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九章 神聖與世俗

她看到照在自己胳膊上的光環,像手鐲一樣,從手腕上一圈圈直套到肩膀,陽光從陌生房間裡的威尼斯式百葉窗透了進來。她發現胳膊肘上面有塊淤紫,曾經滲血的地方已經發青。她的胳膊此時正搭在蓋著的毛毯外面,她對自己的腿和臀部還有感覺,但身體的其他部位卻輕飄飄的,仿佛她是在一個充滿陽光的籠子裡,徹底放鬆地在空氣中漂浮。 轉身看著他,她不禁想著:一個冷淡、與世隔絕一般地正經和高傲得向來是無動於衷的他,如今成了躺在她床邊的里爾登,既沒有言語,也無法在白天日光下描述他們剛剛經歷的長達幾個小時的瘋狂,只是,這一切依然存在於他們彼此對視的眼睛裡,他們依然想要去表達和強調,想要對方永遠地記住。 他看到了一張年輕姑娘的臉龐,嘴角含著笑意,仿佛她最自然放鬆的樣子就是這般的容光煥發;一縷長發繞過她的臉頰,拂在她露在外面的圓滑肩頭上,正像她對他所做的一切都來者不拒一樣,她看著他的眼神似乎表明,她可以接受他想要說的任何話。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她臉頰邊的頭髮,像是怕弄壞嬌貴的東西,用手指拈著,凝視著她的臉。隨即,他忽然緊緊握住了她的頭髮,把它舉到了唇邊,他用嘴抵著它的時候是如此的輕柔,用手抓住它的樣子卻又是如此的絕望。 他一頭躺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他的面孔顯得年輕、安詳。她就這樣鬆弛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便意識到了他一直以來所承受的抑鬱,但現在都過去了,她想道,已經過去了。 他沒有去看她,徑自起了床,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緊閉的神情。他從地上拾起衣服,站在房間中央,稍稍背對著她,開始穿了起來。他並非有意忽略她的存在,而是根本不被她所影響,他系襯衣紐扣和腰帶的動作,快速而準確,有條不紊。 她躺靠在枕頭上看著他,欣賞著他身體的動作。她喜歡那條灰色的褲子和襯衫——這個約翰·高爾特鐵路的熟練技工,她心想,在太陽的光線和陰影籠罩下,像是鐵柵欄里的犯人。但是,鐵柵欄已經不復存在,那只是被約翰·高爾特鐵路沖開的牆上的一道道裂口,是外面的一切,穿過百葉窗提前向他們傾瀉了進來。她想到了乘坐由威特交叉口發出的第一趟列車,沿著嶄新的鐵軌回到她在塔格特大樓的辦公室,所有成功的大門現在都向她敞開,不過,她已經不需要著急去想這些了;此刻,她想著的是他的第一次親吻,她自由自在、心無旁騖地回味著,面對百葉窗外的天空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我要告訴你。」 他穿著完畢,站在床前,低下頭瞧著她,話音異常的平穩清晰,毫無起伏。她則乖乖地看著他。他說道:「我對你的感覺就是輕蔑,不過,比起我對自己的蔑視來,這算不了什麼。我不愛你,我從沒愛過任何人。我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想要你了,這和人想要妓女有著同樣的原因和目的。兩年來,我一直詛咒我自己,因為我覺得你是高於這個層次的。但你不是,你和我一樣屬於低等動物,我本來應該厭惡自己的這個發現,可我沒有。昨天,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完全會做我已經讓你做的這一切,我簡直就會把他殺了。今天,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改變現在的婊子模樣。我在你身上發現的所有的偉大之處,都換不來你像野獸那樣享受肉慾的淫賤本事。你和我,咱們是兩個偉大的生命,對自己的能力引以為傲,對吧?看來,咱們現在也只剩下這個了——我可不想自欺欺人。」 他說話的速度非常緩慢,像是在用這些話抽打著他自己。他的聲音里沒有感情色彩,只是機械般費力地向外擠,像盡義務一樣用難聽和受罪的語調,一點也不情願地講著。 「我以自己不會需要任何人為榮,可我需要你。我向來按自己的意念辦事,並為此驕傲,但卻在我所唾棄的欲望面前低下了頭。這欲望把我的心、我的意志、我這個人和我生存的力量降低到了一種對你可悲的依賴,這依賴甚至還不是對我所敬佩的達格妮·塔格特,而是對你的身體、你的手、你的嘴,和你身體那幾秒鐘的抽動。我從不食言,卻違背了我一生的誓言。我從沒做過什麼躲躲藏藏的事,現在,我要去撒謊,要偷偷摸摸和東躲西藏了。無論我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盡情地高聲宣布,並當著全世界的面去獲得它。現在,我自己說起這僅有的欲望都覺得噁心。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擁有你——為了它,我可以放棄一切,放棄礦山、合金,和我畢生的成就。為了得到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把我自己也搭進去,哪怕犧牲我的自尊,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對於我們所做的一切,我不想偽裝和逃避,不想什麼表示也沒有。我不想為愛、價值、忠誠和尊重找什麼藉口,我們之間的這份榮耀,我一點也不想隱藏。我從沒乞求過憐憫,是我選擇這麼做的,我會承擔一切的後果,包括徹底承認我的選擇。我會把它認為是墮落來接受,然而,為了得到它,我會放棄一切高尚的美德。現在,如果你想抽我的耳光,就來吧,我希望你能抽我。」 她直直地坐在那裡,用下巴抵著緊緊裹住全身的毯子,聽他說著。起初,他看到她的眼睛在難以置信的驚愕中漸漸黯淡了下去。隨後,他似乎覺得她聽得更專注了,儘管一直盯著他的臉,但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更多的東西。看上去,她像是在聚精會神地研究著她從未對付過的新的發現。他感到照在臉上的光線似乎更加強烈了,因為他看到這光線折射到了她在端詳著他的臉上。他發現她的驚愕褪去了,隨後出現的是迷惑,他看到一種奇怪的沉靜浮現在她的臉上,看上去既平靜,又閃爍著光芒。 他一停下來,她就放聲大笑了起來。 讓他震驚的是他從她的笑聲中聽不到任何憤怒。她只是放鬆而開心地笑著,全然不像是解決了難題後的歡笑,而像是發現了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難題一樣。 她有意地一揮手,掀掉毯子,站了起來,看到她的衣服扔在地上,便抬腳把它們踢到了一邊。她渾身赤裸,同他面對面地站著,開口說:「我想要你,漢克,我的動物本能比你想像的更強。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要你了,唯一令我感到羞愧的就是那時我根本沒意識到。不知為什麼,我發現自己這兩年來最舒暢的時候都是在你的辦公室里,在那裡,我可以仰起頭來看著你。你在我身邊時,我不知道我的那種感受究竟是什麼,也不清楚產生這種感受的原因。現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就是這些,漢克。我想和你一起在我的床上,想要你今後在我面前無拘無束。你完全不必有什麼偽裝,不用考慮我,不用想,不用在乎。我不需要你的心、你的意志、你這個人或者你的靈魂,只要你帶著最原始的欲望來到我的身邊。我是個動物,除了被你唾棄的快感,別的什麼都不想要——只是,我想從你身上來得到。你為了它可以放棄所有高尚的品德,而我——我都沒什麼可以用來放棄的。我既不追求、也不希望達到什麼高尚,我實在是太下作了,甚至會拿全世界最美的景致來交換,只要能看到你在火車廂里的身影。一看到它,我就沒辦法無動於衷。你不用擔心會對我有依賴,現在是我在依賴著你的每一個怪念頭。你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用任何條件都可以得到我。你說過,這是我淫賤的本事,對吧?正因為這樣,我才比你所擁有的任何其他財產都更安全。如果你願意,可以把我甩了——我並不害怕承認這一點——我對你毫不設防,毫無保留。你覺得這對你的成就是個威脅,但對我可不是。我依然會在辦公桌前工作,如果周圍的事情讓我實在忍受不了,我就會想,我會得到晚上和你一起在床上的獎賞。你是把這叫做墮落嗎?我比你墮落得多:你把這看成你的罪惡,而我卻把這當成我的驕傲。這比我所做的任何事、建成的任何鐵路都更令我驕傲。如果有人讓我指出我最值得驕傲的成就,我會說:我和漢克·里爾登一起睡過覺,那是我掙來的。」 他把她扔到了床上,他們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在房間中互相碰撞:一個是他痛苦的呻吟,一個是她的笑聲。 漆黑的街道上,看不見在下雨,但街燈下,雨絲像檯燈罩四周閃亮的流蘇一樣垂落。詹姆斯·塔格特在兜里翻來翻去,發現手絹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惡狠狠地破口罵出聲來,仿佛他丟了東西,下著的雨以及他的頭疼是有人對他的陰謀陷害。 人行道上有一攤爛泥,他覺得腳下黏黏的,一股寒意從脖領子直透下來,他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無路可去。 在董事會畢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沒有其他任何安排了,前面是等著他的漫漫長夜,沒人陪他去消磨時光。報紙的頭版都在驚呼著約翰·高爾特鐵路線的成功,對此,昨天電台已經嚷嚷了一天一夜。帶有塔格特公司名字的通欄標題像它的鐵路線一樣,已經遍及了全國上下,他也笑著回答了那些祝賀。他笑著坐在董事會長桌的一頭,董事們談論著塔格特的股價在交易所急速躥升;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和他妹妹簽訂的合約。萬一,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表示著沒什麼問題,合約滴水不漏,她毫無疑問地會把鐵路立即交還給塔格特公司;他們談論著一片大好的前景,以及公司對詹姆斯·塔格特的感激之情。 他坐在會議室時,盼著會議趕快結束,他好回家。隨後,當他走在了大街上,才發現家卻是他今夜不敢回去的地方。接下去的幾個小時,他不能獨自一個人過,但又沒什麼人可找。他不願意見到人,面前總是出現董事會上那些人在講到他功勞時的眼神:一種詭秘、朦朧、懷著對他的輕蔑的眼神,更可怕的是,這種輕蔑也針對著他們自己。 他垂下頭走著,雨滴像針一樣時不時地刺中他的脖子。只要一見到報刊攤,他就把臉扭開,那些報紙似乎在向他尖聲叫喊著約翰·高爾特鐵路的名字,同時,他也不想聽到另外一個名字:拉各那·丹尼斯約德。昨天夜裡,一艘滿載緊急捐贈的車床物資的輪船在開往挪威的路上被拉各那·丹尼斯約德搶走了。這消息令他個人產生了一種很難解釋的不安,這情緒同他對約翰·高爾特鐵路的感受有著某種一致。 這是因為他感冒了,他想道,如果沒感冒的話,他就不會有這種感覺,感冒的人不可能有什麼好的狀態——他也沒辦法——他們今晚還想要他怎麼樣,唱歌跳舞嗎?——他憤憤地朝審視著他那未被察覺到的情緒的無名法官質問著。他又四處找起手絹來,一邊罵一邊想,最好還是到哪兒買點紙巾算了。 經過一個一度很是繁華的街區廣場時,他看到對面一家便利店的窗子亮著燈。這麼晚了,這家店還不甘心關門。