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三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這天晚上,大光明旅館餐廳的飯桌上人聲嘈雜。小石山和泉水事件成了活躍談話的主題。儘管吃晚飯的人不多,一共也就二十人左右,一些性情溫和、平常寡言少語的人,一些來治病的人,這些病人試驗過所有著名的溫泉都不見效果,現在又來新的溫泉站嘗試。在德·拉夫奈爾和昂代爾馬特一家坐的那一頭,挨著他們的首先是莫內居父女,父親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小老頭,女兒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大個子姑娘,她有時在一頓飯中間會突然起身離席,剩下半盤飯;然後是胖子奧波利-帕斯德先生,退休工程師;接著是總穿黑衣服的舒弗爾夫婦,可以看到他們整天在公園的小路上,用小車推著畸形的兒子散步;以及帕耶母女,兩人都是寡婦,都是高個子,豐乳肥臀,渾身都很壯實。貢特朗說:「顯而易見,她們是吃掉了各自的丈夫,以致讓她們都得了胃痛的病。」 她們的確是來治胃病的。 再遠是利吉埃先生,一個臉色紅得像紅磚似的男人,他也消化不良;然後是幾個沒有特色的人,幾個悄無聲息的遊客,他們走進旅館餐廳時總是躡手躡腳,女人在前,男人在後,一進門先向大家致意,隨後再靦腆謙虛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桌子的另一頭還空著,但是座位前面已經擺好了杯盤和刀叉,等待著後來的客人。 昂代爾馬特在侃侃而談。他一下午都在和拉托納醫生高談闊論,言談中流露出關於昂瓦爾的一個個宏偉計劃。 拉托納醫生信心滿滿,向他細數著昂瓦爾泉水的驚人價值,它遠遠超過沙泰爾-吉雍的泉水,儘管後者的名聲近兩年終於獲得公認。 也就是說,右邊有盧瓦亞[1]那個泉眼,它正大交好運,達到鼎盛;左邊有沙泰爾-吉雍那個泉眼,它是剛剛推出來的!憑著昂瓦爾的泉水,只要弄得好,沒有什麼辦不到! 他轉向工程師,說: 「是呀,先生,關鍵就在這裡,要知道怎樣去做。關鍵就在於要機智,敏感,善於看準機會,敢作敢為。要創建一座溫泉城,必須善於推介它,沒有任何別的訣竅;而要推介它,唯一的就是必須和巴黎醫界的巨頭們建立起利益上的聯繫。我呢,先生,我著手的事業沒有不成功的,因為我總是尋找切實可行的方法,能夠保證我所做的每一項特定生意都馬到成功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只要還沒有找到這個方法,我就什麼都不做,我等待。僅僅有礦泉水還不夠,還必須讓人喝;而要讓人喝,僅僅自己在報紙上和其他地方高呼它天下無敵還不夠,還必須讓醫生們不動聲色地說出這種讚揚的話,因為只有他們能影響喝礦泉水的顧客,我們需要的病人顧客,特別是那些肯花錢買藥的輕信的顧客。上法庭要請律師代言,因為法官只聽他們的話,只懂他們的話。對病人就必須通過醫生說話,因為病人只聽他們的話。」 侯爵很欣賞女婿這種實用又可靠的見解,大聲說: 「啊!這話有道理!親愛的女婿,只有您能夠言中要害。」 昂代爾馬特受到激勵,接著說: 「這裡有大財可發。這個地方山清水秀,氣候宜人;只有一件事讓我不放心: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泉水,保證一個大型浴所的需要?半途而廢就等於全盤皆輸!我們必須建一個大型浴所,這就需要很多泉水,足以同時供給兩百個浴缸使用,並且水要流得快而通暢。可是這口新泉,加上那個老泉,連五十個浴缸也供應不了,儘管拉托納醫生說……」 奧波利-帕斯德先生打斷了他的話: 「噢!說到泉水,您需要多少,我就能給您找到多少。」 昂代爾馬特愣住了: 「您?」 「是的,我。這話讓您吃驚了。