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十三章

在接連兩場戰役中展現了帝國超群的武力之後,頭戴桂冠的年輕蘇丹選擇了暫時休整,連續三個夏天都沒有發動新的戰役。他把時間花在了改進政府的內部結構上:自從登基以來,他第一次來到阿德里安堡,並在這裡忙得不亦樂乎;埃及總督艾哈邁德帕夏發動了一場叛亂,宣布不再向蘇丹效忠,蘇丹不得不派兵去化解這場危機。蘇丹的大維齊爾易卜拉欣帕夏領兵前往開羅,恢復了那裡的秩序,並且重組了當地的行政機構。 不過,當蘇丹從埃迪爾內回到伊斯坦堡時,卻遭遇了近衛軍的譁變。對這些好鬥而又受到優待的步兵而言,每年一度的戰事不僅可以滿足他們征戰的欲望,更重要的是可以為他們提供劫掠戰利品的機會。因此,蘇丹按兵不動的行為讓他們十分不滿。這在後世的蘇丹那裡也成了一種常見的問題。此時的近衛軍,兵力已經達到蘇丹全部常備軍的四分之一。他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強大,而他們也越發意識到了自己的強大。戰時,他們只是偶爾會違抗禁止洗劫剛占領的城市的命令,或是在戰事過於艱苦時向蘇丹抗議。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蘇丹的征服大業,但大體上還能遵守紀律,效忠主人。而到了和平時期,缺乏紀律約束而又無所事事的近衛軍則容易陷入躁動,往往變得十分危險而貪婪——特別是在老蘇丹駕崩、新蘇丹繼位的間隙,他們仿佛是得到了肆意妄為的許可。 1525年春天,近衛軍發動了暴亂,他們洗劫了海關、猶太人居住區以及高官和其他一些人的住宅。有一群近衛軍士兵還衝到了蘇丹面前。據說,蘇丹親手殺死了三名近衛軍士兵,但其他人則對著他拉起了弓。面對生命威脅,蘇丹只好逃走。譁變被鎮壓了。近衛軍的阿迦和一些有合謀嫌疑的軍官被處決,另有一些軍官被解除了職務。但是,按照慣例,蘇丹出了一筆錢安撫士兵(這種慣例越發讓奧斯曼帝國的財政吃不消)。另外一個可以安撫士兵的因素是,他們得知明年又將有一場戰役可以參加。蘇丹開始動員軍隊,準備第二次入侵匈牙利。他把易卜拉欣帕夏從埃及召回,任命他為帝國軍隊的大將軍,作為僅次於蘇丹的副總指揮統率這支軍隊。在奪取了貝爾格勒之後,沿多瑙河上溯匈牙利的道路已經暢通無阻。 在匈牙利,易卜拉欣帕夏作為蘇萊曼統治時期最傑出而又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徹底成了公眾矚目的焦點。此時31歲的易卜拉欣帕夏,出身於希臘的基督徒家庭,來自愛奧尼亞海沿岸的帕爾加(Parga),是一位水手的兒子。他與蘇萊曼出生在同一年,他本人甚至宣稱他們出生在同一個星期。他在幼時被土耳其海盜劫走,作為奴隸賣給了馬格尼西亞的一名寡婦。這名寡婦給他衣服穿,讓他接受良好的教育,還讓他學會了一件樂器。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易卜拉欣遇到了時為皇儲和馬格尼西亞總督的蘇萊曼,靠魅力和天賦打動了他,被蘇萊曼買了下來。於是,易卜拉欣成了蘇萊曼的個人侍從。很快他就成了最得寵、最重要、與蘇萊曼關係最密切的侍從。 在蘇萊曼即位之後,這個年輕人先是被任命為首席養隼人,後來又在宮廷內擔任了一系列職務。他與他的主人有著非同尋常的友誼。他睡在蘇丹的寢宮裡,與蘇丹一起用餐,跟他一同玩樂,兩人分離的時候還通過聾啞人傳遞字條。作為一位君主,蘇萊曼性情內斂,舉止冷漠,天生沉默寡言,多愁善感,恰好需要易卜拉欣這樣一個人與他溝通,為他的計劃和想法提出獨到的見解。 在蘇丹的安排下,易卜拉欣舉辦了一場排場盛大的婚禮,迎娶了一位被蘇丹視同姐妹的新娘。由於地位升得太快,易卜拉欣自己感到有一些不安。易卜拉欣十分清楚,在奧斯曼帝國的宮廷里,人們的命運可謂變幻莫測。他有一次故作輕鬆地去乞求蘇萊曼,請他不要讓自己攀升到太高的位置,以免跌落下來的時候粉身碎骨。據說,蘇萊曼先是誇獎了易卜拉欣的謙遜,然後又向他保證道,只要自己還在位,無論朝廷上針對易卜拉欣出現怎樣的指控,他也永遠不會置易卜拉欣於死地。然而,就像下一個世紀的一位歷史作者評論的那樣:「君主是人,人就會生變;寵臣會驕傲,會變得不知感恩。正因如此,蘇萊曼有一天會食言,而易卜拉欣也會失去他的信任和忠實。」 蘇萊曼之所以加緊對匈牙利的進攻,部分原因可能是受到近衛軍譁變的影響,但他同樣也受到了另外一件事的影響:1525年,弗朗索瓦一世在帕維亞(Pavia)之戰中被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擊敗,做了俘虜。