很快又要有一家倒閉的了,他心裡一邊想著,一邊穿過廣場,這想法讓他感到很愜意。 店裡的燈光明晃晃的,幾個女店員在一排髒亂的櫃檯之間晃蕩著,留聲機刺耳地播放著唱片,只有一個顧客成了它孤單的聽眾,無精打采地在角落裡徘徊。音樂聲吞沒了塔格特尖利的嗓音:他索要紙巾的那個腔調倒像是把他的感冒歸罪到了女店員的身上。那女孩轉向她身後的櫃檯,但又回過頭,飛快地朝他的臉上瞟了一眼。她取了一小包後,猶豫地停住手,十分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是詹姆斯·塔格特?」她開口問。 「是!」他不耐煩地回道,「怎麼了?」 「噢!」 她像看到焰火的小孩那樣發出了一聲驚嘆,看著他的那副眼神,使他覺得自己像是電影明星一般。 「我在今天早晨的報紙上看到過你的照片,塔格特先生,」她急急地說著,臉頰上掠過了一絲淡淡的紅暈,「那上面說這是件很了不起的成就,說這一切其實都是你做的,只不過你不想讓人知道就是了。」 「哦。」塔格特應道,他笑了。 「你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她異常驚訝地說著,又補上一句,「真想不到,你本人居然會來這裡!」 「不應該嗎?」他的語氣輕鬆了起來。 「我是說,全國都在談論這件事,你就是那個人,居然在這裡出現了!我從沒見過什麼重要人物,從沒和任何重要的事沾過邊,我是說報紙上登的新聞。」 他還從不知道他的出現能夠令一個地方頓生光彩:那個女孩子的疲勞看起來一掃而光,這家便利店裡的場景仿佛成了充滿戲劇和神奇色彩的一幕。 「塔格特先生,他們在報紙上說你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他們說什麼了?」 「關於你的秘密。」 「什麼秘密?」 「嗯,他們說,大家都在爭論你的大橋會不會倒,你沒和他們爭,只是接著干,因為別人都不相信的時候,你也知道它能立得住——所以,這條鐵路其實是塔格特的項目,你是幕後的指揮,但你沒有聲張,因為你不在乎這功勞是不是你的。」 他曾經看見過公關部列印出的那條新聞,「對,」他說道,「沒錯。」她看著他的那副樣子讓他覺得事情似乎就是這樣的。 「你真了不起,塔格特先生。」 「你總能記住從報紙上看的東西嗎,而且那麼清楚,那麼詳細?」 「是啊,我覺得吧——但都是有意思的事,大事,我很喜歡看。我從沒經歷過什麼大事。」 她笑嘻嘻地說著,一點也不自慚,聲音里有一股朝氣、率直和活力。她有一頭紅褐色的捲髮,眼距很寬,翹翹的鼻頭上有幾粒雀斑。他覺得如果有人注意看的話,會覺得這張臉挺漂亮,但誰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去注意。那不過是一張普通小巧的臉,只是有一點機靈和急切的好奇,覺得這世界到處都隱藏著令人興奮的秘密。 「塔格特先生,做偉人是什麼感覺?」 「做個小女孩是什麼感覺?」 她樂了,「啊,好極了呀。」 「那你比我強多了。」 「哦,你怎麼這麼說——」 「也許,你和報紙登的那些大事一點邊都不沾才是幸運的。大事,你究竟覺得什麼才算是大事?」 「當然是……重要的。」 「什麼是重要的?」 「這應該是你來告訴我呀,塔格特先生。」 「什麼都不重要。」 她簡直不敢相信地瞪著他,「還從來沒人說出你今晚這種話!」 「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好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這輩子,也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 他吃驚地發現,她正以一種別人從未給過他的關切沖他打量著,「你是累壞了,塔格特先生,」她誠懇地說,「他們都該去下地獄。」 「誰?」 「凡是那些拖累你的人。這樣是不對的。」 「什麼不對?」 「你的這種感覺不對。你是很不容易,可畢竟把他們都打敗了啊,所以你現在應該享受一下自己的成果。」 「那麼,你覺得我自己該怎麼享受呢?」 「哦,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你今晚應該好好慶祝慶祝,搞個聚會,把那些大人物都叫來,有香檳,還有授予你城市鑰匙之類的東西,就是特別出風頭的那種慶祝——而不是你一個人轉悠,幹什麼買紙巾這種沒意思的事!」 「趁你還沒忘,先把紙巾給我,」他遞過去一毛錢,「至於搞聚會、出風頭,你沒覺得我今天晚上也許不想見任何人嗎?」 她認真想了想,說道,「沒有,我沒想過,不過,我看得出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問題他都不知怎麼回答。 「因為沒人配得上你,塔格特先生。」她回答得非常簡單,覺得本來就如此,沒有一點恭維。 「你這麼認為嗎?」 「我覺得我不太喜歡別人,塔格特先生,至少是大多數人。」 「我也是,沒一個喜歡的。」 「我想到像你這樣的人——你可不知道他們會多卑鄙,如果你不管的話,他們會有多想踩在你身上,讓你一直馱著他們。我覺得這世上的大人物可以甩掉他們,不會總是當跳蚤的誘餌,不過我也許想錯了。」 「跳蚤的誘餌,你什麼意思?」 「哦,那只是我難受的時候說給自己聽的——我得從那些很噁心,像是總被跳蚤叮咬的地方逃出去,但也許哪兒都是一樣的,只不過跳蚤更大一些而已。」 「是大得多。」 她沉默不語,像是思考著什麼,「有意思,」她有些傷感地自言自語道。 「什麼事有意思?」 「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講偉人總是不快樂的,越偉大就越不快樂。這對我根本就講不通,可也許真是這樣。」 「這比你能想像到的還要真實。」 她轉頭看著別處,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你為什麼那麼擔心這些偉人?」他問道,「你是什麼呢,是那種崇拜英雄的人嗎?」 她回過身來看著他,從她依然十分肅穆的面孔上,他看到了她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是他所見過的別人投給他的最動人的眼神了,而她回答的語氣非常平靜,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塔格特先生,還有別的什麼值得崇拜麼?」 一陣尖叫聲突然響起,既不是鈴,也不是嗡嗡的信號,刺耳得讓人難以忍受。 她像被鬧鐘吵醒了一樣,猛地晃了晃腦袋,然後嘆了口氣,「關門了,塔格特先生。」她惋惜地說。 「去拿你的帽子——我在外面等你。」他說。 她直愣愣地瞪著他,仿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這種可能。 「不是開玩笑?」她喃喃地。 「不是開玩笑。」 她歡快地轉過身,飛一樣地跑向員工區,把她的櫃檯和職責扔到了腦後,徹底忘記了女性在接受男人邀請時,表現得不能太積極。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並沒有深究他自己的這種感受——從不確定某種感情,這是他生活中唯一堅持的原則,他只是去感覺,而現在那感覺很舒服,這對他就足夠了。不過,這感覺是來自他說不出口的想法。他遇到過不少生活在下層的女孩子,她們總是裝出一副崇拜他的樣子,她們迫不及待和露骨的吹捧,用意是再明顯不過了。他對她們談不上喜歡和討厭,只是無聊地和她們逢場作戲而已。這個女孩子不一樣,他心裡暗暗地說道:這個小傻瓜是認真了。 他一邊站在人行道旁的雨里,等得不耐煩,一邊又覺得他今晚需要有這樣一個人陪;他並不覺得這感覺有什麼不對和矛盾的地方,他從不去把自己的需要弄清楚,因此就能避免那些沒有明確和未說出口的東西發生衝突。 她出來的時候,他發現她高高揚起的臉上有一股羞澀。她穿的雨衣很蹩腳,更不協調的是她領口上別著的廉價裝飾,以及與她的一頭捲髮並不搭配的小花絨帽。但奇怪的是,她高昂的頭令這身裝束很吸引人,這樣的一身裝扮,她也照樣能穿出魅力。 「想去我那裡喝點什麼嗎?」他問道。 她沉默而嚴肅地點了下頭,像是不相信自己能找到更好的接受方式。隨即,她沒有看著他,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你今晚誰都不想見,但是想見我……」這樣莊重驕傲的語氣,他還是頭一次聽到。 在出租車裡,她默默地坐在他的身旁,看著旁邊的高樓大廈。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我聽說過這種事情會在紐約發生,但沒想到會發生在我身上。」 「你是哪裡人?」 「布法羅。」 「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她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有吧,在布法羅。」 「你覺得有,這什麼意思?」 「我是離家出走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如果我要干點什麼的話,就必須得徹底離開他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也發生不了什麼事,這才是讓我受不了的。」 「你什麼意思?」 「嗯,他們……唉,我還是跟你說實話吧,塔格特先生。我老爸什麼都不會幹,我媽也根本不管,我們家七口人裡面,只有我還打份工,其他人總是沒運氣,還老有各種各樣的藉口,我實在是受夠了。要是不出去的話,我也會被傳染上,和他們一樣徹底爛掉。有一天,我就買了張火車票,沒打招呼就走了,我打算出走,他們事先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她突然想起什麼,不禁笑了出來,「塔格特先生,我坐的是塔格特的火車。」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六個月前。」 「就你一個人?」 「是啊。」她快活地說。 「你原先打算做什麼呢?」 「嗯——自己能幹點什麼,去個什麼地方。」 「去哪裡?」 「哦,這我還不知道,不過……不過,人在這個世界上總是要干點什麼吧。我看到紐約的畫片後就想,」——她用手一指車窗外雨幕後的高樓——「有人建了這些樓,他一定不會整天坐著抱怨什麼廚房有多髒、房頂漏水、下水道堵了、整個一團糟,以及……塔格特先生,」她的頭激靈一下轉過去,直直地看著他說道,「我們一貧如洗,而且什麼都不在乎。我受不了的就是這一點——他們真是一點也不在乎了,連手指頭都懶得動,垃圾桶都懶得倒,我隔壁的女人還說我有責任去幫助他們,說我、她,還有我們大家再怎麼樣都沒用,因為其實誰都不能怎麼樣!」在她明亮的目光下面,他看到了她內心所受的傷害和痛苦。「我不想說他們了,」她繼續講著,「不想和你再說他們,這是——我見到你,我的意思是——這對他們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還把這機會給他們,它是我的,不是他們的。」 「你多大了?」他問。 「十九。」 在客廳的燈光下,他發現如果她再多吃點,身材會很不錯,就她的身高和骨架來說,她實在是太單薄了。她穿了一件破舊的黑色緊身裙,為了掩飾,她的手腕上咣里咣當地戴著耀眼但又俗氣的塑料手鐲。站在他的房間裡,她那樣子像是進了博物館,什麼都不敢碰,同時又虔誠地想要把每樣東西都記在心裡。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雪莉·布魯克斯。」 「好,坐下吧。」 