時會發怒。她的眼睛是一對死氣沉沉的水坑,說話的聲音像下雨時均勻滴落的雨滴一樣單調:「姑娘,我不能回答你的這類問題。研究實驗室?技術人員?我為什麼要記得那些?應該是我父親,而不是我,才會對這種事感興趣。我父親是個罪人,除了生意什麼都不關心。他的時間都花在錢上面,從來不會用於愛。我和我弟弟生活在另外一種思維空間,我們的目標不是去製造什麼小玩意出來,而是行善。我們給這個工廠帶來了一個嶄新的宏偉計劃。那是十一年前了。我們是被人類的貪婪、自私和原始的動物本性打倒了。這是精神與物質、靈魂與肉體之間永恆的矛盾。他們不會放棄肉體,而這就是我們對他們的唯一要求。那些人我誰都不記得,我根本不會在乎去記住他們……技術人員?我相信他們就是這個血友病的起因……沒錯,我就是這麼說:血友病——緩慢滲出、無法止住的失血。他們最先跑掉了,一個接一個地將我們拋棄……我們的計劃麼?我們是去實踐前人的高尚格言:從按各人能力,改為按各人需要。在工廠里,從女傭人到總裁,都拿同樣的工資——基本的最低工資。每年兩次,我們都在一塊兒開大會,每個人把他的需要講給大家聽,大家對每個人的要求進行投票,根據大多數人的意見決定每個人的需求和能力,相應地將工廠的收入分發出去。根據需要產生獎勵,根據能力產生懲罰。那些需求得到投票最多的人就會分得最多,那些被投票認為沒有盡到最大能力去勞動的人,則要去無償地加班作為懲罰。這就是我們的計劃,它是建立在無私的原則上,要求人們把兄弟間的友愛,而不是個人的索取作為動力。」
達格妮聽到了自己內心中一個冷漠和執拗的聲音在說:記住它吧——好好記住——純粹的邪惡不是經常能見得到的——看看吧——記住——有一天你會發現能揭示它本質的詞語……這個聲音之後,又響起了另一個在極度絕望中的叫喊:這不算什麼——這我以前聽到過——到處都在聽到——不過還是那老一套廢話而已——我怎麼就受不了呢?——我受不了它——我受不了!
「你怎麼了,姑娘?你幹嗎這樣跳起來?你為什麼發抖?……什麼?說大點聲,我聽不見你說什麼……這個計劃是怎麼實行的?說一說這個我不會介意的。情況的確是相當惡劣,而且一年比一年糟,讓我對人性失去了信心。在四年內,一個不是用冷冰冰的精心算計,而是帶著心裡純粹的愛意構思出的計劃被警察、律師和破產訴訟這些卑鄙的勾當給終止了。不過,我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不會再犯了。我已經受夠了這個充滿機器、製造商和金錢的世界,這個被物質奴役的世界。我在像印度偉大的奧秘所啟示的那樣,學著釋放自己的靈魂,這是對肉體束縛的解脫,是對自然本性的戰勝,是靈魂對物質取得的勝利。」
透過憤怒那令人目眩的雪亮閃光,達格妮眼前出現了一截長長的混凝土帶:它曾是一條路,裂縫裡長出了雜草,還有一個手持耙犁、身體歪歪扭扭的人的身影。
「但是,姑娘,我說過我不記得……可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不知道任何姓名,我不知道我父親在那個實驗室里都嘗試過些什麼!你沒聽到我說的嗎?我不習慣被這樣提問……別老重複這問題。你難道只會說技術員這個詞嗎?你究竟聽沒聽我說?你是怎麼回事啊?我——我不喜歡你這張臉,你……別來煩我了。我不知道你是誰,從沒傷害過你,我是個老太太了,別那樣看著我,我……站回去!別靠近我,否則我要喊人了!我要……哦,對了對了,我認識那個人!那個總工程師,對了,他是實驗室的頭兒,對,威廉?哈斯亭,這是他的名字——威廉?哈斯亭。我記得。他去了懷俄明州的布蘭登,是在我們宣布了計劃後的第二天辭職的。他是第二個辭職的……不不,我不記得誰是第一個了。他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開門的婦人頭髮灰白,神態安詳,外表看上去非常整潔,達格妮打量了一下才發現,她穿的只是一條簡單的家居棉布裙。
「我能見一見威廉?哈斯亭先生嗎?」
