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洛夫老師 · 第五幕
〔聖克拉拉女修道院陵園。背景是修道院建築的斷垣殘壁，工人正從裡邊往外抬木頭和瓦礫。左邊是一座小教堂，人們從窗子可以看到裡邊的蠟燭；當門打開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小教堂裡邊一口豪華的棺材，上面放著一尊閃閃發亮的基督聖像。陵園裡有些挖好的墓穴。月亮從教堂廢墟後邊慢慢升起。溫德朗克守著小教堂的大門。裡邊傳出聖歌聲。
尼爾斯 （走向溫德朗克）晚上好，溫德朗克！
溫德朗克 請不要和我講話！
尼爾斯 出什麼事了！
溫德朗克 您沒長耳朵！
尼爾斯 是這樣，您被從船上不光彩辭退心情不好，想到修道院走一走！
溫德朗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尼爾斯 您是不是瘋了？
溫德朗克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看在耶穌的面上，請您走開！
尼爾斯 您不想晚上跟我喝幾杯！
溫德朗克 六十四，六十五，我已經料到您有這一手，走開，誘惑者！從後天起我才喝！
尼爾斯 燒酒可是防瘟疫的靈丹妙藥！您小心這裡的屍體腐爛後散發的臭味兒！
溫德朗克 七十，燒酒真能預防瘟疫嗎？
尼爾斯 效果好極了！
溫德朗克 （喝一口酒）就喝一點兒！
尼爾斯 就喝一點兒！不過您告訴我，數到一百以後頭暈不暈？
溫德朗克 閉嘴！閉嘴！一個新紀元即將開始！
尼爾斯 紀元？
溫德朗克 對，後天！
尼爾斯 所以您腦子裡才數數！
溫德朗克 不對，是因為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千萬別說話！請您現在走吧，不然我要倒霉了！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尼爾斯 誰在裡邊呢？
溫德朗克 七十四，七十五，
尼爾斯 在舉行葬禮？
溫德朗克 七十六，七十七，請您見鬼去吧！
尼爾斯 再喝一點兒，這樣數起來輕鬆些！
溫德朗克 就一點兒！行了！（喝）
〔人們聽到聖歌聲。
尼爾斯 克拉拉修道院的修女們來了，她們要最後一次紀念聖賢！
溫德朗克 在我們這個文明時代，這不是一件聳人聽聞的事嗎！
尼爾斯 她們得到國王的恩准！您知道嗎，瘟疫就是從克拉拉教區開始的，人們認為這跟拆毀神聖的克拉拉教堂的不善之舉有關。
溫德朗克 而現在她們想用歌聲嚇跑瘟疫吧！瘟疫肯定恨音樂；但是我毫不懷疑，它如果搬走了，肯定是受不了她們那種沙啞的噪聲！
尼爾斯 您想不想告訴我，是誰侵占了這最後一個聖殿，因為在它被拆毀之前，這裡就要把聖賢的遺骨埋掉。
溫德朗克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很可能要打起來！
〔歌聲越來越近——以莫頓為首的一群多明我會修士和聖芳濟各會修女走來。他們停下來唱歌。工人們在後邊照樣幹活。
啊，善良的造物主，
為什麼你要對我們脆弱的人類
施以殘酷的懲罰？
難道我們是濁污？
是陰影？是瘦弱的軀體？
是不潔的泥團？
見《聖經·舊約·詩篇》第84首第2節。
莫頓 （對女修道院院長）你看到了吧，我的姐妹，人們怎麼樣毀掉了萬軍之主的聖殿 ！
見《聖經·舊約·摩西二書》第18章第9節。
女修道院院長 把我們交到埃及人手裡的聖主很快就會來解救我們 ！