他不再做聲,調著飲料,而她則聽話地挨著椅子邊坐下等著。他把一杯飲料遞了過去,她象徵性地喝了幾口,便把杯子拿在了手上。他知道,她根本沒喝出什麼味道,注意力也根本沒在那上面。 他灌了一大口,嗆得放下了杯子,和她一樣,他也並不想喝什麼。他悶悶不樂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心裡很清楚她的視線正跟隨著他,對此他感到很愜意,非常得意:他的動作、他的袖夾和鞋帶、他的燈罩和菸灰缸都會在那溫柔和順從的眼神中,具有一種非同凡響的意義。 「塔格特先生,是什麼讓你這麼不開心呢?」 「你幹嗎要管我開不開心?」 「因為……嗯,如果連你都不能開心和自豪,那誰還能呢?」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誰還能?」他猛地轉向她,像是保險絲被燒斷,他肆無忌憚地咆哮起來,「又不是他發明的鐵礦石和吹風爐,對不對?」 「誰呀?」 「里爾登。冶煉、化工和空氣壓縮又不是他發明的,如果沒有成千上萬人的勞動,他不可能發明他的合金。他的合金!他憑什麼認為這是他的?憑什麼認為是他的發明?每個人都是在利用其他人的勞動成果,從來就沒有誰能自己發明任何東西。」 她疑惑地說,「可是,鐵礦石和其他那些東西本來一直就有啊,除了里爾登,別人怎麼就沒做出合金來呢?」 「他這麼做,沒有一點良好的用意,只是為了他自己贏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這個原因。」 「這有什麼不對嗎,塔格特先生?」隨即,她像恍然大悟般地輕聲笑了起來,「廢話,塔格特先生,你說的不是這意思。你知道,里爾登先生和你一樣是自己去掙的那些利潤,你這麼說,只是謙虛罷了,特別是大家都知道你們干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是你和里爾登先生,還有你的妹妹,她肯定特別出色!」 「是嗎?也就你這麼想。她是個一點也不溫柔、感覺遲鈍的女人,一輩子只知道修鐵路和大橋,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的理想,而僅僅是因為她就喜歡幹這個。如果她只是喜歡的話,又有什麼好崇拜的呢?這是不是很了不起,我看很難講——在很多困難地區的窮人需要解決交通的情況下,卻為那些科羅拉多的大亨們修這麼一條鐵路。」 「可是,塔格特先生,是你力爭去修那條鐵路的呀。」 「沒錯,因為我要對公司、對股東和員工們負責,但我根本就不喜歡這個項目。這是不是個偉大的工程還不好說呢——在這麼多國家還需要普通鋼材的情況下,卻要為這麼複雜的新合金投資——為什麼,你知不知道,中國連蓋房用的鐵釘子都還不夠用?」 「可……可我不覺得那是你的錯。」 「總得有人去管吧,總得有人能看到這些,而不是僅僅盯著自己兜里的錢。這年頭,有同情心的人在看到我們身邊有這麼多人遭罪的時候,絕不會浪費他十年的時間,用來琢磨那些金屬玩意。你覺得那很了不起嗎?哼,這沒什麼,只不過是隱藏得太深罷了,即使把成噸他自己造的合金澆上去,也砸不透他的腦袋!這世界上有很多能人,但他們從不出現在報紙的頭版上,也不會讓你張著嘴呆立在鐵道路口上看他們,因為當他們的精神成為人類的苦難的寄託時,他們不會去發明什麼塌不了的大橋!」 她沉默而尊敬地看著他,原來歡快的渴望漸漸低落,眼神也被壓抑得黯淡下去。他感覺好些了。 他抄起飲料灌了一口,猛地想起了什麼,忽然笑出了聲。 「不過,還是挺可笑的,」他的語調變得像和老朋友聊天般隨意、活躍了起來,「昨天,收音機里剛一傳來威特油田的消息,你真應該看看沃倫·伯伊勒的樣子!他臉色發青——我是說,就像魚離開水時間太長了後的那種青色。你知道他聽說這個壞消息後幹什麼去了?他在瓦哈拉酒店給自己開了個套間——你明白了吧——目前我知道的就是他至今還在那裡,和他的一幫朋友喝得大醉,還叫了阿姆斯特丹街上的一半女人!」 「伯伊勒先生是誰呀?」她糊裡糊塗地問道。 「哦,是個總也貪心不足的胖糊塗蟲,有時候聰明得過了頭。你是沒見到他昨天那副表情!我是被他那副樣子嚇了一跳。還有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那個八面玲瓏的傢伙,來自國家科學院的高雅的費雷斯博士,他是人民的公僕,能言善辯,對此也絲毫看不上,簡直是一點都看不上!不過,我必須承認他的應對還是挺得體的,只不過他的不安還是能從他講話的段落中流露出來——我指的是他今天上午的採訪,他說,『國家將合金給予了里爾登,現在我們期待他也能夠回報給國家些什麼。』這話說得多妙啊,想一想有誰在乘坐著那列賺取暴利的火車,並且……嗯,想一想吧。他說的比伯川·斯庫德強多了。在他的出版界同僚們請他發表感想時,斯庫德先生除了『無可置評』外,什麼都想不出來了。『無可置評』出自伯川·斯庫德之口,他可是從生下來就對你所問的一切、甚至連你沒問的,無論是阿比西尼亞詩歌還是紡織行業的女廁所,都能滔滔不絕一番!還有普利切特博士,這個老傻瓜還四處在說他確切地知道那合金不是里爾登發明的——因為據他可靠的不知名的消息來源,里爾登謀殺了一個潦倒的發明家,並從他手裡剽竊了產品配方!」 他得意地笑著。她仿佛是在聽一堂高等數學課,別說內容,甚至連這種講話的方式都不懂,這種方式更增添了她心裡的神秘感,因為她可以肯定——既然此話是他講出來的,就絕不會是像在其他地方聽到的那種意思。 他重新斟滿酒杯,又是一飲而盡。但是,他的快活感忽然之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一屁股跌坐進椅子裡,在他碩大腦門的遮擋下,他的眼睛顯得模糊不清,視線由下而上,向對面的她瞟去。 「她明天就要回來了。」他乾笑道,語氣中沒有一絲輕鬆。 「誰?」 「我妹妹,我那個親愛的妹妹。哦,她會覺得她很了不得,對吧?」 「你不喜歡你妹妹,塔格特先生?」他又乾笑了一聲,那意思已經讓她覺得再明白不過了。 「為什麼?」她問。 「因為她認為自己很出色,她憑什麼這麼認為?誰又有權力覺得自己很出色了呢?其實誰都不怎麼樣。」 「你不是真這麼認為的,塔格特先生。」 「我是說,我們不過是人而已,而人又是什麼?是一種軟弱、醜陋、充滿罪惡的動物,從一生下來、在骨子裡面就是這樣。所以謙遜才是人應該奉行的一種操守,人應該終身匍匐在地,為自己不潔的存在乞求寬恕。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很好了,那就是他已經爛到頭了。無論人做了什麼,驕傲都是萬惡之最。」 「可是,如果人知道他所做的是件好事呢?」 「那他就應該為此道歉。」 「向誰?」 「向那些沒去做這件事的人們。」 「我……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了,這是要靠對更高的精神境界進行許多年的研習才成。你聽說過西蒙·普利切特博士所說的宇宙里的抽象矛盾嗎?」她害怕地搖了搖頭。「你怎麼可能明白什麼是好呢?誰知道什麼是好?誰又能知道?正像普利切特博士所做出的不容辯駁的證明所說——絕對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沒有什麼是絕對的,任何事都只是一種觀點而已。你怎麼知道那橋沒有塌過?你只是認為它沒塌過罷了。你怎麼知道那裡究竟有沒有橋呢?你是不是認為像普利切特博士的那種哲學體系只是學術上的東西,遙遠而不實際?可它不是,絕對不是!」 「可是,塔格特先生,你修的那條鐵路——」 「哦,那條鐵路又算什麼?不過是一個物質成果罷了。它有什麼大不了?任何物質的東西又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有低等的動物才會在那座大橋前面驚呆,而生活當中還有許多更高境界的東西。但更高境界的事物會得到認可嗎?哦,不會的!你瞧瞧這些人,對這些花哨的破爛玩意能如此大張旗鼓,他們會去關心高尚的事業嗎?他們會用頭版去報道一條有關精神方面的美德嗎?他們會去注意或是讚賞一個更有感覺的人嗎?你會不由得去想,在這個世風日下的社會,偉人會不會註定就是不幸的!」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熱切地盯著她,「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吧……不幸就是美德的證書。如果誰是不快樂的,的確非常的不快樂,那就意味著他屬於異常優秀的一類人。」 他看到她臉上迷惑而焦慮的表情。「但是,塔格特先生,你已經有了你想要的一切,現在還擁有全國最好的鐵路,報紙稱你為這個時代最成功的企業管理者,他們說你的公司股票一夜之間就給你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你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從他回答的停頓中,她察覺到了他身體裡突如其來的恐懼,她感到很可怕。他回答道,「沒錯。」 不覺間,她的聲音如耳語一般輕聲地低了下去,「你寧願那座橋塌掉?」 「我沒那麼說!」他厲聲道,隨後,聳了聳肩,把手輕蔑地擺了擺,「你不明白。」 「對不起……哦,我知道我還有好多東西得學!」 「我講的是一種饑渴,遠遠超過了那座橋的意義,是一種任何物質都無法滿足的饑渴。」 「是什麼,塔格特先生?你要的究竟是什麼?」 「噢,你看你!你一問『是什麼』,就又回到了那個把一切都掛上標籤進行估量的、原始的物質世界。我所說的東西是不能用物質化的語言來表達的……是人類永遠難以企及的精神的更高境界……說到底,人類究竟又干成過什麼事呢?地球不過是一個在宇宙里旋轉的微粒——那座橋對於太陽系來說,又有多重要呢?」 一股猛然間恍然大悟的快樂令她的眼睛重新明亮起來,「塔格特先生,你真是太偉大了,你從不滿足於自己已經取得的成就。我想,無論你前進到了哪一步,你仍然想繼續走得更遠。你很有野心,這就是我最崇拜的地方:野心。我是說,在幹事情,不是停下來或放棄,而是一直幹下去。我明白了,塔格特先生……雖然我對那些很大的想法還沒理解。」 「你會學到的。」 「噢,我會努力去學的!」 她目光里的敬慕一直沒有改變。他在房間裡走過時,那眼神便像一盞溫柔的聚光燈一般。他走過去斟滿了酒杯。一面鏡子掛在可移式吧檯後面的櫥壁上,他瞧了一眼自己的樣子:高高的身軀被困頓萎靡的姿勢扭曲著,像是在有意拒絕接受人類的優雅;稀疏的頭髮;疲軟而陰沉的嘴巴。他猛然發現,她其實根本就沒真正看到他:她的眼中是一個建設者英雄般的身影,有著傲然挺立的肩膀和被風吹打的頭髮。他放聲地笑了出來,覺得這對於她真是個莫大的玩笑,隱隱感到了一種勝利般的滿足:是能把某種東西施加給她的優越感。 他一邊呷著酒水,一邊瞧了瞧他臥室的門,心裡在想著這種獵奇過程通常的結局,並覺得易如反掌:這女孩充滿了敬畏,根本不會反抗。在一盞燈下,她正低頭坐著,他看到了她頭髮上泛出的紅銅般的光澤和肩頭上一片平滑光潔的肌膚。他移開了眼睛,心想,何苦呢? 他所感到的這點欲望與身體的不適毫無區別。在他的頭腦里,不斷促使他行動的那股最強烈的衝動並不是對這個女孩的浮想,而是想起了所有那些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男人們。他自己承認,她比貝蒂·波普強多了,恐怕算是他能上手的女人中的佼佼者。這種認可令他無動於衷。這與他對貝蒂·波普所產生的欲望並無二致,他感到麻木。對嘗試快感的期待並不值得他費這個勁,他並沒有體驗快感的欲望。 「天不早了,」他說道,「你住哪裡?再喝一杯,然後我送你回家。」 在一所位於貧民區的破爛出租房門口,當他向她道別時,她猶豫著,竭力不去問她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問的問題。 