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二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像旅館的客人通常進餐那樣,這頓午飯吃了很久。同桌其他的人,克里斯蒂亞娜都不認識,便只跟父親和哥哥閒聊。然後,她就上樓去休息,等待預定爆破小石山的時間到來。 時間還沒有到,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催大家出發,生怕錯過了爆破的場面。 在村子的出口,小山谷開向平原的地方,他們看到一個高高的小丘,高得近乎一座山峰。他們在烈日下沿著葡萄園之間的一條窄窄的小路往上走。來到丘頂,眼前霍然展現出一片廣闊的景象,少婦不禁發出一聲驚嘆。無邊的平原,給人的心靈一種面臨汪洋大海的感覺。它在輕柔的藍色霧氣籠罩下逐漸伸展,一直伸展到很遠,直到若隱若現的遠遠的群山,也許有五六十公里之遙。霧靄是那麼細膩,幾近透明,在無垠的大地上飄浮,依稀可見下面的城市、村莊、樹林、大塊成熟的金色麥田、大片的綠色草場、豎立著高高的紅色煙囪的工廠,以及用古老火山熔岩砌起的尖尖的黑色鐘樓。 「你回頭看呀。」哥哥說。克里斯蒂亞娜轉過身。在她身後,遠處是山嶺,布滿火山口的凸凹不平的巨大山嶺。緊接著,在昂瓦爾峽谷的盡頭,是一片廣闊的綠海,只能隱約看到掩藏在其中的峽谷的凹溝。樹木像浪花一樣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登,一直爬上最近的山峰。這山峰擋住了視線,後面的峰巒都隱而不見。因為他們正好站在平原和山區的分界線上,只見那高山向左邊,朝克萊爾蒙-費朗[1]方向延伸,在碧空的背景上展開無數被閹割得奇形怪狀、像一個個大膿包似的山頭,那都是些熄滅的火山,死火山。遠處,再遠處,透過兩座山峰的間隙,可以眺見另一座山,一座更高更遠的山,渾圓,雄偉,山頂上有一個古怪的東西,似乎是一座廢墟。 那就是多姆山[2],奧弗涅的群山之王,偉岸而又莊嚴,山上還保留著一座古羅馬神廟的殘餘,就像戴著最偉大的民族為它加上的冠冕。 克里斯蒂亞娜歡呼:「啊!我如果在這裡,該是多麼幸福呀。」實際上,她沉浸在深入肉體和心靈的恬適當中,已經感到很幸福了。這恬適讓你呼吸舒暢,渾身輕鬆,因為你突然來到一個賞心悅目、令你心曠神怡的地方,仿佛這地方正等待著你,你感到自己就是為它而生。 這時有人喊她:「夫人!夫人!」她遠遠看到奧諾拉醫生。她是從他那頂大禮帽認出他來的。他跑過來,領著這一家人向另一面山坡走去。在那面山坡的一片草地上,一個小樹林旁邊,已經有三十來人在等候,有外來的人也有本地的農民。 在他們腳下,陡陡的山坡一直下到去利奧姆的大路。柳樹蔭蔽著大路,也覆蓋著細細的小河。在這小河邊的一個葡萄園中間,矗立著一個尖頂的巨岩,兩個人正跪在巨岩腳下,像是在祈禱。那就是將要爆破的小石山。 奧利沃父子正在固定導火線。大路上,一群愛看熱鬧的人在圍觀,前面是一排個頭雖小卻更鬧騰的頑童。 奧諾拉醫生為克里斯蒂亞娜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她坐在那裡,心怦怦直跳,好像就要看到那個巨岩連同那群觀看的民眾一起被炸飛似的。侯爵、昂代爾馬特和保爾·布雷蒂尼躺在少婦旁邊的草地上。始終站著的貢特朗,用調侃的口吻說: 「親愛的大夫,看來您遠沒有您的同行們忙,他們是絕不會浪費一個小時來看這個小熱鬧的。」 奧諾拉不動聲色地回答: 「我也同樣忙;只不過我的病人讓我忙的時間少一些……另外,我更喜歡讓我的病人們散心,而不是只給他們吃藥。」 他回答得很機智,很讓貢特朗喜歡。 