婦人在難以覺察的停頓中看了看她,那眼神很怪,既帶有疑問又不失穩重,「請問你是誰?」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達格妮·塔格特。」
「哦,請進吧,塔格特小姐,我是威廉?哈斯亭的太太。」她所發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適當的慎重,像是警告一般。她的舉止彬彬有禮,但沒有笑容。
這是一所普通的房子,坐落在一個工業城市的郊區。光禿禿的樹幹划過明亮而寒冷的藍天,樹梢伸向房頂。客廳的牆壁是銀灰色的,陽光投在頂著白燈罩的水晶玻璃燈座上,在一扇開著的門裡面,是鋪好了白底紅點桌布的早餐檯。
「你和我丈夫是在工作中認識的嗎,塔格特小姐?」
「不,我從沒見過哈斯亭先生。不過我想和他談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上的事。」
「我丈夫五年前去世了,塔格特小姐。」
達格妮閉上了眼睛,這凝滯、沉落的震驚包含在她不需用言語來表達的結論當中:那麼,他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了,里爾登是對的,這就是為什麼那個發動機被扔在垃圾堆里而無人去拿。
「我很抱歉。」她說道,既是對哈斯亭太太,也是對她自己。
哈斯亭太太臉上的一絲笑意凝結成了傷感,但那面孔里不見悲慘的痕跡,只有一副堅毅、沉默、安詳的莊重神情。
「哈斯亭太太,能否允許我問你一些問題?」
「當然,請坐。」
「你是否知道一些你丈夫的科研工作?」
「很少,應該是沒有。他在家從不談這些。」
「他曾經是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總工程師?」
「是的,他們雇了他十八年。」
「我本來是想問哈斯亭先生有關他在那裡的工作情況,以及他後來放棄的原因。如果你能告訴我的話,我想知道那家廠發生了什麼事。」
悲傷的笑容和自嘲的幽默在哈斯亭太太的臉上流露了出來,「這是我自己也想知道的,」她說道,「不過,恐怕我永遠也無法去了解了。我知道他為什麼離開工廠,那是因為傑德?斯塔內斯的子女們在那裡施行的一項蠻不講理的計劃。他不願意在這種條件下、為這樣的人工作。不過,還有其他一些事。我總覺得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發生過一些事,可他不告訴我。」
「我非常急切地想了解你願意告訴我的任何線索。」
「我一點頭緒都沒有。我嘗試過去猜想,但是放棄了。對此我無法理解和解釋,但我知道是有事情發生的。我丈夫離開二十世紀公司後,我們來了這裡,他做了極限發動機公司的技術部門主管。當時這是個正在發展的很成功的公司,他們給了我丈夫一份他喜歡的工作。他不是一個經常內心苦惱的人,對他所做的一切總是很確定,心態平和。但在離開威斯康星州後的整整一年裡,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折磨著,像是掙扎在一個他解決不了的個人問題之中。到了那年年底,他有天早晨告訴我說,他已經從極限發動機公司辭職了,他要退休,不再去任何其他地方工作。他熱愛他的工作,那是他的全部生活。可他看上去平靜、自信和快樂,那可是我們來到這裡後的第一次。他讓我不去問他這樣決定的原因。我沒有去問他,沒有反對他。我們有這所房子,有積蓄,足夠今後平平常常地過日子。我從來就不知道他的原因是什麼。我們繼續在這裡過著安寧而非常快樂的生活。他似乎格外滿足,精神上特別平和,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他一切如常,只是有時會偶爾出去而不告訴我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在他生前的最後兩年,他每個夏天都外出一個月,沒告訴過我去了哪兒。除此以外,他一切和從前一樣。他鑽研了很多東西,在我們的地下室里工作,把時間用於他自己的技術研究。我不知道他把他的筆記和試驗模型弄到哪裡去了,他死以後,我在地下室找不到一點痕跡。他五年前去世了,是死於已經折磨了他一陣子的心臟病。」