莫頓 （對工人）停住你們手上的活兒，不要打擾我們虔誠的活動！
工頭 我們接到命令，日以繼夜地拆毀這個魔窟。
女修道院院長 可憐可憐我們吧，異教思想已經深深地漫延到民眾之中！
莫頓 我們舉行這個慶祝活動是得到國王恩準的！
工頭 好，那就請便吧！……
莫頓 所以我命令你們立即停止干擾！我要到被你強迫來幹這種罪惡勾當的工人那裡去，我將向他們發出呼籲，如果他們還有敬神之心的話……
工頭 您不應該這樣做，因為在這裡是我說了算，另外我還要告訴您，他們很樂意拆掉這些馬蜂窩，因為是他們掏錢建的，再補充一點，在饑荒年代，他們能找到養家餬口的工作還感激不盡呢！
（走開）
莫頓 讓我們忘掉這個世界的邪惡和噪聲，讓我們走進聖殿為他們祈禱吧！
見《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64章第10節。
女修道院院長 主啊，如今你的聖城已變成荒野，錫安亦已淪為荒地，耶路撒冷也成為廢墟 ！……
溫德朗克 一百！任何人不准進去！
謀反者 （進入小教堂）我們發誓！
莫頓 誰侵占了這個小教堂？
溫德朗克 如今它已經不是什麼小教堂，早變成了國王的倉庫！
女修道院院長 所以那個褻瀆神靈的人才允許我們搞慶祝活動！
〔小教堂的門被打開——那些謀反者是：奧洛夫、拉士·安德烈阿、格特、德國人、丹麥人、斯莫蘭人等。
奧洛夫 這是一群什麼人？
莫頓 請為聖克拉拉修道院的修女們騰地方！
奧洛夫 你們相信你們的偶像真的可以趕走惟一的神派來處罰你們的瘟疫！你們真的相信，上帝看見你們在盒子裡拿的幾塊骨頭就心悅誠服地饒恕你們嚴重的罪行！趕快扔掉這些讓人作嘔的東西吧！
〔他搶過女修道院院長手裡的盒子，扔進墓穴里。
見《聖經·舊約·摩西一書》第3章第19節。
也叫亞西西克拉拉，在聖芳濟各會的幫助下建立克拉拉修女會，即聖芳濟各會修女會。她1255年被封為聖徒。據說她穿豬皮的衣服，睡在地板上，每天只吃十三克麵包、喝一勺水。
你來自泥土，還要回歸泥土 ，如果你也叫聖克拉拉·達·斯波列都 ，每天只能吃四十克麵包和睡在豬群里。
〔修女們尖叫起來。
莫頓 如果你不敬畏神，你這位首屈一指的異教徒也應該敬畏世俗的國王吧！你看，直到現在他還很尊敬神，害怕聖徒發怒！（讓奧洛夫看一張紙）
見《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37章第36節。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5章第45節。
奧洛夫 你知道，當亞述國王允許崇拜偶像的時候，上帝是怎麼處置他嗎 ？他打他和他的人民，因為上帝使陽光照好人也照壞人 。我以惟一全能上帝的名義取消這種迦南人的崇拜，世俗所有的國王都允許也不能。教皇想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但是我撕掉了他們之間的合同，你記得這件事吧，現在我們怎麼會害怕一個把自己的人民出賣給迦南人的人呢！（他把詔書撕掉）
莫頓 忠誠的教友們，你們聽著，就因為這個異教徒，上帝才用瘟疫打擊我們，受上帝打擊的首先是他的母親！
奧洛夫 忠於教皇的教友們，你們聽著，這是上帝在懲罰我，因為我幫助西拿基王反對猶太人！我將救贖自己的罪過，我將引導猶太人去反對亞述人和埃及人的國王們！
〔紅色的月亮升起，一道強烈的紅光灑在舞台上。
〔眾人驚恐。
莫頓 你們看，連蒼天都為這個異教徒感到臉紅！
奧洛夫 （站到一個墳墓上）