又來了幾個人,幾個同桌吃飯的人:兩個帕耶夫人,母女倆,都是寡婦;莫內居父女;一個矮胖子,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像漏氣的汽爐一樣呼哧帶喘,他是在俄國發了財的前礦業工程師。 侯爵和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已經搭過話。後者認真而又謹慎地做了幾個準備動作,很費勁地坐下來。克里斯蒂亞娜看在眼裡,覺得很好玩。貢特朗已經走開,去瞅瞅其他像他們一樣到小丘上來看熱鬧的人的情形。 保爾·布雷蒂尼向克里斯蒂亞娜·昂代爾馬特指點著遠處那些看得見的地方。最近的是利奧姆,像一個紅色斑點,平原中的一個紅瓦片似的斑點;然後是艾尼薩、馬蘭戈、勒祖,一群幾乎看不到的村莊,就像是在綿延不斷的綠色桌布上標出的深色小窟窿;那邊,最那邊,弗萊[3]的山腳下,他堅稱能讓她分辨出梯埃爾[4]。 他很興奮,說: 「瞧呀,瞧呀,在我的手指前面,在我的手指的正前面。我呢,我看得很清楚。」 可是她呢,她卻什麼也看不到。不過即使他看得到,她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他看的時候就像一隻老鷹,眼睛睜得圓圓的,而且目不轉睛,讓人感到就像航海望遠鏡那樣功率強大。 他接著說: 「阿里埃河[5]就在我們前面,在這個平原中間流淌,不過看不見,因為它太遠,離這兒有三十公里。」 她並不想費力去發現他指點的那些地方,因為她把目光和思想都集中在那個小石山上了。她心裡在想,待一會兒,那巨大的岩石就不復存在,灰飛煙滅了;她動了隱隱的憐惜之情,就像一個小女孩憐惜一個被摔壞的玩具。這個巨岩立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再說,它很美,看著挺舒服。兩個男人現在已經站起來,把一些小石頭堆在巨岩腳下,就像忙碌的農民那樣動作迅速地用鐵杴鏟著。 大路上的人群不斷增加,為了能看得清楚些,已經走得很近了。娃娃們都快夠得著兩個幹活的人了,像撒歡的小動物一樣在他們周圍竄來竄去。從克里斯蒂亞娜所在的高處往下看,那些人顯得很小,就像一群小昆蟲,一個正在勞動的蟻群。人聲一直傳到高坡上,有時輕得幾乎聽不見,有時響一些,形成一股話語和行動的擾攘,不過這嘈雜聲在空氣里碎化了,蒸發了,變為一種音響的塵埃。小丘上,村里陸續趕來的人也在增加,這片可以俯瞰被判死刑的巨岩的山坡上,已經擠滿了人。 人們互相呼喊著,按旅館,按階層,按團體,分別聚集在一起。最吵鬧的是娛樂場經理奧德翁劇院的佩特呂斯·馬爾泰爾領導和他管制下的那幫演員和樂手;遇上這千載難逢的時機,馬爾泰爾先生已經放棄了他那場瘋狂的檯球。 這個留著八字鬍的演員,頭戴一頂巴拿馬草帽,穿著一件肥大的黑色羊駝上衣,露出一個白襯衫包裹的肉峰般的大肚子,因為他以為在鄉下用不著穿坎肩;他擺出統領一切的派頭,指點著,解釋著,評論著奧利沃父子的每一個動作。而他的下屬們:小丑拉帕爾姆、小生佩提尼維勒,以及音樂家們:指揮聖朗德利、鋼琴家雅維爾、高大的笛手諾瓦羅、低音大提琴手尼科爾蒂,圍著他,傾耳細聽著他的每一句話。他們前面坐著三個女人,打著三把陽傘,一把藍的,一把白的,一把紅的,在午後兩點鐘的烈日下,組成一面異樣和耀眼的法國國旗。那三個女人是:年輕的演員奧德蘭小姐;她的母親,貢特朗稱之為「租來的母親」;咖啡座的女收款員,這母女倆的常伴。把陽傘按國旗的顏色編排,是佩特呂斯·馬爾泰爾的一個發明;初夏的時候,他發現奧德蘭母女手裡的陽傘一藍一白,就送給女收款員一把紅的。 