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克倫威爾與清教徒革命 · 第1章 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早期歲月 (1599—1629)
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早期歲月
(1599—1629)
自任護國主後,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對一名議員說:「我出身紳士家庭,雖非名門,但也絕不是無名之輩。」在宗教改革時期,許多英格蘭家族財富累增,聲名鵲起。克倫威爾家族便是其中之一。這個家族的發家應歸功於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作為亨利八世的首席大臣,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曾經一手摧毀了英格蘭修道院的勢力。1494年,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的姐姐凱瑟琳·克倫威爾嫁給了普特尼富裕的釀酒商摩根·威廉士。摩根·威廉士的家族發家于格拉摩根郡。凱瑟琳·克倫威爾的長子理察·克倫威爾[1]隨母姓,追隨舅舅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進入亨利八世宮廷,協助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與難纏的英格蘭教會人士周旋。由於與亨利八世的政務大臣有親戚關係,理察·克倫威爾一路財運亨通,獲賜大量土地。1537年,理察·克倫威爾獲賜亨廷頓附近欣欽布魯克的本篤會[2]小修道院。1540年,富饒的拉姆西本篤會大修道院及附屬的幾個最有價值的莊園也被他收歸名下。緊隨財富而來的是無上的榮譽。1540年五朔節[3],亨利八世迎娶克萊沃的安妮。為慶祝這樁英格蘭和德意志這兩個新教國家的聯姻,1540年5月1日,在威斯敏斯特舉行了盛大的體育競技大會。理察·克倫威爾與其他五人一道,擊敗所有挑戰者,獲得冠軍,捍衛了英格蘭的榮譽。亨利八世對理察·克倫威爾的精妙劍術極其讚賞,賞賜他一枚鑽石戒指,並封他為騎士。
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
亨利八世
克萊沃的安妮
然而,僅僅過了六周,權勢熏天的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的勢力就一落千丈。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對宗教改革的推進速度已經遠超亨利八世的預期,他幫亨利八世物色的新妻子克萊沃的安妮也受到憎惡。亨利八世抱怨道:「不管別人怎麼說,她長得可不美。」亨利八世突然下令休妻。連同克萊沃的安妮一起被廢的還有之前的治國政策和首席大臣。1540年6月10日,因叛國罪,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在會議廳被逮捕,並被送入倫敦塔[4]。人們說「他改革宗教的方式卑鄙無情,卻又正確無私」,但亨利八世將這個改革踐踏在地。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熱衷於推進宗教改革。他一度放言,即使國王和整個王國都不贊同宗教改革,他也會憑一己之力劍指國王及任何反對者。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深信如果上天能多給他一兩年時間,「所有事務都將在他精心設計的制度體系下運行,而不必取決於國王的好惡」。1540年7月28日,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被送上斷頭台。
倫敦塔
當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被處死後,同情他的人很少,悼念他的人只有理察·克倫威爾一人。據傳,理察·克倫威爾竟敢違逆上意,身著喪服出入宮廷。看在理察·克倫威爾有孝心的分上,亨利八世寬恕了他。終其一生,理察·克倫威爾深受亨利八世的寵信,先後被任命為樞密院紳士[5]和伯克利城堡的治安官[6],獲賜更多土地。1544年,理察·克倫威爾去世。