弗朗索瓦一世在馬德里的監牢里寫了一封密信,把信藏在使臣的鞋跟里送到了伊斯坦堡。他在信中懇請蘇丹幫助自己,向查理五世發動總攻,以免查理五世「成為世界之主」。他的請求正好與蘇萊曼自己的打算不謀而合。此時的匈牙利既缺乏愛國精神,也沒有任何朋友,而且處於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分裂之中。以軟弱的國王拉約什二世(Louis II)[1]和貴族為代表的「宮廷派」支持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但是沒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實際幫助,更不要說來自西方世界的幫助了;「國民派」則以特蘭西瓦尼亞總督、實際上的特蘭西瓦尼亞統治者亞諾什·佐波堯(John Zapolya)為首,其成員還有一些地位略低的地方士紳;此外,還有把土耳其人視作拯救者的受壓迫的農民。這樣一來,蘇萊曼可以以地方士紳和農民之友的面目進入匈牙利,他的敵人只有國王和皇帝。 自從貝爾格勒陷落之後,土耳其人和匈牙利人之間的邊境衝突就時斷時續,雙方互有勝負。蘇丹在命人於多瑙河的支流薩瓦河(Sava)和德拉瓦河(Drava)上興修了兩座橋樑之後,於1526年4月23日率領十餘萬大軍開始西征。大軍之中紀律嚴明的正規軍大約占了半數,他們是這支軍隊的核心,或領取軍餉,或擁有封地,由步兵(近衛軍)、騎兵(西帕希)和炮兵組成。另一半則由非正規軍組成,他們不領軍餉,靠戰利品為生,其兵種構成也包括步兵(阿扎布)和騎兵(阿金基)。通常,這些非正規軍要麼是在發動進攻時作為炮灰被放在第一線,要麼是被放出去在敵國領土上大肆破壞,散布恐慌。所有的部隊,不論是正規軍、封地的所有者,還是非正規軍,也不論是在營地里、行軍中,還是戰鬥中,他們都在蘇丹本人的權威和注視下團結一致。作為最高統帥和君主,蘇丹總是在臣僚的陪伴下出現在顯眼的位置,讓他手下的士兵都能看得到他。 大軍遭遇了十分惡劣的天氣,暴雨和冰雹一直持續到了夏季。洪水沖毀了道路、橋樑和帳篷營地,溪水也經常變得無法逾越。蘇萊曼大軍的前進速度十分緩慢,經過將近三個月的行軍才第一次接觸到敵軍。與陸軍一同行動的還有由上百艘小船組成的多瑙河船隊。由於水流湍急,這支船隊無法跟上陸軍前進的步伐。 像往常一樣,軍隊的紀律十分嚴格。在1526年的行軍途中,蘇丹的日記里不斷有這樣的記載:「5月10日,在凱末爾村(Kemal)附近,一名士兵因為踐踏莊稼被斬首……5月11日,兩名士兵被指控偷盜馬匹,因而被砍頭。」後面還有,「6月5日,兩名西利赫達(silihdars,即持劍的士兵)在未收割的農田裡放馬,被斬首」。在行軍途中,蘇萊曼十分信賴易卜拉欣。每當遇到艱難險阻,他就會派遣易卜拉欣前去查看並打通道路。當大軍抵達貝爾格勒時,橫越薩瓦河的幾座橋樑就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敵人已經撤回了多瑙河北岸,只在南岸的彼得羅瓦拉丁(Peterwardein)要塞留下來一支守備隊。蘇萊曼命令易卜拉欣奪取這座城鎮及其要塞,並且告訴他說:「跟維也納的早餐比起來,這不過是一口墊墊肚子的點心。」在發動了一系列的進攻之後,易卜拉欣用兩顆地雷在要塞的城牆上炸開了一個口子,終於成功奪取了要塞。「大維齊爾將500名守兵斬首,」蘇丹記錄道,「另有300人被擄為奴。」 接著,蘇萊曼和他的大軍沿著多瑙河向西,來到了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德拉瓦河一線。他們預計匈牙利人將在這裡布下第一道防線。然而,他們驚奇地發現,河的北岸並未設防。邊境上的要塞一座接著一座地落入土耳其人手中,匈牙利人卻還在猶豫不決,調配補給的進度也十分緩慢。他們無法協調好內部的矛盾,始終拿不出一個清晰的統籌全局的作戰方案。於是,在多瑙河南岸,被拋棄了的埃塞克(Essek)居民主動向蘇丹投降。接著,蘇丹下令修建一座浮橋渡河。按照記錄了這場戰役的土耳其歷史學者凱末爾·帕夏·扎德(Kemal Pasha Zadeh)的說法,工程專家預計建設這座浮橋需要花費至少三個月的時間。然而,「由於大維齊爾巧妙的安排和充滿睿智的熱情」,整個工程在三天之內就完成了。在大軍成功渡河之後,蘇丹又下令將浮橋毀掉。這樣一來,「再無安全返鄉之路,士兵們也就沒有了逃跑的想法,哪怕是在恐慌之中,他們也清楚絕無撤退的可能。如此,他們在戰場上就會堅毅而毫不動搖」。 此時匈牙利人正在30英里(約48千米)以北的摩哈赤(Mohacs)平原上集結兵力。