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十二 「誰才是正凶」
這個消息,在霍桑看來,比我更覺得驚駭。他忙向喬探員究問詳情。據說那天早晨,據指印部的報告,那兇刀的柄上和兩隻酒杯上面,都有一個很顯明的同樣的大拇指印。但孫仲和飲的那一隻杯上,卻有兩種不同的大拇指印;顯見一個是仲和自己,另一個就是兇手印上去的。因此,可知那兇手的手指曾和那兩隻酒杯都接觸過一下,故而才各留一個同樣的印子。霍桑又問曾否將包車夫林根的手印比對過,回答說已經比對,卻並不是他。喬探員又說有個於企年律師來看過汪探長。汪探長向王壽玉問了幾句,就匆匆出去。霍桑不再多問,交付了皮包。拉著我往外就走。我看見他皺眉蹙額,神情上非常懊喪,分明因著汪銀林的自作主張,不曾先通知他一聲,心中感到不快。
我問道:「你想銀林這一次可又會走到錯路上去?」
霍桑搖頭道:「還難說。我們快追上去。」
「我們往哪裡去追?你知道他的目的地嗎?」
「知道的。他一定往海關路松柏里去的。……這裡有一輛空汽車,快上車。」
我們跳上了車子以後,霍桑叫車夫趕快開。汽車在如飛地前行,我的思緒也同樣地紛亂不定。我預料銀林大概又疑錯了人。他因著自己不敢深信,故而先自去試一下子,準備隨後再通知我們。此刻他果真往孫家裡去嗎?他所懷疑的是誰?我不知道霍桑心意中的兇手究屬何人。他們倆的對象可相同嗎?起先我本希望一到警廳,霍桑便可和汪銀林說明,一切便有著落。現在有了這一番波折,我的疑團不消說又要多忍耐一會兒。
我們到了松柏里口下車。霍桑首先進弄,一直奔向孫家去。走到門口,他忽又停了腳步,先引耳聽聽。他回頭來向我搖手作勢,似叫我不要聲張。那黑門虛掩著。他舉手把門輕輕地推開些,側著身子走進去。我也默無聲息地在後面跟著。霍桑僂著身子,躡著足尖,走到廂房的東窗口,便蹲下了偷聽,我也依樣蹲下來。窗內本掛著淡黃色的紗簾,裡面的人如果不特別注意,一定瞧不見我們。但裡面的談話聲音卻非常清晰。我暗暗歡喜,那聲音果然是汪銀林。
他說:「你還是老實說的好。這件事你究竟知情不知?」
另一個人回答:「我實在不知道。先生別冤枉人!」
那答話聲音又不禁使我暗暗驚異。那就是陸全的聲音。這是個赤膽忠心的老僕,起先曾竭力給他的主人掩飾。怎麼會預謀這件兇案?汪銀林當真又弄錯哩。
汪銀林又說:「我冤枉你嗎?嘿嘿!假使沒有什麼隱情,為什麼干那鬼鬼祟祟的事?」
「什麼事?」
「昨夜你從菜館裡回來,為什麼先從後門裡進來竊聽了一會兒,然後再退出去從大門裡進來?」
「沒有的事。我是一直從前門進來的。」
「你還賴,有人瞧見你的。那人瞧得非常清楚。你先在後門口立定了,探頭做偷聽的樣子,接著才跨步進來。你還想賴得掉?」
書室中靜了一靜。霍桑向我點點頭。我照樣回敬了一下。其實不但他這點頭有什麼暗示,我不知道,連我自己的動作也是莫名其妙。
陸全停了一停,又連聲說:「沒有——沒有這一回事!沒有這一回事!那真是冤枉我的!」
汪銀林忽冷笑道:「好,我知道沒有實證,你一定不肯承認。現在證據都已齊備,只需在放大鏡底下略略費些比對的手續,便可以完全明白。老實告訴你,剛才我向你要一杯茶喝,原是有用意的。你無意中已在茶杯上留下了兩個指印,內中一個是大拇指。這指印對我很有用處呢。」
「你——你說什麼話?你——你要誣陷我?」
「你輕聲些。我來告訴你。我們已經查明,那兇刀的柄上和兩隻酒杯上面,都有同樣的大拇指印。現在只需把這茶杯上的印子比對一下。如果相同,那便可以證實你就是殺死孫仲和的兇手!」
「哎喲!你真是誣陷我了!」
那老人的一聲吼叫以後,接續的是雜亂的腳步聲音。分明書室中的局勢已經惡化,彼此已預備用武。
霍桑忽高聲叫道:「別亂動!我來了!」
他挺直了身子,疾步跨進了客堂,用手推開了廂房的門,直闖進去。我急急地跟著進去,看見那白髮老僕正握拳怒目地踏成了長三步。汪銀林左手中執著一隻茶杯,右手已經拔出了手槍,作一種威脅的對抗。那時我們要是慢一步進去解圍,不知道會造成一個怎麼樣的局面。
霍桑婉聲說:「陸全,你靜一靜。這態度不但與你無益,反有害處。汪探長不曾冤枉你。你不如老實承認了吧。」
我又不禁愣住了。不曾冤枉?霍桑也要他承認?承認什麼呀?陸全當真是兇手嗎?汪銀林這一次竟沒有疑錯?