理察·克倫威爾的兒子亨利·克倫威爾[7]建造了欣欽布魯克莊園。在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亨利·克倫威爾獲得爵位,並在伊麗莎白一世的一次出巡中接待聖駕。亨利·克倫威爾爵士曾經四次擔任亨廷頓郡的郡長。在西班牙無敵艦隊[8]入侵期間,作為亨廷頓郡的首領,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率軍隊奮力抵抗。除了裝備分內的四名士兵,亨利·克倫威爾爵士還出資為二十六名騎兵提供裝備,並號召民兵進行正規操練,學會「正確、充分地使用手中的武器」。在宗教問題上,亨利·克倫威爾爵士呼籲用「基督的真誠信仰」對抗「教皇的邪惡迷信」。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長篇演講充滿著激情,與數十年後他孫子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演講極其相似。亨利·克倫威爾爵士以富有和慷慨聞名,人稱「黃金騎士」。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子女均與東部各郡的上流家族聯姻。其中小女兒弗朗西絲·克倫威爾生下了愛德華·沃利,即後來的弒君者之一;另一個女兒伊麗莎白·克倫威爾嫁給了威廉·漢普登,生下了約翰·漢普登。
伊麗莎白一世
西班牙無敵艦隊入侵期間與英格蘭艦隊交戰
在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兒子中,繼承人奧利弗·克倫威爾[9]是一個紈絝子弟。面對父親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慷慨大方,奧利弗·克倫威爾愈加揮霍無度。詹姆斯一世到英格蘭即位時,途經欣欽布魯克,受到奧利弗·克倫威爾的盛情款待。當時有記載稱:「這是詹姆斯一世從蘇格蘭出發以來從未有過的盛情款待。」在加冕禮上,詹姆斯一世封奧利弗·克倫威爾為「巴斯騎士」[10]。在詹姆斯一世統治期間,巴斯騎士奧利弗·克倫威爾又三次承接御駕。
詹姆斯一世
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次子羅伯特·克倫威爾[11]繼承了自己名下位於亨廷頓的一處地產。這處地產當時每年可收入三百英鎊,約合現在的九百到一千二百英鎊。1593年,羅伯特·克倫威爾曾代表亨廷頓出席議會,擔任該區的行政長官,還是郡治安法官之一。羅伯特·克倫威爾娶了威廉·林恩的遺孀伊麗莎白·斯圖爾德。威廉·林恩留給伊麗莎白·斯圖爾德的遺產每年為她帶來六十英鎊的收入。伊麗莎白·斯圖爾德是伊利的威廉·斯圖爾德的女兒,家境富裕。斯圖爾德家族與伊利的最後一位修道院院長羅伯特·斯圖爾德有親戚關係。這位院長也是伊利第一位新教教長,因而斯圖爾德家族能用非常優惠的價格租用教會土地,還成為教會什一稅[12]用地的農場主。因此,有傳說牽強附會地將斯圖爾德家族與這個家族後人推翻的斯圖亞特王朝聯繫在一起。但據歷史記載,斯圖爾德家族起源於諾福克郡一個名為斯提爾德的家族。後來的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13]是羅伯特·克倫威爾的第五個孩子,也是唯一一個倖存下來的男孩兒。1599年4月25日,奧利弗·克倫威爾出生於亨廷頓。1599年4月29日,他在當地的聖約翰教堂受洗,取了與伯父一樣的名字。有關他少年生活的記載很少。一位保王派傳記作家說,從小奧利弗·克倫威爾就「脾氣暴躁」。而同時代的頌詞作者則認為,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良好的洞察力、較高的智力和堅定果斷的判斷力」。
