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 · 第三章

伍爾芙 《奧蘭多》
在奧蘭多職業生涯的這個階段,他曾在國家公共生活中扮演某個最重要的角色,可是,我們對之幾乎一無所知,這實在不幸和遺憾。我們知道,他曾出色地完成任務,他所獲得的巴斯勳章[28]和公爵勛銜可以證明。我們還知道,他 曾參 與查爾斯國王和土耳其人之間一些最為棘手的談判,皇家檔案室保管庫中的條約可以作證。然而,在他任內爆發的一場革命和隨後發生的一場大火,把所有可靠的記錄都毀壞了,因此,很遺憾,我們的敘述無法完整。一份文件中最重要的句子往往被攔腰燒焦,無法辨認。還有些時候,我們滿以為可以通過手稿破解某些困擾了歷史學家上百年的謎案,但卻會突然被手稿上出現的一個指頭大的窟窿給打斷思路。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嘗試從那些燒剩的殘篇斷簡中拼湊出一個故事梗概,卻還常常不得不去推理、猜測,甚至憑空虛構。 奧蘭多的日子似乎是這樣度過的。七點鐘左右,起床,裹上一件土耳其長袍,點燃一支方頭雪茄,然後雙肘支在露台的矮牆上,站在窗前,凝視著下面的城市,並沉浸其中。這個時辰,往往霧氣濃重,包括聖索菲亞大教堂[29]在內的所有建築的穹頂,看起來都仿佛懸浮在空中。漸漸地,濃霧散去,可以看到方才氣泡似的圓頂其實固定得很牢。接著,可以看到河流和加拉塔橋。再接著,可以看到用綠頭巾包住眼鼻沿街乞討的朝聖者,叼起腐肉的流浪狗,裹著長披肩的女人,不計其數的驢子和手持長杆騎在馬上的男人。很快,整個城市喧鬧了起來,鞭子的噼啪聲、銅鑼的敲打聲、聲嘶力竭的祈禱聲和包銅車輪的嘎吱聲,此起彼伏。麵包發酵、香燭燃燒和調味料加工散發出來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獨特的酸味;這股酸味在空氣中瀰漫開去,一直飄上培拉山的山峰,仿佛這就是這個喧囂、斑斕、粗野的民族的獨有氣息。 凝視著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一切,他想,薩里郡和肯特郡的鄉村風光,或倫敦和坦布里奇維爾斯的城市景象,與之相比,真可謂天壤之別。左右兩側橫亘著光禿禿的亞洲山脈,山岩兀立,荒涼貧瘠。峭壁上或許有一兩個強盜首領駐紮的老古堡,但沒有牧師寓所和采邑莊園,沒有橡樹、榆樹、紫羅蘭、常青藤和野薔薇,沒有樹籬供蕨類生長,也沒有草原可放牧羊群。白色的房屋,猶如光禿禿的白色蛋殼。他不禁驚奇,自己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何以會對眼前這一派荒野景象產生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迷戀之情,何以會怎麼都看不夠那過去只有山羊和牧羊人出沒的關隘和遠方的高地,何以會深深地愛上那些四季常開的鮮艷花朵,何以會愛上路邊粗野的流浪狗遠勝於家裡的獵麋犬,並且急切地吸入街道上辛辣刺激的氣味……他懷疑這是因為在十字軍東征期間,他的一位祖先曾與一個切爾卡西亞農婦相好。想想,真有可能,這也許就是他膚色較暗的原因。他一邊想,一邊回到屋裡,開始沐浴梳洗。 噴香水、卷頭髮、塗香油……經過一個小時的梳洗、準備後,他開始逐個接見秘書和其他高級官員。這些人的手裡都捧著只有他自己的金鑰匙才能開啟的紅錦盒。這些盒子裡裝的都是至關重要的文書,但現在全都僅剩碎片,只能隱約地辨認出一些花飾和蓋在燒焦了的絲綢上面的紋章痕跡。對於它們的內容,我們無從得知,只能推斷出彼時奧蘭多公務繁忙:封蠟蓋章,根據不同的涵義為不同的文書系上不同顏色的絲帶,用大寫字體清晰書寫各種頭銜,並在大寫字母周圍描繪花飾……總之,要一直忙碌到午餐開始。他的午餐可能有三十道菜,相當豐盛。 午餐過後,男僕進來通報說六輪馬車已在門外準備就緒。於是,他啟程去拜訪其他大使和國家政要。身穿紫色制服的土耳其禁衛軍,舉著高過頭頂的大鴕鳥羽毛扇,在前面一路小跑著為他開路。拜訪儀式千篇一律。每到一個目的地,土耳其禁衛軍就用鴕鳥羽毛扇敲敲大門。大門隨即敞開,裡面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寬敞大廳。大廳里坐著兩個人,通常是一男一女。賓主相互鞠躬行禮。在第一個大廳,只允許談論晴雨冷熱等天氣話題。然後,大使移步下一個大廳,在那裡又會有兩個人起身來迎接他。在這裡,只允許談論和對比君士坦丁堡和倫敦兩地的居住環境;大使自然會說他更喜歡君士坦丁堡,而主人雖然沒有去過倫敦,但也會說他更喜歡倫敦。在第三個大廳,則必須詳細談談查爾斯國王和蘇丹的健康狀況。在第四個大廳,則要相對簡短地談談大使和主人妻子的健康狀況。在第五個大廳,大使會恭維主人的家具,而主人則會稱讚大使的著裝。在第六個大廳,主人會奉上蜜餞,並謙稱鄙陋,而大使則會盛讚甘美。在儀式的最後,大使要抽一袋水煙和喝一杯咖啡。雖然大使抽菸袋和喝咖啡的動作一絲不苟,但其實他的菸袋裡沒有菸草,杯子裡也沒有咖啡。