達格妮不抱希望地問道,「你了解他實驗的情況嗎?」
「不,我對技術上的事懂得很少。」
「他的同行朋友或同事裡,你是否認識有誰或許熟悉他的研究呢?」
「沒有。他在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時候,工作的時間很長,我們很少有在一起的時間,因此有時間我們總是在一塊。我們根本沒有社交生活。他從不把同事帶到家裡來。」
「他在二十世紀公司的時候,有沒有和你提到過他設計的一種發動機,一種能夠改變整個工業進程的全新發動機?」
「發動機?對,對,他說過幾次。他說那是一個重要性難以估量的發明。可那不是他設計的,那是他一個年輕助手的發明。」
她看到了達格妮臉上的表情,然後緩緩地、怪異地補充了一句,話語中沒有責備,只是傷感地自嘲,「我明白了。」
「噢,對不起!」達格妮意識到她的心情都反映在了臉上,顯而易見的笑容像是如釋重負後的叫喊。
「沒事,我理解。你感興趣的是那個發動機的發明。我雖然不清楚他是否還活著,可我至少沒理由覺得他死了。」
「我會用半輩子來確定他還活著,並找到他,就是這麼重要,哈斯亭太太。他是誰?」
「我不認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的任何情況。我從來不認識我丈夫手下的任何人。他只說過他有個年輕的技術員,早晚有一天會徹底轉變這個世界。我丈夫只關心人的才能。我覺得那是他唯一喜愛過的年輕人。他沒那樣說過,但我從他一談起這個年輕助手的時候就看得出來。我記得——那天他告訴我那台發動機完成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什麼樣的,『而他才二十六歲!』那大約是傑德?斯塔內斯去世前的一個月,從那以後,他再沒提起過那台發動機和那個年輕技術員。」
「你不知道那個年輕技術員的下落嗎?」
「不知道。」
「能否建議一下怎麼去找他?」
「不能。」
「難道沒有任何頭緒和線索能幫忙找出他的名字?」
「沒有。你告訴我,那台發動機非常有價值麼?」
「比我能給你的任何估計都更有價值。」
「這就怪了,因為,在我們離開威斯康星州幾年後,我還想到過這件事,並且問我丈夫他提到過的那個偉大發明怎麼樣了,還要做些什麼。他看我的樣子很怪異,回答我說,『沒什麼。』」
「為什麼呢?」
「他不告訴我。」
「你能否記起任何一個曾在二十世紀公司工作過的人?任何一個認識那個年輕技術員的人?他的任何一個朋友?」
「沒有,我……等等!等等,我想我能給你提供一條線索,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裡找他的一個朋友。我甚至連那個朋友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地址。這事說來很蹊蹺,我還是來解釋一下。有天晚上,大概是我們來這兒兩年後,我丈夫要出去,而我那天夜裡要用車,他就讓我晚飯後到火車站的飯館去接他。他沒說是和誰一起吃晚飯。我開到車站的時候,看見他和兩個人站在飯館外面。其中一個很年輕,個子高高的,另一個是上了年紀的,看上去卓越不凡。我到哪兒都能認出他們來,他們的面孔讓人一見就忘不了。我丈夫看到了我,就離開了他們。他們向站台方向走了過去。有列火車正在進站。我丈夫指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說,『看見他了嗎?這就是我說過的那個小伙子。』『是做發動機的那個?』『就是他。』」
「他沒再說別的?」