我來解釋一下吧。去年,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我像今年一樣住在這兒;因為我嘛,我覺得昂瓦爾的溫泉浴對我很有好處。可是,一天早上,我正在房間裡休息,來了一位胖先生。那是浴所董事會的主席。他顯得很慌張。原來是這麼回事:波納菲爾溫泉的供水量下降得很厲害,他們生怕它會完全枯竭。知道我是礦業工程師,他就來問我,能不能找到一個方法,挽救他們的生意。 「於是我就開始研究這一帶的地質體系。您知道,在這個地區的每一個角落,天翻地覆的原始運動引起了地層的種種變化,造成了地層的不同狀況。 「所以,問題就在於要發現這礦泉水是從哪兒來的,是通過哪個裂隙來的,這些裂隙是什麼走向,發現這些裂隙的根源和性質。 「我首先非常仔細地察看浴所,在一個角落裡,我看到一個已經廢棄的浴缸的舊水管,發現它幾乎被石灰質沉澱物堵死了。也就是說,水把它含的鹽分沉積在水管的內壁上,不要多久就可以把水管堵住。既然這一帶的地下是花崗岩,這種現象應該也必不可免地同樣發生在礦泉水的天然管道里。所以說波納菲爾溫泉是被堵住了。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必須到更遠的地方才能找到被堵截的泉水。所有的人都是在泉水最初冒出的地方找。而我呢,經過一個月的研究、觀察和推斷,我才去找,結果在這個原始冒出點的下方五十米遠的地方找到了。下面就是我這樣做的理由。 「我剛才對您說了,必須首先確定引來泉水的花崗岩裂隙的根源、性質和走向。我很容易就認定了,這些裂隙是從平原走向山區,而不是從山區走向平原。它們就像一個屋頂一樣傾斜,毫無疑問是這片平原下沉的結果,平原塌陷了,把與它相連的最近的一些山的支脈也拖下去了。結果,泉水不再是向下流,而是在花崗岩層的每個裂隙里往上回流。我就是根據這一點發現了這意外事故的源頭。 「利馬涅[2],這個幾乎望不到邊的沙質和黏土的廣闊平原,從前和群山下最近的台地在一個水平面上;但是由於底層的地質結構的變化,它下沉了,連帶著把山的邊緣向自己這邊拖下來,就像我剛才解釋的那樣。可是,這大規模的下陷正好發生在泥土和花崗岩的分界線上,於是形成了一個極深的、液體透不過的無邊的黏土壩。 「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礦泉水來自古火山的溫床。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礦泉水,一路上逐漸冷卻,冒出來的時候已經冰涼,那就是普通的礦泉水;而從近一些的源頭來的泉水,冒出來的時候還是熱的,至於水的溫度,那就要看它離那個洪爐有多遠。但它行進的路線是這樣的:它下降到不可知的深度,直到遇到利馬涅平原邊緣的黏土大壩;它穿不透這道大壩,同時又受到巨大壓力的推擠,要找一個出路;於是找到了傾斜的花崗岩的裂隙,鑽了進去,在裡面往上回流,直到與地面齊平。這時它才恢復最初的方向,在一條條小河的正常河床里流向平原。我要補充說明一點:這些小山谷里的礦泉水,我們看到的連百分之一也不到;我們發現的僅僅是出水點裸露出來的。至於其他的,從厚厚的腐殖土和耕種過的土地下面的花崗岩裂隙邊緣流出來的礦泉水,都被這些泥土吸收了,散失了。 「我由此得出下列的結論: 「第一,要獲取礦泉水,只需順著重疊的花崗岩板塊的傾斜和走向找; 「第二,要保存已有的礦泉水,只需阻止裂隙被石灰質沉澱物堵塞,也就是說,要精心保養將來開鑿的人工小井; 「第三,要截流鄰近的泉水,只需鑽探到同一個花崗岩裂隙,不過只能比它低而不能比它高。當然囉,條件是,要在迫使水回流的黏土屏障的這一邊鑽探。 「從這個觀點來看,今天發現的這個泉眼,位置真是好極了,它離這個黏土屏障只有幾米遠。如果要建一個新浴所,就應該建在這兒。」 他停止說話了,餐廳里一陣肅靜。 昂代爾馬特聽得出神,只說: 「果然是這樣!一旦有人向您揭開內幕,一切神秘都煙消雲散。