因為這一輪拜訪結束後,他還要趕赴下一輪,如果真有菸草和咖啡,他的身體會因飲食過度而垮掉的。同樣的儀式又會以完全一樣的順序在其他高官的府邸里重複六到七遍,因此,大使通常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家中。雖然奧蘭多出色地完成了這些任務,而且從未否認它們也許就是一個外交官最重要的職責,但他還是顯然被它們纏得疲憊不堪,有時還會情緒低沉至極,以至於只想和自己的狗共進晚餐。也許真的有人聽到過他用自己的語言和它們說話。據說,他有時深夜了還會出門,而且喬裝打扮得連門衛都認不出來。然後,他會混進格拉塔橋的人群里,或在市集裡遊蕩,或把鞋子扔到一邊,加入到清真寺朝拜者的行列中去。有一次,消息說他發燒生病了,但一位趕羊到市集裡的牧羊人卻說,他們在一處山頂看到一位英國老爺,聽到他正在向自己的上帝祈禱。人們猜想,那人一定是奧蘭多本人,而所謂的祈禱無疑是他在大聲朗誦一首詩,因為,據說,他一直在斗篷下的懷中藏著一份做了很多記號的手稿,而在他門外候命的僕人聽到過,他在獨處時用一種單調的腔調在吟詠些什麼東西。 我們正是憑藉著諸如此類的碎片,盡力還原奧蘭多在這個階段的生活和性格。時至今日,關於奧蘭多在君士坦丁堡的生活,仍然流傳著各種謠言、傳說和無法查證的奇聞軼事;我們在上文引用的不過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這一切都說明,時值盛年的奧蘭多散發著一種激發想像和引人注目的力量。記憶終有一日會模糊、消淡,但奧蘭多的這種力量卻給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這是一種神秘的力量,集俊美、出身和某種罕見的天賦於一身,我們可姑且稱之為「魅力」,然後,到此為止。正如薩沙說的那樣,「一百萬根蠟燭」在他內心燃燒,而他甚至不需費力點燃其中一支。他的步伐優雅如鹿,聲音嘹亮如鍾。因此,他總是謠言纏身。他是許多女人、甚至某些男人傾慕的對象。他們未必與他交談過,甚至親眼見過他,只是在腦海想像,在一片旖旎的風光之中,或如血殘陽之下,有著那麼一個衣冠楚楚的英國貴族的身影。顯赫貴族著迷於他,貧民白丁也同樣感受到他的魅力。牧羊人、吉普賽人、趕驢人至今仍吟唱著一首關於一個「擲翡翠於井」的英國貴族的歌謠。歌謠里的那個英國貴族無疑就是奧蘭多。有一次,不知是因盛怒還是狂喜,他將身上的珠寶扯下來,並扔進了噴泉里。後來一個小聽差把珠寶撈了上來。但是,眾所周知,這種浪漫氣質往往與極度內斂的性格有關。奧蘭多似乎沒有朋友,而且據人們所知,他也沒有愛戀過誰。曾有一位很顯赫的貴婦人,為了接近他,不遠萬里從英國跑來,對他糾纏不休,但他無動於衷,一如既往地忙碌於大使的公務。最後,他在金角灣[30]任大使還不到兩年半,就深得查爾斯國王的賞識,有意提拔他到同輩中的最高職位。妒忌他的人說,這是他的美腿給妮爾·圭恩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緣故。而實際上,她只見過他一面,而且那個時候她忙於給國王敲榛子殼,根本無暇分神。因此,為他贏得公爵之位的,更可能是他的功績,而不是他的美腿。 到這裡,我們必須暫停一下,因為我們已講到了他職業生涯最重要的時刻。授予奧蘭多公爵勛位這件事,遠近聞名而又爭議頗多,因此,我們必須盡力從燒毀了的文件和絲帶布屑中搜集資料,嚴謹記錄。齋月[31]的大齋結束後,授予他巴斯勳章和公爵爵位的特許狀,由阿德里安·斯克羅普爵士率領的一艘護衛艦送達。為此,奧蘭多舉辦了一場君士坦丁堡有史以來最隆重的慶典。當晚月朗風清,人山人海,大使館內燈火通明。此處再次缺乏細節,因為那場大火燒毀了所有諸如此類的記錄,只留下一些重要信息模糊不清、引人遐想的碎片。然而,根據一位當晚也是賓客之一、名叫約翰·芬納·布里格的英國海軍軍官的日記,我們得知,當晚庭院裡不同國籍的人們擁擠得「就像塞在桶里的鯡魚一樣」。布里格被擠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於是索性爬上了一棵南歐紫荊樹,以便更好地觀看慶典盛況。當地居民紛紛傳言,很快就會有奇蹟降臨(這再一次證明了在人們的想像中,奧蘭多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因此,」布里格寫道(但他的手稿布滿燒痕和窟窿,一些句子已很難辨認),「火箭炮呼嘯著飛上空時,我們都惶恐不安,害怕當地人會做些什麼……擔心對所有人不利的後果……在場的英國女士們,我承認,當時我伸手握著我的彎刀。幸而,」他繼續寫流水賬,「根據當地人的舉動判斷,這些恐懼似乎毫無根據……我斷定,展現我們在煙火製造方面的技術非常重要,即使僅僅是為了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大不列顛的優越性……的確,那景象壯觀得難以形容。