關於這位偉人,出現過很多傳說。有人說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多次經歷生死。關於奧利弗·克倫威爾後來的崇高地位,更是有許多神奇的預兆。據說奧利弗·克倫威爾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幽靈對他說:「你將成為英格蘭最偉大的人,近似國王。」還有一個故事說,在學校的一次表演中,奧利弗·克倫威爾扮演國王,頭戴王冠,並在台詞中加入自創的「威嚴有力的詞句」。當然,這些傳說不過是一些子虛烏有的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在亨廷頓一所公費學校上過學。當時的校長托馬斯·比爾德博士是一個清教徒,曾經寫過拉丁戲劇,力證教皇是反基督的。托馬斯·比爾德博士寫了《上帝審判劇場》。其中提到,無論是在此世還是彼世,人如果犯罪,必遭上帝懲罰。托馬斯·比爾德博士是一個嚴厲的校長,信奉棍棒出紀律。一位傳記作者說,在糾正年輕的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舉止時,托馬斯·比爾德博士「手持棍棒,目光嚴厲」。這些或許屬實,但並不妨礙這對師生日後成為忘年之交。
托馬斯·比爾德博士
十七歲時,奧利弗·克倫威爾前往劍橋。1616年4月23日,他成為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14]的一名自費生。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建於1596年,是威廉·勞德後來批評的兩個清教主義搖籃當中的一個。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的校長塞繆爾·沃德博學廣聞,極度虔誠。塞繆爾·沃德紀律嚴明,要求所有學生詳細記錄聽到的布道,違反紀律者則會在禮堂被當眾鞭打。在劍橋,奧利弗·克倫威爾表現並不出眾,但也沒有虛度光陰。奧利弗·克倫威爾語言天賦不高。傳記作者吉爾伯特·伯內特[15]說,他「不會外語,僅在學校學了一些拉丁語,也說得磕磕巴巴、錯漏百出」。成為護國主後,奧利弗·克倫威爾學的拉丁語使他勉強能和荷蘭大使交談。
威廉·勞德
塞繆爾·沃德
吉爾伯特·伯內特
另一位傳記作家說,奧利弗·克倫威爾「主要擅長數學」。詩人埃德蒙·沃勒是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親戚,經常提到他「廣泛涉獵希臘羅馬故事」。奧利弗·克倫威爾在給兒子理察·克倫威爾[16]的建議中寫道:「讀點歷史,學習數學和宇宙結構學有助於我們服從上帝的意志,更好地為公眾服務。這是我們天生的義務。」這印證了奧利弗·克倫威爾對歷史和數學的喜好。和蒙特羅斯侯爵詹姆斯·格雷漢姆一樣,奧利弗·克倫威爾將沃爾特·雷利爵士的《世界史》列為最喜歡的讀物,並敦促兒子理察·克倫威爾認真研讀。他告誡理察·克倫威爾:「這是完整的歷史體系,比零散的故事更能加深你對歷史的理解。」
埃德蒙·沃勒
理察·克倫威爾
蒙特羅斯侯爵詹姆斯·格雷漢姆
沃爾特·雷利爵士
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導師曾經帶有偏見地說,與學習相比,奧利弗·克倫威爾更喜歡運動。保王派的傳記作家更是貶低他早年對體育運動的偏好。一個保王派傳記作家寫道:「他厭倦學習,更喜歡騎馬和戶外運動。」另一位保王派傳記作家也寫道:「他在劍橋留下的聲名,更多是在運動方面,而不是學業方面。他組織足球、單棒[17]等各項激烈運動和比賽,並擔當主力隊員。」
奧利弗·克倫威爾在劍橋大學待了多長時間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等拿到學位就離開了。據猜測,奧利弗·克倫威爾提前離開劍橋是因為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的離世。1617年6月24日,羅伯特·克倫威爾被葬在亨廷頓的萬聖教堂。奧利弗·克倫威爾在亨廷頓待了一段時間,幫助母親伊麗莎白·斯圖爾德管理莊園,處理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的後事。接著,奧利弗·克倫威爾去倫敦學習鄉紳所必需的一些法律知識。後來擔任治安法官和議會議員時奧利弗·克倫威爾之所以表現出眾,這些法律知識功不可沒。一位當代傳記作家寫道:「他前往林肯律師學院學習法律,渴望成為一名真正的紳士,一個良好的英格蘭公民。」雖然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倫敦法律協會的冊子裡,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他被接受了。