您真是個寶貴的人才,奧波利-帕斯德先生。」 除了他,只有侯爵和保爾·布雷蒂尼聽明白了奧波利-帕斯德先生這一席話。也只有貢特朗什麼也沒聽。其他幾位,都把耳朵和眼睛對著工程師的嘴張得老大,驚呆了。尤其是帕耶母女倆,她們都是虔誠的教徒,心裡在想,對天主安排並根據天主的神秘方法完成的一種現象做這樣的解釋,是不是有些違背教義?母親認為必須要說:「天意是很難料的。」同桌的幾位女士都點頭表示贊同,她們也為聽到這番不可理解的話而惴惴不安。 利吉埃先生,那個臉色像紅磚一樣的男人,宣稱: 「昂瓦爾的礦泉水,管它們是來自火山還是來自月亮,反正我已經喝了十天了,但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效果。」 舒弗爾先生和夫人以他們的孩子的名義抗議,因為孩子的右腿已經開始動彈了,他治了六年,這種情況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利吉埃反駁道: 「見鬼,這只能證明我們有的不是同一種病;這並不能證明昂瓦爾的礦泉水能治好所有的胃病。」 看來他對這次不見效果的新的嘗試很氣憤,很惱火。 但是莫內居先生也以他女兒為例發言,證明一周以來,她已經開始能容忍各種食品,不必每頓飯吃到半截就離席了。 她的大個子女兒臉紅了,頭低得幾乎碰到盤子。 帕耶母女倆也同樣覺得好些了。 利吉埃先生動怒了,猛地轉過臉去,問兩位女客: 「你們也都有胃病,你們,夫人們?」 她們齊聲回答: 「是呀,先生。我們一點都不能消化。」 利吉埃差一點從椅子上衝出去,結巴著說: 「你們……你們……只要看你們一眼就知道了。你們都有胃病,你們,夫人們?那是你們吃得太多了。」 老帕耶夫人也生氣了,反駁道: 「您呢,先生,毫無疑問,您的確表現出那些失去胃口的人的特性。常言說,好胃才能養成好脾氣。」 一個乾瘦的老夫人,沒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以權威的口吻說: 「依我看,如果旅館的頭兒稍微記得他做的飯是給病人吃的,那麼,所有人對昂瓦爾礦泉水的感受都會好一些。真的,他盡給我們吃些沒法消化的東西。」 頓時,全桌的人都意見一致了,於是掀起了一場對旅館老闆的公憤,指責他總給病人吃些龍蝦、熟豬肉、芥末蛋黃醬拌鰻魚、包心菜,是的,包心菜和香腸,總之,世界上所有難以消化的東西;而波納菲爾、拉托納和奧諾拉三位醫生,只建議他們吃白肉、瘦肉、嫩肉、新鮮的蔬菜和乳製品。 利吉埃氣得直發抖: 「難道醫生不該監督溫泉站的伙食,而不把選擇食物這項重任交給一個老粗嗎?像現在這樣,每天的頭道冷盤都讓我們吃清煮蛋、罐頭鯷魚和火腿……」 莫內居先生打斷他的話: 「噢!對不起,我女兒只能消化火腿,而且是馬斯-魯塞爾和雷米索醫生囑咐她吃的。」 利吉埃大嚷: 「火腿!火腿!這簡直是一種毒藥,先生。」 飯桌上一下子分成兩個陣營,一個容忍火腿,一個不容忍。 一場關於食品好壞的辯論開始了,而且從此每天都要老調重彈,沒完沒了。 連牛奶也被狂熱地加以討論。因為利吉埃說,他用喝波爾多酒的酒杯喝一杯牛奶就立刻會引起一陣消化不良。 奧波利-帕斯德也被激怒了,他不能容許有人質疑他熱愛的東西。他回答利吉埃: 「這好辦,先生,既然您得的是消化不良,我得的是胃病,我們就要求提供各不相同的食物,就好像近視眼和老花眼同樣是眼睛的毛病,卻需要不同的鏡片。」 他接著說: 「我呢,我喝一杯紅葡萄酒就會窒息,我認為,沒有比酒對人更壞的東西了。所有喝礦泉水的人都能長命百歲,而我們……」 貢特朗笑著接下去: 「說句良心話,如果沒有葡萄酒,沒有……婚姻,我會覺得生活相當地單調。」 帕耶母女低下了頭。她們就是放量喝上等波爾多紅葡萄酒,而且不摻水[3];她們倆早就守寡了,可見她們似乎也要求各自的丈夫如法炮製。女兒只有二十二歲,母親剛剛四十。 但是平常喋喋不休的昂代爾馬特,卻一直默不作聲;他在沉思。他突然問貢特朗: 「您知道奧利沃家住在哪兒嗎?」 