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花 · 第二十四節 先生將何之
那位劉小姐是思想前進而健全的人,她自然不感到和一個男子同行,會對華先生有什麼不便,所以對華傲霜之避開,她以為是華先生沒有看見,老遠的跑了過去,連連的叫著華老師。還怕她沒有聽到,將手上的網球板舉起了多高,高過了頭頂一尺多。華傲霜看到,只好站住了腳,向她點著頭道:「今天也是星期,進城來休息一天了。
劉瑪麗笑道:「我本來這個星期不願回來的,他們一天打兩三遍電話催我,我不能不回來。
她所說的他們,自是嫌著空洞,但華先生心裡不言而喻的,知道這他們指著是誰。正待說句俏皮話,卻見那個拿網球板的少年,很快的跑了過來,垂下了那隻手,深深的一鞠躬。華先生究竟還是一位小姐,決沒有年高德劭的自負之意,一個成人的男子,向她行此重禮,她不便坦然受之,就也向那人回了半個鞠躬。劉小姐笑道:「是敝親王君,他也很久仰華先生的大名。
華傲霜道:「是一位飛將軍嗎?
劉小姐代答道:「他考過兩次空軍,都因體格不及格,沒有獲取,朋友都和他抱屈。我聽到章瑞蘭說,華先生住在她公館裡。
她笑道:「你的消息很靈通呀。
劉瑪麗道:「她是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華傲霜道:「你看,我這樣一身寒素,我怎麼會到她公館裡去呢?這次進城,我們是同坐著長途汽車來的。她聽說我在城裡還沒有托足地方,也不問我同意不同意,提了我的旅行袋,一直就到她家裡去。我在章公館,只坐了半小時,就出來了。她約著我晚上到她公館裡去吃晚飯,我想著,究竟是怪不方便的,最好還是不打攪她。
劉瑪麗笑道:「她們全家都到成都去了,這裡就剩下幾個遠房親屬,又都是年老的,和她說不來。她回了家,倒反是怪寂寞的,所以她歡迎華先生到她那裡去,那倒是真情。再次華先生進城,可不可以到我家裡去住兩天呢?
華傲霜對她看看,又對她同行的那位青年看看,先抿嘴笑了一笑,又點點頭道:「我相信你約我去也是誠意的,可是你出去打網球看電影去了,我在你那裡,不更寂寞嗎?
劉瑪麗道:「我也不能成天打球看電影呀。華先生若在我家,我多少要跟著華先生補習一點功課。
她聽了這句話,卻引動了一腔心事,因笑道:「你果然願意補習功課,我倒願意成人之美,反正現在我是在作拉散車的生活,我多拉一趟車子,這也不怎麼費力。
劉瑪麗笑道:「華先生若是能夠和我們補習功課,我們決不要華先生賣苦力。還有那位梁先生,不是也常常進城兼鐘點嗎?我們也想請他和我們補習數學,我們幾個人,這門功課最是不行。在中學的時候,根基就建築得不穩固,於今雖是用不到,代數幾何這門功課太壞,心裡終有些不自然似的。
華傲霜笑道:「梁先生嗎?改行了,第一步是不兼鐘點,第二步,就怕連教授本位都要犧牲了。
劉小姐道:「梁先生是個苦幹的人呀,改行了,改了哪一行呢?