年輕的拉約什國王只帶了4 000人,但包括波蘭人、德意志人和波希米亞人在內的各路援軍漸次到達。最終,他的總兵力達到了2.5萬人。至於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每當他要發兵對抗土耳其人的時候,他都需要得到由新教徒組成的帝國議會的同意。帝國議會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不情不願,因為議會成員中有些綏靖主義者認為,他們的主要敵人是教皇,而不是蘇丹。而且,他們又十分樂於利用哈布斯堡王朝和奧斯曼帝國之間的世俗矛盾來達到他們自己的宗教目的。正因如此,1521年,在沃爾姆斯(Worms)召開的帝國議會拒絕向貝爾格勒守軍提供援助;而到了1526年,在施派爾(Speyer)召開的帝國議會又是一拖再拖,等到他們終於投票做出決定時,神聖羅馬帝國已經來不及派兵增援到摩哈赤了。 在戰場上,匈牙利方面一些比較精明的軍官建議向布達方向戰略撤退。這樣做一來可以吸引土耳其人尾隨跟進,從而拉長他們的交通線;二來可以爭取時間,得到佐波堯的部隊(只有幾天路程就能趕到)和一支波希米亞軍隊(他們已經抵達西部邊境)的增援。然而,大部分的匈牙利人都過於自信而又缺乏耐心,幻想著立刻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在好鬥的馬扎爾貴族(他們既不信任國王,又嫉妒佐波堯)的率領下,他們嚷著要馬上開戰,立即發動進攻。他們的意見占了上風。於是,戰鬥在多瑙河西側6英里(約10千米)寬的土地濕軟的平原上打響了。把戰場選擇在這裡,是為了給匈牙利騎兵發揮的空間;但是,土耳其人的騎兵質量更高,數量更多,他們也可以利用這種地理環境。一位眼光敏銳而又言辭詼諧的主教在得知這一決定之後預言道:「匈牙利民族今天要在這裡獲得2萬名烈士了。這也挺好,教皇會把他們封為聖人的。」 在戰略上缺乏耐心的匈牙利人,在戰術上同樣缺乏耐心。他們在拉約什國王的帶領下,毫無必要地用重裝騎兵直接衝擊奧斯曼防線的中央。這次衝鋒似乎取得了成功,於是匈牙利人發動了全線總攻。而土耳其人布下的防線有很深的縱深,他們把主力軍安排在了陣線的深處,背靠著山坡。土耳其人的戰術是欺騙敵軍,把他們引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於是,不停地向前衝鋒的匈牙利騎兵遇到了由近衛軍組成的主力,他們身後就是蘇丹和他的旗幟。在這裡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肉搏戰,蘇萊曼本人一度陷入危險,箭矢和長矛擊中了他的胸甲。但是,像往常一樣被小心翼翼地集中使用的出色的奧斯曼炮兵,此時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炮火撂倒了數以千計的匈牙利人,使得奧斯曼軍隊可以包圍匈牙利軍隊,並且將集中在中路的匈牙利人一舉擊潰。在屠殺下倖存的匈牙利人四散奔逃,朝著北方和東方逃竄。只用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土耳其人就贏得了戰役。 匈牙利國王頭部負傷,在試圖逃走時喪了命。人們在沼澤地里找到了他的屍體,通過頭盔羽飾中的寶石才把他認了出來。由於他的盔甲太重,他被倒下的戰馬壓著,溺死在了沼澤里。由於他尚無子嗣,他的王國也隨他一同灰飛煙滅。大部分馬扎爾貴族和八名主教也葬身沙場。據說,蘇萊曼頗有騎士精神地哀悼了國王的殞身:「願真主寬仁待他;他涉世未深,願真主懲罰那些誤導了他的人;他尚未品嘗過身為君主的人生之樂,卻喪命於此,這並非我願。」 不過,蘇丹接下來的命令就不那麼有騎士精神了,他十分務實地下令不留俘虜。很快,在他猩紅色的大帳之前就堆起了一座由上千顆匈牙利貴族的頭顱組成的金字塔。1526年8月31日,即戰役結束後第二天,他在日記中寫道:「金座上的蘇丹接受了維齊爾們和貝伊們的致敬;2 000名俘虜被屠殺;暴雨傾盆。」他又在9月2日寫道:「在摩哈赤休整,埋葬了2萬名匈牙利步兵和4 000名匈牙利騎兵。」摩哈赤城被付之一炬,阿金基騎兵則蹂躪了周邊的鄉村地區。正因如此,這場戰役被稱作「摩哈赤浩劫」,摩哈赤則被稱作「匈牙利國家之墓」。一直到今天,面對災禍的匈牙利人都還會這樣說:「無所謂了,總歸還沒有摩哈赤那麼慘。」 匈牙利人有組織的抵抗隨著摩哈赤戰役的結束而終結,此戰也奠定了土耳其人接下來兩個世紀中在歐洲的心臟地帶的主導地位。本來可以影響戰役結果的亞諾什·佐波堯的部隊,在第二天抵達了多瑙河河畔,但在聽到同胞戰敗的消息後,他們就立即撤退了。