我讚頌上帝,因為他允許……我又祝福我親愛的老母親……大使一聲令下,雖然在很多方面都顯得愚昧,但仍能彰顯東方建築特色的長窗……全部敞開了;窗內,一派生動活潑的景象,彷如一台戲劇演出,在其中,英國的女士和紳士們……表演假面話劇……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看到這麼多的穿著優雅、與眾不同的同胞……我被深深地感動了,而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雖然不能……我正專心致志地觀察一位女士的驚人舉動——所有人都盯著她看,她的舉動丟盡了女性和她的國家的臉面,突然……」——不幸的是,一根南歐紫荊樹枝折斷了,布里格中尉也因此摔到了地上。他日記剩下的內容就只有他對上帝的感激(上帝在日記中占了重要地位),還有他的受傷情況。 所幸的是,哈托普將軍的女兒佩內洛普·哈托普小姐在室內目睹了當時情景,她在一封信里繼續了這個故事。這封信同樣面目全非,最後輾轉到了她在坦布里奇維爾斯[32]的一位女性朋友的手上。在信中,佩內洛普小姐的激情絲毫不遜色於那位英勇的軍官。「引人入勝,」她在一頁紙里感嘆了十次,「太奇妙了……簡直無法形容……金盤……枝形燭台……穿長毛絨馬褲的黑人……堆得像金字塔一樣的冰塊……尼格斯酒噴泉……國王艦隊形狀的果凍……睡蓮狀的天鵝……金絲籠里的鳥兒……穿深紅色絲絨燕尾服的紳士們……女士們的頭飾至少有六英尺高……音樂盒……佩里格林先生說我看起來非常可愛,這話我只對你說,親愛的,因為我知道……啊!我太想念你們了!……勝過我們在潘蒂萊[33]看到的一切……酒的海洋……一些紳士喝多了……貝蒂太太醉醺醺的……可憐的博納姆夫人不幸坐了個空……男士們都很豪爽……多麼希望你和親愛的貝特西……但是所有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使本人的身上,正如大家都承認的那樣,因為沒有人會卑鄙地否認這一點!多麼漂亮的雙腿!多麼英俊的的容貌!!多麼優雅的儀態!!!看到他走進房間!又走了出去!他的表情中有某種很有意思的東西,讓人莫名其妙地覺得,他在遭受煎熬!他們說是因為一個女人。狼心狗肺的東西!!!在我們這些生性溫柔的女性中,竟有這樣一個無恥之徒!!!他尚未婚娶,這裡有一半女士都為他傾心……一千、一萬個吻,獻給湯姆、傑瑞、彼得和最親愛的喵喵(可能是她的貓)。」 當時的公報有這樣一段話:「十二點的鐘聲剛敲響,大使就出現在了掛滿名貴壁毯的中央陽台上。在他左右兩側,各站著六名身高六尺多、手擎火炬的土耳其皇家守衛。在他出現的同時,火箭升空,人群歡呼。大使向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並用土耳其語說了一兩句感謝的話。土耳其語是他能夠流利運用的其中一種語言。隨後,身穿整套大不列顛海軍上校制服的阿德里安·斯克羅普爵士走上前;大使單腿屈膝,上校將尊貴無比的巴斯勳章戴在他的脖子上,接著,又把星章別在他的胸前。然後,外交使團的另一位紳士走上前,鄭重地將公爵長袍披在他的肩上,然後向他呈上擺在猩紅色軟墊上的公爵冠冕。」 最後,奧蘭多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才自豪、筆挺地站起身來,拿起那個金制的草莓葉圓環戴在額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威嚴而優雅,讓人過目難忘。就是這時,人群中發生了第一次騷亂。可能是人們期待的奇蹟——有傳言說,先知預言會有一場金雨從天而降——沒有發生,也有可能是這就是發動攻擊的信號,似乎沒有人知道確切的答案,但就在奧蘭多把冠冕戴在額上的同時,人群中爆發了一次巨大的騷亂。鐘聲響起,先知刺耳的喊叫聲蓋過了人群的喧鬧。許多土耳其人匍匐在地,前額緊貼地面。宴會廳的一扇門猛地開了,衝進來一群當地人。女人們尖叫起來。某位據說非常渴求奧蘭多的愛的女士,抓起一個枝形燭台摔在地上。如果沒有阿德里安·斯克羅普上校和一隊英國水兵在場,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但那位海軍上將下令吹號,一百名水兵當即稍息站好;混亂平息了,現場也恢復了肅靜,至少當時是的。 目前為止,我們都能立足於相當有限但卻真實可靠的證據進行敘述。但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那天夜裡後來發生了什麼。不過,根據守衛和其他一些人的證詞,後來大使館裡的人群都散去了,到了凌晨兩點,大使館像往常一樣關上了門。有人看見,仍然穿戴著榮譽之物的大使走進房間,然後關上了門。有人說,他鎖上了房門,而這有悖於他的日常習慣。還有人堅稱,那天深夜,他們在大使的窗下的院子裡,聽到一陣像是牧羊人吹奏的鄉野音樂。還有一個因牙痛而整夜失眠的洗衣婦說,她看見一個男人走出到陽台上,身上裹著一襲長袍抑或一件晨衣。然後,她說,又看見一個女人,穿得嚴嚴實實,但顯然是個農婦。那男人放下繩子,把那女人拉上了陽台。他們熱情相擁,「像愛人一樣」,然後,他們一起走進房間,拉上窗簾。