蒼天為你們的罪惡和你們的偶像崇拜哭得流血——又要進行懲罰了，因為掌權者犯了罪！你們難道沒有看見，墳墓張開了血盆大口——
〔格特拉住奧洛夫的手，小聲對他說什麼，並把他拉下來。
〔眾人陷入混亂。
女修道院院長 把聖盒還給我們，我們想離開這個受難的魔窟！
莫頓 （害怕瘟疫）與其讓異教徒的手褻瀆，還不如讓這些骨頭在這塊聖地安息！
奧洛夫 你們害怕瘟疫，膽小鬼，你們對聖克拉拉的信仰也不會更強烈！
〔格特再次對奧洛夫耳語。遊行的人散了，只有幾個人留在舞台上。
奧洛夫 （對莫頓）現在你滿意了吧，偽君子。快去跟你效力的主子說，我們把銀盒子埋葬了，他可以用自己的利爪從泥土地把它抓出來。告訴他，本來應該發出銀色月光的月亮變成了上帝，就是為了你的主子有朝一日可以抬起眼睛看看天國，告訴他，你和你的那幫罪惡的遊行者成功地激怒了一個誠實的人——
〔莫頓和遊行的人下。
格特 夠了，奧洛夫！（對謀反者，除奧洛夫和拉士）離開我們回家吧！（他們彼此耳語一會兒以後下）
格特 （對奧洛夫和拉士·安德烈阿）現在再想回頭已經晚了！
奧洛夫 你是什麼意思，直說吧！
格特 （拿出一本書）送給他們倆，上帝的僕人，有很多人前來懺悔。你們承認自己的誓言嗎？
奧洛夫和拉士 我們已經發過誓了！
格特 這本書是我默默工作的成果！你們會在每一頁上讀到痛苦的抱怨，那是來自千百萬人的嘆息，他們盲目地相信遭受一個人的壓迫是上帝的旨意，還認為不求解脫是自己的義務——
〔奧洛夫讀那本書。
把罪犯弄到鹽場去勞動。
指古斯塔夫·瓦薩為了增加國家稅收施行的魚稅法。
格特 你們會聽到從北部諾爾蘭的荒野到厄列松德人民怨聲載道——貴族在教堂的廢墟上為自己建造新的宮殿，為人民建造監獄——你們會讀到國王怎麼樣出賣法律和公正，殺人犯只要願意到鹽場去工作就可以免除懲罰 ，你們會讀到國王怎麼樣橫徵暴斂、巧取豪奪，妓女只要每周交兩分錢就可以開業，啊，甚至連河裡的魚、海里的水都不放過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人民的眼睛被擦亮了，形勢在醞釀，壓迫很快就將被打碎，他們很快就會得到自由！
奧洛夫 是誰創作了這本書？
格特 人民！這是民謠，你看，他們戴著桎梏時就是這樣唱的！我曾經在城鄉巡遊：我問他們，你們幸福嗎，書里記載的就是他們的回答！我開庭審理！書里的內容就是白紙黑字的判決！你們真的相信千百萬的意志還對付不了一個人！你們真的相信上帝送給這個國家的人的靈魂和財產就是為了讓一個人為所欲為而不是讓他體察民情、順乎民意！
你們不回答！你們想到這一切即將結束時害怕了！你們現在聽到我的懺悔了吧！明天壓迫者就會一命嗚呼，而你們大家都會獲得自由！
奧洛夫和拉士 你在說什麼？
格特 你們不明白我在集會時說的話！
奧洛夫 你欺騙了我們！
格特 絕對沒有！你們是自由的！少兩個聲音沒關係！一切準備就緒！
拉士 你要考慮後果！
格特 傻瓜，正是考慮到後果我才這樣做的！
奧洛夫 你難道真的正確，格特？你說呢，拉士？
拉士 我生來就不是領頭的人！
奧洛夫 人人生來都是領頭的人，但是大家都不想犧牲自己的肉體！
格特 只有有勇氣忍辱負重的人才能成為先行者。與該死的欺騙比較，他們的仇恨算得了什麼！
奧洛夫 如果失敗了呢？
此人的觀點與再洗禮教近似，1525年獲得薩克森州的米爾豪森市的統治權，並參加革命的農民運動，同年被俘，後被處死。
尼爾斯·達格，斯莫蘭農民，領導1542—1543年的一次農民起義，1543年戰死。