「我能……」她欲言又止。 「什麼?」 「沒,沒什麼,沒什麼!」 他很清楚那個問題就是:「我能再見到你嗎?」儘管他知道她會問這個問題,但覺得還是不去回答它讓他感覺更舒服。 她再一次抬頭看了看他,仿佛這會是最後一次,然後用低低的嗓音,真心地說道,「塔格特先生,我很感激你,因為你……我是說,其他的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想要……我是說,他想的就是這個。可你比他們強得太多了,噢,簡直強太多了。」 他隱約露出一種好奇的笑容,朝她俯過身去,「你會嗎?」 她從他面前退避開,突然感到她自己說出的話令她恐懼,「噢,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喘了口氣,「哦,天啊,我不是在暗示或者……或者……」她氣惱得羞紅了臉,急速轉身逃開,消失在出租房裡狹長陡峭的樓梯上方。 他站立在道旁,感到了一股奇怪的、沉重而莫名其妙的滿足:仿佛他剛剛完成了一次道德的壯舉,又像是對圍著三百英里長的約翰·高爾特鐵路歡呼的所有人進行了報復。 列車一到費城,里爾登便一言未發地離開了她。擁擠的站台和機車穿梭來往的白天,是他所敬重的現實生活,而他們在歸途中度過的夜晚,則似乎無須在此提及。她獨自繼續回到了紐約。不過,在當天的深夜,正如達格妮所期盼的那樣,她公寓的門鈴響了。 他進門時沒說一句話。他看著她,他默默的現身對她是比言語更親密的問候。他的臉上有一絲瞧不起人的笑容,頓時顯示出他早就知道她已等不及了,也同時在嘲笑著他自己的迫不及待。他站在客廳中央,慢慢地環顧著四周。這就是她的公寓,是這座城市裡的那個折磨了他兩年,令他欲想不敢、欲罷不能的地方,那個他曾經無法走進,現在卻像主人一般隨便地不宣而入的地方。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腿向前一伸,而她卻站在他面前,簡直像是她必須等候他的同意才可以坐,而這種等候又給她帶來愉悅。 「要不要我告訴你,你修那條鐵路是幹了一件多漂亮的事?」他問。她吃驚地看了他一眼,他還從未給過她這樣的讚揚,他語氣中的敬佩發自內心,但臉上還留著捉弄的神情。這令她覺得,他這麼講有著她所猜不出的目的。「我一整天都在回答關於你、關於那條鐵路線合金以及將來的問題,就是忙這個,還有數合金的訂單。這些訂單以每小時成千上萬噸的頻率湧進來。那是什麼時候來著,九個月前?我連一個回復都沒有。現在,我不得不把電話關掉,才能不去理那些要親自和我講話、急等著里爾登合金的人。你今天都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只是聽了艾迪的匯報,儘量避開人,儘量去再弄些鋼材,好多生產些火車投入到約翰·高爾特鐵路上去,因為我以前做好的運輸日程連僅僅這三天累積的運輸量都應付不了。」 「想見你的人多得不得了,對不對?」 「嗯,是的。」 「只要能和你說上一句話,他們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對不對?」 「我……我覺得是吧。」 「記者們總是在問我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有個地方報的小伙子一直在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就算是有機會,也沒膽量同你說話。他講的不錯。他們議論並為之顫抖的那個前景,將要完全取決於你的創造,因為你有他們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勇氣。是你的力量為他們開闢了財富之路,這力量可以抗拒所有人,不用向自己以外的任何意志低頭。」 她捕捉到自己呼吸中正在下沉的喘息:她明白他的用意。她站得筆直,雙手垂在體側,神情肅穆,如同是在無所畏懼地承受著什麼,她站在這樣的讚美面前,像是在經受侮辱的鞭打。 「他們也不斷問你問題,是吧?」他的身體俯過來,急切地問道,「而且他們看你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仰慕,似乎你是站在山巔之上,他們只能遠遠地仰望,並向你脫帽致敬,對吧?」 「是的。」她輕聲道。 「他們看著你時,應該是覺得不會有人能接近你、在你面前講話,或說能沾一下你的衣角。他們知道這一點,也的確是如此。他們是很尊敬地來看待你,對吧,對你簡直是高山仰止?」 他抓過她的胳膊,把她按得跪在地上,將她的身體推搡在自己的腿前,彎腰去吻她的嘴。她無聲地像惡作劇般地笑著,但卻雙目微合,隱隱地透出滿足。 幾個小時後,他們一起躺在床上。他的手摩挲著她的身體,猛地把她放平在自己的臂彎里,將身體壓在她上方,冷不丁問了一句話。從他認真的表情和雖然低沉平穩但還是有些急喘的聲音中,她明白這問題已經在他心中憋了好幾個小時了。 「你還和哪些人曾經在一起過?」 他注視著她,仿佛這問題是一幅細節分明的情景畫面,一幅他不願意看到,卻又不願放棄的畫面。她從他的聲音中聽到了輕蔑、仇恨和痛苦,還有像是與折磨無關的一種奇怪的渴望。他緊緊地抱緊了她,問了這個問題。 她語氣平穩地回答著,但他卻看到她的眼睛危險地眨了一下,似乎是在警告,她太明白他的心思了,「只有過一個人,漢克。」 「什麼時候?」 「我十七歲的時候。」 「一直持續著嗎?」 「有幾年吧。」 「他是誰?」 她把身體躺回到他的手臂里。他俯得更近了一些,緊繃著面孔。她迎著他的目光,「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愛他嗎?」 「我不會回答的。」 「你喜歡和他一起睡嗎?」 「喜歡!」 她眼裡含笑,令得這回答如同是抽在他臉上的一記耳光,這笑意表明,她知道這回答是他既害怕又想知道的。 他把她的雙手反壓在她身後,令她動彈不得,她的胸脯與他的緊緊壓在一起。她感到肩頭撕裂般的疼痛,聽到他話語中的憤怒和聲音里粗粗的快意。「他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望著他,眼睛漆黑,閃著奇怪的光澤。他發現她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巴,卻是譏諷地嘲笑的形狀。 他感到在他雙唇的壓力之下,她嘴巴的形狀變得臣服。他抱著她,似乎這種猛烈而絕望的擁抱可以將他的對手消滅於無形,將其從她的過去中趕走,並且還不止於此:仿佛這能夠把她身體的任何一部分,甚至那個對手,都變成令他得到快感的工具。從她的胳膊抓緊他的那種渴望中,他明白這正是她想要的。 滾動的傳送帶在空中一道道火光的映襯下顯得輪廓分明,將煤炭送上高處的塔頂,仿佛有取之不盡的黑色煤塊不斷自地下沿著斜亘在落日前的一條線湧上來。遠處,嘎嘎作響的鏈條不斷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個身穿藍色工作罩衫的年輕工人正把鏈條向機器上拴,把它固定在停靠在康乃狄克州昆氏滾珠軸承公司運輸道旁的平底貨車上。 在路的另一側,開關和信號燈製造公司的莫文先生正駐足觀望。在從工廠回家的路上,他停下來看著。一件淺色的外套緊繃著他粗矮的身體和挺起的大肚子,他灰白和金黃色頭髮混雜的腦袋上戴了一頂圓邊的騎馬帽。九月的空氣中有了一點最初的微涼。昆氏工廠內建築的所有大門一律敞開著,工人們和吊車將機器設備搬運出來。就像是把重要的器官都拿出來而把屍體留下一樣,莫文想道。 「又一個?」莫文先生朝廠子的方向蹺了蹺拇指,明知故問道。 「啥?」年輕人並沒注意到他站在那裡。 「又是一個要搬到科羅拉多的工廠?」 「嗯。」 「這是最近兩個星期內從康乃狄克搬走的第三家了。」莫文先生說道,「要是你再看看新澤西、羅德島、馬薩諸塞,還有整個大西洋沿岸……」那個年輕人看也不看,似乎沒在聽他說什麼,「這就像漏水的水龍頭一樣,」莫文先生說,「所有的水都流到科羅拉多去了,所有的錢。」年輕人把繩索拋到對面,自己跟著利索地爬過帆布蓋住的貨包。「你覺得人們應該是對他們土生土長的家鄉有點感情,有點忠心……可他們卻在跑掉。我不知道大家都是怎麼了。」 「都是因為那個法案。」年輕人說。 「什麼法案?」 「就是那個機會平衡法案。」 「你這是怎麼說的?」 「我聽說,昆先生一年前就打算在科羅拉多開一家分廠了,那個法案讓這計劃泡了湯。所以現在他下決心搬過去,把所有家底都帶走。」 「我可看不出這有什麼對的。那個法案是有必要的。簡直是恥辱啊——那些已經在這裡幾輩子的老企業……應該有個法律……」 年輕人自如而熟練地幹著,似乎很喜歡他所做的一切。他身後的傳送帶在天空的映襯下,繼續「嘩嘩」地不斷爬升。遠方的四根煙囪像旗杆一樣地聳立著,煙霧裊裊地環繞在它們身旁,仿佛是傍晚紅彤彤的亮光中降下一半的旗幟。 從他的祖父輩起,莫文先生就與這高聳入雲的每一根煙囪朝夕為伍。三十年來,他一直從他辦公室的窗戶那裡望著這條傳送帶。昆氏滾珠軸承公司要從街道的那邊消失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他早就知道昆的打算,卻一直就不相信。或者說,他只是像對待他所聽到和說過的每一句話那樣,權當是耳旁風。那些話音無法與現實緊密地聯繫起來。現在他明白這一切是真的了。他站在道邊的貨車旁,就好像仍有機會阻止它們一樣。 「這不對,」他衝著遠方的天際說道,然而這隻有站在上方的那個年輕人才能聽得到。「我父親的那個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不想和任何人作對,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沒有人回答。「那麼就說你吧,他們要把你帶到科羅拉多去嗎?」 「我?不,我不在這裡工作,只是臨時打個工,幫著把這些東西運走。」 「那麼,他們搬走以後你打算去哪兒?」 「還沒想好呢。」 「如果有更多人搬走,你打算怎麼辦?」 「走著看吧。」 莫文先生滿腹狐疑地向上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這回答是有意針對他,還是針對那個年輕人。不過,那個年輕人正專心致志地幹著活,並沒有朝下看,並挪向下一節貨車上的包裹。莫文先生跟著走了過去,邊抬頭看著他,邊向頭頂上方的空中乞求著:「我有權利,對不對?我出生在這裡,在我成長時就盼著這些老企業留在這裡。我盼著能像我父親那樣親手經營工廠。人是他所在社區的一部分,有權利依靠它,對不對?……應該要對此做點什麼吧。」 「要對什麼?」 「哦,我知道,你覺得這太好了,是吧?塔格特的發達和里爾登合金,還有科羅拉多的淘金熱和那裡的狂歡,而威特和他那幫人則像燒開的水壺一樣擴大他們的生產!所有人都覺得這太好了——無論走到哪裡,聽到的全是這些——人們擊掌相慶,像放假的六歲小孩子一樣做著計劃——你會覺得這是舉國上下在度蜜月,要不就是永久性的七月四號國慶節!」 年輕人什麼都沒說。 「可是,我不這樣認為,」莫文先生說道,他壓低了嗓門,「報紙上也不這麼說,我可提醒你,報紙上什麼都沒說。」 除了繩索鏗然作響的聲音,莫文先生聽不到任何回音。 「他們幹嗎都跑到科羅拉多去?」他問,「他們在那裡究竟能得到什麼我們這裡沒有的?」 年輕人咧嘴一樂,「興許是你有的東西,而他們沒有呢。」 「什麼?」那個年輕人沒吱聲。「我可沒看出來。那是個落後、野蠻、未開化的地方,他們甚至連現代意義的政府都還沒有,那是所有州里最差勁的政府,最懶惰,除了維持一個法庭和警察局,什麼都不干,不為人們做任何事情,不幫助任何人。我實在看不出我們最優秀的企業為什麼都一股腦跑過去?」 年輕人向下瞟了他一眼,還是默不作答。 