之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早晨,秘書們發現公爵大人——我們現在必須這樣稱呼他——在凌亂的床上熟睡。房間一片狼藉,他的冠冕滾落到地面上,長袍和襪帶被揉成一團扔在椅子上。桌上堆滿了紙張。前一個晚上奧蘭多確實很勞累,所以一開始誰也沒有覺得怎樣。但到了下午,他還沒醒,於是,僕人請來了醫生。過去應對這種情況的所有療法,膏藥啊、蕁麻啊、催吐劑啊等等都用上了,但全都不見效果。奧蘭多依然酣睡不醒。這時他的秘書才想起應該翻查一下桌面的紙張。他們發現,紙張上寫滿了詩句,且頻頻提到一棵大橡樹,但字跡大都非常潦草。此外,還有各種的政府文書和私人文件,涉及他在英格蘭的莊園的管理問題。不過最後,他們看到了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那是一份婚約,一份由奧蘭多和羅西娜·佩皮塔起草、簽署和經人公證過的婚約。他們的奧蘭多大人是位擁有嘉德騎士勛銜的公爵,而這位羅西娜·佩皮塔女士只是個身世不明的舞女,據說父親是吉普賽人,母親是加拉塔橋下賣廢鐵的小販。秘書們面面相覷,驚愕萬分。但奧蘭多仍在沉睡。他們日夜守著他。他呼吸均勻,雙頰紅潤,但除此之外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為了喚醒他,他們試遍了一切科學方法和手段。但他卻依然沉睡著。 在他昏睡的第七天(5月10日,星期四),土耳其人揭竿而起,打響了推翻蘇丹統治的第一槍。布里格中尉早已覺察到這場動亂的最初徵兆。這是一場恐怖血腥的暴動。土耳其人放火焚城,凡落在他們手中的外國人,或死於劍下,或遭受笞刑。一些英國人逃掉了;但正如人們所預期的那樣,英國大使館的紳士們誓死保衛他們的紅錦盒,迫不得已時,他們寧願吞下整串鑰匙,也不願讓它們落到異教徒手中。暴徒衝進奧蘭多的房間,見他四肢僵直地躺在床上,毫無生命氣息,就沒有碰他,只是搶走了他的冠冕和嘉德長袍。 這裡,我們的記述又陷入了迷霧之中。我們幾乎都要從心裡大喊出來:讓它再模糊一點吧!再模糊些,模糊到我們根本無法穿透這重重迷霧,無法弄清事情!那麼我們就可以為我們的作品畫上句號!就可以乾脆說奧蘭多死了,下葬了,免得讀者 左思 右想。但是此時,唉,三位守在筆者墨水瓶旁的神祗,「真實」、「正直」和「誠實」厲聲喊道「不行!」他們把銀號舉到唇邊一起吹響,要求:「真相!」他們再次呼喊「真相!」,並第三次齊鳴「真相!真相!只要真相!」 這時——感謝上天給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仿佛有一股無比柔和、神聖的西風把門輕輕地推開了。進來三個身影。第一位是我們的「純潔女神」,她的額上系了一條潔白無比的羊羔毛頭帶,長發如一瀉而下的白雪,手持一根純白鵝毛筆。步態莊重地跟在她後面的是「貞潔女神」,她頭戴冰凌王冠,狀如燃燒未盡的塔樓;其眼如星,其指如冰,只要被她稍微碰到一下,就會馬上凍徹肌骨。緊隨其後的是 三姊妹 中最柔弱又最美麗的「謙恭女神」,她躲在兩位端莊姐姐的身影里,只露出細長的臉龐,宛如夜空中鐮刀狀的新月,半掩於雲霧之中。她們走向房間中央;在那裡,奧蘭多依然沉睡著。我們的「純潔女神」儀態迷人而威嚴,她第一個說話: 「我是這沉睡著的小鹿的守護神;我珍愛皚皚白雪、冉冉明月和熠熠銀海。我用袍子遮蓋有斑點的雞蛋和深色斑紋的貝殼;我遮蓋罪惡和貧窮。我的面紗籠罩一切脆弱、陰暗和可疑之物。因此,不要說話,不要揭露。寬恕啊,寬恕!」 這時號聲吹響。 「純潔走開!純潔滾開!」 接著,我們的「貞潔女神」說道: 「凡我觸碰者,都結為冰;凡我掃視者,都化為石。我讓星子不再閃爍,海浪不再翻滾。我棲居在阿爾卑斯山最高峰。我行走時,秀髮如閃電。我目光所及之處,萬物凋零。與其讓奧蘭多醒來,不如讓他筋骨凍徹為冰。寬恕啊,寬恕!」 號聲再次吹響。 「貞潔走開!貞潔滾開!」 到我們的「謙恭女神」說話了。她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到。 「我就是男人稱為『謙恭』的女子。我是處女,永遠都是處女。我不喜歡碩果纍纍的田地和豐饒的葡萄園。我厭惡繁殖。果樹發芽和畜群繁殖的時候,我都會逃走,我都會跑開,跑到斗篷都掉落了。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見。寬恕啊!寬恕!」 號聲再次吹響。 「謙恭走開!謙恭滾開!」 這時,三姐妹哀傷不已地手牽手,慢慢地舞蹈了起來,在搖曳的面紗之下,她們邊走邊唱: 「真相呀,別走出你可怕的洞穴。藏得更深一些吧,可怕的真相。因為有些情最好不聞不問,你卻要將它們通通揭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你揭露羞恥,你照徹黑暗。藏起來!藏起來!藏起來!」 她們似乎要用她們的百褶長袍蓋住奧蘭多。與此同時,號聲繼續吹響: 「真相,真相,只要真實。」 聽到這,三姐妹試圖用面紗捂住小號,讓它們出不了聲。但這純屬徒勞,反招所有號角都齊鳴了起來: 「可怕的三姐妹,滾開!」 