9月10日,蘇丹和他的大軍進入了布達。蘇丹一路上留下了這樣的記載:「9月4日,下令屠殺了營地里所有的農民,只留下了女人;禁止阿金基騎兵去劫掠。」但他們無視了禁令,蘇丹也沒有干涉。 布達城被夷為平地,只有蘇萊曼下榻的王宮倖存了下來。在易卜拉欣的陪同下,蘇萊曼挑選了匈牙利王宮中的珍寶,將它們順河運到了貝爾格勒,繼而又運到了伊斯坦堡。其中包括馬加什·科爾維努斯全歐洲馳名的藏書,以及來自義大利的赫拉克勒斯、黛安娜和阿波羅的青銅塑像。不過,要說最珍貴的戰利品,當屬當年征服者穆罕默德在圍攻貝爾格勒失敗後被迫遺棄的兩門巨型火炮。匈牙利人一直驕傲地將這兩門火炮視作他們勇氣的象徵。 蘇丹開始享受生活,在鄉間打獵、放鷹,或是在宮廷里欣賞音樂,開懷飲宴。與此同時,他也在思考要如何管理這個被他出人意料地輕而易舉就征服的國家。按理說,他應當像對待貝爾格勒和羅得島一樣,派兵占領並駐守匈牙利,將其納入帝國的版圖。但是,此時的蘇萊曼卻寧願見好就收。他的軍隊基本上只適合在夏季作戰,而且又經受了多瑙河流域嚴酷的暴雨天氣的折磨。現在,冬天即將來臨,他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去控制整個匈牙利。不僅如此,在安納托利亞,西里西亞和卡拉曼尼亞爆發了叛亂,他必須親自回到首都,主持平叛。布達和伊斯坦堡之間的交通線實在太長了。用歷史學者凱末爾·帕夏·扎德的話說:「將這個省份納入伊斯蘭世界的版圖的時機尚不成熟……因此這一行動被推遲了,以等待更好的時機。」 於是,蘇萊曼在多瑙河上搭建了一座浮橋,過河抵達了佩斯(Pest),並將這座城市付之一炬。接著,他率軍沿著多瑙河左岸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蘇萊曼撤退後,匈牙利的政權和王權就都出現了真空。有兩股力量想要爭奪已故的拉約什二世留下的王位。第一位角逐者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斐迪南大公,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的弟弟,同時也是拉約什二世的內兄。由於拉約什二世無後,所以斐迪南大公是其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他的對手是統治特蘭西瓦尼亞的亞諾什·佐波堯。作為匈牙利人,亞諾什·佐波堯要求立法禁止由外國人來繼承匈牙利的王位。此外,他的軍隊未經戰事、實力完整,此時控制著匈牙利王國的大部分領土。主要由匈牙利貴族組成的議會選舉佐波堯為匈牙利國王,於是他就進入了布達佩斯,加冕為國王。這種安排是蘇萊曼願意看到的,因為佐波堯可能會遵從他的意願;作為交換,弗朗索瓦一世和其他反對哈布斯堡王朝的盟友可以為佐波堯提供實實在在的支持。然而,就在幾周之後,一些親德意志的貴族也組織了一個議會,選舉斐迪南為匈牙利國王。此時的斐迪南已經經選舉成為波希米亞國王。這樣一來,內戰就爆發了。斐迪南率軍擊敗了佐波堯,迫使他流亡到了波蘭。於是,在占領了布達之後,又輪到斐迪南加冕為匈牙利國王。他開始設想在中歐建立一個囊括奧地利、波希米亞和匈牙利,並由哈布斯堡家族掌控的國家。 然而,這樣的計劃勢必受到土耳其人的左右,因為土耳其人的外交活動已經開始影響到歐洲的歷史進程了。佐波堯從波蘭派遣了一名特使到伊斯坦堡,希望與蘇丹結成攻守同盟。易卜拉欣和其他維齊爾輕慢地接待了這名特使。不過,最終蘇丹還是同意承認佐波堯的王位,實際上等於承認了佐波堯對自己曾經率軍征服的土地的所有權。他還許諾說,將幫助佐波堯對付斐迪南和其他一切敵人。 他們達成了一項協議,佐波堯同意向蘇丹交納歲貢,每十年將匈牙利人口的十分之一(不論男女)交由蘇丹差遣,並且永遠准許奧斯曼軍隊在他的土地上自由通行。就這樣,亞諾什·佐波堯成了蘇丹的一個附庸,他所占領的那部分匈牙利則成了在奧斯曼帝國保護下的一個衛星國。 接著,斐迪南也向伊斯坦堡派遣了一個使團,希望可以達成停戰協議。奧斯曼人對他的使團充滿了敵意。蘇丹拒絕了他們過分的要求,並將他們投入了監獄。 此時的蘇丹準備沿著多瑙河上溯,發動第三次戰役。他現在的身份是佐波堯的保護人,以及斐迪南和查理五世本人的敵人。一首德意志民謠預言了土耳其人的到來: 他很快離開了匈牙利 破曉就到了奧地利 巴伐利亞已在眼前 接下來又要去哪裡 也許就到萊茵河哩 1529年5月10日,蘇丹率領規模超過以往的大軍離開了伊斯坦堡,軍隊的指揮官依然是易卜拉欣帕夏。他們遭遇了更加猛烈的暴雨,到達維也納附近地區的時間比計劃晚了一個月。