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 · 《奧蘭多》,伍爾夫的一個「玩笑」
——代《奧蘭多》譯者序
By 罈子
《奧蘭多》(Orlando)是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的一部意識流長篇小說,於1928年11月發表,(在《奧蘭多》的結尾,伍爾夫寫道:「午夜的第十二聲鐘聲敲響了。現在是星期四,10月11日,1928年。」)被認為是伍爾夫作品中最易閱讀的一部(在《奧蘭多》的第六章,伍爾夫寫道:「如果這些話零散瑣碎,雜亂無章,讓人提不起興趣,那也是讀者們的錯,誰叫你們去聽一位女士的自言自語呢。」)。
《奧蘭多》同時也是一部半自傳故事,主要建構於伍爾夫密友薇塔·塞克維爾-韋斯特(Vita Sackville-West)的生活背景。(在1927年10月,寫給薇塔的一封信里,伍爾夫寫道:「昨天早上我感到絕望之際……一個字也榨不出來,最後抱著頭,把筆伸進墨水瓶,然後鬼使神差地在空無一字的白紙上寫下:奧蘭多——一部傳記。寫完這幾個字,我全身霎時沉浸在狂喜之中,頭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因為很多人都以為它寫的是薇塔的風流野史(薇塔本人是詩人,美麗、優雅、風流、奔放,是當時有名的「女同性戀者」),所以這本書一度成為當時的暢銷書。(據說,這部小說出版第一年——即1929年——就賣出了8,000冊,讓伍爾夫夫婦從此擺脫了生活的拮据,買了汽車,蓋了樓房。1941年3月28日,伍爾夫在自己的口袋裡裝滿了石頭之後,在位於羅德麥爾她家附近的歐塞河投河自盡。)
儘管伍爾夫本人將這部作品當作一個「玩笑」處理,(據記載,伍爾夫稱這部小說為「寫作者的假日」和「一個大玩笑」,但出版之後,卻擔心它「作為玩笑太長,作為嚴肅作品又太過輕浮」。)但是這部作品的風格具有相當的影響力,(據說)在女性寫作與性別研究的歷史中極為重要。
(因為奧蘭多先是男性,後變成女性——這部小說始於16世紀伊麗莎白時代,終於1928年10月11日午夜十二點,主人公奧蘭多先為男性,後變為女性——且身上始終兼具男女兩性的特點,因為面臨問題時,他/她的視角都兩性兼有——幾乎可以這麼說——因此,或可給男女兩性讀者以更加了解彼此的機會。與此同時,譯者認為,這部小說,對於了解伍爾夫對生活的理解、對文學和詩歌的追求,亦極為重要——而這恰是譯者更為看重,且覺得可以最大範圍地分享開去並引起思考和討論的地方。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本《奧蘭多》的譯者說,伍爾夫是個「生活在思想之中的人」,竊以為,伍爾夫更是個「思想在生活之中的人」,她追問生活為何,為此分裂,為此聚合,為此生,亦為此死,思想和寫作是在路上的動作,而生活則是在路上念茲在茲的「此時此刻」和「前方」。
如果非要譯者選出一些篇章來推薦《奧蘭多》這部「玩笑」小說,譯者會選擇第六章中這連續的幾段——《奧蘭多》不一定好讀,但讀完之後,或許會有所回味、有所啟示;但願如此——)
現在是十一月。十一月過了是十二月。然後是一月、二月、三月和四月。四月之後是五月。接下來是六月、七月和八月。再接下來是九月和十月,然後看啊,十一月又到了,就這樣,一年又過。
這樣寫傳記,自有其優點,但卻不免乾癟、枯燥,而且長此以往,讀者可能會抱怨說,他自己也會背日曆,何必按照霍佳思出版社的定價掏腰包買這本書。但是,如果傳主偏要把傳記作者置於尷尬境地,就像奧蘭多現在對我們所做的一樣,筆者又有什麼選擇呢?凡值得請教之人想必都會認同,「生活」是小說家或者傳記作家唯一適當的主題;另外,這些權威人士堅信,「生活」與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思考毫不沾邊。思想和生活是相去甚遠的兩極。於是——既然奧蘭多在這段時間所做的,只不過是「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思考」——那麼在她結束思考之前,我們也只能背日曆,數念珠,擤鼻子,撥爐火,東張西望,直到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奧蘭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屋裡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要是真的有根針掉在地上就好了!那多少也算是「生活」之一種。要是有隻蝴蝶飛進窗來,落在她的椅子上,我們也能有點東西寫寫。或者,假設她站起來打死了一隻黃蜂,我們也馬上就可以拿起筆來寫,因為會有流血,哪怕流的僅僅是一隻黃蜂的血,因為,有流血,就有生活。雖然殺黃蜂與殺人比起來太過瑣碎無趣,但對於小說家和傳記作家來說,比起奧蘭多這樣每天坐在椅子裡,只與香菸、紙墨相伴,也要有料得多。我們不禁要抱怨(因為我們的耐心正在一點點地被消磨掉),要是傳主們能體貼點就好了!你已經在她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筆墨,而她卻突然脫離了你的控制,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窩火的?你目睹她嘆氣,喘息,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目光時而炯炯有神,時而無精打采,你看著這齣荒唐的感情戲碼在她臉龐上演,而且知道引起這一切的原因——但這些卻又只是無足輕重的思考和想像,而已!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到屈辱的麼?