「沒有,這是九年前的事了。去年春天,我到車頁納去看我哥哥。有一天下午,他帶全家出去,開了很長的路,一直開到洛基山上的一個很偏僻的地方,然後停在路邊的一家飯館旁。在吧檯後面站著一個灰白頭髮人,很特別。他給我們準備三明治和咖啡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看,因為我知道這張臉我以前見過,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我們繼續開下去,過了那家飯館好遠以後,我想起來了。你最好還是去那裡,是山裡的八十六號公路,在車頁納的西邊,靠近雷諾克鑄銅廠的一個工業小區。這似乎挺怪的,但我可以肯定:那家飯館的廚師就是我在車站見到的和我丈夫所崇拜的那個年輕人在一起的人。」
那家飯館矗立在一條又長又陡的山路頂頭。滿目的山石和松柏順著陡峭的斷壁向下展開,直接天邊的落日,景色倒映在飯館的玻璃牆面上。山下已經昏暗,但飯館內依舊留有一抹均勻而閃亮的光線,如同退落的潮汐身後未帶走的一窪淺水。
達格妮坐在吧檯的一角吃著夾心漢堡。這是她所吃過的食物中做得最好的,配料簡單,但廚技不凡。兩個工人的晚飯已經快吃完了,她在等著他們離開。
她打量了站在吧檯後面的那個人。他又瘦又高,頭髮很有特色,這樣的頭髮應該是在古代城堡或者銀行高層人員的辦公室里看到,可他的獨特魅力就在於即使是在一家飯館的吧檯後面,他的這種特色看上去也很和諧。他穿著廚師的白上衣,像是身穿了一套禮服;他幹活時的樣子老練而嫻熟,動作輕巧、聰明得一點多餘的力氣都不需多費;他的臉龐清癯,灰色的頭髮與他冷靜的藍眼睛色調正好搭配;在他彬彬有禮、不苟言笑的神情背後,有一股幽默的意味,但只是淺淺的,在人想去看清楚之前就倏然隱去了。
兩個工人吃完飯,付款離開,各留了一角錢作小費。她看著他收起他們的盤子,把小費放進他白色的上衣兜里,擦拭著吧檯,活兒幹得快而不亂。隨後,他轉過身來望著她,眼神平常,並無意和她交談。不過,她確信他早就留意到了她身上穿的紐約西裝和高跟鞋,她身上帶著的那種從不浪費時間的女人的氣息;他冷靜而富洞察力的眼睛似乎在告訴她,他明白她不是本地人,而他正在等著去揭開她的意圖。
「生意怎麼樣?」她問。
「很糟。他們下個星期就要把雷諾克鑄銅廠關掉了,所以我也要很快關門了,準備繼續干點別的吧。」他的話音清晰,帶著慣有的誠懇。
「去哪兒?」
「我還沒決定。」
「打算干點什麼?」
「不知道。要是能在哪兒找到合適的地方,我想開個修理廠。」
「噢,不要!你改行太可惜了。你去做什麼都不如做廚師。」
一絲奇怪、細微的笑容掠過他的嘴角,「不要?」他禮貌地反問。
「不要!你覺得在紐約工作怎麼樣?」他吃驚地看著她。「我是認真的,我能讓你在一個大鐵路公司工作,主管餐車部門。」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她舉起白紙巾里的夾心漢堡,「這就是理由之一。」
「謝謝。還有呢?」
「我想你沒在大城市生活過,或者你並不知道,無論是什麼工作,要想找到稱職能幹的人會有多難。」
「這我知道一點。」
「噢?那怎麼樣?想不想來紐約工作,工資每年一萬?」
「不。」
她一直陶醉在自己的發現和能夠去獎賞所帶來的喜悅中,她在驚愕中默默地看著他,「我想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她開口道。
「我明白。」
「這樣的機會你還在拒絕?」
「是的。」
「可是為什麼?」
「那是我的私事。」
「你能有一份更好的工作的時候,為什麼還要幹這個?」
「我並沒有想要找更好的工作。」
「你難道不想有個機會提升和賺錢嗎?」
「不想。你為什麼要堅持這樣?」
「因為我就恨看到有才幹的人被埋沒。」
他緩慢而誠懇地說,「我也是。」
他說這話的樣子讓她感覺到他們有同樣深沉的情感被束縛,也打破了她從不開口求助的戒律。「他們真讓我噁心!」她的聲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這是一種身不由己的喊叫。「我是餓瘋了一樣地去找任何一個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她用手背抵住雙眼,竭力擋住她一直抑制著的絕望的發作;她從來不知道這絕望有多大,也幾乎不知道在這抑制當中,她還剩下幾分忍耐力。