格特 那也要干！你們不知道，托馬斯·閔採爾 在米爾豪森已經建立起一個新的精神王國，你們不知道整個歐洲都處於起義的高潮中。達格 是誰呢？他是一個受壓迫者的保護人，達拉那男子漢舉行起義還不就是為了維護自由反對那個背信棄義的國王。他沒有得到懲罰，但是當他們想自己時，有人就高喊背叛和謀反——
奧洛夫 你想把我引到哪裡去，格特！
格特 難道不是潮流把你引到這裡來的！你想，但是你不敢。明天斯德哥爾摩大教堂里的炸彈就要爆炸；那是給人民馬上起來按自己的意志選擇君主的信號！
奧洛夫 （打開書）如果這是所有人的意志，那就沒有人可以阻擋！格特，讓我拿這本書去見國王，讓他知道，他的人民想要什麼，他一定會給他們公正！
格特 太孩子氣啦！他會害怕一會兒，可能還會給某個教堂一隻銀杯，然後對天發誓，我當國王、對你們不公正不是我的本意，是奉上帝的旨意！
奧洛夫 按上帝的旨意去做吧！
格特 怎麼做？
奧洛夫 只有他一個人死，大家才能活！我可能被稱做殺人犯，忘恩負義和叛徒，為了能給那些呼籲解脫的人更多的幫助，我願意犧牲一切，甚至榮譽、良心和信仰。在我反悔之前，讓我們去吧！
格特 你想反悔也晚了。你不知道，莫頓是一個告密者；你可能早被判為謀反者了！
奧洛夫 好吧，那我就義無返顧了，我為什麼要對執行上帝該判決的行為反悔呢！以上帝的名義一往無前！（他們下）
妓女 （進；跪在一座墳前，撒花）你已經懲罰過我了，上帝，現在請原諒我了吧？
克里斯蒂娜 （匆匆進）請告訴我，夫人，你看見奧洛夫了嗎？
妓女 您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敵人？
克里斯蒂娜 您在污辱我——
妓女 請原諒！從我做完最後一次祈禱到現在我一直沒有看見他！
克里斯蒂娜 您的樣子很沮喪！我認出您了；您就是那天晚上在大教堂跟奧洛夫講話的那個人。
妓女 您還是不要跟我講話，免得被人看見；您不知道我是誰嗎？
克里斯蒂娜 知道，我知道！
妓女 您知道；有人告訴您了？
克里斯蒂娜 奧洛夫說過！
妓女 啊，我的上帝！這回您該看不起我了吧？
克里斯蒂娜 奧洛夫說，您是一位遭到不幸蹂躪的女人，我為什麼要看不起一個不幸的人呢？
妓女 這麼說您本人也很不幸！
克里斯蒂娜 很不幸！我們是同病相憐！
妓女 看來遭遇不幸的不是我一個人吧？請告訴我，您把愛情獻給了那一個無恥之徒？
克里斯蒂娜 無恥之徒？
妓女 請原諒我，人們愛的人都不是無恥之徒！您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了誰？
克里斯蒂娜 您認識奧洛夫老師嗎？
妓女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不要讓我對他的好感破滅；這是上帝奪走了我的孩子以後我心裡留下的最後一點兒慰藉！
克里斯蒂娜 您有過孩子！那您肯定也幸福過！
妓女 我很感謝上帝，他從來沒有讓我的孩子覺得他的母親有什麼不光彩！
克里斯蒂娜 您的意思是說，您犯過什麼罪惡！
妓女 我剛剛把他埋葬！
克里斯蒂娜 您的孩子？您在說什麼！我每天乞求上帝，讓他給我一個孩子，只生一個也好，我會很愛他！
妓女 可憐的孩子，請上帝保佑您！
克里斯蒂娜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親愛的夫人！
妓女 別這樣稱呼我；您知道我是什麼人！
克里斯蒂娜 難道不應該為在教堂里請願的人祈禱嗎？
妓女 不是為我們！
克里斯蒂娜 我們？
妓女 他們為別的人祈禱而詛咒我們！
克里斯蒂娜 您說其他的人是指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妓女 您認識奧洛夫老師的妻子嗎？