行軍途中,佐波堯率領6 000人在摩哈赤的原野上拜會他的宗主。蘇丹為他舉行了歡迎儀式,並且為他戴上了神聖的聖史蒂芬(St. Stephen)王冠。在攻占了布達城之後,佐波堯再次入城,被加冕為亞諾什一世。9月27日,在先行派遣阿金基騎兵四處破壞之後,蘇丹率軍抵達了維也納城下。在此之前,城中居民已經看到了地平線上發紅的夜空,那夜空是被燃燒中的村莊的熊熊火光映紅的。而現在,環繞著他們的城牆,目力所及之處都點綴著數以萬計的白色的穆斯林帳篷。 斐迪南發現,他很難徵集到足以防禦維也納的軍隊。正忙於西方戰事的皇帝堅持要求他的弟弟與佐波堯暫時議和,等到他騰得出手的時候再向東方的土耳其人發動進攻。然而,斐迪南沒有聽從他的意見,反而在自己的各個領地上加緊徵兵。所有有義務向他提供軍隊的人都來了,奧地利每十個男人中就有一個被徵召進他的軍隊。但這還是不夠。德意志的諸侯們也向他伸出了援手。他們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最終為了保衛帝國,他們還是投票決定了援軍的數量。 斐迪南還向施派爾的帝國議會請求援助。他強調了他們之間的共同利益,並且告訴議會,蘇萊曼曾經說過,除非能夠在萊茵河河畔豎起一座勝利紀念碑,他絕不會息兵。這一說辭發揮了一些作用。最終,在路德(Luther)[2]就抗擊土耳其人一事發表了算不上熱切的請求之後,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投票同意為了保衛帝國而出兵。動員軍隊的工作頗花了一段時間,如果不是蘇萊曼被大雨耽擱了一個月,這些軍隊或許根本來不及趕去救援維也納。事實上,援軍只比土耳其人早到了三天,但維也納守軍的人數因而從1.2萬人增加到了2萬多人。不僅如此,他們大多並非封建領主強征來的士兵,而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步兵。他們曾在義大利為皇帝而戰,久經沙場。他們的統帥則是勇敢而擁有半個世紀從軍經驗的尼克拉斯·馮·扎爾姆伯爵(Count Nicholas von Salm)。 維也納的防禦工作匆忙而巧妙地組織了起來。此時的維也納只是一座半毀的城市,環繞城市的中世紀城牆只有6英尺(約2米)厚,再外圍則是一道由尖木樁圍成的脆弱屏障,它被恰如其分地稱作「城籬」。守軍的任務是要把這座城市變成一座具備有效防禦能力的要塞。與城牆靠得太近的房子都被拆毀了。接著,守軍又決定犧牲掉在火炮射程範圍之內的所有城外建築物,以免它們為攻城者所用。這意味著要燒毀整個郊區裡的800棟房屋,其中包括城市醫院、幾座教堂和修道院,以及一座位於山頂、可能被土耳其人當作據點使用的城堡。在城內,他們用泥土構建了新的防禦工事,還修建了一道新的壕溝和一座20英尺(約6米)高的新牆。多瑙河的河岸防禦工事也得到了加強,修建了籬笆屏障。他們還把周邊鄉村地區的物資都搜集了起來。守軍還針對火矢的威脅做了預防工作,還把易燃的屋頂全部拆除。最後,他們把城門都用磚填死,只留了一道暗門以備不時之需。為了節省城中的糧食,老人、婦女、兒童和神職人員都被疏散了,但有很多人在逃亡途中落到了阿金基騎兵的手中。而在圍城開始的時候,斐迪南本人並不在維也納,他還在林茨(Linz)勸說德意志諸侯們伸出援手。 對防守一方來說,有一個好消息。由於大雨,蘇萊曼不得不把他大部分的重型攻城武器都留在了後面,而這些武器曾經在羅得島大顯神威。現在,蘇萊曼只有一些輕型火炮,它們幾乎無法對加固過的城牆構成威脅,因此他只能依靠地道。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拿下維也納易如反掌。他開出了條件,要求守軍投降,聲稱自己只是想找到斐迪南國王。他吹噓道,即便守軍反抗,他也會在三天之內破城,在聖米迦勒節(Feast of St. Michael)[3]那天在維也納用早餐;到那時,他將把維也納夷為平地,人畜不留。可是,兩個星期過去了,維也納人依然在堅守城池。聖米迦勒節那天,天上不合季節地降下了大雨,讓住在帳篷里的土耳其人吃了不少苦頭。維也納人釋放了一名戰俘,讓他給蘇丹帶個話:為蘇丹準備的早餐已經涼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吃炮子兒吃飽了。 土耳其人的火槍隊技藝嫻熟,兢兢業業,敢在城牆上冒頭的守軍難免不被擊中;土耳其人的弓箭手則躲在城郊的廢墟里,接連不斷地向城中放箭,他們的箭矢經常可以穿透城牆上的缺口和垛口,使得城中居民在街道上行走都成了一件十分危險的事。箭矢從各個方向射進城中。