「知道,剛才有人給我指過他們的房子。」 「吃完晚飯,您能帶我去他家嗎?」 「當然啦。我甚至很高興陪您去。能再見到那兩個小姑娘,我絕對不會生氣。」 一吃完晚飯,他們就走了;克里斯蒂亞娜累了,侯爵和保爾·布雷蒂尼就到樓上的客廳里去消磨晚上的時間。 天還很亮,因為在溫泉站晚飯都吃得早。 昂代爾馬特挽起內兄的胳膊。 「親愛的貢特朗,如果這個老漢通情達理,化驗又得出拉托納醫生希望的結果,我大概要嘗試在這裡做一樁大生意:建一座溫泉城。我想推出一個溫泉城!」 他停在街道中間,抓住他同伴的常禮服的衣襟: 「啊!你們這樣的人,你們不懂。做生意,這是多麼有趣!我說的不是行商和店主的小生意,而是大生意,我們的生意!是的,親愛的,深刻理解的生意,它涵蓋人們喜愛的一切,它可以同時是政治、戰爭、外交,一切的一切!必須永遠探索,尋找,發現,了解一切,預見一切,策劃一切,敢做一切。今天的偉大戰爭,是用金錢來進行的。我呢,在我的心目中,一百蘇[4]的硬幣就像穿紅軍褲[5]的士兵,二十法郎的硬幣就像配飾閃亮的中尉,一百法郎的紙幣是上尉,一千法郎的是將軍。而且我戰鬥,見鬼!我從早到晚對所有的人戰鬥,和所有的人戰鬥。 「而這,這才是生活,叱吒風雲的生活,就像從前的強人。我們是今日的強人,就是這樣,我們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強人!喂,您瞧這村莊,這可憐巴巴的村莊!我,我將要把它變成一座城市,一座布滿白色樓房的城市,到處是住滿旅客的大旅館,有電梯,有服務員,有各種車輛,一群富人由一群窮人伺候。而這一切,只因為某一天晚上,我一時高興,決意和右邊的盧瓦亞,左邊的沙泰爾-吉雍,後面的道爾山、拉布爾布勒、沙托納夫[6]、聖奈克泰爾[7],對面的維希[8]作戰。而我一定會成功,因為我掌握了方法,那唯一的方法。我一下子就洞悉了這方法,就像一位大將軍看清了敵人的軟肋。干我們這一行,也要善於引導人,訓練他們,馴服他們。天哪,當一個人能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生活才有趣!我現在有三年的樂趣來籌建我的城市。再說,您看,遇到這個工程師,這是多麼好的運氣,晚飯時他對我們說的那些事情是多麼神奇,多麼神奇,親愛的。他的那一系列見解,簡直像白天一樣清楚。有他的指點,我甚至不需要把老浴所買下來,就能把它搞垮。」 他又繼續走起來,緩步走上左面通往沙泰爾-吉雍的大路。 貢特朗不時地誇讚: 「每當我從妹夫身邊走過,我總能清楚地聽到他腦袋裡發著和蒙特卡羅[9]賭場的大廳里同樣的響聲,那搖晃、拋擲、挪動、磕碰、輸掉和贏進金幣的響聲。」 的確,昂代爾馬特讓人聯想到一個奇怪的機器人,專門為在腦子裡計算、搖晃、擺弄金錢而製造的機器人。只不過他在特有的才幹里加上八面玲瓏,他還自誇一眼就能準確判斷出一個東西的價值。所以,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他在哪兒,人們都能看到他拿起一件東西,翻過來倒過去,仔細打量,然後宣布:「這東西值……」他的妻子和內兄覺得這怪癖挺可樂,就經常捉弄他,拿一些古怪的家具讓他估價;看到他面對這些似是而非的寶貝困惑不解的表情,他們就笑得像瘋子一樣。在巴黎,有時候在大街上,貢特朗也會讓他在一家商店前面停下,逼他評估整個櫥窗的價值,或者一匹拉舊車的跛腳馬的價值,甚至一輛搬家的車連同它運的全部家什的價值。 一天晚上,他妹妹家大宴賓客,他在席上非要威廉說出方尖碑[10]大概值多少錢;等威廉說了一個數字,他又拿索爾費里諾橋[11]和星形廣場凱旋門提出同樣的問題。最後,他煞有介事地建議:「您滿可以對地球上所有重要紀念物都做個估價,那一定會是一項很有趣的工作。」 昂代爾馬特從來不生氣,他總能寬容貢特朗的戲謔,因為他自視高人一等,對自己充滿信心。 一天,貢特朗問:「我呢,我值多少錢?」威廉拒絕回答。