克里斯蒂娜 那就是我！
妓女 您！我怎麼沒看出來呢？請您原諒我一時眼拙。罪惡看起來真像您和他嗎？啊，不會！趕快離開我吧；您是一個孩子，還不懂什麼是罪惡！別再跟我講話了！
上帝保佑您，再見！（她想馬上走開）
克里斯蒂娜 不要離開我！您是誰呀，看在上帝的面上，請留步，我們的家被人闖進來以後都砸壞了，我丈夫也不見了。跟我離開這裡吧，到您家裡去，您的家在哪兒都沒關係。您是一個好人，您不可能是罪犯……
妓女 我跟您說，那幫歹徒闖到您家裡給您造成的傷害，遠不及跟我在一起可能要造成的傷害的一半，請您原諒我，我得走了——
克里斯蒂娜 您是誰？
妓女 我是遭唾棄的人。上帝把對犯原罪女人的詛咒拋在我身上！請不要再問我了，因為我再說下去會遭到您的譴責，而您的譴責會引誘我進行自衛，由此我會引來更嚴厲的譴責！
那邊過來了一個人，如果他是堂堂君子，可能願意陪您回家，不過您得向他保證，您是一個體面的人，不會給他招惹是非，不然的話天這麼晚了他肯定不願意保護誰！原諒我吧，我實在不想連累您。
溫德朗克 （醉醺醺地過來）真他媽的，總不得安寧，呆在死人堆里也做不到。我說女人們，請你們什麼都不要問我，因為我現在不管回答任何問題。後天我可以都說了，因為那時候事情都過去，說不說都沒關係。兩位好人可能是無家可歸的修女吧！好好！女人總歸是女人，不過我還是覺得沒有理由對她們不敬，儘管太陽早就落山了；確實有一條古老的法律，太陽下山以後不准捕人，但是對於一個流氓來說他不會因為禮貌而真的在乎對女人起保護作用的這項法律。閉嘴！閉嘴！我這個爛舌頭；它就像線軸一樣，轉起來沒完沒了；都是那點該死的燒酒鬧的！不過他們為什麼把我牽扯到這類事情當中去呢！這話不錯，我會因此得到一大筆錢，變成一個富有的男人，不過你們可別真的相信我就是圖這筆錢，不過現在事情已經談妥了！我不想干，我真不想干！我想夜裡安安靜靜地睡覺不想讓鬼敲門。如果我去把這件事說了，會怎麼樣呢？不行，那我會被逮捕！還是讓其他人去說吧！可能哪個修女願意去，那就請吧！
克里斯蒂娜 （還在央求妓女）您心裡肯定有什麼令您不安的事情，說出來吧！
溫德朗克 （接過她的話茬）我一定要說出來嗎？這正是我不願意泄露的事！不過我覺得很害怕，我再也受不了啦！我一定得把它說出來！為什麼偏讓我說！我不干！
克里斯蒂娜 我的朋友，您的意思是要搞——
溫德朗克 謀殺！誰告訴你們的？上帝保佑，你們已經知道！沒關係，講吧——越快越好，不然我不得安寧；永遠不得安寧！
克里斯蒂娜 （大吃一驚，但馬上恢復常態）你們為什麼要謀殺他？
溫德朗克 啊，原因太多太多！只說一件，他是怎麼樣拆了你們的修道院！
克里斯蒂娜 是國王！
溫德朗克 對，正是他，他是國家的解放者，是國父；當然他也是一個殘暴的人，為這些事他還不該殺！
克里斯蒂娜 什麼時候進行？
溫德朗克 據我所知，是明天，在大教堂，在教堂裡邊！
〔妓女悄悄打個手勢下。
克里斯蒂娜 他們為什麼要選你實施這樁暴行？
溫德朗克 啊，是這樣，我和教堂里的執事們多少有點聯繫，我本身也很窮！但是誰開槍並不重要，關鍵槍法要准。你們為什麼不去告發？
克里斯蒂娜 已經有人告發了！
溫德朗克 啊，謝天謝地！……這下子我的錢算泡湯了！
克里斯蒂娜 告訴我，你們這些謀反者都是哪些人？
溫德朗克 啊，這我可絕對不能說！
〔士兵和民眾穿過舞台。
克里斯蒂娜 您看，他們已經開始追捕你們！
溫德朗克 我洗手不幹了！
尼爾斯 （走到溫德朗克身邊，沒有看見克里斯蒂娜）您看見奧洛夫·彼得里了嗎？
溫德朗克 怎麼回事？