1620年8月22日,奧利弗·克倫威爾娶了伊麗莎白·布爾奇爾,這時他的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已經去世三年了。他們的婚禮在克利伯蓋特的聖吉爾斯教堂舉行。伊麗莎白·布爾奇爾是詹姆斯·布爾奇爾爵士的女兒。詹姆斯·布爾奇爾爵士是一個倫敦商人,住在塔山[18],在埃塞克斯郡的費爾斯特德擁有地產。據猜測,伊麗莎白·布爾奇爾可能帶來了大量嫁妝,因為婚後第二天,奧利弗·克倫威爾就立下字據指定死後將由妻子伊麗莎白·布爾奇爾繼承位於亨廷頓郡哈特福德的教區牧師住宅及教會附屬土地和什一稅田,並承諾如有違約,罰款四千英鎊。伊麗莎白·布爾奇爾比奧利弗·克倫威爾大一歲,是一位公認的賢妻。儘管保王派作家對伊麗莎白·布爾奇爾的外貌冷嘲熱諷,但如果她的肖像畫是沒有經過粉飾,她其實並不算丑。伊麗莎白·布爾奇爾對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愛可謂真摯而持久。1650年,伊麗莎白·布爾奇爾寫信給奧利弗·克倫威爾說:「你不在時,我的生命如殘月。」伊麗莎白·布爾奇爾還抱怨奧利弗·克倫威爾不寫信給她,奧利弗·克倫威爾回信解釋說:「在你的許多信中說我不該忽略你和孩子,這是冤枉的。但說真的,如果不是因為太愛你,我不會犯這麼多的錯誤。於我而言,你比世間萬物更珍貴。這就夠了。」
伊麗莎白·布爾奇爾
婚後,奧利弗·克倫威爾在亨廷頓安頓下來,經營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留給自己的土地。羅伯特·克倫威爾將身後地產所得的三分之二留給了妻子伊麗莎白·斯圖爾德,為期二十一年,以撫養兩個女兒。由此可知,奧利弗·克倫威爾在結婚初期收入甚微。不過,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舅舅托馬斯·斯圖爾德爵士已經指定他為繼承人。1628年,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叔叔理察·克倫威爾[19]將位於亨廷頓的一小筆財產留給了他。有證據表明,在亨廷頓定居不久,奧利弗·克倫威爾就贏得了鄰居們的一致好評。1628年2月,奧利弗·克倫威爾當選為議員,代表家鄉參加了查理一世召開的第三屆議會。奧利弗·克倫威爾的當選一方面是由於克倫威爾家族在當地的威望和家族與所在選區的長期聯繫,另一方面是因為奧利弗·克倫威爾本人的性格和聲譽。克倫威爾家族在當地根基較深,但由於族長過度奢侈、耗費財力,家族影響力已江河日下。1627年,為了還債,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叔叔巴斯騎士奧利弗·克倫威爾不得不將欣欽布魯克莊園賣給西德尼·蒙塔古爵士,去了拉姆西。巴斯騎士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八次代表亨廷頓出席議會,但也就到此為止了。此後,蒙塔古家族取代克倫威爾家族成為亨廷頓郡的第一家族。
查理一世
奧利弗·克倫威爾的紋章
奧利弗·克倫威爾初登英格蘭政治舞台,恰逢查理一世和議會之間的爭鬥日趨白熱化。對亨利八世來說,議會不過是他用來在教會和國家事務上為所欲為的工具。對伊麗莎白一世來說,議會雖然偶爾有抱怨和不從,但總體還算溫順聽話,是她忠實的奴僕。在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期間,下議院逐漸發展壯大並開始意識到自身力量。這種意識來自兩方面:一方面,摧毀修道院充實了鄉紳的財富,而地方政府的發展也讓鄉紳得到了政治上的鍛煉;另一方面,商業的興起也給普通商人和企業家帶來了巨大財富。在中上層階級中,宗教改革引領了一種質疑精神。他們開始質疑宗教權威,進而質疑政治權威。
反抗精神首先在宗教問題上顯露出來。亨利八世將英格蘭教會從天主教教會中分離出來。亨利八世這樣做不是為了改變教義,而是為了讓自己成為英格蘭教會的主宰。在亨利八世統治期間,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托馬斯·克倫威爾嘗試的教義改革以失敗告終。而在亨利八世之子愛德華六世統治期間,薩默塞特公爵愛德華·西摩和沃里克伯爵約翰·達德利卻對教義進行全面改革。在瑪麗一世統治期間,宗教改革出現逆轉。瑪麗一世提倡天主教,這激起了大多數英格蘭人的反對。伊麗莎白一世恢復了新教,重新確立了國家對教會的控制。伊麗莎白一世自稱「最高統治者」而非「教會領袖」[20],但保留了亨利八世確立的君權至上的關鍵因素。為了安撫英格蘭天主教教徒,伊麗莎白一世中和了英格蘭國教的教義和儀式,使新教特徵不那麼明顯。即便如此,為了強化自己的宗教折中政策,伊麗莎白一世不得不訴諸武力。年復一年,拒絕改變信仰的天主教教徒受到的懲罰日益加重,日子日趨艱辛,但依然有成千上萬的天主教教徒意志堅定,他們寧可承受折磨也不願放棄信仰。