但是他的內兄堅持問:「說呀,如果我被強盜綁架了,您會出多少錢贖我?」無奈,他只得回答:「好吧!……好吧!……我會開一張支票,親愛的。」而他的微笑是那麼意味深長,反倒弄得貢特朗很尷尬,也就不再追問。 另外,昂代爾馬特還喜愛藝術小擺設,因為他有精細的頭腦,有精湛的鑑賞力,他收藏的時候總是慧眼獨到,有著他在一切商業交易中表現出的獵犬般的嗅覺。 他們來到一座外表像是有錢人家的住宅前。貢特朗讓他站住,說:「就是這兒。」 沉重的橡木大門上掛著一個小鐵錘;他們用它敲門,一個乾瘦的女僕走來開門。 銀行家問: 「奧利沃先生在家嗎?」 女僕說: 「請進吧。」 他們進入一個廚房,一個農莊式的很寬敞的廚房,一口鍋下面還燃著小火;然後,他們被請進另一個房間,奧利沃家的人都在那兒。父親在睡覺,背靠一把椅子,兩腳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兒子兩隻胳膊拄著桌面,總是走神的萎靡的頭腦極力強打著精神在讀《小日報》[12]。兩個女兒在一個窗口前,從兩頭開始繡著同一件飾物。 首先是她們,被這意外的造訪弄得一臉愕然,不約而同地直起身子;繼而,大個子雅克抬起頭,仰起因為費腦子而充血的臉;最後,老奧利沃終於醒了,並且把伸在第二把椅子上的長腿先後收了回來。 房間裡沒有裝飾,牆壁是用石灰粉刷的,地上鋪著石板;擺著幾把麥秸墊的椅子、一個桃花心木的五斗櫃,五斗櫃的玻璃板下面壓著四張埃皮納爾[13]版畫;掛著幾幅白布大窗簾。 全家人面面相覷。女僕,裙子撩到膝蓋,站在門邊等著,就像被好奇心釘在那兒似的。 昂代爾馬特自我介紹,報了自己的名字,報了內兄德·拉夫奈爾伯爵的名字,又向年輕姑娘們深深地鞠躬,行了一個極其優雅的屈膝禮,然後落落大方地坐下,接著說: 「奧利沃先生,我是來跟您談生意的。不過,我就不轉彎抹角多加解釋了。事情是這樣的:您剛剛在您的葡萄園裡發現了一股泉水。過幾天就會知道化驗的結果。如果它毫無價值,我就撤退,當然囉;如果相反,結果正像我所希望的那樣,我就向您提議收買這塊地以及所有周圍的地。 「我上面說的,請您考慮考慮。除了我,以後不會有別人向您提出我這樣的建議了,不會有別人!老公司瀕臨破產,它不可能有建一個新浴所的意思,而這個企業的失敗也不會鼓勵別人做新的嘗試。 「您今天不必回答我,您跟家裡人商量商量。等知道了化驗結果,您給我定一個價。如果我覺得價錢合適,我就說行;如果我覺得不合適,我就說不行,我就走開。我這個人,從來不討價還價。」 那農民也是個做生意的人,不過他有他的方式,比誰都精明。他禮貌地回答說,他要看看情況,他很榮幸,他會考慮。他提出,請他們喝一杯葡萄酒。 昂代爾馬特欣然接受。天色已經黑了,奧利沃對兩個低頭看著活計又開始工作的女兒說: 「去點個亮來,寶貝閨女。」 兩個姑娘同時站起來,走到另一個房間;然後回來,一個人舉著兩支點亮的蠟燭,另一個人拿著四個無腳的玻璃杯,寒酸的玻璃杯。蠟燭倒都是新的,燭台的托盤墊著粉色紙,想必本來是放在女孩子們臥室的壁爐上做裝飾的。 這時「大塊頭」便站起來,因為只有男人才去酒窖。 昂代爾馬特突然生出一個想法: 「我很樂意看看你們的酒窖。你們是本地最出色的種葡萄的人,你們的酒窖一定非常棒。」 奧利沃被他說得心花怒放,舉起一支蠟燭走在前面,熱情地為他們領路。他們重新穿過廚房,然後從台階下去,來到一個院子。借著餘光,猜得到有一些立著的空的大酒桶;有幾個滾到角落的巨大花崗岩磨盤,磨盤中心都鑿了一個洞,就像古代巨車的輪子;還有一台拆卸了的榨床以及它的木螺釘和部件,這些褐色的部件,因為用久了,已經磨得很光滑,經燭光的照射,在黑暗中突然閃爍;然後是一些勞動器具,被泥土打磨過的鋼件像兵器一樣錚亮。所有這些東西,隨著老人一隻手拿著蠟燭,另一隻手攏著燭光,從它們前面經過,相繼變得清晰。 已經聞得到酒香,那是搗碎了、陰乾了的葡萄的香味。他們來到一個上了兩道鎖的大門前。奧利沃開了門,突然把蠟燭舉到頭上,隱約照出一長排躺著的大酒桶,大酒桶的肚子上又摞著一排稍小的酒桶。