緊挨著他們,另一群人同樣吸引著人們的目光,那是一幫旅館的廚師和廚房小學徒,一共有八個人,為了惹過路人注意,這些穿粗布白工作服的廚子之間開始了一場打鬥,連洗碗工們也卷了進來。他們都站著,平頂無檐的帽子承接著越來越強烈的陽光,像一個怪誕的白衣槍騎兵的參謀部,又像一個廚子代表團。 侯爵問奧諾拉醫生: 「這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我從來也沒想到昂瓦爾會有這麼多人。」 「啊!從沙泰爾-吉雍[6],從圖爾諾埃爾,從羅什普拉蒂埃爾[7],從聖依波里特[8],哪兒來的都有。因為這件事在這一帶已經說了很久了;何況老奧利沃又是一個名人,一個論勢力和財富都受到尊重的人,一個真正的奧弗涅人。另外,他還始終是個農民,親自勞動,又節儉,金錢越積越多;又聰明,對子女們的前途有很多想法和計劃。」 這時,貢特朗走了回來。他情緒激動,眼睛發亮,低聲說: 「保爾,保爾,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兩個漂亮妞兒;啊!太可愛了,你要知道!」 保爾抬起頭,回答: 「親愛的,我在這兒很好,我不想挪動。」 「你錯了。那兩個女孩真的非常可愛。」 接著,他提高了嗓門,說: 「大夫一定能告訴我她們是什麼人。兩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那種本地有身份的女子,穿得很特別,緊身袖的黑綢子連衣裙,那種制服式的連衣裙,女修院寄宿學校穿的連衣裙,兩個人都是栗色的頭髮……」 奧諾拉醫生打斷了他的話: 「這就足夠了。那是老奧利沃的女兒,兩個漂亮的小女孩。的確,她們都是在克萊爾蒙[9]的黑修女會[10]學校接受教育的……她們的婚姻將來一定都會很體面……這是兩個典型,不過這是兩個我們血統的典型,奧弗涅的優良血統的典型;因為我就是奧弗涅人。侯爵先生;我會讓您看到這兩個孩子的……」 貢特朗打斷他的話,狡黠地問: 「您是奧利沃家的家庭醫生吧,大夫?」 對方明白他不懷好意,只是喜滋滋地簡單回答:「當然囉!」 年輕人又問: 「您是怎麼贏得這個闊主顧的信任的?」 「就是囑咐他多喝好的葡萄酒。」 於是他就說起奧利沃家的一些細節。原來他和他們家還有一點沾親帶故,認識他們已經很久了。老漢,父親,是個很不一般的人,他很為他的葡萄酒而自豪;尤其是他有一個葡萄園,釀出的酒專供自家享用,只供自家人和自家的客人享用。有些年份,他們能把這個出類拔萃的葡萄園產出的酒一桶桶喝個精光,可是有一些年份,要費很大的勁兒才能喝完。 每到五月或者六月,父親看到很難喝完剩下的酒,就開始鼓動他的兒子「大塊頭」,一個勁地說:「喂,兒子,得喝光呀。」於是,他們就從早到晚,把一公升一公升的紅酒往喉嚨里灌。一頓飯中間,老爺子能有二十次,手把著酒壺,斟滿兒子的酒杯,還用鄭重其事的口吻說:「得喝光呀。」這麼多含酒精的液體燒得他血熱難耐,他睡不著,夜裡便爬起來,穿上一條短褲,點亮一盞提燈,把「大塊頭」叫醒;他們先從櫥櫃裡拿出一塊乾麵包,然後走到酒窖,直接對著酒桶的龍頭一次又一次地灌滿酒杯,酒里泡著麵包敞開了喝。喝到感覺酒在肚子裡咕嚕響,老爺子就嘣嘣地敲著木頭酒桶,聽聽酒的水平是不是降了下來。 侯爵問: 「圍著小石山幹活的就是他們嗎?」 「是他們,是他們,沒錯。」 就在這時,父子倆大步離開已經填滿火藥的巨岩;下面包圍著他們的那群人,就像一支潰散的敗兵,四面逃竄。他們向利奧姆和昂瓦爾逃去,只留下那塊巨石孤零零地立在地上的野草和石子中間,因為它把那個葡萄園一分兩半,緊挨著巨岩的土地根本就沒有開墾。 上面的人群現在也和下面的人群一樣多了。他們又興奮,又焦急,都有些發抖了;佩特呂斯·馬爾泰爾用洪亮的聲音宣布:「注意!