「對不起。」他聲音低沉地說道,聽上去不是道歉,而是熱情的聲明。
她抬眼看了看他,他笑了。她明白,這笑容表示著他想去衝破這個他也感覺得到的束縛;這笑容里有一絲親切的捉弄。他說道,「可我不相信你這麼遠從紐約來,只是為了在山裡給鐵路上找個廚師。」
「不是的。我來是為別的事情。」她向前傾著身體,兩隻手臂緊緊地抱住吧檯,感到再次平靜和恢復了理智,也感覺到了一個危險的對手。「你認不認識大約十年以前,曾在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工作的一個年輕工程師?」
她在數著沉默的時間;她難以分辨出他看著她的眼神有什麼樣的意味,但看得出他有一種特別的注意。
「是的,我認識。」
「能否告訴我他的名字和地址?」
「因為什麼?」
「找到他至關重要。」
「那個人?他有什麼重要的?」
「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真的?為什麼?」
「你對他的工作是否了解?」
「不錯。」
「你是否知道,他有過一個能產生重大影響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嗎?」
「達格妮·塔格特,我是副總——」
「知道了,塔格特小姐,我知道你是誰。」
他語氣里的尊敬並不是因她而有的,但看來他似乎找到了他心裡那些疑問的答案,也不再感到吃驚了。
「那麼你知道我感興趣的不是懶人,」她說,「我能夠把他想要的機會給他,而且我做好了答應他任何條件的準備。」
「我能問問你對他的什麼感興趣?」
「他的發動機。」
「你是怎麼知道他的發動機的呢?」
「我在二十世紀工廠的廢墟里找到了一個殘體,缺的東西太多了,沒辦法重新做一個出來,或者弄明白它的工作原理,但現有的一切足以說明它能用,而且這個發明可以挽救我的鐵路,挽救這個國家和全世界的經濟。現在不用問我是順著什麼線索來找這台發動機和它的發明者的,那些不重要,目前,我的生活和工作也不重要。除了我必須找到他以外,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別問我是怎麼來到你這裡的。你是這條道的終點。告訴我他的名字。」
他一動不動地聽著,直直地盯著她看,眼裡表現出的關注像是在把她所講的每個詞都拿起來,再小心翼翼地存放到別處,而不把他的意圖暴露給她。他長久地一動不動,然後開口道,「算了吧,塔格特小姐,你是找不到他的。」
「他叫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關於他的任何情況。」
「他還活著嗎?」
「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你叫什麼?」
「休·阿克斯頓。」
她在一片的空白之中努力恢復著自己的心智,不斷地對自己說:你太可笑了……別胡思亂想了……這名字不過是巧合——與此同時,在麻木和無法解釋的恐懼之中,她非常確定地知道,此人正是那個休·阿克斯頓。
「休·阿克斯頓?」她結結巴巴地,「是那個哲學家?……最後一個提倡理性的人?」
「怎麼啦,是啊,」他愉快地回答,「或者說是他們當中重返的第一個人。」
他看來並沒有被她的震驚給嚇一跳,但卻覺得沒必要。他的舉止平淡,幾乎是很友善的,仿佛他覺得沒有掩飾自己身份的必要,而對它的暴露也不以為忤。
「我沒想到還有哪個年輕人能認出我的名字,或者把它和什麼意義聯繫起來,特別是現在。」他說。
「可……可你在這裡幹什麼?」她胳膊向屋子裡一掃,「這解釋不通啊!」
「你真這麼想?」
「這是怎麼回事?表演嗎?是實驗?秘密行動?是不是你出於特殊的目的在研究什麼?」
「不是,塔格特小姐。我在謀生。」 這句話和聲音再簡單真實不過了。
「阿克斯頓博士,我……這太難以想像了,這是……你是……你是個哲學家……在世最偉大的哲學家……一個不朽的人……你為什麼幹這個?」