華傲霜道:「大概是作小生意吧?我這次進城,還沒有會到他。
話說到這裡,看劉小姐那位朋友站在那裡透著很躊躇的樣子,心裡想著,這孩子還想學空軍呢,見著規規矩矩的婦女,就是這樣手足不知所措,一點丈夫氣沒有。便點了個頭道:「再會罷,章小姐還等著我吃晚飯呢。
她這樣說著,並沒有理會那個少年,只是和劉小姐點個頭就走了。
她一路走著,一路就心裡暗想,當自己在她們這樣年紀的時候,一切的男子都不放在眼裡。父母曾幾次提議婚事,都乾脆地被自己拒絕了。甚至人家將相片子寄來,還把他丟在地下,像劉小姐這樣的男朋友,那真是不值一顧。可是現在老了,自己照著鏡子,不承認老也不行,不值一顧這四個字,仿佛已被人家拿來應付自己。世界上的男子,全是糊塗蟲。他們選擇女子的標準,只知道要漂亮,不,只知道要搽脂抹粉會化妝的,至於道德學問能力,一切不管。在這種情形下,男子對於女子,根本存了一份侮辱的觀念。她越想越生氣,心裡生氣,便只管走著,忘了路之遠近。猛然抬頭,卻把到章小姐公館的那條路走過了兩三條街。再看看電線杆上的街燈,正放著燦爛的光。這就想著,並不知章公館是幾點鐘吃晚飯,這個時候跑去,也許人家的晚飯已經吃過了。到那時還是讓人家另開一客晚飯來吃呢,還是另行出來找飯吃?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很尷尬的,倒不如吃了晚飯再到她家去。她這樣的想著,就在街的附近找了一家小小的廣東館子去吃晚飯。
走進門來,是敞廳,這也正是大家來吃晚飯的時候,各個座頭上正紛紛的上著座客。華小姐在門邊站定了,正打量著要在哪裡找個獨座兒去。這時,卻有個奇蹟,便是那位極會打算盤的梁先生,卻也單獨的高踞了一副座頭,桌前面擺了一菜一湯,還有好幾盅白飯。還不曾向他打招呼呢,他已站了起來,高舉了手上的筷子,向她連招了幾招,笑著叫道:「華先生,華先生,請到這裡來坐。
她笑著走過來問道:「梁先生一個人嗎?
他很歡迎的樣子,立刻移開了對面座位上一把椅子,讓她坐下,忙著叫夥計添碗筷。華傲霜一坐下來,他就立刻問她要什麼菜。她看這桌上有一盤番茄炒牛肉,一碗冬菇雞爪湯,這不用說,以拉散車號召的梁先生,平常沒有這種享用;就是一般吃粉筆的同行,誰能夠不請客,不赴宴會,無端吃這樣好的菜?便微笑點頭道:「這已經可以了。
梁先生笑道:「難得遇到的,我請一回客,我們照規定吃兩菜一湯,應該還添上一個菜。
他一面說著,一面就對經過面前的夥計招了兩招手,把他叫近前來,問道:「什麼菜快?
夥計說是香腸炒蛋,他一秒鐘的考慮也沒有,就說了快拿來。華傲霜向他笑道:「我聽說梁先生已經改行了,老早的就想著,這可以讓梁先生請一次客了,不想誤打誤撞今日就遇到了梁先生。我還不曾有點表示,而梁先生就先請了我。
梁教授見她面前已放好碗筷,立刻就將一盅白飯拿起,向她空碗撥下去,笑道:「這哪裡算是請客?等到這個比期過了,我或者能夠賺得小小一筆款子,那就可以大大的請你一下子了。
華小姐已扶起筷子來吃飯,便笑道:「能賺多少錢呢?總有好幾萬元吧?
梁先生笑道:「在我們教書匠圈子裡談錢,是不敢論萬的,可是一到了作生意買賣,幾萬兩個字都不大適用。我現時還不算商人,自然還不夠那資格。但是人家掙大元寶,我啃一點兒元寶的邊,究竟也不止是我們一個月的鐘點費。
她笑道:「這樣說,一定也是幾十萬了?梁先生改行才多少天,就有這種辦法,這樣看來,我也大可以改行。只是重慶這社會,還沒有女子經營的商業,要不然的話,我也改行來經商。
梁先生笑道:「怎麼沒有,且不要說平常在大街上,可以看到老闆娘坐櫃檯和婦女擺攤子的。大公司里,婦女投資的有的是,就是作游擊戰的商人,也少不了娘子軍。因為你平常不大留意這事,所以你看不到。
華傲霜笑道:「我根本沒有把街上擺攤子的婦女列為商人,她們不過是幫助家裡人作個別動隊,算不得正式經商。我的意思,是說或跑碼頭,或坐在家裡作投機生意,簡直算一個商人單位的女子,不曾看到。
梁先生兩手扶了筷子碗,且不用飯,頭向後一仰,笑著高聲道:「有有有!而且是大得其法。你若願意知道這類事,我可以舉幾個實例出來。
梁先生這一番高聲大笑,引得前後左右幾個座頭的食客,都向他望著。華小姐還沒有忘了自己是個大學教授,又是個老處女,憑了自己這點身分,還不能在飯館子大談其生意經。便低聲笑道:「改日回到文化村里去,我們泡上一壺茶,詳細的談談罷。這資料,一定是足夠我和特約的雜誌社寫兩篇文章的了。
梁先生看了她的顏色,就知道她不願把這話向下提,也只好一笑了之。
吃完了飯,梁先生更不用華小姐再費一點謙遜的話,他就在衣袋裡掏出一大把關金票子來,看去怕不止一兩萬元,立刻掀起兩張交給夥計會帳。她心裡也就隨之想起來,在學校里拿薪金的時候,經過了幾度借支,每次拿到手的總數,還不及這一半的又一半。而拿回家去之後,和太太還得開一個臨時經濟會議,商量將這份薪金如何支配全月的用度?梁先生現在是換了一個人,口袋裡幾乎藏有三個月的教授薪金,在街上零花。人生在世為什麼?為了紳士架子呢?為了豐衣足食呢?她一刻之間,生著變化不斷的幻想,未免凝視了梁先生的姿態。梁先生臉上始終含了微笑,他沒有介意到人家對他的注意,或者就是注意到了,他也以人家向他注意為榮。於是含著笑向她點頭道:「不恭不恭!我在城裡,還要住幾天,華先生在南岸教書回來,可以打個電話給我,我們還可以繼續談談。
華小姐道:「我到哪裡去找你的電話號碼呢?