三姐妹發狂似地齊聲嚎啕,繼續不停地旋轉,不停地上下掀動面紗。 「世界變了!男人拋棄我們,女人憎惡我們。我們走,我們走。(『純潔』說)我去雞窩;(『貞潔』說)我去仍未被玷污的薩里郡高地;(『謙恭』說)我去有常春藤和窗簾遮蔽著的舒適角落。」 「因為那裡,不像這裡(三姐妹手拉著手齊聲說道,並絕望地向著躺在床上的奧蘭多作告別狀),在安樂窩和閨房、辦公室和法庭里,仍有愛我們、尊重我們的處女和市民、律師和醫生、禁止和否定之人、莫名其妙地敬畏和頌揚的人、為數尚多(感謝上帝)的體面人家、寧可視而不見和不聞不問的人、喜歡陰暗的人,還有理性地崇拜我們的人。因為我們給予他們財富、成功、舒適和安逸。我們要離開這裡,到他們那裡去。走吧,姐妹們,走!這裡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她們將百褶長袍舉過頭揮舞著,好像要擋住什麼她們不想看到的東西,然後匆匆離開並關上了身後的門。 因此,屋裡現在只剩下沉睡的奧蘭多和吹號的神祗們。吹號的神祗們按順序排成一列,緊接著,號聲齊鳴,聲音懾人: 「真相!」 這時,奧蘭多醒了。 他伸了伸懶腰,然後起身,一絲不掛地直立在我們面前。號聲吹個不停:「真相!真相!真相!」。於是,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承認——他是個女人。 號聲逐漸遠去。奧蘭多完全赤裸地站著。開天闢地以來,沒有人看起來如此迷人過。他集男性的強健和女性的優雅於一身。他站在那裡的時候,銀號長鳴,久久不絕,仿佛不願離開它們召喚來的美人。「貞潔」、「純潔」和「謙恭」無疑是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她們躲在門後偷看,還像扔毛巾似地向那裸體扔去了一件衣服,可惜,那衣服落在了離奧蘭多幾英寸遠的地方。奧蘭多對著高高的穿衣鏡上下打量自己,沒有表現出半點驚慌失措的神色;然後,他走開了,估計是要去洗澡。 我們可以藉著這個空檔來做一些說明。無可否認,奧蘭多變成了女人。但除了性別之外,奧蘭多還是原來的奧蘭多。不同的性別,意味著不同的人生軌跡,但並不意味著不同的性格特徵。臉還是那張臉,沒有絲毫不同,有畫像為證。他的記憶——但按照慣例,我們以後必須用「她的」來代替「他的」,用「她」來代替「他」——好吧,她的記憶毫無遺漏地保存了過往所有的生活經歷。有些地 方會 有點模糊,仿佛有幾滴污水落進了清澈的記憶之湖;具體的事物也變得有點朦朧;但也就不過如此罷了。性別轉換得如此悄無聲息而徹底,以至於奧蘭多自己對此沒有流露出絲毫驚異之情。考慮到這一點,許多執拗地認為性別轉換有違自然的人,費盡心力地想要證明:(1)奧蘭多本來就是女人;(2)這時的奧蘭多其實還是男人。讓生物學家和心理學家鑑定去吧。我們只需簡短地說明事實:奧蘭多三十歲前是男人,但之後變成了女人,而且以後一直是女人。 但我們還是儘快擱下性別和性這些討厭的話題,讓別人討論去吧。奧蘭多已經梳洗完畢,並穿上了男女都可以穿的土耳其外套和長褲。她現在必須要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所有抱著同情之心,一直關注她的故事至今的讀者首先想到的,也必定是她眼下極端險惡和尷尬的處境。她年輕、高貴又美麗,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的處境,對於一位有身份的年輕女子而言,真是再棘手不過了。這個時候,如果她搖鈴乞憐、尖聲喊叫或昏厥倒地,也無可厚非。但奧蘭多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手足無措的跡象。她的一舉一動全都非常從容,簡直像是早就計劃好了的一樣。首先,她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桌面上的紙張,並把那些似乎寫了詩句的紙張挑出來,仔細地藏進懷裡。接著,她喚來她的塞琉西獵犬,為她餵食和梳理毛髮。在她沉睡的這些天,這獵犬半步也沒有離開過她的床,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隨後,她拿出兩隻手槍別在腰間。最後,她從大使長袍上取下幾串精美的綠翡翠和珍珠,纏在身上。做好這一切之後,她探身出窗,輕聲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她走下搖搖欲墜、血跡斑斑的樓梯,跨過滿地廢紙簍、條約、紙屑、印章、封蠟……來到了院子裡。在那裡,在一棵高大的無花果樹的樹蔭之下,等候著一位騎著驢的老吉普賽人。他還手拉韁繩,牽著另一頭驢。奧蘭多跨上那頭驢。就這樣,在一條瘦狗和一個吉普賽人陪同下,大不列顛駐蘇丹朝廷的大使騎著驢,離開了君士坦丁堡。 他們日夜兼程,途中遭遇了重重險阻,但不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奧蘭多都能勇敢脫險。