但奧蘭多是個女人——這是帕摩爾森勳爵剛剛證實過的。而大家公認,描寫女人的生活時,可以不敘行動,而代之以愛情。有位詩人曾說過,愛情是女人存在的全部。如果我們看一眼正在伏案寫作的奧蘭多,就必須承認,她的確最適合承擔這一使命。毋庸置疑,既然她是個漂亮女人,又正值盛年,她不久就會放棄假裝熱愛寫作和思考,開始懷想哪怕某個獵場看守(只要一個女人想的是男人,就不會有人反對她思想)。然後,她就會給他寫張小紙條(只要她寫小紙條,也不會有人反對她寫作),約他在星期天黃昏見面;星期天的黃昏到了,獵場看守就會來到她窗下吹口哨——這一切無疑是生活的本質,也是小說家唯一可能的素材。那麼,奧蘭多肯定會做這些事中的一件吧?唉,真是太可惜了,她一件也沒有做。那麼,我們不得不把她歸為那些不懂愛情的怪胎?她喜歡獵狗,忠於朋友,接濟飢腸轆轆的窮詩人,熱愛詩歌。但愛情——男性詩人定義的那種愛情——說到底,誰能比他們更權威呢——與善良、忠誠、慷慨和詩歌毫不相干。愛情就是脫下襯裙,然後——我們都知道愛情是什麼。那麼,奧蘭多做過那件事麼?事實迫使我們說,沒有,她沒做過。而如果我們的傳主既不愛人,也不殺人,只是思考和想像,我們只能得出結論說,他或她不過是一具活死人,我們還是早點放棄為妙。
現在,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眺望窗外。麻雀、歐椋鳥、鴿子和一兩隻烏鴉,都自顧自地忙碌著,有的找蟲子,有的找蝸牛,有的飛上枝頭,有的在草地上走來跳去。一個腰上繫著綠圍裙的男僕穿過庭院,可能是去和廚房裡的某個女傭幽會,不過既然在庭院裡也沒什麼可靠的證據,我們就只好抱著最善意的希望,不繼續追究了。流雲掠過天空,時而絲絲縷縷,時而層層疊疊,把草地映得時明時暗,變化不定。日晷神秘莫測地記錄著時間。面對這千年如一日的生活,我們的腦海里不禁慵懶、枉然地浮現出一兩個關於「生活」的問題來。生活,它吟唱著,或者不如說是哼哼著,像爐子上的水壺一樣。生活,生活,你究竟是什麼?是光明還是黑暗,是僕人的圍裙,還是草地上歐椋鳥掠過時的影子?
那麼,在這個人人都嘆賞繁花和蜂群的夏日清晨,讓我們出去走走,探索一番吧。歐椋鳥撲閃著翅膀停在垃圾筒沿上,在草棍間啄食僕人們梳頭時掉落的頭髮。我們不妨問問它(它比雲雀更擅交際)的意見吧。生活是什麼,我們靠在農舍的大門上問。生活,生活,生活!那鳥兒叫起來,仿佛聽懂並完全理解了我們在說什麼。我們有一種惱人的窺探習慣,即先在屋裡提出問題,然後走到屋外面四處張望,掐幾朵雛菊,就像作家不知道下面該寫什麼時所做的那樣。那鳥兒說,然後,他們來到這裡,問我生活是什麼!噢,生活,生活,生活!
然後,我們沿著曠野小路繼續前行,登上高高的、葡萄酒般暗紫的山脊,在那裡躺下,做白日夢,看一隻螳螂費力地將稻草背回家。它說(如果翅膀振動發聲也配得上這個神聖而溫柔的字眼的話),生活就是勞作——至少我們是這樣解釋它那嗆了灰塵的喉管所發出的呼呼聲的。螞蟻也贊同這一點,還有蜜蜂,但如果我們在這裡躺得再久一點,直到夜幕降臨,再去問從灰白色的石楠花叢中悄然飛出的飛蛾這個問題,它們就會在我們耳邊輕輕發出狂野的囈語,像暴風雪中電報線發出的聲音一樣:噫——嘻,呵——吼。生活就是笑聲,笑聲!飛蛾們說。
我們已
經問
過了人、鳥類和昆蟲,至於魚兒,據說有住在山野洞穴里,孤獨經年的隱士曾經盼著它們能開口說話,但它們卻從來不說,所以可能真的知道生活是什麼——一路問過後,我們並沒有變得更聰明,而只是變得更老、更冷漠了(因為我們不是曾經以某種方式祈禱過,要寫一本內容極其艱澀、極其罕見的書,好讓看過的人迷惑,以至於發誓書里寫著的就是生活的意義麼?)算了,還是回去吧,對滿懷期待的讀者們直截了當地說——唉,生活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現在是2014年1月24日23:51,寂靜像火柴,在我的腦海中滑過——睡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