尼爾斯 我們在尋找他！
溫德朗克 沒有，我沒有看見他！你們要找很多人嗎？
尼爾斯 對對，很多人！
溫德朗克 我可誰都沒看見！
尼爾斯 （下）我們馬上回來找您！
克里斯蒂娜 他們在追捕謀反者嗎？
溫德朗克 對！就是因為這件事！我現在趕緊溜之大吉！——再見！
克里斯蒂娜 在您走之前，請告訴我一件事——
溫德朗克 來不及了！
克里斯蒂娜 奧洛夫老師參與了嗎？
溫德朗克 當然！
〔克里斯蒂娜癱在墳墓上。
溫德朗克 （酒醒了，非常激動）我的天啊，這個肯定是他的妻子！（走到克里斯蒂娜身邊）我相信我害死了你！漢斯呀！漢斯！你還不如上吊死了好！你跟這幫大人物一塊起什麼哄呀！
快來救救這位可憐的女人吧！
奧洛夫 戴著手銬，在士兵的押送下走過來，看見克里斯蒂娜時，掙脫開來。（跪在她身邊）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 奧洛夫！你還活著！讓我們離開這兒回家吧！
奧洛夫 （沮喪地）晚了！
終場場景
〔部分大教堂。奧洛夫和格特身穿囚服，站在門邊的恥辱凳上。管風琴演奏著，鐘聲響著。祈禱已完畢，眾人走出教堂。教堂執事和他的妻子站在舞台下邊。
執事 宮廷總管拉士被豁免了，但奧洛夫老師沒有！
妻子 總管這個人一向很平和，從來不張揚，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摻和這類可怕的事情。
執事 總管這個人很特別，平時寡言少語。他總算被豁免了，但把全部家當都賠上了。我真可憐奧洛夫老師。儘管這個人的脾氣不大好，可我還是一直喜歡他。
妻子 為什麼讓這麼年輕的一個小伙子當教長呢？
執事 對，少年得志，這正是他犯錯誤的原因，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會成熟起來！
妻子 你說的什麼話，等不到那天他就被處死了！
執事 啊，上帝，我差點兒把這件事忘了，我覺得這樣做不公正。
妻子 你知道不知道他後悔沒有？
執事 我很懷疑，因為他很擰。
妻子 不過當他看見那些不准走近他的弟子時，也許他會軟下來。
即「三朵玫瑰」家族的托爾·雍松之子，曾捲入1529年西耶特蘭貴族暴亂，但沒有與劊子手刑前飲酒之事。
彼德爾松國務大臣和克努特老師戴著樺樹皮製作的王冠坐在馬車後邊遊街示眾確有其事。
執事 我不能不說，國王這手夠狠的。他偏找奧洛夫老師的弟子到教堂施堅信禮的這一天，讓他站在那裡懺悔。這跟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差不多同樣殘酷，當時他讓約朗教長 與劊子手乾杯，還有一次讓兩位牧師頭戴樺樹皮王冠坐在馬車後邊遊街示眾 。
妻子 還要由他弟弟拉士主持他的臨終儀式！
執事 你看那些走過來的孩子；他們都很傷心，我不想再提這件事。我想我應該找個地方哭一頓——
〔準備施堅信禮的學生有男孩子和女孩子，手持花環從奧洛夫身邊走過。他們低著頭，顯得非常沮喪。民眾跟在他們後面。好奇者對奧洛夫指指點點，有些人批評他們。
〔維爾赫爾姆（道童）走在隊伍最後；他勇敢地停在奧洛夫跟前，雙膝跪下，把花環放在奧洛夫腳下，而奧洛夫沒有發現，因為他把帽子拉到臉上。
〔管風琴還在演奏，走在前邊和後邊的人都不說話，只有音樂吸引人的注意力。
〔一部分民眾低聲表示不滿，另一些人則表示贊成。莫頓走過來拿掉花環，但是被人又放回去。在士兵的引領下，拉士·彼得里嚴肅上場。眾人退下，舞台上只剩下拉士、奧洛夫和格特。
〔管風琴停止演奏。鐘聲繼續。