導火線點著了。」 克里斯蒂亞娜打了一個大寒戰,緊張地等待著。不過,醫生在她背後小聲說: 「嗨!如果他們把我看見他們買的導火線全裝上,至少還得十分鐘才爆炸。」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那塊巨岩;突然有一條狗,一條黑色的小狗,一種小凶狗,走過來。它繞著巨岩轉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想必是發現了什麼可疑的氣味,因為它使盡全身的力氣尖聲厲叫,伸直了四條腿,脊毛豎立,尾巴緊繃,張著耳朵。 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一陣殘酷的笑聲;這些人希望它不要及時走開。繼而,又響起另一些人此起彼落的喊聲,呼喚它,讓它趕快走開;一些人吹口哨,一些人向它扔石塊,無奈還扔不到一半的距離。那條小狗卻再也不肯動了,只是一個勁地衝著巨岩憤怒地吠叫。 克里斯蒂亞娜顫抖起來。她非常害怕看到這畜生被炸破肚子。她的興致全沒了。她想走。她緊張得渾身震顫,結結巴巴,一迭連聲地驚呼: 「噢!天呀!噢!天呀!它會被炸死的!我不要看!我不要!我不要!我們走吧……」 她還沒有說完,坐在她旁邊的保爾·布雷蒂尼已經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撒開他那雙大長腿,飛快地向小石山衝下去。 一些人發出驚駭的叫聲;人群中發生一陣惶恐的騷動;小狗見這個高大的漢子向它衝過來,立刻逃到巨岩後面。保爾追到那裡,它又逃到另一邊。在一兩分鐘的時間裡,他們就圍著石頭轉,時而跑到右邊,時而跑到左邊,就像人與狗在玩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最後,年輕人看出他抓不到那個畜生,便又向山坡上走來。那條狗呢,也重又燃起怒火,狂吠起來。 一些人用憤怒的叫罵聲迎接這個氣喘吁吁往回走的冒失鬼,因為人們是不會饒恕曾經嚇得他們發抖的人的。克里斯蒂亞娜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兩隻手捂著怦怦跳的心口。她驚慌極了,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問:「您還好沒有受傷吧?」而貢特朗十分生氣,大加斥責:「他瘋了,這個傢伙;他總幹這種蠢事;我還沒見過他這樣的傻瓜……」 不過,這時大地搖晃,像掀翻了似的。一聲可怕的爆炸聲震撼了整個地區,在近一分鐘的漫長時間裡,這爆炸聲在山間震盪,引起萬物的迴響,猶如萬炮齊鳴。 克里斯蒂亞娜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見一陣石頭雨,像一個混雜著泥土和石塊的高高的柱子崩塌了,原地落下。 頓時,坡上的人群尖聲歡呼著,像潮水一樣衝下去。廚子部隊連蹦帶跳地滾下小丘,把佩特呂斯·馬爾泰爾率領的踉踉蹌蹌的喜劇演員部隊拋在身後。 三把三色小陽傘差一點被這股下山的洪流捲走。 所有的人,男的,女的,農民,市民,都在奔跑。有人跌倒,爬起來,又開始跑。兩股觀眾的洪流,剛才還因為恐懼向後涌,現在卻一股向另一股滾動,在爆破的地方碰頭、匯合。 「我們等一會兒,」侯爵說,「讓這一波看熱鬧的高潮平靜下來,我們再去看。」 工程師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剛剛吃力地站起來,回答: 「我呢,我走小路回村去,我在這兒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他跟大家握過手,道了別,就走了。 