梁先生自笑著說了一聲大意,就在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了她。她接過來看時,上款印著協進百貨公司協理。梁先生原叫又棟,現在名字也改了,是發昌,純粹的一個招牌字樣,下款是地址與電話,而且電話號碼是兩個。她笑道:「這是梁先生的名片嗎?
這時二人已走出了飯館子了,站在街頭人行路上。他低聲笑道:「你以為發昌這兩個字過於庸俗嗎?既然作生意,就講個怎樣能掙錢怎樣好,我之所以改名字,表示我改行求其徹底。
華小姐本來想把女學生想請他補習數學的事奉告,現在看他全副精神都貫注在生意上,這種賣苦力的事,無論是掙錢或者談交情,都沒有和他交代之必要。於是含笑和他告別,直向章小姐公館裡來。
偏是章小姐看電影去了,留下了個字條,上說:「華先生需要什麼,儘管告訴傭人,不必客氣。
她這樣說,倒是真的做到了,有個專門伺候章小姐的女傭,就引她到小姐臥室里去。這章小姐是特別的敬愛先生,把自己的臥室騰出來招待,而自行到別間屋子裡去住。華先生走進這間屋子來,先須經過一間小小的書房。在學校里,章瑞蘭不是個高材生,平常也不見她談什麼學問,可是這小書房裡,就設下了四張紫檀玻璃書架,裡面全塞滿了中西書籍,而且陳列得像刀削的一樣。玻璃窗戶垂著綠呢的窗帷,下面橫列著寫字檯,桌角上放著彩圖綠紗底的桌燈罩。一隻黃釉青花的瓷花盆,栽了一盆粉紅的小茶花。那燈光射在上面,透著特別鮮艷。桌上一隻福建彩紅雕漆的文具盒子,放了文具。紫檀的桌面,放著玻璃板,下面並沒有信件文稿,壓住幾張外國明星照片。桌外是彈簧的寫字轉椅,紫絨的椅墊。屋頂上更垂下宮燈式彩紗罩大電燈,照著屋裡通明。她走進屋來,只在眼光一瞥間,她已覺得這裡的布置不凡,極夠人生的享受。腳下踏著寸來厚的地毯。走進了書房後的臥室,這裡不是前面書房裡帶有幾分古色古香的意味,這屋子裡卻是一色立體式的摩登家具。除了一張銅床之外,其餘都是乳白色的油漆。大概章小姐是喜歡素雅的,小沙發上的軟靠,是白緞子繡花的,床上的被褥,也都是白緞子或白布的。但它又不全白,床單角上繡著幾隻紫蝴蝶,緞子被面上,繡了幾片淡綠竹葉。這正合了華先生愛好,在清淡之中,僅是略略有點艷麗。她坐在小沙發上,剛一休息,立刻有另一個年輕女僕,打了一把軟綿綿香撲撲雪白的手巾把,送到她手上。隨著是玻璃碟子,送著乾果子來了,江西御瓷蓋碗,送著茶來了。那個迎接的女僕,笑盈盈一鞠躬道:「華先生要什麼,只管打桌上的鈴,外面書架子沒有鎖,華先生可以隨便看書。
說著又一鞠躬,然後退去。