愛德華六世
瑪麗一世
伊麗莎白一世的折中政策非但沒有壓制天主教,反倒催生了清教主義和新教中的反對統一宗教的傾向。清教主義代表了第一個「新教的新教主義」,信奉者自稱清教徒,意圖恢復教會在教義、禮拜和管理上的純淨。有些人滿足於現狀,只要教義和禮拜儀式合他們的胃口,他們就能接受主教的統治和君權至上的價值觀念。另一些人則希望簡化禮拜儀式,建立更民主的管理形式。他們試圖將英格蘭聖公會[21]轉變成蘇格蘭或日內瓦式的教會。這些人是查理一世時期長老會[22]成員的先驅。另有一小群極端分子完全脫離了國教,成立了自治教會,自定教義,自選牧師。儘管獨立教派率先在英格蘭興起,但很少有信奉者,直至傳播到荷蘭和新英格蘭地區時,獨立教派才發展壯大。
長老會的標誌
伊麗莎白一世一邊鎮壓新生的長老會,一邊迫害天主教反抗者和新教分離主義者。但在英格蘭教會內部,清教徒在鎮壓中越發壯大。議會更偏向新教,迫切渴望教會改革。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期間,教會制度依然無法被撼動。伊麗莎白一世駕崩後,有識之士建議繼任者採取不同策略,嘗試用包容代替強迫,接受清教主義。詹姆斯一世斷然拒絕,他說:「我要讓他們統一信奉國教,否則就將他們趕出這片土地。」剛一上位,詹姆斯一世就批准了新的教規,強制實行更嚴格的教會統一政策,剝奪了三百名牧師的職位。詹姆斯一世與第一屆議會決裂的主要原因就在於他拒絕收縮權力和改革教會法庭的弊端。
伊麗莎白一世駕崩
詹姆斯一世對教會分歧置之不理,他頒布的教會政策甚至加劇了國內分離主義的盛行。詹姆斯一世的外交政策與英格蘭的國家傳統和宗教信仰背道而馳。對英格蘭人而言,這一公理是不言自明的:英格蘭的天然盟友是歐洲的新教國家,因此在捍衛新教、對抗天主教勢力時,英格蘭應挺身而出。然而,詹姆斯一世卻與西班牙建立了長達十多年的緊密聯盟關係,並將維持聯盟作為自己歐洲政策的主要目標。雖然出於結束宗教戰爭的目的與西班牙聯盟無可非議,但詹姆斯一世同時希望利用西班牙公主的嫁妝來償還債務。為了鞏固聯盟,詹姆斯一世將華爾特·羅利送上了斷頭台,拒絕幫助德意志新教教徒,提出暫停針對天主教教徒的刑法,並禁止議會討論國外事務。在英格蘭與西班牙聯盟破裂時,舉國上下一片歡呼。這無疑體現了民眾對詹姆斯一世外交策略深深的敵意。
華爾特·羅利被送上斷頭台
與此同時,詹姆斯一世對英格蘭國家制度的態度引發了人們對憲法的反對。詹姆斯一世企圖擴大王權,削弱議會權力。這無疑體現了君權至上的思想。一次司法判決認為國王有徵收進出口稅的特權,詹姆斯一世便據此擅自徵收新的關稅。議會投票認為這一行為違法,詹姆斯一世便藉機解散了第二屆議會。下議院議員們因為發表反對言論而被囚禁,而議會也被禁止討論國家機密和國王事務。下議院宣稱自己享有言論自由,詹姆斯一世卻說,言論自由來自他祖先的恩賜。議會抗議說,自由是「英格蘭國民與生俱來的權利和毋庸置疑的先輩遺產」。於是,詹姆斯一世果斷鎮壓了抗議活動。
詹姆斯一世的政策似乎有意為破壞英格蘭的自由而制定。縱觀歐洲,國民自由已被摧毀,絕對君主制死灰復燃。現在同樣的命運正威脅著英格蘭。查理一世繼承王位後發現,他要管理的國民心懷不滿,滿腔質疑。1625年,一位議員發表演講說:「我們是基督教世界的君主政體中最後一個保留公民權利的國家。」詹姆斯一世的自命不凡所激起的懷疑和恐懼讓他的兒子查理一世的王權之路布滿荊棘。
詹姆斯一世無帝王威儀、欠缺風度。相較而言,查理一世相貌堂堂,似乎比父親詹姆斯一世更能贏得臣民的心。但和父親詹姆斯一世一樣,查理一世對治下的臣民缺乏同情,喜歡不切實際的空想,對既定事實視而不見。詹姆斯一世留給兒子查理一世的輔臣只知一味奉承,缺乏謀略。查理一世完全聽信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仿佛他老道如伯利男爵威廉·塞西爾,智慧如弗朗西斯·培根。
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
伯利男爵威廉·塞西爾