奧諾拉醫生早已不見蹤影。他們就議論起這個人來。侯爵對兒子說: 「你認識他才三天,你卻總是嘲笑他,你終有一天會得罪他的。」 但是貢特朗聳了聳肩膀,說: 「哦!這傢伙是個很理智的人,一個平和的懷疑主義者!我敢向你保證,他絕不會生氣。我跟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嘲笑所有的人,嘲笑一切,從病人到他的礦泉水。如果你看到他因為我開玩笑而生氣,我請你到劇院樓下的貴賓包廂看戲。」 這會兒,坡下,在那個消失了的小石山原來的位置,擾攘到了極點。烏泱烏泱的人群,鬧哄哄的,互相擁擠,波動著,喊叫著,想必是受到了某種激情的衝擊、意外的震驚。 昂代爾馬特總是那麼活躍而又好奇,連聲問: 「他們怎麼啦?他們怎麼啦?」 貢特朗說他去看看,便走了。但是克里斯蒂亞娜已經對什麼都不關心了,她在想:如果那導火線稍微短一點,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瘋狂的大個子就被炸死了、被飛濺的石頭割破肚子了,只因為他曾經為一條狗的生命擔心。她在想:這一定是個暴烈而又容易衝動的人,才會聽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表示了一種願望,就毫不理智地去冒生命的危險。 這時,大路上有一些人在向村子方向跑。現在輪到侯爵納悶了:「他們這是怎麼啦?」而昂代爾馬特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向山坡下走去。 原來是貢特朗在下面向他們招手,讓他們過去。 保爾·布雷蒂尼問克里斯蒂亞娜: 「我攙著您好嗎,夫人?」 她挽起他的胳膊,感到它就像鐵一樣堅硬;後來,因為她的腳在曬熱的草地上打滑,她索性像抓住欄杆一樣,懷著絕對的信任,抓住他的胳膊。 貢特朗已經走過來迎接他們,一邊大聲說: 「那是一個泉眼,爆破炸出了一個泉眼。」 他們就往人群里鑽。保爾和貢特朗,這兩個年輕人走在前面,推推搡搡地撥開看熱鬧的人,任憑他們低聲抱怨。就這樣,他們給克里斯蒂亞娜和她的父親開出了一條路。 他們在一片狼藉的尖利、破碎、被炸藥燻黑的石塊中間往前走,來到一個滿含泥漿的水坑前面。水翻滾著,湧出來,從看熱鬧的人的腳下穿過,流向小河。昂代爾馬特,用貢特朗常說的,施展他特有的鑽營手法,已經穿過人群,捷足先登,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泉水從地下湧出和流走。 奧諾拉醫生站在昂代爾馬特對面,坑的另一邊,驚奇而又有點憂慮地看著泉水。 昂代爾馬特對他說: 「得嘗一嘗,也許是礦泉水呢。」 醫生回答: 「肯定是礦泉水。這裡的泉水都是礦泉水。很快,泉水就會比病人還多。」 昂代爾馬特又說: 「不過一定要嘗一嘗。」 醫生看來並不怎麼擔心: 「至少得等水變清了。」 每個人都想一睹為快。第二排的人推著第一排的人,幾乎擠到爛泥里。一個孩子跌倒了,引起一片笑聲。 奧利沃父子都在那兒,嚴肅地看著這件意外發生的事,還不知道該拿這泉水怎麼辦。父親乾瘦,高個子,顴骨突出,那張農民的莊重的臉上沒有鬍鬚;兒子比他還高,像個巨人,也很瘦,留著八字鬍,像個大兵,也像個種葡萄的農民。 水裡的氣泡似乎在不斷增多,水量也在增大,泉水開始變清了。 觀眾里產生一個波動,拉托納醫生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出現了。