華傲霜支腳坐著,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番。心想:好一種戰時享受的生活呀!這樣人家出來的小姐,她怎麼肯到大學裡去讀書呢?章瑞蘭的父親,無疑的是個大資本家,可不曉得她的祖父是不是個商人,但也不必遠溯上去,只憑他父親半輩子經營,大概就夠他一家享受幾代了。不見眼前的商人,一掙就是好幾百萬嗎?梁又棟的算盤是對的,教書落個清高的身分,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話。坐在家裡,終日愁著柴米油鹽,家裡人不抬舉你,走外面一身寒酸,誰也瞧不起。你甚至拿了錢到店鋪里去買東西,店老闆都疑心你買不起。再看那個王玉蓮的家庭罷,一個唱老戲的女孩子,在中國舊社會裡,真是人類中一個起碼腳色,現在不然,她有了錢,一切享受都比普通人高一籌。那個蘇伴雲先生,至少也是個讀書種子,既當過教授,又做了機關上賓,他就甘願在她們家作食客。假如我有王玉蓮那末一個家庭,老早就可以天天請他到我家裡來喝茶嗑瓜子而談天了。她一個人沉沉的想著,竟忘了身子在哪裡。端著茶碗喝了兩回茶,情不自禁地將乾果碟子裡的花生米,抓了一把在手心裡,一粒粒的送到嘴裡去咀嚼。而她的心裡,還是在想著,自己孤芳自賞了這多年,那有什麼用?就不如一個唱老戲的女孩子。自己在大學教書,人家是中學還未曾畢業,看她那樣子,不但是生活問題容易解決,就是婚姻問題,也極容易解決。這樣看起來,讀書真不見得與人有什麼好處,甚至知識高一點,也不見得與人生有什麼好處。她一面想心事,一面抓著花生米吃,不知不覺的,卻把那一碟花生米吃光。
恰好那個女僕又提著賽銀的銻鐵壺進來,看那上面,卻沒有絲毫的髒跡。她提起壺來向蓋碗裡衝著水,笑道:「華先生你一個人悶得很吧?那就請安歇罷,我來和你鋪床。
華傲霜道:「我還想等你小姐回來談談呢,我到外面書房來看書罷。
說著,起身向外屋子裡走來。原是口裡這樣說著,並沒有決定坐下來看書,可是那位女僕過於伺候周到,隨著在她身後,就把那蓋碗茶捧著送到外面書桌上來,接著又把乾果碟子也移過來了。她看見人家那樣殷勤,倒不可過於違拂了人家的意思,只好坐下來,將桌燈開著。見手邊書架上,有一冊紅殼金字精裝的書,覺到這當然是可看的,便抽了出來。可是一到手,就看清了,金字的書名《銀行會計學》。生平就沒有和這一類書結緣,當然也就不願向下看。把那書送進書架,再不抽下書來了,伸著頭對站立的西裝書背縫,一冊冊的看去。這就發現所有這書架上裝訂得漂亮的書,全是商業用書。她不覺得坐下來,凝神想一想。章瑞蘭小姐那麼一位摩登閨秀,也會愛上了生意經,代替繡房的書房,也塞滿了銀行學。這個世界,是變了。她沉沉的想著,隨便端起蓋碗來喝茶。她兩隻眼睛,不免向各書架上去搜查。見那對面的一座書架,疊疊齊齊的擺了許多線裝書。這就讓她想著,線裝書里,應該不會有什麼銀行學、會計學原理。便起身將那裡正中的一疊書抽出來一看,原來是《四部叢刊》里的經部。手上所託的就是《禮記》。只看那書頁中間夾了一個透明琉璃片的書夾,似乎是看過的書了。難道章小姐,還會看這樣大開其倒車的中國書?於是將這本書抽了出來,單獨的翻著。就在這書夾子的所在,翻出了一張字條,寫了一句《孟子》上的成語:「先生將何之?