莫文先生嘆了口氣,「事情不對頭,」他說道,「機會平衡法案是個挺好的主意,每個人都要有機會才對。如果像昆這樣的人也占這種便宜,真是莫大的恥辱。他為什麼不讓其他人在科羅拉多生產軸承?……我還希望科羅拉多人別來管我們的事呢。那裡的斯托克頓鑄造廠根本就沒權力插手開關和信號的生意,這是我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我可是老資格,這不公平,是狗咬狗的競爭。不該允許新來的人硬闖進來。我的開關和信號還能在哪裡賣?科羅拉多原來有兩家大的鐵路公司。現在沒有了鳳凰·杜蘭戈,只剩下了塔格特公司。他們趕走丹·康威是不公平的。必須有競爭的空間才對……我等沃倫·伯伊勒的鋼材訂貨已經等了六個月了,可現在他說他沒法答應我任何事,因為里爾登合金把他的市場徹底摧垮了,那個合金現在簡直瘋了。伯伊勒不得不節省開支。允許里爾登這麼毀掉別人的市場,這不公平……我也想要點裡爾登合金,我是需要,可你試試看能不能拿到!要貨的隊能排出三個州那麼長,除了像威特和達納格那樣的他的老朋友,別人連片鋼坯也拿不到。這不公平。這是歧視。我和其他人一樣,應該得到我的那部分鋼材。」 年輕人望了望天,「我上周在賓夕法尼亞,」他說,「看見了里爾登的工廠。那個地方可真夠忙的!他們正在新建四座煉鋼平爐,另外還有六個在等著建……新的煉鋼爐。」他邊說邊向南方望去,「過去五年,誰也沒在大西洋沿岸新建過一座煉鋼爐……」在天空的襯托下,他站在一台包裝好的機器上,如同遙望遠方的愛人那樣,眺望著暮色,臉上露出一絲渴望和嚮往的微笑。「他們真忙啊……」他說道。 隨即,他的笑容倏地不見了,手中拉拽繩索的動作頭一回不那麼流暢和熟練,看上去像是生氣的一拽。 莫文先生望著天邊,望著傳送帶、齒輪和濃煙。在傍晚的空中,濃煙沉靜地化作長長的塵霧,一直蜿蜒伸展到了落日後面的紐約城上空。想到環繞著紐約的神聖的火焰、煙囪和天然氣罐、塔吊和高壓線,他的心便安定了下來,感到一股電流涌過了他所熟悉的街道上每一處骯髒的角落。他喜歡這個正在上方的年輕人的身影,他幹活的樣子裡有一種令人踏實的感覺,有種與天際融合在一起的東西……儘管如此,莫文先生還是納悶,為什麼自己會覺得有個裂縫正在吞噬這牢固而永恆的牆壁。 「不能袖手旁觀,」莫文先生開口道,「上周,我的一個朋友關門了,他是做石油生意的,在俄克拉何馬州有一兩口油井,他沒法和艾利斯·威特競爭。這不公平。應該給小人物們一個機會,應該限制威特的產量,不能讓他的產量大得把別人都擠出了市場……我昨天陷在紐約,只好把我的車扔在那兒,搭了個下班人的車才回到家。因為加不到油了,他們說城裡的油短缺……這樣下去不對,應該做點什麼……」 莫文望著天,搞不清楚這無名的威脅究竟是什麼,又有誰能夠粉碎它。 「你想做什麼呢?」年輕人問。 「誰,我嗎?」莫文先生答道,「我哪裡知道,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沒法解決國家的問題,我只是想維持生計。我只是知道,得有人去對此做些什麼……這事情不對頭……聽著——你叫什麼名字?」 「歐文·凱洛格。」 「聽著,凱洛格,你覺得這世上會發生什麼事?」 「這你是不會在乎的。」 遠處的樓頂上響起了汽笛聲,這是夜班的汽笛。莫文先生髮現天色已經不早了。他嘆了口氣,系上外套,轉身要走。 「嗯,事情正在做著,」他說,「正在採取著步驟,很有建設性的步驟。議會已經通過了一項法案,給予經濟計劃和國家資源局更廣泛的權力。他們已經任命了一個很有才能的人做首席協調員。以前似乎沒聽說過這個人,不過報紙上說他很值得關注。他叫韋斯利·莫奇。」 達格妮站在她客廳的窗前眺望著城市。夜色已深,燈光如同篝火里剩下的火星,在漆黑的餘燼中閃爍著。 她感到安寧,而且希望她能夠停下思想,好讓自己的感情追上來,好好地審視一下過去這個月從她身邊飛馳而過的每一個瞬間。她無暇去感受自己又回到了她在塔格特公司的辦公室,太多的事情令她忘記了自己是剛剛從流放中歸來。她不記得吉姆對她的回來都說了些什麼,甚至是否說了些什麼。她想知道的只是一個人對此的反應。她給韋恩·福克蘭酒店打了電話,卻被告知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先生已經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了。 她記起了當初自己在一篇長長的法律文件上簽名的時刻。那一時刻宣告了約翰·高爾特鐵路的結束,現在,它又變回為塔格特公司的里約·諾特鐵路了——只是列車的車組人員拒絕放棄它原先的名字。她本人也發覺實在是難以割捨。她強迫自己不去稱它為「約翰·高爾特鐵路」,卻不知為什麼如此的困難,也不知為什麼會隱約感到悲傷和痛苦。 一天晚上,她忽然心血來潮,轉過塔格特大樓,去最後看一眼坐落在小巷內的約翰·高爾特公司辦公室。她漫無目的,只是想去看看。沿著人行道豎起了一排木製的隔離牆,這座老建築正在被拆掉。它終於再也難以為繼了。她爬過木板,站在曾經將陌生人的身影投射在人行道的街燈下,透過她過去辦公室的窗戶向裡面張望。一層的地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剩下。隔斷已經被扒掉,斷開的管道從天花板耷拉下來,地上是一堆碎磚石。沒什麼可看的了。 她曾經問過里爾登,是否在去年春天的一個夜晚他來過這裡,站在她的窗外,克制著要進去的衝動。但還沒等他回答,她就明白他並沒有來過。她沒告訴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不知為什麼,這記憶至今還時而困擾著她。 在她客廳的窗外,長方形的日曆板被點亮了,高掛在夜空中,宛如一塊小小的發貨標籤。上面顯示著:九月二日。她挑釁地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和它不斷翻動的日期之間展開的競賽。現在,沒有限期了,她想道,沒有了阻礙,沒有了威脅,沒有了束縛。 她聽到她公寓大門傳來的鑰匙轉動聲,這正是她今晚所等待、想聽到的聲音。 里爾登走了進來,他已經來了多次,她給他的鑰匙是他進門唯一打的招呼。他用慣常的方式把帽子和外套扔到椅子上,裡面穿了晚宴用的正式禮服。 「嗨。」她招呼道。 「我可還在等著看你哪天不在呢。」他回答說。 「那你可就得給塔格特公司的辦公室去電話了。」 「每天晚上嗎?不去其他地方?」 「嫉妒啦,漢克?」 「沒有,只是對那種感覺好奇而已。」 他站在房間的一頭看著她,不讓自己去走近她,他知道自己可以隨時這樣做,因此有意地讓這種快樂延長。她穿了一條灰色緊身的辦公套裙和一件透明的白色寬鬆上衣,剪裁得像是件男襯衣。上衣自她的腰部形成向下的喇叭口狀,勾勒出她整齊平坦的臀部。她身後的檯燈光使他可以看到上衣里她那苗條身段的輪廓。 「宴會怎麼樣?」她問道。 「可以。我儘量早早地就逃掉了。你怎麼不來?你是被邀請的。」 「我不想在公開場合見到你。」 他瞟了她一眼,似乎表示他捕捉到了她回答里的全部含意,然後,他臉上的線條轉變成一種開心的微笑,「你可錯過了好多東西,全國金屬行業理事會可不會再這麼痛苦地讓我做嘉賓了,能不讓就不讓。」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一堆講話。」 「對你是痛苦嗎?」 「不……也算是吧……我本來挺想去開心的。」 「我給你倒點喝的?」 「嗯,行嗎?」 她轉身正要走,卻被他攔住。他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頭向後扳過來,吻住了她的嘴。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她不由分說,像主人一般地又把他拉了下來,仿佛是在表明她有這個權利。隨後,她從他身旁踱開了。 「別弄喝的了,」他說道,「我其實不想喝,只是想看你伺候我。」 「哦,那麼就讓我伺候你吧。」 「不。」 他笑了,在沙發里躺下,兩手交叉放在腦後,把身體伸展開。他覺得像在家裡一樣,這是他有生以來找到的第一個家。 「你知道,這個宴會最糟糕的就是,每個人都希望它能早點結束,」他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他們究竟為什麼要辦這個宴會。他們也沒必要,肯定不是因為我。」 她拿起一盒煙遞給他,然後用一副有意伺候他的樣子,舉起點燃的打火機湊到他的菸頭上。她笑著回應著他的忍俊不禁,接著便坐在了房間對面的椅子扶手上。 「你幹嗎要接受他們的邀請,漢克?」她問,「你向來是拒絕與他們為伍的。」 「我不想拒絕一個講和的邀請——我已經把他們痛打了一頓,他們很清楚。我永遠不會加入到他們當中去,但做嘉賓去露面的一個邀請——唉,我想他們還輸得起,覺得他們還是很大方的。」 「他們?」 「你是要說我嗎?」 「漢克!在他們做了那麼多阻止你的事情之後——」 「我贏了,對嗎?所以我想……你知道,我並不怪他們沒有更早地認識到合金的價值——只要他們最終能看到就行。每個人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和時間來學會東西的。當然,我明白這裡面有很多懦弱、很多嫉妒和偽善,不過我覺得那只是表面上的——現在,當我證明了自己,證明得這麼轟動,我覺得他們邀請我的真正用意就是他們對合金的賞識,而且——」 在他停頓的瞬間,她笑了。她知道,他收住口沒說的那句話是:「而且,就為這,我會原諒任何人、任何事。」 「但事實卻不是這樣,」他接著說,「而我也搞不清他http://www•99lib.net們的目的何在。達格妮,我覺得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目的。他們用不著辦個宴會來討好我,想從我這兒得什麼好處或是在輿論面前保住臉面。這宴會根本就沒任何目的,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在對合金進行誹謗的時候就滿不在乎,現在他們還是不在乎。他們並不太害怕我會把他們從市場上趕走——他們甚至對此都不太在乎。你知道這宴會像什麼樣子嗎?就像是他們聽說了有什麼值得尊敬的東西,而宴會就是這種尊敬的方式,所以他們就像被一個好日子裡的某種遙遠的回聲喚醒的鬼魂,行動了起來。我……我真受不了。」 她表情嚴肅地說,「而且你不覺得你是大方的!」 他抬頭看了看她,臉上現出一種感到有趣的神情,眼睛為之一亮,「他們怎麼會讓你這麼生氣呢?」 她用低沉的嗓音掩飾著流露出的溫柔,「你本想去開心的……」 「也許是我自作自受,我本來就不該指望什麼。我都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我知道。」 「我從來就不喜歡那種場合,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次會有所不同……你知道,我去的時候,幾乎就覺得這合金改變了一切,甚至包括人。」 「是啊,漢克,我知道!」 「哼,期望從那兒找到些什麼可是選錯了地方……還記得嗎?你曾經說過,慶祝只屬於那些真正需要慶祝的人。」 她點燃的菸頭停在了半空。她愣坐在那裡。她從未和他談起過那次聚會或是任何有關他家的事。沉默了片刻,她靜靜地回答,「我記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在那時我也明白。」 他緊盯著她,她則垂下了眼睛。 他默不作聲,再開口的時候,語調歡快了起來。「人最糟糕的時候,並不是大家都來侮辱你,而是去奉承你。我是受不了他們今晚滔滔不絕的好話,特別是他們一直在說所有人都需要我。我想,這是指他們,這座城市,這個國家,乃至全世界。顯然,他們所認為的至高榮耀就是同需要他們的人打交道。