「因為我是個哲學家,塔格特小姐。」
她可以肯定的是——儘管她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確認和理解的能力——她不會從他那裡得到幫助,提問是徒勞的,無論是關於發明者還是他自己的命運,他都不會給她什麼解釋。
「放棄吧,塔格特小姐,」他平靜地說著,像是在證明他能猜出她的想法,也正如她所料。「這種尋找毫無希望,更毫無希望的是你還沒想到你所選擇的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果你想絞盡腦汁,找出一些能讓我把你想要的情況告訴你的理由、招數或者請求,我願意奉陪。聽我的吧:這事做不到。你說過,我是你這條道的終點。這是條沒有結果的小道,塔格特小姐。不要試圖把你的錢和努力去浪費在其他的、更常用的尋找方法上了:別去雇偵探。他們什麼都找不到。你可以不管我的警告,但我認為你是個智商很高的人,知道我是不會隨便說話的。放棄吧。你想要解開的那個秘密涉及更大的——遠比用空氣中的靜電作動力的發動機這個發明還要大得多的秘密。只有一個有益的建議是我能夠給你的:根據存在的本質和特性,矛盾是無法存在的。假如你覺得天才的發明被遺棄在廢墟,以及哲學家願意在飯館裡當廚師不可思議的話——就去檢查一下你的前提。你會發現有一個前提是錯誤的。」
她吃了一驚:她記得以前聽到過這樣的話,而說這話的是弗蘭西斯科。接著她想起來,這個人曾經是弗蘭西斯科的一個老師。
「那好吧,阿克斯頓博士,」她說道,「關於這件事,我不會試圖問你什麼了。但你能允許我就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向你問個問題嗎?」
「當然。」
「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告訴過我,你在帕垂克亨利大學的時候,有三個學生是你和他最得意的,你對這三個才華橫溢的心靈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們中的一個是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對,另一個是拉各那·丹尼斯約德。」
「那很自然——這並不是我的問題——第三個是誰?」
「他的名字對你沒有任何意義,他沒什麼名氣。」
「斯塔德勒博士說,為了這三個學生,你和他變成了對手,因為你們都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
「什麼對手?他從來就沒有得到過他們。」
「告訴我,你對這三個人後來的成長感到自豪嗎?」
他的目光移開,投向遠方,凝視著最遠處的岩石上落日沉墜後的火紅;他的臉上有了一種父親看著兒子們血灑戰場的神情。他回答道:「比我當初想到的更自豪。」
天幾乎黑了。他猛然轉過身,從衣袋裡掏出一盒煙,拿了一根,似乎他在一段時間裡把它給忘了;想起她在一旁,他又停下來,把煙盒遞了過去。她拿了一根煙,他劃著了火柴,然後搖滅。在這間玻璃房的黑暗之中,在屋外綿延不斷的崇山峻岭之間,只有這兩點小小的亮光。
她站起身,付了賬,然後說道,「謝謝你,阿克斯頓博士。我不會變著法兒地打攪或請求你,不會雇偵探,但我要告訴你,我不會放棄。我必須找到發動機的發明者,我會找到他的。」
「在他主動去找你之前——他會這麼做,而你是找不到他的。」
她走向自己的汽車。他把飯館裡的燈打開。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在路旁的郵箱上發現「休·阿克斯頓」的名字赫然寫在上面。
她順著山路蜿蜒而下,走出了很遠,飯館的燈光早已從視線里消失,這時,她留意到自己還在享受著他給她的那支香菸的味道:和她以前吸過的任何煙都不一樣。她把未抽完的煙湊到儀錶板的光亮前,去看香菸的名字。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商標。用金色印在薄薄的白煙紙上的,是一個美元的符號。