拉士 （對奧洛夫）奧洛夫！國王已經駁回市民的豁免請求。你做好死的準備了嗎？
奧洛夫 我還沒來得及想那麼遠！
拉士 國王把主持你的臨終儀式任務交給了我！
奧洛夫 真是急不可耐！我血管里的血還在沸騰！
拉士 你悔過嗎？
奧洛夫 不！
拉士 你是死不悔改？
奧洛夫 如果你真的想聽我說什麼，就請你別打官腔！我不相信我馬上就能死，我還有很旺盛的生命力！
拉士 我想對你說，我和你有同感，我想幫助你在這個世界開始新的生命。
奧洛夫 這麼說我還能活下去？
拉士 如果你承認，過去的所作所為是誤入歧途，如果你收回反對國王的言行的話。
奧洛夫 這我怎麼辦得到！與其那樣，還不如死了好！
拉士 這是我最後對你要說的話！現在請你自己決定！
奧洛夫 人怎麼可以舍義求生。
拉士 難道誤入歧途也是義，我讓你一個人在這兒仔細考慮考慮。（下）
格特 我們種的莊稼沒有成熟。如果秋天播下的種子被大雪覆蓋的話，可能要過幾個世紀才能看到新芽。人們說謀反者都被捉拿歸案，真是慶幸。他們誤解了；謀反者無處不在，宮廷、教堂和廣場，但是他們還不像我們這樣勇敢，不過總會有一天他們會站出來——再見吧，奧洛夫！你很年輕，你本來可以活很長時間；我將含笑九泉，每一個殉教者的名字都可以變成對一群新人的戰鬥號角。永遠不要相信謊言能燃起人的靈魂，永遠不要懷疑曾經震撼你內心的各種活動，即使你看到有人遭受精神和肉體的摧殘也不能，就是全世界都說你不對，你也要相信自己的那顆心和自己的勇氣。否定你自己的那天，就是你的死亡之日，對聖靈犯了罪的人進行赦免一定是永恆的罪孽！
奧洛夫 你怎麼能肯定我一定會得到赦免！
比爾吉塔是瑞典中世紀著名宗教人士，死後被教皇追諡為聖徒，據說花五千金幣而不是兩千金幣。為了保住奧洛夫的命，市民階層的代表花了五百匈牙利金幣。
格特 市民出五百金幣為你保命。當比爾吉塔 被教皇追諡為聖徒時只花了兩千金幣，為保你的命花五百金幣足夠了！
拉士·西格松 （帶著劊子手和士兵上）把印書人格特押下去！
格特 永別了，奧洛夫！好好照顧我的女兒，永遠不要忘記那個偉大的聖靈降臨節！
侍衛長 （即拉士·西格松）奧洛夫老師！您是一位有天賦的年輕人，可惜誤入歧途！國王看您還年輕，饒恕了您，但是為了保證您的自由，您必須收回對國王行動的指責和對違抗聖旨表示道歉。
奧洛夫 這麼說國王還是需要我。
侍衛長 很多人都需要您。但是您不要指望在您滿足這些條件之前就能得到豁免。這是國王的聖旨，呆一會兒就取下您的手銬，如果您願意的話，不過這道聖旨也可以隨時撕掉！
奧洛夫 拿了五百金幣還在乎收不收回——
侍衛長 這是謊言！劊子手在等您！不過作為一個老人，我很願意您能聽進去我的幾句話！我年輕時也躊躇滿志；那是青春時期的事，那種激情肯定會消失；我也像您一樣，四處奔波呼號，向周圍的人宣講真理，但是我沒有得到好報，最多是嘲笑，我也曾希望在地球上建立一個小天國，當然是在有別於您的基礎上，但是我很快恢復了理智，甩掉了頭腦中的魔鬼。我當然不是說，您是一個千方百計譁眾取寵的人，這種說法我不會相信，我相信您完全出於好意，但好心辦了壞事。您有滿腔熱血，但是您無法控制自己，您宣傳自由，但是讓千百人陷入暴力的奴役。回頭是岸吧，年輕人，對自己的罪行懺悔吧，恢復被您拆毀的一切，人們會保佑您！
奧洛夫 （彷徨和被打動）您講的都是真理，我已經聽明白了，不過是誰教您講出這樣的話？
侍衛長 經驗！這正是您缺少的！
奧洛夫 難道我過去為了謊言而生活、戰鬥嗎？我一定要被迫宣布我的整個青春和風華正茂的時期都虛度了嗎？與其這樣還不如帶著我的迷茫去——