有些箭纏著昂貴的布料,甚至鑲嵌著珍珠,維也納人推測這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土耳其人放的箭,於是把它們當作紀念品收藏起來。儘管守軍從城中的地窖出發挖了許多防禦性的地道,土耳其工兵還是成功地引爆了許多地雷,導致城牆出現了一些缺口。不過,守軍勇敢地擊退了土耳其人接踵而來的進攻,然後吹響軍號、奏起軍樂慶祝他們的勝利。維也納人還時常發動一些突襲,並且帶一些俘虜和戰利品回來。有一次,他們俘獲了80名士兵和5頭駱駝。 蘇萊曼在他的大帳中審視著攻城行動。他的大帳內鋪有地毯,四周掛著精美的羅紗,帳中是鑲嵌了珠寶的臥榻。他的大帳聳立在土耳其人的營地中央,大帳之上有著眾多的尖角,尖角頂端是金質的球飾。蘇丹在這裡接見基督徒俘虜,讓他們帶著袍子和土耳其達克特金幣回到城中,向守軍轉達他的威脅和利誘。但守軍卻不為所動。用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來形容的話,對於蘇丹來說,這些守軍「不是人,是魔鬼」。為了鼓勵士兵進攻,指揮攻城的易卜拉欣帕夏設下賞格,凡是能取得敵人首級或是占領重要地點的人都能獲得成捧的金子。可是,士兵們的熱情很快就低沉下去了,只有棍子、鞭子和軍刀才能逼迫他們上前。 10月12日晚上,在蘇丹的大帳中召開了一次迪萬會議。這次軍事會議將決定是否繼續圍城。易卜拉欣說出了大部分人的心聲,主張撤軍:士氣低迷,寒冬將至,補給匱乏,近衛軍已經開始抱怨不休,而敵人很快就會得到增援。經過討論後,會議決定再發動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總攻,並且為這次進攻設下了十分豐厚的賞金。10月14日,近衛軍和經過精挑細選的一些部隊發起了這次總攻。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們遭遇了守軍頑強的抵抗,始終無法拿下城牆上一處寬達150英尺(約46米)的缺口。奧斯曼軍隊損失十分慘重,全軍士氣普遍低落。 歸根結底,蘇丹的軍隊還是一支夏季軍隊。來自封地的騎兵不能在冬季作戰,以免出現戰馬的折損。這樣一來,他們最多只能連續作戰六個月,從而影響了蘇丹大軍整體的作戰限度。此外,蘇丹本人和陪同他出征的大臣們也不能長時間地遠離伊斯坦堡。鑒於此時已是10月中旬,最後一次進攻也告失敗,蘇萊曼只好解除了圍城,下令全軍撤退。奧斯曼軍隊縱火焚毀了他們的營地,屠殺了從奧地利鄉間抓來的俘虜,或者乾脆任由他們在營地里被活活燒死。只有那些能在奴隸市場賣上價錢的年輕俘虜被留了下來。在返回伊斯坦堡的漫漫旅途中,他們時常被小股的敵軍騎兵襲擾,還要忍受愈加糟糕的天氣。維也納的一座座鐘樓在圍城期間一直保持寂靜,此時終於伴隨著火槍的齊射敲響了勝利之聲,聖史蒂芬大教堂也迴響著感恩讚美詩(Te Deum)的旋律,讚頌這次偉大的勝利。著名的歌手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也親自譜寫了一首感恩之歌,其中唱道:「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4] 基督教歐洲的心臟地帶沒有落入土耳其人之手。面對只有自身實力三分之一的守軍,蘇萊曼蘇丹沒能攻破這座偉大都市的城牆,這是他遭遇到的第一次失敗。在布達,他的附庸佐波堯恭維他「贏得了戰役」。他也想讓他的子民認為這是一場成功的戰役,於是他舉行了鋪張而奢華的慶典,還開展了人們喜聞樂見的娛樂活動,以此來慶祝他五個兒子的割禮和他的凱旋。他裝作自己並不是去攻打維也納,而是去挑戰斐迪南大公,但後者不敢露面,證明他根本不配當什麼國王,而(用易卜拉欣的話說)「不過是維也納的一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蘇丹試圖藉此為自己挽回顏面。 在全世界面前,他也的確挽回了顏面。斐迪南又派了第二個使團到伊斯坦堡,請求停戰,並提出每年為蘇丹和大維齊爾分別奉上一筆「津貼」,條件是蘇丹承認斐迪南為匈牙利國王,撤出布達,並且拋棄佐波堯。聽到這樣的條件,易卜拉欣打開窗戶,傲慢地用手指著蘇萊曼的七塔城堡,說那裡存放著堆積如山的珍寶。他還說,不要試圖通過賄賂來誘使他背叛自己的主子。他十分傲慢地故意直呼大公為「斐迪南」,不加任何頭銜,而且拒絕承認查理五世是「皇帝」——他認為這個稱號只能屬於蘇丹。不過,談話的氛圍還是要比以往更友好。但他們也十分明確地告訴使團,如果斐迪南想要和平,必須由蘇丹開出和談的條件。 蘇丹仍然表示,他決心與皇帝查理五世一戰——他故意將查理五世貶稱為「西班牙國王」。