不到一個星期,他們就來到了布魯沙城外的高地,奧蘭多所投靠的吉普賽部落的主要營地就駐紮在這裡。在大使館的那段時期,她經常站在陽台眺望並嚮往著遠方的那些高山。那裡讓她心馳神往,對於一個愛沉思的人來說,那裡可以給予思想充分的養料。只是,有時候她太喜愛這種變化了,以至於不願用思考來破壞它。無案牘之勞形,無造訪以分神,這樣的快樂,足矣。吉普賽人逐草而居,草被牲畜吃光了,就會遷居到別處。要洗浴,就去溪流;不會再有紅的綠的藍的盒子呈遞面前;整個營地連一把鑰匙都沒有,更不要說金鑰匙了;至於「拜訪」,更是聞所未聞。她擠羊奶,拾柴火;她也時不時地會去偷個雞蛋,但每次都會留下一枚硬幣或一枚珍珠;她放牧,摘葡萄,做葡萄汁,用羊皮袋盛水來喝;而每當她想起過去每天的差不多這個鐘點,自己拿著空咖啡杯和沒有菸草的菸斗裝作喝咖啡和吸菸的情景,她都會忍不住放聲大笑,然後給自己切下一大塊麵包,或向拉斯多姆討來舊煙管好好地抽上一口煙,儘管那菸斗里裝的是牛糞。 顯然,在革命發生之前,她就和這些吉普賽人取得了秘密聯繫,而他們也似乎已經把她視為自己人(這向來是一個民族能給出的最高禮遇)。再說,她那深色的頭髮和膚色即可證明,她本來就是他們的一份子,只不過是在嬰兒時被一位英國公爵從一棵榛子樹下偷走,並帶到了那個蠻夷之邦罷了。在那個蠻夷之邦,人們身體孱弱,經受不了風餐露宿,所以要住在屋裡。因此,儘管她在很多方面不如吉普賽人,他們還是很樂意伸出援手,讓她變得更像他們;他們向她傳授做奶酪和編籮筐的手藝,以及偷竊和捕鳥的本領,甚至還考慮讓她嫁給他們的其中一員。 但是,奧蘭多在英國養成的一些習慣或毛病(隨你怎麼看),似乎怎麼也無法根除。一天傍晚,大家圍坐在篝火旁邊。一片如血殘陽映照在塞薩利[34]的山丘上,奧蘭多高聲感嘆: 「多好吃啊!」 (吉普賽語裡沒有「美」這個詞。「好吃」是最接近的表達。) 在場的男女青年不禁哄堂大笑了起來。天空好吃,想想看!然而,這讓那些接觸過更多外族人的老人們起了疑心。他們注意到,奧蘭多經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除了東張西望,什麼都不做;有時還會看到她坐在山頂上,兩眼直直地凝視著前方,甚至連放牧的羊群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他們開始懷疑,她有和他們不一樣的信仰。一些更為年長一些的人則認為,她落入了大自然的魔掌之中;要知道,大自然是所有神靈中最邪惡、最殘酷的一個。這個猜測並不離譜。熱愛大自然是她與生俱來的一種英國病,更何況這裡的大自然,比英國的遼闊得多,有力量得多,因此,她前所未有地落入了它的掌心。這種病眾所周知,常有人對此加以描述,因此我們就不作詳述了。看,高山,峽谷,還有溪流。她翻過高山,漫步峽谷,在溪流邊小憩。她把山丘比作城堡、鴿子的胸脯和母牛的側腹;把花朵比作琺瑯;把草皮比作磨蝕了的土耳其地毯。樹木是枯槁的巫婆,綿羊是灰色的卵石。實際上,這裡的一切,都是嶄新的。她在山頂發現一個冰斗湖。她覺得湖裡蘊藏了智慧,差點要跳進去探尋一番。在山頂上,她極目遠望——馬爾馬拉海[35],希臘平原,還那後面的雅典衛城(她視力真好),那其中一兩道白的,她心想,一定是帕特農神廟[36]了。她的心靈也隨著視野開闊了起來,她像所有大自然的信仰者一樣,祈禱自己能夠分享那山巒的壯麗和平原的寧靜……她低頭看到紅色的風信子和紫色的鳶尾草,禁不住欣喜若狂地感激大自然的善與美。她抬頭望見空中盤旋的老鷹,想像著它翱翔天際的愉悅,又禁不住滿心開懷。在回家的路上,她向每一顆星星、每一座山峰和每一堆篝火致敬,仿佛它們只跟她交流。回到帳篷後,她撲倒在草墊上,情不自禁地大聲感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真奇怪,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方式竟如此地不完善,以至於只能用「好吃」來表達「美」,還好儘管如此,他們也寧可忍受嘲笑和誤會,而不願將體悟藏於心底。)所有年輕的吉普賽人都哈哈大笑。但是,那個用驢把奧蘭多帶離君士坦丁堡的老人拉斯多姆·埃爾·薩迪卻一語不發地坐在一旁。他鼻子鷹鉤,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紋,仿佛經受了長年累月鐵球般的冰雹的襲擊似的。此外,他膚色黝黑,目光銳利。他坐在那裡,一邊給水菸袋裝煙,一邊觀察奧蘭多。他對奧蘭多懷疑最深,認為大自然才是她的神。有一天,他發現她在流淚,以為她受到了她的神的懲罰。他告訴她這沒什麼,並把自己給霜凍凍壞了的左手手指,和給山上滾落的岩石砸傷了的右腳,給她看。然後,他說,這就是她的神對人類的所作所為。可是,她用英語說道:「但這多美啊!」他搖了搖頭。她又重複了一遍,而這次,他生氣了,因為他看出來,她並不信仰他的神。就算他睿智明理、年高德勛,這也足以激怒了他。 在此之前,奧蘭多一直沉浸在快樂里。然而,現在觀念上的分歧卻困擾著她。她開始思考:大自然究竟是美,還是殘酷?