我可受不別人需要我。」他斜了她一眼,「你需要我嗎?」 她由衷地回答,「非常瘋狂地。」 他大笑道,「不是,我不是這意思。你和他們說的樣子不一樣。」 「我是怎麼說的呢?」 「像是個商人——為自己想得到的去付錢。他們則像個叫花子,用罐頭盒去要錢。」 「我……付錢,漢克?」 「別一副無辜的樣子,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是啊。」她面帶笑容,喃喃地說著。 「嗨,見他們的鬼去吧!」他快活地把腿一伸,把自己在沙發里的姿勢換了一下,特意顯示出放鬆的優越感。「我當不了什麼公眾人物。不管怎麼樣,現在都無所謂了。我們不用管他們怎麼看,他們不會再煩我們了,前面暢通無阻。下面要做什麼,副總裁先生?」 「用里爾登合金鋪成一條橫跨全國的鐵路。」 「你打算多久建成?」 「從現在起,我要用三年時間建好。」 「你覺得用三年能建好?」 「如果約翰·高爾特……如果里約諾特鐵路能保持像現在一樣的出色表現。」 「它會越來越棒的,現在只不過是才開始。」 「我做好了一個分期計劃。隨著資金的到位,我就會開始分段拆掉主線,把里爾登合金軌換上去。」 「好啊,你想什麼時候開始都行。」 「我要不斷地把舊鐵軌換到支線上去——假如不這樣的話,那些支線就堅持不了多久了。三年內,假如誰想在舊金山宴請你的話,你就可以在自己的鋼軌上,一直行駛到那裡。」 「三年內,我要在科羅拉多、密西根和愛達荷州擁有鑄造里爾登合金的工廠,這是我的分期計劃。」 「你自己的廠?分廠?」 「嗯。」 「那個機會平衡法案呢?」 「你不會認為從現在開始它還能存在三年吧?我們已經給他們上了這麼一課,所有那些破爛都會被清除一空。全國上下都站在我們一邊,現在誰還會想阻攔?誰還會信那些鬼話?目前,華盛頓有一班子人還不錯,他們正在努力,在下次議會的時候把這個平衡法案廢除。」 「我……我希望如此。」 「我最近忙得要死,前幾個星期忙著去搞新的爐子,不過現在一切就緒,正在建造。我可以輕鬆一下,坐在桌子旁邊收錢,像懶漢一般的悠閒,瞧著合金的訂單蜂擁進來,四處施捨……對了,你們明天早晨去費城的第一班火車是什麼時間?」 「哦,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業務副總是幹嗎的?我明天一早七點前要趕回廠里。六點左右有車嗎?」 「我記得首班車是五點半。」 「你是打算及時把我叫醒呢,還是讓那列車等我?」 「我會叫醒你。」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不再說話了。他進門的時候顯得很疲乏,現在,他臉上的困頓一掃而光。 「達格妮,」他忽然開口道,聲音也變了腔調,語氣里流露出一種竭力掩飾的迫切,「你為什麼不想和我在公眾場合一起露面?」 「我不願意成為你……正式生活的一部分。」 他默不作聲。過了一陣,他隨意地問道,「你上次休假是什麼時候?」 「我想是兩年……不,三年以前了。」 「都幹了什麼?」 「是想去阿迪榮達克斯一個月,結果一周就回來了。」 「我是五年前休的假,不過是去的俄勒岡。」他平躺下來,望著天花板。「達格妮,咱們一起去度假吧,一起開上我的車,離開幾個星期,去哪裡都行,沿著小路一直開下去,到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不留下地址,不看報紙,不碰電話——我們徹底擺脫掉正式的生活。」 她站起來,走向他,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著他,將檯燈擋在身後。她不想讓他看清她的臉,以及她正強自忍住的歡笑。 「你能歇幾個星期,對吧?」他繼續道,「現在事情都進入了正軌,不用擔心了。今後三年是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好吧,漢克。」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而不帶任何色彩。 「行嗎?」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星期一早晨。」 「好吧。」 她轉身正要走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倒,讓她完全躺在了他的身體上面。他彆扭地將她按住,她倒下的時候,他的一隻手插進了她的頭髮,將她的嘴向自己的按去,另一隻手從她薄薄的上衣下面伸入,從肩頭移向她的腰腹,再到她的雙腿。她輕聲地喘息著,「你還說我不需要你……」 她從他的懷裡抽出身,站了起來,撩起垂在臉上的頭髮。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凝視著她。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在裡面,有某種意趣一閃一閃地跳動著,既認真而又有點像在捉弄。她向下一瞅:胸罩的一根帶子斷開了,一頭還吊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頭垂在她的身體旁邊,他的目光穿過她透明的外衣,看著她的胸脯。她抬起手去調整胸罩,他一把將她的手打掉。她會心地笑了,作為對他的捉弄的回應。她慢慢地踱了開去,故意穿過房間,靠在一張桌子前面,面朝著他,兩手扶著桌邊,肩膀向後一揚。他喜歡的正是這種對比——衣服的嚴肅與半裸的身體,鐵路公司的總裁成了他的女人。 他坐了起來,舒服地靠在沙發上,兩腿搭在一起向前伸著,雙手插兜,用評估財產一般的眼神端詳著她。 「你說過要用里爾登合金來鋪一條橫跨全國的鐵路嗎,副總先生?」他問,「我如果不給你怎麼辦?我現在可以挑選客戶,任意開價。換作一年前,我是不會要求你用和我睡覺來進行交換的。」 「我倒希望你要求過。」 「那你會那麼做嗎?」 「當然。」 「當成一樁生意?一次銷售?」 「假如你是買主的話。你會喜歡的,對不對?」 「你呢?」 「我喜歡……」她輕聲道。 他走近她,抓住她的肩膀,把他的嘴隔著她薄薄的上衣,按在了她的胸前。 隨後,他抱住她,默默地凝視了她許久。「你拿那個手鐲幹什麼用了?」他問。 他們從沒有談起過這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使自己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我擁有了它。」她回答。 「我想讓你戴上它。」 「如果別人看出來的話,你可就比我更難堪了。」 「戴上它。」 她取出那隻里爾登合金製成的手鐲,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一言不發地向他遞了過去。這藍綠色的鏈子在她的手掌里熠熠閃光。他迎著她的目光,把手鐲扣在了她的手腕上。在搭扣「咔」地一下被他的手指合上時,她把頭埋了下去,親吻著他的手。 大地在車身下奔騰。威斯康星州起伏的丘陵中伸展出的高速公路是這裡人類活動留下的唯一痕跡,一座危橋橫跨在灌木、雜草和樹叢匯成的海洋之上。這海洋緩緩地起伏,在湛藍的天空下,放射出橘黃色,山坡旁偶爾可見幾株滿是紅葉的大樹拔地而起,低洼處則到處是一汪汪殘存的綠。置身在明信片一樣的色彩中,車身仿佛是一件珠寶商的傑作,陽光在鉻合金的表面泛著光亮,黑色的琺瑯映照著天空。 達格妮靠在車窗旁,向前伸直了雙腿。她喜歡這樣寬大、舒服的坐椅和肩頭上陽光的溫暖。她感覺這鄉間真是美極了。 「我想看的,」里爾登說道,「是個大廣告牌。」 她放聲笑了起來,他回答了她心裡未說明的想法。「賣什麼,賣給誰啊?一個小時了,我們連一輛車、一座房子都沒看到。」 「這就是我不喜歡的地方,」他向前伏了伏身,雙手握著方向盤,皺著眉頭,「看看這路。」 長長的混凝土路已褪成沙漠遺骨般的灰白,太陽和雪仿佛把車轍、油跡和碳痕吞蝕一空,不停地打磨著它。綠色的雜草從混凝土斷裂的縫隙里鑽了出來。許多年來,這條路一直少有人光顧和修葺,但裂縫卻很少。 「這條路不錯,」里爾登說,「修得很棒,築路的人一定堅信它今後會很繁忙。」 「是呀……」 「我不喜歡它這副樣子。」 「我也不。」她隨即笑了,「可是想一想,我們常聽到人們抱怨說廣告牌破壞了鄉間的景色。嗯,這就是沒有被破壞的鄉間,留著給他們欣賞。」她又加上一句,「我恨的就是這些人。」 她不願意去想這些令她不舒服的事,它們像是細縫,在她此刻的愜意下面斷裂。過去三周以來,當她看到從車頭前方流淌而過的鄉間景象時,她時常能感受到這種不舒服。她笑了:在她的視野當中,大地在流逝,唯一不變的就是車頭。在一個模糊和不斷消散的世界裡,這車頭就是一切的中心,就是她的焦點和保障……她前方的車頭,以及身邊的里爾登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她笑了,覺得由這些來組成她的世界,她感到很滿足。 在他們信馬由韁地開車出來逛了一周後,他曾在一天早晨出發時對她說,「達格妮,休息的時候非得是什麼都不幹嗎?」她大笑著回答說,「不是啊,你打算去看哪家工廠?」不必有什麼內疚,也無需做什麼解釋,他笑了,答道,「我聽說在薩吉瑙灣附近有個廢礦場,據說已經開採光了。」 他們便開車穿過了密西根州,向那個礦場駛去。走在一個空礦坑中的礦石層上,一台吊車的殘骸從他們頭頂的上空俯視下來,一隻鏽蝕的午餐盒「咣當」響著被他們踢開。她感覺到一陣比悲哀更甚的不舒服向她襲來,但里爾登卻高興地說,「採光了,胡說!我要讓他們瞧瞧,我還能從這裡挖出多少噸、多少錢的礦石!」走回到他們的汽車時,他說,「假如能找到合適的人,我明天一早就把這礦買下來,讓他開工幹起來。」 第二天,在他們朝著西南方的伊利諾伊州平原開去時,他突然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說,「不,我必須先得等他們廢除了那個法案。能對付那個礦場的人是不需要我去教的,而需要我的人,連一錢都不值。」 他們可以一如往常地談論工作上的事,深知所說的一切對方都會理解。但他們卻從沒談及彼此。他表現得像是把他們熾熱的情感當做無名的客觀存在,而不必在兩個心靈間的交流中明說出來。每天晚上,她都似乎是躺在一個陌生人的臂彎里,他會讓她看到他體內涌過的充滿激情的戰慄,卻從不允許她知道這些震盪是否得到了他身體裡回應的顫動。她赤裸地躺在他的身邊,但手腕上面有一隻里爾登合金的手鐲。 她明白,他極不願意忍受在路旁破舊的旅館登記表填上所謂的「史密斯夫婦」。在某些夜晚,她注意到當他按意料中的欺瞞計劃去簽寫那意料中的姓名時,他咬緊的嘴唇掠過不易察覺的憤怒的抽動。他是對那些逼得他只好如此的人感到惱怒。她不動聲色地從旅館店員的舉止中觀察到他們明白一切的狡黠神情,這神情似乎是在暗示,旅客和店員一樣,都在參與這樁可恥的劣行:偷歡的劣行。不過她知道,當他們獨自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沒事了,他就會抱住她待一會兒,而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充滿生氣,毫無罪疚。 他們駛過小鎮,穿過偏僻的小路和他們多年都沒有見到過的地方。小鎮的景象令她不安。過了許多天,她才意識到最令她感到恍然若失的東西,就是能看一眼新粉刷的油漆。房屋矗立著,像穿著皺巴巴的西服的人們,已經丟掉了挺起腰杆站直的念頭,房子的檐板像是垂頭喪氣的肩膀,翹曲的門廊階梯像是開線的縫邊,破裂的窗戶被隔板像補丁一樣釘起來。街上的人瞪著他們這輛新車的樣子,不像是在盯著什麼稀罕景象,這輛鋥亮的黑東西倒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可思議的景觀。