於是,1532年4月26日,他再一次率領陸軍和船隊沿著多瑙河上溯。他還沒到達貝爾格勒,就遇到了斐迪南派來的又一個使團。他們提出了比之前更有誠意的和談條件,增加了「津貼」的數額,甚至準備有條件地承認佐波堯的地位。蘇丹在衣著華麗的達官貴人的陪同下接見了這個使團。斐迪南使團的座次排在了法蘭西國王的使節的後面,這讓使團成員十分難堪。蘇丹很明確地告訴他們,自己的敵人不是斐迪南,而是查理。「西班牙國王,」他質問道,「他一直宣稱想要對付土耳其人;而我,在真主的庇佑下,正在向他進軍。如果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就讓他在戰場上等著我,由真主來決定後面會發生什麼。不過,如果他不想在戰場上跟我會面,那就讓他向我的帝國納貢。」 皇帝十分清楚土耳其人的巨大威脅和自己保衛歐洲的責任。此時他已經回到了自己在德意志的領地,並且暫時與法國處於和平狀態。於是他集結了一支帝國軍隊,這支軍隊無論在數量上還是實力上都超過了土耳其人曾經面對過的任何敵人。士兵們相信,這將是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史詩般的鬥爭的轉折點,於是從查理五世領土上的各個地方蜂擁而來。義大利和西班牙的軍隊從阿爾卑斯山的另一側趕了過來。在這裡集結了一支西歐歷史上前所未見的大軍。 為了集結這樣一支大軍,查理五世不得不與路德派人士達成妥協。在此之前,正是路德派人士在提供資金、軍備和補給方面猶疑不決,影響了查理五世保衛帝國的努力。如今,1532年6月,他們在紐倫堡(Nuremberg)達成了和解。信仰天主教的皇帝向新教徒做出了重大讓步,並且無限期地擱置了宗教爭議,以此來換取他們的支持。就這樣,奧斯曼帝國十分值得玩味地成了「宗教改革的幫手」。在被奧斯曼人征服的基督教地區,土耳其人也支持新教徒反對天主教社群;甚至,土耳其人還會支持宗教改革者的主張,這種支持不僅體現在政治上,也體現在宗教上,因為與伊斯蘭教一樣,宗教改革人士也禁止崇拜偶像。 這一次,蘇萊曼沒有像以前那樣沿著多瑙河河谷直逼維也納。他派出了一支非正規的騎兵部隊在維也納周邊地區搞破壞,好讓這座城市感受到他的到來。他本人則親率主力在更靠南的地方活動,率軍進入開闊的鄉村地區。他可能是要試圖引誘敵人出城交戰,這樣比較利於他手下正規騎兵的發揮。在維也納城南大約60英里(約97千米),他被一座名叫居斯(Güns)[5]的小城擋住了。這座小城是奧地利邊界前的最後一座匈牙利城鎮,蘇丹在這裡遇到了始料未及的英勇抵抗。在一位名叫尼古拉·尤里西奇(Nicholas Jurisitch)的克羅埃西亞貴族的領導下,實力孱弱的守軍在8月份堅守了大半個月,拖延了蘇萊曼進攻的腳步。 土耳其人在城牆最薄弱位置的對面修建了木質掩體,把火炮放到掩體裡向城鎮開火,在防線上打開了好幾個缺口。他們發動了12次進攻,但都被打退了。土耳其人還埋放了很多地雷,但大多數都被守軍發現並引爆了。持續不斷的降水淹沒了土耳其人的戰壕。他們要求守軍投降,結果被輕蔑地拒絕了。最後,易卜拉欣想出了一個挽回面子的折中方案。他告訴守軍,鑒於他們的勇敢表現,蘇丹決定饒恕他們。守軍的指揮官得到了易卜拉欣彬彬有禮的接待,並且與他達成了有利於守軍的投降條款。守軍只是在書面意義上投降了,他們交出了城鎮的鑰匙,表示土耳其人名義上占有了這座城鎮。只有很少量的奧斯曼軍隊象徵性地進了城,負責管理城牆的缺口,避免其他奧斯曼軍隊入城殺人劫掠。 對土耳其人來說,他們在這裡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天氣也變得越來越糟了。儘管如此,蘇萊曼原本還是可以進軍維也納的,他卻放出話來說,他並不想要維也納,只想要皇帝本人率軍出來迎戰。他這麼做可能是最後一次努力,想把敵人引誘出來跟他在開闊地上交戰。而此時的查理五世還遠在多瑙河上游200英里(約322千米)的雷根斯堡(Ratisbon),他也無意正面決戰。蘇萊曼由於缺乏重型攻城武器,同時又意識到此時的維也納守軍已經比上次打退自己時更加強大,只好揮師向南撤退。大軍穿過施蒂里亞(Styria)[6]的河谷和山地,沿途大肆破壞。他們避開主要城堡,摧毀村莊,襲擾農民,把奧地利南部的大片鄉村地區都化為廢墟。 兩個月後,回到伊斯坦堡的蘇丹寫道:「接連五天張燈結彩,飲宴作樂……蘇萊曼喬裝打扮,去逛通宵營業的大市場。」毫無疑問,他這樣做是為了看看他的臣民到底是把第二次維也納戰役看作一場失敗還是一次勝利。像第一次維也納戰役結束後一樣,官方大張旗鼓地向公眾宣稱,蘇萊曼前去挑戰他的敵人,可是基督教皇帝卻不敢迎戰,躲了起來。