她追問自己:如果是美,那這種美是怎樣的美?萬物本來即美,抑或只是她以之為美?於是,她繼續追究真實的本質,然後是真理,然後是愛情、友誼和詩歌(一如他在家鄉高地的那些日子)。苦於無法用語言說出自己的沉思默想,她前所未有地渴望筆墨。 「啊!如果能寫下來該多好!」她喊道(她和其他寫作的人一樣,抱有一種奇怪幻想,即書寫下來的文字就能流傳開去)。她沒有墨水,紙也不多。但她用漿果和葡萄酒自製墨水,然後在《橡樹》手稿的頁邊和行間,用速記的辦法,創作了一首無韻長詩,以描述看到的風光;隨後,她又寫了一篇極其凝練的對話,與自己探討美與真的問題。為此,她一連歡喜了好幾個小時。但是,吉普賽人起了疑心。首先,他們注意到,她擠奶和做奶酪的手藝不如以前了。其次,她回答問題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有一次,一個吉普賽小伙子從睡夢中驚醒,發現她的雙眼正盯著他。有時,這種緊張感會同時籠罩著部落里的十幾個成年男女。其特點是,他們感到(他們的感覺異常靈敏,遠超於他們的詞彙)無論自己做什麼,那東西都會在自己的手裡化為灰燼。譬如,老婦人在編籮筐,小伙子在剝羊皮,唱著歌兒哼著小調,正自得其樂之時,奧蘭多走進了帳篷。她撲到火堆旁,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躍動的火焰。她看都沒看他們,但是,他們卻感覺到,這裡有一個懷疑之人;(我們暫且根據吉普賽語粗略地如是翻譯)這裡有一個不是為了做而做、看而看的人,她既不關心羊皮,也不關心籮筐,而是關心(這時,他們不安地看著帳篷)別的東西。緊接著,小伙子和老婦人的心頭湧起了一種不可名狀但極其不安的感覺。他們折斷了柳枝;他們割傷了手指。他們怒火中燒,希望奧蘭多離開帳篷,並且再也不要靠近他們。可是,他們承認,她天性活潑,樂於助人,而且她的一顆珍珠,就足以買下布魯沙最好的羊群。 慢慢地,她開始覺察到自己和吉普賽人之間的某些隔膜,這讓她時不時猶疑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在這裡結婚並永久定居。起初,她試圖這樣解釋那些隔膜:她來自一個古老文明的種族,而吉普賽人是一個無知的民族,比野蠻人好不了多少。有一晚,他們讓她講講英格蘭,於是,她禁不住頗為自豪地誇耀起了她出生的那座大宅,裡面有365間臥室,而它早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經歸她們家族所有了。她還補充道,她的祖先都是身為伯爵乃至公爵的大人物。說到這裡,她再次注意到吉普賽人的不自在,但他們沒有像她之前讚美大自然時那樣怒不可遏。他們很有禮貌,但那神情看起來,和那些出身高貴者無意中看見陌生人暴露寒微出身時的神情很相像。拉斯多姆獨自跟著她走出帳篷,告訴她並不用在意她的父親是不是公爵,或她是不是擁有她所描述的那些臥室和家具,他們不會因此看不起她的。聽罷,她心頭升騰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愧之感。顯然,在拉斯多姆和別的吉普賽人看來,四五百年的家族歷史真可謂低微至極。他們的家族至少可以追溯到兩三千年前。在基督誕生前幾百年,吉普賽人的祖先就已經建造了金字塔,因此對他們來說,霍華德和安茹家族[37]與史密斯和瓊斯家族沒什麼兩樣,因為它們都同樣地微不足道。此外,在這個連牧羊少年都有著古老族譜的地方,吉普賽人覺得,出身古老家族沒有任何值得紀念或仰慕的地方,因為就連流浪漢和乞丐也都如此。儘管出於禮貌,他們不會把話說出口,但顯然,吉普賽人認為擁有上百間臥室是最為平庸的野心,因為整個大地都是他們的(當時已經入夜,他們坐在一個山頂上,周圍山巒起伏)。奧蘭多明白,在吉普賽人看來,公爵也不過是奸商和強盜罷了,一心想從那些根本不在乎土地和金錢的人的手中奪取土地和金錢。他們想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勝過建造365間臥室,而其實一間臥室就足夠了——一間也沒有更好。她無法否認自己的祖先斂聚田地、房屋和封號,卻沒有一個是聖人或英雄,或做過造福人類的事情。她也無法反駁這一觀點(拉斯多姆頗有紳士風度,不會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但奧蘭多心裡明白),任何人若再去做祖先三四百年前做的事情,都會被人指責為——特別是自己家族的人厲聲譴責——粗鄙的俗人,投機者和暴發戶。 為了回應諸如此類的觀點,她尋思著用一種慣用而又拐彎抹角的方式來指出吉普賽人生活的粗野和原始。其後果是,很短時間之內,她和他們之間就產生了很多分歧。說實話,那些分歧足以引發血腥動亂。歷史上,因為小得多的分歧而遭洗劫的城鎮不在少數;曾有上百萬名殉道者寧願遭受火刑,也不願退讓一小步。人類最大的激情,莫過於渴望說服別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最讓人不快也最易激起怒火的,莫過於自己信奉的信仰遭到貶損。