他先帶他們看深入到山裡的地平層酒窖,向他們介紹了木桶里裝的酒的種類、年份、收成和價值。然後,當客人來到專供自家享用的好酒前面的時候,他用手撫摸著木桶,就好像撫摸心愛的馬的臀部那樣,語調自豪地說: 「你們一會兒就能嘗到這個酒了。沒有哪一種瓶裝葡萄酒比得了它,沒有哪一種,不管是波爾多的還是別處的。」 因為他對仍然裝在木桶里的葡萄酒,懷著鄉下人的熱烈的留戀。 手拿酒罐跟著的「大塊頭」,這時彎下腰,擰開木酒桶的龍頭。父親小心翼翼地給他照著亮,仿佛兒子在完成一項艱難而又細膩的工作。 燭光正好照著他們的臉,照出父親的老檢察官似的神態和兒子的農民大兵式的表情。 昂代爾馬特在貢特朗耳邊小聲說: 「看,一幅多麼美的泰尼埃[14]的畫。」 年輕人也低聲回答: 「不過我更喜歡那兩個女孩。」 然後他們就回到屋裡。 現在該是喝這酒的時候了,而且要多喝,為了讓奧利沃父子高興。 兩個女孩已經走到桌邊,在繼續做她們的活計,就好像沒有人在場似的。貢特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心裡在想,她們是不是一對孿生姐妹,因為她們長得實在太像了,雖然其中的一個略微胖一點、矮一點,而另一個更水靈。她們的頭髮都是栗色的,不是黑色的,分成綹兒,貼在兩鬢,在她們的頭微微移動時閃閃發亮。像奧弗涅人常見的那樣,她們的下頜和額頭稍稍有點突出,顴骨有點高,但是嘴很可愛,眼睛很迷人。眉毛清秀得少見,氣色鮮嫩得饞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們一點也不像在這個家裡培養出來的,而是在一所優雅的寄宿學校,在奧弗涅的富人和高貴人家的女孩子去的女修院寄宿學校接受教育,養成了上流社會閨秀們謹慎持重的儀態。 這時,酒已經喝得反胃的貢特朗,碰了碰昂代爾馬特的腳,催他走。昂代爾馬特終於站起來,兩個人用力地跟兩個莊稼漢握了手,然後鄭重地向姑娘們道了別。她們並沒有站起身,只是微微點頭作答。 他們一走到街上,昂代爾馬特又說起來: 「啊!親愛的,多麼有趣的家庭!由平民向上流社會過渡,這個過程在這裡表現得那麼明顯!老漢需要兒子打理葡萄園,同時節省了一個人的工資,這是一種愚昧的節約!可不管怎麼說,兒子留下了,這是平民的方面。至於兩個女兒,她們幾乎已經完全屬於上流社會的一邊。只要她們結一門合適的親事,她們將會和我們的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好,甚至比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好得多。我很高興看到這些人,就像地質學家發現一個第三紀時代的動物一樣!」 貢特朗問: 「您喜歡哪一個?」 「哪一個?什麼,什麼哪一個?哪一個什麼?……」 「這兩個女孩當中的哪一個?」 「哦!原來如此,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根本沒有認真看她們,所以也沒法比較。可是您問這個幹什麼?您總不會是企圖拐走她們中的一個吧?」 貢特朗笑起來: 「噢!不。不過我很高興,總算遇到兩個清純的女人,真的很清純,我們身邊從來沒有過這麼清純的。我很喜歡看她們,就像您,您喜歡看一幅泰尼埃的畫。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像看一個漂亮女孩這麼愉快,不管在哪兒,不管是什麼等級的女孩。這是我心目中的小擺設,我的。我不搞收藏,但是我欣賞,熱烈地欣賞,作為藝術家,親愛的,一個心悅誠服而又公正無私的藝術家!您要怎麼樣,我就是愛這個!對了,您能不能借給我五千法郎?」 昂代爾馬特站住,小聲但是有力地說了一句:「又要!」 貢特朗只是乾脆地回答:「永遠要!」然後他就又走起來。 昂代爾馬特接著說: 「您要錢去搞什麼鬼?」 「我要花唄。」 