查理一世統治伊始,英格蘭與西班牙決裂,查理一世及其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一時聲極望高。但在國內外事務上,查理一世和議會很快產生分歧。議會雖然渴望與西班牙開戰,但既不準備提供資金對抗哈布斯堡王朝[23]以爭取歐洲聯盟,也無意廢除針對英格蘭天主教教徒的刑法來討好法蘭西。議會同意給查理一世撥款裝備艦隊,但拒絕提供更多支持,並公開宣稱對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缺乏信心。查理一世一怒之下解散了議會。
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渴望用勝利證明自己,並藉此機會進入歐洲政途,於是決定鋌而走險。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派一支遠征隊突襲加的斯[24],企圖俘獲西班牙的寶藏船。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承諾為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在德意志的戰爭提供資金。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還廢除了查理一世婚約中與法蘭西的約定,並裝成胡格諾派[25]的保護者,意圖贏得清教徒的支持。然而,當第二屆議會召開時,查理一世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前往加的斯的遠征隊全軍覆滅,恥辱地結束了戰爭。約翰·艾略特爵士在下議院大聲疾呼:「我們的榮譽毀了,我們的船沉了,我們的士兵死了。不是毀於刀劍,不是死於敵手,也不是事發偶然,而是被我們信任的人親手葬送的。」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但查理一世禁止議會問責自己的寵臣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為阻止議會彈劾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查理一世第二次解散了議會。
英格蘭遠征隊突襲加的斯
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
查理一世曾經威脅議會,要求議會提供必要支持,否則將實施「新舉措」。在接下來的兩年,查理一世就將這些「新舉措」一一推行。他強行向民眾借款三十萬英鎊。對於拒絕借款的人,富人被投進監獄,窮人則被強征服役。查理一世還制訂計劃,提高消費稅以支持常備軍,徵收造船稅[26]以維持艦隊。法官們因為否認強制貸款的合法性而被解職;牧師則因為布道稱拒絕借款是有罪行為而獲得晉升。查理一世的外交政策四處碰壁。在德意志,由於查理一世無法提供承諾的資助,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被擊敗了。英法聯盟陷入論戰,最終演變成戰爭。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又發起對羅伊島[27]的遠征,但這次失敗比上次在加的斯的潰敗更徹底。登齊爾·霍利斯寫道:「既然英格蘭還是英格蘭,就絕不接受這麼可恥的打擊。」由於資金短缺,英格蘭與法蘭西和西班牙的戰爭陷入僵局,查理一世被迫再次向國民求助。
英格蘭軍隊遠征羅伊島
登齊爾·霍利斯
1628年3月17日,查理一世召開第三屆議會。會議一開始就討論了國民的不滿情緒。奧利弗·克倫威爾在議會聽到的第一場演講,應該就是約翰·艾略特爵士發表的。在演講中,約翰·艾略特爵士呼籲議員們高度重視當前問題的嚴重性。這位下議院議長說:「在這場爭端中,我們的財產和土地被侵占,我們所有的東西都被剝奪。那些使我們父輩獲得自由的權利受到侵犯。當前吾輩如果不謹守我們的權利,我們的子孫後代將比我們的父輩更不自由,他們的人生將更無價值。」下議院投票同意給查理一世撥款,前提是必須安撫國民的不滿情緒。下議院接著起草了《權利請願書》,宣布未經議會同意的隨意監禁和課稅是非法行為。最後,下議院威脅要再次彈劾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查理一世迫不得已,接受了下議院的請願書。