他冒著汗,喘著大氣,發現同行奧諾拉醫生一隻腳踏在新發現的泉眼邊上,像一位率先攻入敵壘的將軍,他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邊喘息著,一邊問: 「您嘗過這水了嗎?」 「還沒有。我在等它變清。」 拉托納醫生便把杯子伸進去舀了一杯水;然後,像行家們品酒一樣,深深地屏息凝神,喝了下去。他隨即高聲宣布:「極品啊!」說好話,對他總沒有壞處。接著,他把杯子伸向對手:「您也嘗一嘗?」 但是奧諾拉醫生顯然不喜歡礦泉水,因為他笑著回答: 「謝謝,既然您已經鑑定了,這就夠了。我知道它們的味道。」 他知道它們的味道,知道所有泉水的味道,而且也很讚賞,不過所用的方式不同。他轉過身,對老奧利沃說: 「再好也比不上您產的好酒!」 這話說得老漢受寵若驚。 克里斯蒂亞娜已經看夠了,想走。她的哥哥和保爾又在人群中為她劈開一條路。她跟著他們,挽著父親的胳膊。突然,她滑了一下,差一點跌倒,往腳底下一看,發現自己踩到了一塊帶血的肉,肉上滿是黑毛,沾滿泥漿。那是被爆破炸得七零八碎、又被人群踐踏過的小狗的屍塊。 她幾乎窒息過去;她是那麼難過,忍不住流下淚來。她一邊用手絹擦著眼淚,一邊喃喃地說:「可憐的小東西,可憐的小東西!」她什麼都不再理會,只想趕快回去,把自己關起來。在她看來,這一天,開場是那麼好,結局卻很糟。這莫非是一個預兆?她的心緊張得怦怦跳。 他們在大路上走著,現在路上只有他們。他們遠遠看見,前面有一頂高筒禮帽和兩個像黑翅膀一樣呼扇的禮服下擺。那是波納菲爾醫生,他最後一個得到消息便急忙跑來,像拉托納醫生一樣,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 看見侯爵,他停下來,問: 「發生了什麼事,侯爵先生?……有人告訴我……發現了一個泉眼?……一個礦泉?……」 「是的,親愛的大夫。」 「水多嗎?」 「很多。」 「是不是……是不是……他們都在那兒?」 貢特朗嚴肅地回答: 「當然了,那是肯定的,拉托納醫生甚至已經鑑定過了呢。」 聽他這麼說,波納菲爾醫生又急忙跑起來。看他那慌裡慌張的樣子,克里斯蒂亞娜感到輕鬆愉快了一些,說: 「不,我不回旅館了。我們去公園裡坐坐吧。」 昂代爾馬特卻始終待在新發現的泉眼那兒,看著泉水流動。 * * * [1] 克萊爾蒙-費朗:法國中部的一個重要城市,多姆山省省會。 [2] 多姆山:法國中央高原多姆山省的著名死火山之一,海拔一四六五米。 [3] 弗萊:法國的一個自然和歷史區域,主要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的中部。 [4] 梯埃爾: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 [5] 阿里埃河:法國中部的一條河,羅亞爾河的主要支流之一,以該河谷為軸心形成舊時的奧弗涅省,現今的阿里埃省也由其得名。 [6] 沙泰爾-吉雍: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著名的溫泉城,在克萊爾蒙-費朗市北面二十公里。一八八六年長篇小說《奧利沃山》寫作和發表時,這裡是一個有一千一百一十六個居民的小城。 [7] 羅什普拉蒂埃爾:法國市鎮,位於克萊爾蒙-費朗西北方,是沙泰爾-吉雍轄下的三個村莊之一。 [8] 聖依波里特:法國市鎮,位於克萊爾蒙-費朗西北方十五公里,是沙泰爾-吉雍轄下的三個村莊之一。 [9] 克萊爾蒙:即克萊爾蒙-費朗。 [10] 黑修女會:作者虛構的一個教會組織。不過克萊爾蒙-費朗有一座著名的黑色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