街上的車輛稀少,其中很多還是馬車。她早已忘記了馬是怎麼用的,不願意看到它又重回到了現實。 那天,在一個鐵道路口上,里爾登指點著什麼樂出了聲,她看到一列當地小公司的列車從山後蹣跚著拐了出來,牽引它的車頭已經年邁古老,從它高高的煙囪里喘著黑煙。她沒有笑。 「噢,天啊,漢克,這沒什麼好笑的!」 「我知道。」他說。 過了一小時,他們駛出去七十英里後,她說,「漢克,你能想像塔格特的彗星快車被這種燒煤的傢伙拖著跑遍全國嗎?」 「你沒事吧?別胡思亂想的。」 「對不起……只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找不到人來生產柴油機,如果不能很快找到的話,所有我的那些新鐵軌和你的那些煉鋼爐,就都白費了。」 「科羅拉多的泰德·尼爾森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錯,假如他能想出辦法開個新廠的話。他為約翰·高爾特鐵路的債券砸進了過多的資金。」 「結果那成了一項回報很高的投資,不是嗎?」 「對,但他被拴在上面了。現在他萬事俱備,卻沒有工具機。無論在哪兒,用什麼價錢,都搞不來工具機。他除了承諾和延期,什麼都得不到。他從關閉的工廠里找可以利用的舊設備,把全國都翻遍了,如果他不儘快開工的話——」 「他會的,現在誰能阻止得了他?」 「漢克,」她忽然說,「我想讓你去看個地方,行嗎?」 「當然了,任何地方。要去哪裡?」 「在威斯康星州,那裡過去有個很不錯的發動機公司,是在我父親的名下,它的業務一直是靠著我們的一條支線來支撐,但我們七年前停了那條鐵路線,他們也就關了那家廠。我想,它是現在那些被毀掉的地區之一。或許那裡還有一些設備留下,泰德·尼爾森能派上用場。那兒可能會被疏忽掉,人們早就忘了這個地方,根本沒有交通工具去那裡。」 「我能找到。那個公司叫什麼名字?」 「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 「噢,可不是嘛!那是我年輕時候最棒的發動機公司之一,也許是最好的。我記得它關門的時候,好像是有什麼不對勁的……記不得是什麼了。」 他們花了三天去打聽,卻找到了這條被風化和遺忘的公路。眼下,他們正經過一片像金幣一樣閃亮的黃色秋葉的海洋,向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駛去。 「漢克,如果泰德·尼爾森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在行駛的靜默中,她突然問了一句。 「他為什麼要出事呢?」 「我不知道,但是……你瞧懷特·桑德斯,他就消失了。聯合火車頭廠現在不存在了,而其他的廠還不具備生產柴油機的條件,我已經再不聽什麼承諾了。那……那鐵路沒了發動機還有什麼用呢?」 「如果這麼說的話,沒了發動機,還有什麼是有用的呢?」 樹葉在風中搖曳閃亮,它們綿延數英里,從草地漫到木叢,再鋪到樹上,充滿了動感和火焰的種種色彩,似乎在歡慶一個完成了的使命。它們不被注意,無人問津,但在盡情地燃燒。 里爾登笑了,「自然中還是有些令人稱道的東西,我開始喜歡它了。無人發現的新的疆域。」她快活地點著頭,「土壤多好啊,看看這些東西長的樣子。我想把木叢清除掉,然後想建一個——」 隨即,他們止住了笑。他們在路旁的雜草叢中看到的殘骸是一截帶著碎玻璃的銹鋼管——這是一個殘缺的油泵。 這些是唯一還在視覺中殘留的景象。燒焦的柱子、混凝土板以及閃亮的碎玻璃碴——曾經的一個加油站被木叢淹沒,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在這之後的一年又將無人看見了。 他們掉轉視線,不想再探究那綿延數英里的野草後面還藏著什麼東西,繼續向前駛去。在彼此之間沉重的靜默中,他們想到了同樣沉重的問題:野草到底是以什麼樣的速度、吞沒了多少東西? 轉過了一個山彎,道路戛然而止,路的盡頭長長地凹陷下去,裡面混合著瀝青和泥巴,幾塊混凝土耷拉在上面。混凝土路面被人砸碎後運走,再往前,是一片連野草都難以生長的荒地。一根電線杆背襯著天空,孤零零地歪立在遠處的山頂上,如同是曠野墓地上方的十字架。 他們用低擋緩慢地爬行,穿過沒有道路的荒地和水溝,然後沿著留下的馬車轍印,費了三個小時,一隻車胎也被扎爆,總算開到插著電線杆的山頭後面,來到了這個位於山谷深處的廢棄工廠。 在這個過去的工業小鎮的廢墟里,有些房屋依然還在。所有能搬走的東西都被搬走了,但有些人留了下來。空蕩的房架成了豎立著的碎石堆,侵蝕它們的並不是歲月,而是人們:房板被隨意拆走,房子的屋頂殘缺不全,毀掉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了大洞。看上去像是被人們的手瞎抓一氣,只要是當時覺得合適的東西都被抓掠一空,根本不去想轉過天來要如何生存。還有人居住的那些房子胡亂地散落在廢墟之中,從煙囪里冒出的煙是這個小鎮唯一可見的動靜。小鎮的邊上,立著一個空蕩蕩的水泥房,那曾是學校的房子。它看上去像是個骷髏,眼窩就是玻璃全無的窗戶,斷落的電線則是垂下來的幾縷頭髮。 在小鎮後面遠處的山丘之上,便是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工廠。它的牆壁、房頂的線條和煙囪看上去很整齊,堅固得像座城堡。如果不是那個向旁邊歪斜的銀灰色水塔,它的外表看上去幾乎完好無損。 他們從密密麻麻的樹林和山丘的各面都找不到通向工廠的路,便停在了眼前冒著青煙的第一戶人家門口。門開著,一個老婦聽到汽車聲,便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她躬著背,身體浮腫,赤著兩隻腳,穿了件面口袋一樣的衣服。她打量著汽車,沒有驚訝和好奇,那漠然空洞的眼神是一個筋疲力盡得已經失去任何感覺的人才會有的。 「能告訴我去工廠的路嗎?」里爾登問道。 老婦人沒有立即作答,她的眼神看上去像是不會說英語一般。「什麼工廠?」她問。 里爾登用手一指,「是那個。」 「它已經關了。」 「我知道它關了,不過有沒有路可以過去?」 「我不知道。」 「任何路都沒有嗎?」 「林子裡有些路。」 「能讓車開過去?」 「也許吧。」 「那好,該走哪條道呢?」 「我不知道。」 他們從打開的房門可以看到屋子的裡面。裡面有一個沒用的煤氣爐,爐膛里塞著破布,當成了壁櫥來用。角落裡有一個用石頭做成的火爐,幾塊木柴在破舊的水壺下燃著火苗,牆壁上留下了長長的煙熏痕跡。一件白色的東西靠著桌子腿躺在地上:這是一隻陶瓷洗手盆,不知是從哪個浴室的牆上拆下來的,裡面裝著乾枯的白菜。一根牛油蠟燭插在桌上的瓶內。地板上的油漆剝落得一點不剩,木板被磨成了黯淡的灰色,活脫脫地映照出眼前這個人深入骨髓的痛苦,她的腰被壓彎,被折磨得再也無力去對付那些滲入地板的灰塵。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無聲地聚集在了門口的婦人身後,他們瞪著汽車,眼裡沒有孩子的那種明亮的好奇,卻有著未見過世面的原始人的那種緊張,危險一出現,隨時準備逃之夭夭。 「這裡離工廠有多遠?」里爾登問。 「十英里,」婦人答道,接著又說,「也許五英里。」 「從這裡到下一個城鎮還有多遠?」 「這兒哪有什麼下一個城鎮?」 「其他什麼地方總有別的鎮子,我想問的是有多遠?」 「是啊,其他什麼地方。」 在房子旁邊的空地上,他們看到破布搭在晾衣繩上,而這繩子原是一截電話線。園子裡有三隻雞在凹凸不平的菜圃里啄食,另外一隻伏在一截原本是下水道的管子上打盹。兩頭豬搖搖擺擺地晃進一攤混著泥漿和廢棄物的污泥里。那上面鋪的墊腳石則是公路上的混凝土塊。 他們聽到遠處傳來咯吱的響聲,只見一個人正在公用的水井旁邊用軲轆搖上水來。他們注視著他慢慢地順著街道走過來。他提的兩桶水對他的細胳膊而言顯得太重了。看不出他的年齡。他走近,停下來,瞧著汽車。他飛快地向陌生人看了一眼,隨即詭秘而可疑地移開了視線。 里爾登取出十元錢向他遞了過去,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去工廠怎麼走?」 那人陰沉地盯著錢,無動於衷地動也不動,沒有抬手去接,依然抓緊了兩隻水桶。如果誰曾經見過全無貪念的人,達格妮心想,那他就是了。 「我們在這兒不需要錢。」他回答。 「你難道不靠工作餬口嗎?」 「是啊。」 「那麼,你用錢來做什麼呢?」 那人放下了水桶,好像才發現沒必要提著這麼重的東西站在這裡。「我們不用啥錢。」他說,「我們互相交換東西來用。」 「你和其他城鎮的人怎麼交換呢?」 「我們不去什麼其他的地方。」 「看來你們在這兒的日子並不好過。」 「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只是好奇而已。你們為什麼待在這裡呢?」 「我爸過去在這裡有個雜貨鋪,只是後來工廠關了。」 「你怎麼不搬走呢?」 「去哪兒?」 「隨便什麼地方。」 「有什麼用?」 達格妮盯著這兩隻水桶在看:這是兩隻裝了繩把手的方口鐵罐,原來曾是油罐。 「喂,」里爾登說,「能不能告訴我們是否有路去工廠?」 「路很多呀。」 「有沒有能開車的路?」 「我想有吧。」 「哪一條?」 那人認真地想了一陣,「嗯,如果你在學校這座房子左轉,」他開口道,「一直走到那棵歪橡樹,那裡有一條上去的路,如果一兩個星期沒下雨的話還行。」 「上次下雨是什麼時候?」 「昨天。」 「有其他的路嗎?」 「嗯,你可以開過漢森的牧場,穿過樹林,然後就有一條不錯的硬實的水泥道,一直可以開到小溪。」 「小溪上有橋嗎?」 「沒有。」 「其他的路呢?」 「哦,如果你想找開車的路,在米勒家那塊地的另一邊有一條,是鋪好的,開車最好了,只要從學校的房子向右轉,然後——」 「可那條路不去工廠,是不是?」 「不,不是去工廠的。」 「好吧,」里爾登說,「看來我們得自己找路了。」 他剛一發動車,一塊石頭便砸到了擋風玻璃上。玻璃是防碎的,但立刻有了放射狀的裂紋。他們看到一個小流氓尖聲地笑著消失在拐角處,然後聽見從某些窗戶和牆縫後傳來的小孩們回應他的刺耳笑聲。 里爾登強忍住一句罵人的話。那人皺了皺眉,乏味地向街對面看了看。那個老婦人毫無反應地繼續看著這一切。她一直無聲地站在那裡注視著,既沒有興趣,又沒有什麼目的,如同洗膠捲盤子裡的化學試劑,只是被動地將影像吸收,卻無法形成她自己視野里的景物。 達格妮已經觀察了她好幾分鐘。婦人臃腫得看不出身材的身體不像是因為上了年歲和疏於照顧,而像是懷了孕。這似乎不可能。但靠近觀察,達格妮發現她被灰塵沾染的頭髮並非灰白,臉上也幾乎沒有皺紋。只是她那茫然的眼睛、佝僂的肩膀和慢吞吞的舉止令她顯得老態龍鍾。 達格妮往前傾身,問道,「你多大了?」 那婦人看著她,並不生氣,只是像面對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一般回答說,「三十七。」 直到他們開出了相當於五個街區那麼遠,達格妮才開口說話。 「漢克,」她驚恐地說,「那個女人只比我大兩歲!」 「是的。」 「天啊,他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聳了聳肩,「誰是約翰·高爾特?」 他們離開這座城鎮時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一面廣告牌。上面舊時的色彩已經褪去,只剩下了死氣沉沉的灰色。從斑駁的印刷條紋中,還可看出原先的圖案。這是一幅洗衣機的廣告。 他們在城外遠處的曠野里看到一個人在一點點地挪動著,身形因過度用力而扭曲,他正用手在推犁。 他們花了兩小時,走了兩英里,來到了二十世紀發動機公司的工廠。才攀上小山,他們就知道自己的這番尋找是白費勁了。