在第三屆議會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會議之間,約翰·費爾頓刺死了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之死並沒能結束這場爭端。查理一世獨掌大權。這一行動表明,下議院激烈反對的內外政策全然出自查理一世本意,而不是受寵臣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的影響。1629年1月,第二次會議開啟了關於稅收的新一輪辯論。下議院聲稱,未經議會授權而收取的噸稅和磅稅[28],以及繼續徵收詹姆斯一世時期制定的關稅,都違反了《權利請願書》。查理一世宣布,收稅是他從未打算放棄的權利,無論下議院是否同意,他都將繼續收稅。反對高教會牧師和查理一世有關教會方面政策的呼聲更是強烈。讓清教徒領袖們不滿的不僅是宣揚絕對君主制的布道,宗教儀式上的改革也不盡如人意。關於儀式的爭論逐漸發展成關於教義的爭論。在清教徒看來,高教會派教士青睞的關於救贖和上帝的選擇的溫和理論,即著名的阿民念主義[29],正在侵蝕新教的根基,為教皇制鋪平道路。查理一世試圖通過壓制有爭議的布道來結束教義上的爭論。下議院要求鎮壓阿民念主義,嚴懲宣揚背離新教正統教義觀點的人。
第一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遇刺身亡
當奧利弗·克倫威爾第一次參加下議院的辯論時,查理一世和議會議員正就宗教爭端展開激烈討論。克倫威爾家族現有的一切都來源於宗教改革,加上清教徒校長托馬斯·比爾德博士的言傳身教和在清教學校接受的教育,奧利弗·克倫威爾秉持家族一貫的原則,選擇了站在清教主義一方,加入了對教會中教皇制親善派的攻擊。當時議會正在討論針對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博士的指控。奧利弗·克倫威爾參與了指證,稱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博士傾向於教皇制教義。奧利弗·克倫威爾講述說,有一次在倫敦市長面前布道,溫徹斯特主教威廉·阿拉布拉斯特博士「直接宣揚教皇制」。輪到托馬斯·比爾德博士宣講之前,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博士叫托馬斯·比爾德博士過來,指示「教區內不允許宣揚任何與之前威廉·阿拉布拉斯特博士的布道相違背的教義」。然而,托馬斯·比爾德博士堅持立場,駁斥了教皇制,因而受到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博士的訓斥。
溫徹斯特主教威廉·阿拉布拉斯特
沒等對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博士和其他教士的指控討論出一個結論,也沒等下議院完成對查理一世的教會政策的諫議,查理一世就宣布解散議會。
溫徹斯特主教理察·尼爾
議會閉會前,在約翰·艾略特爵士的授意下,下議院重申了議會一貫堅持的原則。奧利弗·克倫威爾與其他議員一起集體藐視查理一世的休庭令。約翰·艾略特爵士的三項決議在眾人歡呼下通過了。決議宣布,任何人膽敢改變英格蘭國教,企圖引入教皇制、阿民念主義或任何與正統教會不一致的觀念,都將被視為英格蘭的死敵;在沒有議會批准的情況下,任何為查理一世徵收噸稅和磅稅出謀劃策的人,都將被視為國家的敵人;任何自願繳納非法稅費的人,都將被視為自由英格蘭的叛徒。這三項決議不僅向查理一世發起挑戰,更宣洩了民眾對政治和宗教的不滿。伊麗莎白一世的政策產生了一個宗教反對派;詹姆斯一世造成了一個憲法反對派;在查理一世治下,這兩個反對派聯合起來,引發了內戰。
在議會領導人看來,他們只是捍衛現行憲法,確保憲法在教會和國家的貫徹執行,反對查理一世的革命性變革。可實際上,這個創舉的偉大之處在於下議院宣稱教會和國家應該由人民代表控制,而不是由國王控制。這個要求一旦提出,爭取主權的鬥爭就無法避免,也難以化解了。
註解:
[1] 理察·克倫威爾,亨利八世宮廷中的朝臣。——譯者注
[2] 本篤會,天主教的一個隱修會。529年,在義大利中部卡西諾山,義大利人聖本篤創立了本篤會。——譯者注
[3] 五朔節,為了慶祝春天到來的西方傳統節日,定在每年的5月1日。在這一天,人們圍著五月柱唱歌跳舞,給民間推選的「五月皇后」加冕,有時還伴隨其他體育競技活動。——譯者注
[4] 倫敦塔,位於倫敦市中心泰晤士河北岸。1100年到1952年,倫敦塔一直被作為監獄使用。——譯者注
[5] 樞密院紳士,王室的僕人。當王宮舉行各種儀式和娛樂活動時,樞密院紳士負責照顧國王和王后。如果得到國王恩寵,他們還可以替國王傳口諭。——譯者注
[6] 治安官,治安系統中的一個低級職位,其他沒有這個頭銜的人也可以被授予治安官的權力。——譯者注