她好奇地端詳起來:她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個牌子。隨即,她想起了在塔格特火車站前擺煙攤的老人,想到這可以加入到他的收藏品當中,就笑了起來。她捻滅了煙,把菸頭放進了自己的手包。
她到達車頁納的時候,五十七號列車已經停靠在軌道上,準備好開往威特中轉站。她把汽車停在租好的車庫內,邁步走上了塔格特車站的站台。她等待的東行去紐約的火車還有半小時才會來。她走到站台的一頭,疲倦地倚在一個燈柱上;她不想被車站的員工看到並認出來,不想同任何人講話,她需要休息。一些人三三兩兩地站在冷清的站台上,隱約傳來交談的聲音,報紙也比平時更加醒目。
她望著五十七號列車明亮的車窗——眼前這幅勝利成果的景象讓她感到了片刻的輕鬆。五十七號列車要從約翰·高爾特鐵路線發車,穿越市區,穿越起伏的山嶺,經過人們曾簇擁歡呼過的綠色信號燈,以及曾在夏天的空中升起過煙花的山谷。列車車頂上方的樹幹上殘留著枯卷的樹葉,乘客們裹著厚厚的皮衣和圍巾登上列車。他們像往常一樣的輕鬆隨意,對列車的運行早就習以為常,毫不擔心……我們做到了——她心想——至少已經做到了這些。
在她身後不知什麼地方,兩個人偶然的談話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但法律不應該這麼通過,太快了。」
「那不是法律,是規定。」
「那它就是非法的。」
「不非法,因為議會上個月通過了一項法案,給了他發布規定的權力。」
「我不認為規定可以這麼隨便傷人,無緣無故的,像是在鼻子上打一拳。」
「呃,在全國緊急狀態的時候,就沒工夫多說什麼了。」
「可我認為這不對,而且是會被笑話的。里爾登又能怎麼樣?這裡明明說——」
「你替里爾登操什麼心?他那麼有錢,幹什麼都能找到辦法。」
她馬上衝到離她最近的一個報攤前,抓起一份當天的晚報。
在頭版,經濟計劃和國家資源局的首席協調員韋斯利·莫奇以報上稱之為「出人意料的,在全國緊急狀態的名義下」簽發了一系列規定,內容占據了整整一欄:全國的鐵路公司被勒令將所有列車的最高時速降低到每小時六十英里——將所有的列車長度降低到六十節車廂——在由鄰近的五個州所組成的分區內,各州之間要保持行駛同樣的列車次數,為此,全國的分區正在進行。
全國的鋼鐵廠被勒令,任何一種金屬合金的最大產量不得超過其他同等規模鋼廠的另外的合金產量——須將任何一種金屬合金的合理數量提供給所有希望得到金屬合金的顧客。
全國所有的生產企業,無論形式和規模如何,都被嚴禁從目前的所在地搬遷,除非得到經濟計劃和國家資源局的特別批准。
為補償國家鐵路所負擔的相關額外費用,以及「緩衝調整的過程」,宣布對所有鐵路債券的本金和利息,無論是否已經保險,能否轉換,都可以延期到五年後再給付。
為撥出資金給相關人員以保證這些規定的實施,對科羅拉多州徵收特種稅,「因為該州最有能力幫助那些貧困州承擔全國緊急狀態所帶來的衝擊」,稅收來自科羅拉多工業總銷售額的百分之五。
她發出的驚呼聲是她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因為她自己總是用勇氣去回答一切——但她看見幾步之外正站著一個人,她並沒把他看做是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她的叫喊是因為她想要找到解釋,而他則是一個人。
「我們怎麼辦?」
流浪漢苦笑著聳了聳肩膀:「誰是約翰·高爾特?」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不是塔格特公司,不是想到被綁在刑架上越拖越遠的漢克·里爾登——而是艾利斯·威特。有兩幅畫面橫掃了一切,填滿了她的意識,令言語無處立足,使思索失去了時間,成了她還未及去問就劈頭響起的回答:艾利斯·威特在她桌前恨恨不平的身藏書網影,他說著:「你現在可以毀掉我,我或許會完蛋;但如果我完蛋的話,一定會把你們所有的人都拉上。」——還有艾利斯·威特把酒杯摔碎在牆上時猛烈轉動的身體。