為了挽回他的聲譽,蘇萊曼宣稱由於敵人避戰,雙方並未有機會一較高下,因此奧斯曼軍隊的主力毫髮無損地回到了伊斯坦堡,以備日後再戰。 現在,哈布斯堡王朝和奧斯曼人都打算和談了。蘇萊曼與斐迪南達成了和約。按照易卜拉欣的要求,斐迪南像兒子稱呼父親一樣地尊稱蘇萊曼,從而滿足了奧斯曼人的虛榮心。蘇萊曼承諾將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對待斐迪南,並且許諾:「這不是七年的和約,不是二十五年的和約,不是一百年的和約,也不是兩個世紀、三個世紀的和約。只要斐迪南本人不撕毀和約,他將永遠享有和平。」匈牙利和其領土上的城堡將一分為二,分別由斐迪南和佐波堯這兩位君主統治。 然而,具體的協議卻難產了。蘇萊曼想讓佐波堯(「我的奴僕」)壓過斐迪南,並且堅持認為「匈牙利是我的」;易卜拉欣則傾向於承認既成事實,讓他們兩個人保有現在各自占領的土地。最後,斐迪南和佐波堯背著蘇萊曼私下達成了協議,這讓蘇萊曼感到有點難堪。他們同意各自以宗主的名義統治自己手中的土地,但到佐波堯去世之後,他的領地將交給斐迪南統治。與此同時,蘇丹和皇帝之間並沒有達成和約,因為他們都不肯在頭銜和事關尊嚴的帝王虛名上讓步。 就這樣,蘇萊曼蘇丹終於在維也納城下遭遇了失敗,未能深入歐洲的心臟地帶。他的失敗就像800年前西班牙的穆斯林在圖爾戰役(Battle of Tours)[7]中的失敗那樣,成了歷史的轉折點。他失敗的部分原因在於,他面對的對手不再是奧斯曼人以往在巴爾幹地區和匈牙利遇到過的封建軍隊,而是在紀律性和戰鬥技能方面遠超前者的訓練有素、指揮得當、經驗豐富的歐洲軍隊。他遇到了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 不過,地理和天氣因素也十分重要。蘇丹的交通線太過漫長,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一直延伸到中歐,綿延700英里(約1 127千米);多瑙河流域又發生了不常見的自然災害,暴雨、大風和洪水持續不斷。這些因素縮短了本來就已經不長的戰鬥時節。由於奧斯曼軍隊自己不攜帶給養,其騎兵部隊需要為他們的戰馬搜集草料,而這項任務根本無法在冬季和經受了破壞的鄉村地區完成。現在,蘇萊曼意識到,一旦他跨過了中歐的某一個點,再發動戰爭就變得無利可圖了。考慮到那個時代的軍事水平,對於伊斯坦堡的蘇丹來說,維也納實際上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標。 但是,在經過艱苦的戰鬥之後,歐洲人對土耳其人的武力產生了可以理解的敬畏,因此他們對奧斯曼軍隊的懼怕反而加深了。他們並不是什麼來自亞洲草原的野蠻人部落,而是當時的西方世界從未遭遇過的高度組織化的現代軍隊。一位義大利評論家曾這樣評價土耳其士兵: 他們的軍事紀律公正而嚴明,勝過了古代的希臘人和羅馬人;土耳其人在三個方面都超過了我們的士兵:他們總是立即執行指揮官的命令;他們在戰場上總是置生死於度外;即便在沒有麵包和酒的情況下,他們也能靠大麥和水支撐很長時間。 無數的歐洲人目睹了奧斯曼軍隊的戰鬥素養、戰鬥熱情、自控能力和極強的目的性。 憑藉這樣一支團結一致的武裝力量,奧斯曼帝國在西方事務中的重要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蘇萊曼讓奧斯曼帝國成了歐洲重要的政治力量之一,長久地影響被後世稱作「歐洲協調」(Concert of Europe)的歐洲政治格局。 [1] 前文提到過的匈牙利國王匈雅提·馬加什於1490年去世。由於他沒有合法的子嗣,匈牙利王位落到了波希米亞國王烏拉斯洛二世手中。拉約什二世是烏拉斯洛二世的兒子,在其父去世後,年紀輕輕便成為匈牙利國王。他娶了查理五世的妹妹瑪麗公主,通過聯姻加強了匈牙利王國與神聖羅馬帝國之間的聯繫。 [2] 即馬丁·路德,宗教改革運動的主要發起人。 [3] 聖米迦勒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共同承認的大天使,聖米迦勒節是9月29日,而維也納攻城戰開始於1529年9月27日。 [4] 此句出自《聖經·詩篇》127:1。 [5] 居斯是德文名稱,匈牙利人稱之為克賽格(Kőszeg)。 [6] 在德語中稱為施泰爾馬克(Steiermark),位於今天奧地利的東南部。 [7] 也被稱作普瓦捷戰役。732年,法蘭克人在是役中擊敗阿拉伯人,阻止了他們進一步深入歐洲的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