輝格黨和托利黨,自由黨和工黨,如果不是為了自己的聲譽,那是為了什麼而爭鬥不休呢?教區之間的對壘拆台,並非出於熱愛真理,而是出於對勝利的欲望。大家追求的是心境平和與他人的恭敬順從,而不是真理的勝利和美德的升華。道德枯燥如死水,它們屬於歷史學家,還是讓他們去討論吧。 「476間臥室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奧蘭多嘆息道。 「她喜歡落日而不喜歡羊群。」吉普賽人說。 奧蘭多不知道如何是好。離開吉普賽人,再去做大使?不,那對她來說,看起來是無法忍受的了。但永遠留在這裡?也不,這裡既沒有紙墨,也沒有對塔爾博特家族和眾多臥室的敬畏和尊崇。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早上,她坐在伊索山的山坡上,一邊牧羊,一邊沉思。這時,她所信奉的大自然,可以說是惡作劇了一番,也可以說是施降奇蹟(對此眾說紛紜,她分不清哪種才是真)。奧蘭多鬱鬱寡歡地凝望前方陡峭的山崖。當時正值盛夏,倘若我們必須把那山崖比作什麼,那麼不妨把它比作是嶙峋的瘦骨、羊的屍骸或被千百隻禿鷲啄食過後變得花白的巨大骷髏。那天曬得要命,但奧蘭多靠著的那棵小的無花果樹,只在她薄薄的長袍上投下幾片零落的葉影,一點也不遮陰。 突然,不知是什麼東西在對面的光禿禿的山坡上投下一襲陰影,而且那陰影的顏色越來越深。緊接著,原來山石嶙峋的地方出現了一片翠綠的山谷。只見那山谷越來越深,越來越寬,在山翼上展開了一片公園那麼大的空地,而且,那裡綠草如茵,此起彼伏,其中點綴著一棵棵橡樹,而橡樹的枝椏間跳躍著歡快的畫眉,樹蔭下蹦跳著敏捷的的小鹿。她甚至可以聽到昆蟲的低鳴,和英格蘭夏日微風的呢喃細語。她看得如痴如醉,但突然,燦爛的陽光消失了,天上飄起了雪花,眼前的一切瞬間消隱在一片淡紫色的陰影之下。現在,她看到大卡車沿路駛來,上面滿載沉甸甸的樹樁,她知道,這是要拿去生火的。接著,故國的屋頂、鐘樓、高塔和庭院紛紛出現在眼前。大雪紛飛,她聽見積雪滑下屋頂、墜落地面的劈啪聲。裊裊炊煙從千家萬戶的煙囪中升起。一切都如此清晰細緻,她甚至能看見一隻寒鴉在雪地上啄食蟲子。然後,漸漸地,淡紫色的陰影越來越深,淹沒了馬車、草坪和她的房子。一切都被吞噬了。翠綠的山谷蒸發了,如茵的草坪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山坡,像是曾被上千隻禿鷹啄食過一樣。這時,她不禁淚流滿面。隨後,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吉普賽人的營寨,告訴他們,她第二天就要啟程回國。 幸虧她這樣決定。因為一些吉普賽青年已經密謀要殺死她了。他們說,為了道義,他們必須這樣做,因為她跟他們的信仰不一樣。然而,他們其實也不忍心割破她的喉嚨,因此,當知道她決定要走的時候,他們都非常高興。而且很幸運,剛好有一艘英國商船停泊在這附近的海港,正準備啟航回英國。奧蘭多從項鍊上取下一顆珍珠,付了船票,還換了一些鈔票。她本想把這些鈔票送給吉普賽人,但想到他們鄙夷財富,於是,只好滿足於和他們擁抱告別。這擁抱,至少在她這邊,是很真誠的。 [28] 巴斯勳章(Bath),是由英國喬治一世於1725年設立的騎士勳章。(譯註) [29] 聖索菲亞大教堂(Holy Wisdom),是位於現今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宗教建築,有近1500年的漫長歷史。在1519年被塞維利亞主教堂取代之前,它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譯註) [30] 金角灣(土耳其語:Hali),土耳其博斯普利斯海峽南口西岸的細長海灣,曾是土耳其伊斯坦堡港口的主要部分。在這裡泛指土耳其。(譯註) [31] 齋月,是伊斯蘭曆的第九個月。(譯註) [32] 坦布里奇維爾斯,是英國英格蘭東南區域肯特郡的一個自治市鎮。(譯註) [33] 潘蒂萊,位於英格蘭坦布里奇維爾斯的一個景點。(譯註) [34] 塞薩利,位於希臘大陸的中部,周圍環繞著高山,在北部與馬其頓接壤,西部與伊庇魯斯接壤,東部海岸線位於愛琴海上。(譯註) [35] 馬爾馬拉海是土耳其內海,土耳其亞洲和歐洲部分分界線之一段,東北經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黑海溝通,西南經達達尼爾海峽與愛琴海相連。它是黑海——地中海——大西洋的必經之地,是歐、亞兩洲的天然分界線,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譯註) [36] 帕特農神廟,也稱希臘神廟,是供奉雅典娜女神的最大神殿。(譯註) [37] 霍華德和安茹家族,均為古老的英格蘭家族,前者為王族,後者是貴族。(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