侍衛長 您還是儘早丟掉幻想。但是您要冷靜。時至今日，您一直為魯莽和愚蠢而生活，過去是一種教訓，雖然很殘酷，但它可以使您更理智。您忽略了現實生活所要求的很多東西。在這扇門的外面，站著很多要求您兌現的債主。這就是他們的票據。新教的牧師們要求您繼續完成你們已經開始的美好事業。市民階層需要您這位秘書留在參政會，教區需要您這位教長，施堅信禮來的道童需要您這位老師。他們都是合法的債權人。不過外邊還有一位，可能是您欠債最多的，不過她沒有任何討債的要求，就是您年輕的妻子。您把她從她父親身邊搶過來，把她拋進暴風雨里，您剝奪了她童年的信仰，使她陷入迷茫和恐懼，您的愚蠢惹來一群惡棍把她從自己的家趕出來，她甚至不要求您給她愛情，只希望能廝守在您的身邊共患難；您已經看到，連我們都有了惻隱之心，儘管您稱我們是利己主義者。
讓我打開能把您重新引入世界的這扇門，趁您還沒有冥頑不化時，趕快服軟認錯，感謝上帝還能給您效力人類的一段時間！
奧洛夫 （哭）我失敗了！
侍衛長 （示意劊子手去掉奧洛夫的手銬和囚服。隨後侍衛長打開小教堂的門，被指定的參政會的代表、牧師和市民魚貫而入）奧洛夫·彼得里，斯德哥爾摩大教堂前教長，您願意在此對您過去的所作所為進行道歉、收回您反對國王的言行和為他忠誠效命嗎？
〔奧洛夫沉默。
〔拉士帶著克里斯蒂娜走到奧洛夫跟前，給他跪下。
〔民眾做肯定的姿勢。
奧洛夫 （過了片刻，冰冷而堅決地）願意！
侍衛長 我以國王的民義宣布，您自由了！
〔奧洛夫與克里斯蒂娜擁抱。
〔眾人拉住他的手，向他祝賀。
拉士 你今天在這裡取得了最偉大的勝利！
〔大家都走了，只留下奧洛夫。
〔奧洛夫跪下。
維爾赫爾姆 （躡手躡腳地進來。看到奧洛夫一個人在這裡並獲得自由大吃一驚。靜場片刻）奧洛夫老師！我進來想在您開始走向另一種生活之前，向您告別。
奧洛夫 （站起來）維爾赫爾姆！你沒有嫌棄我！讓我在你身邊哭一哭，藉此回憶一下我童年時歡樂的時刻。
胡斯在走上火刑架的時候說：「你們在烤一隻鵝，但是有一天有一隻天鵝會飛下來……」「鵝」是教皇的象徵，「天鵝」是路德的象徵。
維爾赫爾姆 在您死之前我想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是我給您獻的花，但是您沒有……我看見一些人把花踩碎了……我想讓您回憶起，我們在斯特倫內斯修道院橡樹底下演戲那段時間，我相信您一定喜歡看我們演戲，我們對您說的再也不回來的話對上帝非常不高興。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因為您把我們從殘酷的懲罰中解救出來，是您打開了修道院沉重的大門，重新還給我們自由、藍天和快樂的生活。我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死，您從來沒有做過錯事，有人說處死您是因為您支持被壓迫的人，對此您不應該過分傷心而我們卻感到非常非常難過。您曾經講過，胡斯因為敢於對強勢講真話而被燒死，您描述他自己登上火刑柱，懷著欣喜把自己交到上帝手裡，並預言，有朝一日那隻天鵝會飛下來，為覺醒的自由唱出新歌 ！我曾經想像過，您一定大義凜然地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向刑場：一個見證人就這樣死了！
〔奧洛夫被當頭一棒，趴在恥辱凳上——
（格特的聲音從遠處傳進教堂）
叛徒！
〔奧洛夫癱倒在恥辱凳上。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