「是的,可是您花得太過分了。」 「親愛的朋友,我喜歡花錢,就像您喜歡掙錢一樣。您明白嗎?」 「很好,這就是說,您一點錢也不掙。」 「說的沒錯。我不會掙。人總不能什麼都會。您,您會掙,您卻一點也不會花。在您看來,錢只能用來給您創造利潤。而我呢,我不會掙錢,但是我會令人讚賞地花錢。它給我提供數以千計的東西,而您只知道這些東西的名字。我們就是為了成為郎舅而生的,我們互相補充,真是絕妙。」 昂代爾馬特小聲說: 「神經病!不,您休想得到五千法郎!不過,我可以借給您一千五百法郎……因為……因為我過幾天也許需要您做點事。」 貢特朗心安理得地回答: 「那麼,我就先當預付款接受了。」 昂代爾馬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有回答。 他們走近用懸在樹枝上的燈籠照明的公園。娛樂場的樂隊在奏一支緩慢的古典樂曲,這曲子好像瘸腿似的,有許多間歇和跳音。仍舊是那四個樂手,從早到晚,在這片孤寂中,為樹葉,為小河,不停地演奏,製造出二十個樂器的效果,累得精疲力竭;雖然這麼累,月末還領不到多少報酬,佩特呂斯·馬爾泰爾不得不用浴客們永遠不會消費的葡萄酒和利口酒來湊數。 透過音樂聲,也分辨得出檯球室傳來的聲音:檯球的碰撞聲和人的叫嚷聲「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昂代爾馬特和貢特朗走上樓。只有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和奧諾拉醫生,坐在樂手們旁邊喝咖啡;佩特呂斯·馬爾泰爾和拉帕爾姆在力竭聲嘶地打檯球;女收款員醒了,問: 「先生們,想要點什麼?」 * * * [1] 盧瓦亞: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距克萊爾蒙-費朗三點二公里,以溫泉著稱。 [2] 利馬涅:奧弗涅地區中部的一個大平原,位於阿里埃河流域,基本上在多姆山省境內。 [3] 法國人直到十九世紀還習慣喝葡萄酒時摻一點水。 [4] 蘇:法國舊時輔幣,五生丁等於一蘇,二十蘇等於一法郎。 [5] 當時法國步兵穿紅色呢料軍褲。 [6] 沙托納夫:又稱沙托納夫浴場,法國市鎮,著名的溫泉站和療養勝地,位於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在沙泰爾-吉雍西北方約二十公里。 [7] 聖奈克泰爾: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 [8] 維希: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阿里埃省,著名的溫泉城。 [9] 蒙特卡羅:摩納哥公國的一個區,其境內的蒙特卡羅賭場世界聞名。 [10] 方尖碑:此處指巴黎協和廣場的方尖碑,來自埃及盧克索神廟,一八三〇年由埃及總督贈與法國,一八三六年豎立於巴黎協和廣場中央。 [11] 索爾費里諾橋:巴黎塞納河上溝通左右兩岸的橋樑之一,約落成於一八六〇年,可通車輛,一九六一年因年久失修而拆除。一九九九年被一步行橋取代,稱萊奧波爾德-賽達爾-桑戈爾步行橋。 [12] 《小日報》:創立於一八六三年,多刊登連載故事和社會雜聞,發行達五十萬份,在本書寫作時期,該報持溫和共和派立場。 [13] 埃皮納爾:法國市鎮,今大東大區孚日省省會,當地民間版畫素負盛名。這是一種傳統的民間題材色彩鮮艷的繪畫,刻在木質、金屬或石質的底版上。 [14] 達維德·泰尼埃:祖孫兩代同名弗拉芒畫家,或稱老泰尼埃(1582—1649)和小泰尼埃(1610—1690),以表現鄉村生活場景的繪畫著稱。小泰尼埃在繪畫、版畫、油畫等多方面均才華出眾,其作品以表現鄉村生活場景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