一把生鏽的鐵鎖掛在入口的大門上,但寬大的玻璃都已粉碎,整個地方事實上是門戶洞開,裡面殘枝遍地,野兔穿行,枯葉堆積。 工廠早就被騰空了。大部分設備是被搬運走的,水泥地上還留著設備基座的整齊洞口。其他的東西則被搶掠一空,除了連飢不擇食的乞丐都不感興趣的廢物,什麼都沒剩下。成堆的捲曲生鏽的廢鐵皮、板子、石膏和玻璃碎片,還有鋼製的樓梯,當初修得非常牢固,此時依然向上盤旋著,直通到天花板。 他們在大廳停下腳步,一縷光線射過天花板的縫隙,斜斜地照下來,他們腳步的回聲在四周迴響,然後消失在一排排空蕩蕩的房間內。一隻鳥從屋頂的鋼樑上箭一樣地躍出,然後拍打著翅膀,飛快地沖了出去。 「我們最好還是看看,沒準還有什麼,」達格妮說,「你去車間,我去旁邊的樓里。我們儘快看完。」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這兒逛。我不太放心這些地板和樓梯的安全。」 「哦,別?嗦了!我在工廠里,甚至是廢船墟里找路都沒問題,還是把事情幹完吧,我想儘快離開這兒。」 她走過靜寂的空廠區,鋼鐵的天橋依然吊在頭頂,在天空的襯托下,還能夠看出它們完好無損的外形。她此時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看到它們,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去看。這如同是對自己所愛的人進行屍體解剖一樣。她的目光像一架探照燈般地轉動著,牙關緊緊地咬在一起。她走得飛快,這裡沒有任何地方值得停留。 她在一間曾經是實驗室的房間停下。留住她腳步的是一卷鐵絲。它從一堆廢棄物中冒了出來。她從沒見到過編排成這種形狀的線圈,但似乎又有些眼熟,仿佛是碰撞到了她某些細微而遙遠的記憶。她伸手去拉線圈,可是拉不動,好像是連著埋在裡面的什麼東西。 她看到了牆上被毀壞後剩下的殘留物:很多插座、幾節粗電纜、鉛導電管、玻璃管,以及嵌進牆壁的、沒有架板和門的櫥櫃。如果她判斷得正確,這個房間看來曾是一個實驗室。這裡堆積著大量廢舊的玻璃、橡膠品、塑料和金屬,以及原來做黑板的黑灰色碎石屑。地板上堆滿了被風吹得瑟瑟作響的廢紙片。這裡還有不屬於原先的主人遺棄的東西:爆米花的包裝盒,一隻威士忌酒瓶,一本紀實故事雜誌。 她試著把那捲線圈從廢物堆中拉出來,卻拉不動。它連在一個大物件上。她跪下來,開始翻挖起廢品堆。 她的手被劃破了。當她重新站起來打量著這件被清理出來的物體時,已是滿身灰塵。這是一個殘缺不全的發動機模型,大部分零件已經缺失,但現有的樣子還是能讓人看出它最初的形狀和設計意圖。 她從沒見過這種發動機或者是類似的東西。對於它各個部件的獨特設計和試圖達到的功能,她一點也看不明白。 她仔細察看著髒污的管子和連接著的奇怪造型,腦海里翻過她所熟知的每一種發動機的樣子以及上面零件可能的用途,來竭力猜測著這些部件的功能。但這個模型與那些都對不上號。它看上去像是個電動發動機,可她搞不明白它用的是什麼燃料。它不是為蒸汽、汽油以及她能想到的任何東西來設計的。 她無聲的喘息忽然急促起來,猛地一頭扎進了廢品堆。她手足並用,在廢墟里爬來爬去,抓起能找到的每張紙片,隨後扔掉,接著再繼續找下去。她的雙手在抖個不停。 她發現,她希望找到的那樣東西有一部分還在。這是用打字機打出來、夾在一起的薄薄一疊紙——殘存的底稿。開頭和結尾的部分已經不見,從被夾住的狹窄紙邊來看,這底稿原本頁數很厚。紙張已經又黃又干,這是描述發動機的底稿。 正在空蕩的工廠發電室內的里爾登聽到了她的驚呼,「漢克!」聲音聽上去像是恐怖的尖叫。 他朝著呼喊的方向跑去,發現她站在一間屋子中央,手上流著血,長統襪被撕破,衣服上落滿了灰塵,手裡緊緊抓著一疊紙。 「漢克,這東西像什麼?」她指著腳下一件奇形怪狀的殘缺物件問道。她聲音里透出的緊張和著魔,如同一個人被驚得目瞪口呆,徹底脫離了現實一般。「這像什麼?」 「你受傷了嗎?出了什麼事?」 「不是!……哦,沒事,別看我!我挺好的。看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你剛才都幹什麼了?」 「我得把它挖出來,我沒事。」 「你在發抖。」 「你一會兒也會的,漢克!瞧瞧這個,你看看,然後說你覺得它是什麼。」 他向下瞅了一眼,立刻便專注地看了起來,然後坐在地上,仔細地研究著這個東西。「這麼裝發動機很不合常理呀。」他蹙著眉說道。 「讀讀這個。」她把那疊紙遞了過去。 他讀罷,抬頭叫道,「我的天啊!」 她和他並肩坐在地上,許久,別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線圈,」她感覺到她的心在狂奔,無法追趕上眼前驟然看到的一切,言語則爭先恐後地向外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線圈,因為我許多年前在學校時見到過類似的圖紙,不完全相同,但有點像。是在一本舊書上,很久以前,人們認為這不可能,就放棄了。可是我喜歡去讀能找到的所有關於火車發動機的東西。那本書上說,人們曾經有過這種想法,並為此努力,花了許多年去做實驗,但他們沒搞出來,就放棄了。它已經被好幾代人都遺忘了。我覺得現在沒有一個活著的科學家還能想起它來。可還是有人想了,有人把它搞出來了,就是現在,今天!……漢克,你明白嗎?很久以前,有些人嘗試著發明一種發動機,能吸收空氣里的靜電,經過轉化,邊運行邊生成自身的動力。他們沒做成,就放棄了。」她指了指那個破損的物件,「可它現在就在這裡。」 他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笑容。他坐在那兒瞧著這殘骸,專注在他自己的想法上,那想法看來並不令人開心。 「漢克!你難道不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嗎?這是發動機歷史上自從內燃機以來最偉大的革命——比那個還要偉大!它讓一切都成為了歷史,又讓一切都成為可能。讓懷特·桑德斯和他們所有那些人都見鬼去吧!誰還想要什麼柴油機!?誰願意再去為石油、煤和燃料站操心?我說的這些你都明白嗎?一台嶄新的火車頭,只有一台柴油機車頭體積的一半,卻有十倍的馬力。自己生成動力,只靠一丁點燃油就能開始工作,能產生無窮的能量。有史以來最清潔、最快速、最廉價的動力來源。你能看出大約一年之後,它會給全國和我們的運輸系統帶來什麼嗎?」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興奮的跡象。他緩緩地說,「是誰設計的?為什麼留在了這裡?」 「我們會知道的。」 他沉思著,將這疊紙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達格妮,」他問道,「如果你找不到製作它的人,你能根據現有的這些東西重新做出這台發動機嗎?」 她過了良久,一個詞才沉重地掉了下來,「不行。」 「沒人能行。他把它都做好了,根據他在這裡的記錄,是能用的。這是我親眼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東西,的確如此。我們沒法把它恢復。得是一個像他一樣傑出的偉人才能把這裡缺少的東西給補上。」 「我會找到他的——即使放下現在我手裡的所有事也要找到他。」 「——而且,是他如果還活著的話。」 她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你幹嗎要這麼說?」 「我不認為他還活著。如果他還在,會讓這麼一種發明在垃圾堆里爛掉嗎?他會扔掉這麼大的一個成果?如果他還健在,你在多少年前就已經會有這種能自行產生動力的火車了。而你也不會到處去找他,因為他的名字早就聞名於世了。」 「我不覺得這個模型是太久以前做成的。」 他看了看稿紙和鏽蝕得失去光澤的發動機,「我猜測大約有十年了,或許更久。」 「我們必須找到他,或者找到認識他的人。這比——」 「現在任何人擁有或生產的東西都重要。我不認為我們會找到他。如果我們找不到的話,沒人能重現他的成果。沒人能再造他的發動機。上面所剩的東西太少,只是一條線索,一條無價的線索,可是完成它所需要的人才,一個世紀才能出現一個。你覺得我們現有的發動機設計師能行嗎?」 「不行。」 「現在一個一流的設計師都沒有,發動機行業里多少年來都沒有任何創新。這是個瀕臨死亡——或者說已經死亡的行業。」 「漢克,你知道這台發動機一旦做成會意味著什麼嗎?」 他笑了笑,「那我得說,全國每個人的壽命都會延長大約十年吧——如果考慮到它會讓多少東西的生產變得更容易和廉價,把人的勞動力解放出多少個小時去干其他的事,而因此又能得到多少更大的回報。火車嗎?那麼用這種發動機的汽車、輪船和飛機呢?還有拖拉機,還有電站,全都使用一種無窮無盡的能源,不用花錢買燃料,只需要用幾毛錢的成本來維持轉換器的運轉就行了。這個發動機能讓全國都熱火朝天地動起來,就能讓家家都有電燈,甚至是我們在山谷里看到的那些人家。」 「它就能?它會的。我要找到它的製造者。」 「我們是要想辦法找。」 他忽然站了起來,但又停住,瞧了一眼地上的殘骸,沒有半點快活地笑道,「這本來是該用在約翰·高爾特鐵路上的發動機。」 隨後,他用了大老闆那種不容分說的口吻,「首先,我們試試能否在這裡找到他們的人事部辦公室,如果有資料留下的話,就去查。我們需要的是他們研究人員和工程師的名字。我不知道這個地方現在屬於誰,不過我想很難找到這裡的主人,否則,他們不會讓這個地方變成現在這樣。然後,我們把實驗室的每個房間都查一遍。以後我們再找些工程師飛過來,把其他的地方徹底檢查一遍。」 他們開始行動。但她在門口停了片刻,「漢克,這台發動機是工廠里最有價值的東西,」她壓低了嗓門說,「比整個工廠和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值錢。可卻沒被注意到,扔在了廢品里。它是個沒人願意搬走的東西。」 「讓我感到恐懼的也正是這個。」他回答道。 他們沒費多久就找到了人事部辦公室。他們是發現了門上的標誌才找到的,但這卻是唯一留在那裡的東西。裡面沒有家具,沒有紙張,除了打破的窗戶玻璃,一無所有。 他們重新回到了找到發動機的房間,手足並用,趴在地上,仔細檢查地面留下的每一片垃圾。幾乎沒什麼收穫。他們把寫有實驗室記錄的紙張放在一邊,但那些記錄里根本沒有提到發動機,也沒有底稿的缺頁。爆米花的包裝和威士忌酒瓶證實了闖入的人群曾經像潮水一般找遍了屋內,把損毀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把有可能是發動機部件的幾塊金屬放在了一邊,但它們實在是小得沒有什麼價值。看上去,發動機的某些部分是被生敲硬扯下來的,也許是有人想改做他用。殘存的部分面目全非,引不起人的一點興趣。 她跪得膝蓋發疼,兩隻手掌平伸在滿是沙礫的地面,感到身體裡有一股戰慄的憤怒,這傷痛而絕望的憤怒是對眼前如此的玷污做出的反應。她在想,會不會誰家晾尿布的繩子就是發動機上丟失的電線,發動機的輪子是不是成了公用水井的繩索滑輪,它的汽缸是不是被那個拎著威士忌酒瓶的人的老婆拿去當成花盆,種了天竺葵放在窗台上。 山頂還有餘光,但一團藍旺旺的霧氣正向山谷瀰漫而來,紅色和金色的樹葉在落日光線的照耀下伸向空中。 他們幹完時天已經黑了。她站起身來,靠在一扇空空的窗前,讓前額去感受一下涼爽的空氣。夜空是深藍色的。「它能讓全國都熱火朝天地動起來。」她低頭看了看發動機,抬頭看著外面的原野,突然被一個長長的戰慄擊中,呻吟了出來。她的頭垂在胳膊上,倚著窗框站在那裡。 「怎麼了?」他問。 她沒有回答。 他向外望去。在遠處的山谷里,夜色沉凝之中,有幾點牛油蠟燭的微芒,正蒼白地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