這倒不覺吃了一驚,是章小姐留給我的字條?這是什麼意思?手捧了書,站著凝神想了一想,覺得不會。章瑞蘭她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看書,而且就看的是這本《禮記》?想必原來看書的人寫著,夾在書里的。看這字條的口吻,應該不是章小姐說自己,她不會自稱為先生吧?既是與自己無關,這也不必去研究了。依然把書疊好,成套將書送到書架子上去,可是當自己彎腰把書送到書架子上去,就在這個時候,看到外層堆疊的是《四部叢刊》,裡層卻又另行散放著五六寸長的小本子書。隨手掏起一本來看,書籤上石印楷書寫得明白繡像《杏花天》。她心想,好一個艷麗的名字,大概是章回小說吧?揭開書來,在書本中間翻了兩頁看看。立刻臉腮上一陣紅熱,不敢再看,依然放到原處。再看時,那裡除了線裝的小本子書而外,也有西式軟面的單本書,情不自禁的挑了一本白皮無字的書,拿起來看看。書封面裡面,另有一種夾頁,清清楚楚的在中間印著兩個字《性史》。這書在中學念書的時候,已經看過的,於今年紀大了,又為人師,覺得在科學的觀點上,有些說不過去。既不合乎科學,若就文藝方面說,意識是談不到,技巧也雖說得通。章小姐卻會看這種書,大概外層是四部叢刊,裡層就是這類色情文字書籍。幸是老媽子沒有在這時候來沖開水,不然的話,倒說是我有意揭破人家的秘密。於是不再猶豫了,立刻將架上書擺列成了原樣。自己回坐到寫字椅上,撐著頭靠住桌子,想了一想。一架書架上,里外陳列著兩樣的書,這未見得是家長所能同意的吧?《禮記》裡面,夾著的那張字條,大概就是指這些書而言。先生將何之?看《四部叢刊》呢?看《杏花天》呢?看《經濟學大綱》呢?一個人,生在這宇宙里,先要解決衣食住行。衣食住行略微有點辦法了,就一定會走上男女性慾的一條路。朋友們常說要找第二條路。其實這是錯誤,應該是找第三條路。第二條路有許多人是應該走過了,而不必再走的。至於自己呢,卻是第二條路第三條路同時都要去走著。這個社會,還不許一個孤單的女子打出一片天下來。尤其是這戰時,一個老處女走到哪裡去,也嫌著孤獨。不但是孤獨,而且還得遭受人家的壓迫。將手託了頭,沉沉的想著。眼看到了桌上現成的筆墨,又是情不自禁的就提起筆來,將文具盒旁邊一盒精製的彩印宣紙信箋,就在上面寫著:「先生將何之?
寫了一行,又寫一行,接連的寫了十幾行。把一張紙都寫滿了,才放下了筆,將紙放在玻璃板上。
那個伺候茶水的女傭,又提著茶水進來了。華小姐笑道:「你們這樣的客氣,教我第二次不敢再來打攪了。
女僕道:「我們小姐說,請都請不到華先生。華先生來了,那真是給面子。
華傲霜笑道:「你們小姐說我脾氣很古怪的吧?
女僕笑道:「沒有沒有,我們小姐說,現在女人,也和男人一樣,男人能做什麼,女人也能作什麼。她就說華先生的學問好得很。
華傲霜笑道:「你們也知道學問兩個字,學問現在是不賣錢的。你小姐也和你談過生意經沒有?
那女傭還沒有答覆這個問題,主人章瑞蘭小姐,就在外面答應著,連說:「對不起!對不起!失陪失陪。
她身上穿了大衣,手上拿著皮包,似乎她由外面回來,徑直的就到這裡來的。華小姐站起來點頭道:「你太客氣了,把你自己的臥室讓給我住。
章瑞蘭脫了大衣,將皮包一齊交給女僕,走近桌子橫頭的小椅上,要坐下,看到桌上一張信箋,寫滿了先生將何之一句話,不由得怔了一怔。華傲霜很警覺,便笑道:「我坐在這裡無聊得很,心裡正盤算著,梁又棟向我提出的一個問題,還是改行作生意呢?還是繼續將粉筆飯吃下去呢?你是個會計世家,我正要等你回來,向你商量呢?
章小姐笑道:「我被幾個人拉去作東,躲不了,把華先生一個人丟在這裡悶坐,真對不住。華先生也許是悶得慌,有這個感想。我們都羨慕華先生呢,華先生何必改行?
華傲霜聽她說到羨慕兩個字,卻不由得觸動了一腔心事,昂起頭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