[7] 亨利·克倫威爾,1563年作為亨廷頓郡騎士位列下議院,曾經四次被伊麗莎白一世任命為劍橋郡和亨廷頓郡的郡長。——譯者注
[8] 西班牙無敵艦隊,在1588年5月下旬從佛蘭德斯出發入侵英格蘭的一支西班牙艦隊。這支艦隊由一百三十艘船組成,目的是推翻伊麗莎白一世和英格蘭新教。——譯者注
[9] 奧利弗·克倫威爾,地主、律師、政治家,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叔叔。1589年到1625年多次位列下議院。——譯者注
[10] 巴斯騎士,這個稱謂來源於中世紀精心設計的任命騎士的儀式。作為淨化的象徵,受洗是任命儀式的其中一個環節。而通過這種儀式獲得任命的騎士被稱為「巴斯騎士」。——譯者注
[11] 羅伯特·克倫威爾,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的父親,在亨廷頓定居。——譯者注
[12] 源於《聖經·舊約》時代,它的希伯來文原意是「十分之一」。作為對宗教組織的進奉或政府的強制性稅收,什一稅通常以農產品等實物支付,後來發展成以現金、支票或股票支付。——譯者注
[13] 奧利弗·克倫威爾,英國政治人物、國會議員、獨裁者,在1653年到1658年出任護國主。——譯者注
[14] 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簡稱西德尼學院,是英國劍橋大學下屬的一所學院,於1596年根據蘇塞克斯伯爵夫人弗朗西斯·西德尼的遺囑成立,並以她的名字命名。——譯者注
[15] 吉爾伯特·伯內特,蘇格蘭哲學家和歷史學家,他的自傳《我的時代》於1724年首次出版,涵蓋了從英國內戰到1713年《烏得勒支和約》簽訂之間的英國歷史。這部作品雖然帶有黨派性,但被認為是對那段時期的歷史事件的一份詳細公正的記錄,具有相當高的歷史權威,本書作者從中進行了大量引用。——譯者注
[16] 理察·克倫威爾,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的第三個兒子,英吉利共和國第二代護國主,在任時間為1658年9月3日到1659年5月25日。——譯者注
[17] 單棒,或單劍,使用木棍當武器的一種武術運動。——譯者注
[18] 塔山,倫敦塔西北部的一片城市建築和花園廣場,位於倫敦城邊界外。——譯者注
[19] 理察·克倫威爾,亨利·克倫威爾爵士的小兒子,羅伯特·克倫威爾的弟弟。——譯者注
[20] 「教會領袖」,《新約》里對耶穌的稱呼,羅馬天主教沿用此稱呼,稱教皇為「可見的領袖」,以區別於耶穌的「不可見的領袖」。因此,「教會領袖」這一稱呼具有教皇制天主教色彩,自伊麗莎白女王后,英格蘭教會就使用「教會最高統治者」以示與羅馬天主教分裂。——譯者注
[21] 英格蘭聖公會,是基於西方基督教傳統,以新教改革後英格蘭國教會的宗教形式和禮儀特徵為基礎演變而來的一個宗教派別。——譯者注
[22] 長老會,新教改革後的一個教派,起源於蘇格蘭。「長老會」的名字來源於這個教派的組織形式,即由長老代表大會進行管理。——譯者注
[23] 哈布斯堡王朝,歐洲歷史上統治領域最廣的王室,曾統治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王國、奧地利帝國、奧匈帝國。——譯者注
[24] 加的斯,西班牙西南部的一個城市和港口,也是加的斯省的首府。——譯者注
[25] 胡格諾教派,法蘭西加爾文新教教派,主要集中在法蘭西王國的南部和西部,1572年,這一教派曾占法蘭西人口的10%,經法蘭西天主教會迫害,人數驟減。1598年,法蘭西國王亨利四世頒布了《南特赦令》,允許胡格諾教派保持信仰自由,享有與天主教徒同等的公民權,但後世君主並不嚴格遵守。路易十四在位期間,《南特赦令》被廢除,胡格諾教派遭到更嚴厲的宗教迫害。本書後文有所提及。——譯者注
[26] 造船稅,原來是為了給海軍提供船隻而對沿海城市徵收的稅收,後徵稅範圍擴大到全國各地。——譯者注
[27] 羅伊島,是法國西海岸的一個島嶼,靠近拉羅謝爾,在佩圖斯海峽的北側。——譯者注
[28] 噸稅和磅稅,對交易的貨物按噸數和磅數收取的稅費。——譯者注
[29] 阿民念主義,基督教新教改革時期的一個教派,由荷蘭神學家雅各布斯·阿民念提出。阿民念主義派強調基督的救贖、上帝之愛和人的責任。——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