這些畫面留給她的唯一意識就是感到某種難以想像的災難正在逼近,以及感到她必須要搶在它們前面。她必須趕到艾利斯·威特那裡去阻止他,她不清楚她要防止的是什麼,只知道她必須去攔住他。
因為她曾在大廈的廢墟下忍受過,曾被狂轟濫炸得支離破碎,但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明白不管一個人感覺如何,最首要的必須是行動——因此,她跑過站台,找到了站長並命令他:「讓五十七號車等等我!」——然後跑進站台盡頭黑暗之中的一個電話亭,把艾利斯·威特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長途接線員。
她靠在電話亭的牆上,閉著眼,聽著金屬急速地振動,那是某處正在響起的鈴聲。沒人接。鈴聲痙攣般地響個不停,像鑽頭一樣穿透了她的耳朵、她的身體。她不自覺地緊抓著聽筒,仿佛那仍然是某種聯繫的方式。她希望這鈴聲更響一些,忘記了她所聽到的並不是在他家裡響起的鈴聲。她完全不覺地大喊道,「艾利斯,不要!不要!不要!」直至她聽見接線員冰冷責備的聲音傳來,「對方沒有接聽。」
她坐在五十七號列車一節車廂的車窗前,聽著車輪在里爾登合金軌道上的滾動聲。她坐在那裡,任身體隨著列車的行進搖晃著。漆黑的車窗外是她不願意去看一眼的原野。這是她第二次搭乘約翰·高爾特鐵路,而她努力著不去想那第一次。
債券的持有人們,她想道,約翰·高爾特鐵路的債券持有人們,他們衝著她的信譽才把他們的錢、他們日積月累的積蓄和勞動所得投了進來,他們相信她的能力才冒了這個風險,他們依賴著她和他們自己所做的工作——而她卻被搞得背叛了他們,讓他們陷入了掠奪者的圈套:運輸將失去列車和血液,約翰·高爾特鐵路只是一條吸管,成全了吉姆·塔格特,不勞而獲就把他們的財產吸到了他自己的腰包里,作為交換,他讓其他的人再去吸榨他的鐵路——約翰·高爾特鐵路的債券,這個到今天上午還一直是股東們的安全和未來的信心保證,不到一小時,就成了沒人願買的一堆廢紙,毫無價值,毫無希望,毫無力量。把力量用於關門,用於停下國家最後的一線希望的車輪——而塔格特公司並不是一個靠著它工作所生產出的血液來生存的植物,而是曇花一現的食人者,吞噬著還未出生的下一代的遠大前程。
對科羅拉多的徵稅,她想道,向艾利斯·威特徵的稅,是為了那些工作要靠著他,卻又讓他活不下去的人們,那些時刻盯著不讓他得到一列火車、一節車皮、一根里爾登合金鋼管的人們的生存——艾利斯·威特,被剝奪了自衛的權利,沒有話語權,沒有武器,更糟的是:他被變成了自我毀滅的工具,變成了一個毀滅他自己的支持者,還為他們提供糧食和武器——艾利斯·威特,被他燃燒的能量所做成的繩索勒住了他自己——艾利斯·威特,這個曾想要發掘無窮的頁岩石油、談論過第二次文化復興的人……她彎下身子坐在那裡,頭枕著胳膊,癱在車窗邊上——而此刻,那些藍綠色的鐵軌、山巒、峽谷、科羅拉多新興的城鎮,正在黑暗中駛過,沒有被看到。
突然的剎車震動讓她一下子坐直了身體,這並不是計劃中的停靠,小鎮的站台上擠滿了人,都在朝一個方向望去。她身邊的乘客們全都擠到窗前,向外張望著。她猛地站起來,跑過走道,下了台階,站在了冷風掃蕩的站台上。
在她還未看到它的剎那之間,伴隨著她壓過人群噪聲的尖叫聲,她已經明白,她早就知道自己要來看的是什麼了。在群山的縫隙之間,騰空而起的閃光照亮了夜空,在車站的房頂和牆壁上搖曳晃動。威特石油所在的山丘已經是一道密集的火幕。
後來,他們告訴她艾利斯·威特消失了,除了他在山腳下的木桿上釘的一塊板子,什麼都沒有留下;她看著他在板子上的筆跡,她感覺到自己幾乎知道會是這樣的話:「我依當初發現它的樣子把它留下。拿走吧,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