霍桑又道:「好吧,我來代替你說一說。昨天傍晚,你趁那廚子王壽玉外出過一次的機會,等他回來,便假說他家的鄰居到這裡來過,報告他的兒子病得非常厲害。壽玉得信後自然吃驚。你又慫恿他回去瞧一瞧,一面又說夜飯菜已經預備好,你可以代替他伺候主人,又允許給他在主人面前說一句。壽玉便趕回家裡去。他住在南市王家碼頭,一來一回,至少須兩三個鐘頭,那已盡夠你行事了。」
銀林也插口說:「要是你還想賴,壽玉的對證是現成的!」
那老人的姿態還是那麼樣子,但神氣已變動了。他的拳頭鬆弛了,眼睛也張大了。他呆呆地向霍桑瞧著,似乎霍桑的話句句都已中竅。
霍桑繼續道:「簡括些說,你要差開那王壽玉,無非想在謀殺你主人的當兒不被第二個人瞧見。是不是?」
老僕一聽這句,他的拳頭重新握緊了,又像要跳過來的樣子。汪銀林忙把手槍舉起來。
他喝道:「你還想動?快坐下來說!」
陸全向汪銀林瞧瞧,又瞧瞧霍桑。霍桑用不怒而威的神色向他點點頭。老人頓了一頓,嘆出一口氣。他果然不敢再反抗,回身坐在一隻柚木椅上,垂手喪氣地像一個待決的囚犯。
唉!真兇果然是他!那真是想不到!更想不到的,這一次汪銀林竟得到了首功!
霍桑也在那隻青絲絨的睡椅上坐下來,很鎮靜地繼續道:「你既把那廚子遣開了,便打算乘機下手。後來你主人獨自飲酒,那杯筷當然是你取給他的。他喝了一會兒,伏在桌上,似乎略有醉意。你看見機會已到,便取出刀來,從他的背脊上直刺進去。你的目的既達,第二步就設法逃罪。你另外擺了一副杯筷,又在杯中斟了些酒,又添了個座位,裝作有人同飲的樣子。接著你開了後門,又取了那張菜單往菜館裡去。那菜單固然是你主人的親筆,不過不是昨夜裡寫的,卻是前幾天的舊物。你卻藉此脫身,以便讓別人進來發覺兇案,你可以脫去嫌疑。你也許估計壽玉快回來了。
「看了這一種設計,足見你很有心思。後來你所以先從後門進來,大概就想探探是否已有人發覺你主人的兇案,也見得你用心的周密。那時你聽到了我們的談話聲音,知道已經成功,故而就退出去再從前門進來。至於你以後的狀態,和對於我們的答話,也處處見得你早有準備。這就是你昨夜行兇時前後的動作,我可沒有冤枉你吧?」
老僕低倒了頭,兩隻手交握著,默然不答。汪銀林坐在對面,手槍仍擱在膝上。我也在書桌後的螺旋椅上坐下來。我的臉向著次間方向,才見次間中的屍體已經移去,圓桌上也空著。
霍桑又說:「不過你謀殺你的主人,究竟有什麼目的,我還推想不出。這一著不能不讓你自己說明白了。」
室中一度靜寂。陸全忽又嘆了一口長氣,緩緩地仰起頭來。
他莊容地說:「罷了,事情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隱瞞。孫仲和的確是我殺死的。昨夜裡我行兇的舉動,你仿佛在旁邊看,竟沒有什麼錯誤。」他的眼光向霍桑瞥一瞥。「當我將刀刺進去時,他好像喝醉了,絕不抗拒,我竟毫不費力。這實在是他作惡多端的果報!當時我果真想把這件事隱藏起來,偶然看見一張寫了不曾用的廢舊菜單,就想利用一個送菜的人替我作證。」
「我從菜館裡回來的時候,原打算讓那送菜的人先進來發覺。我自己走在前面,先溜進了後門,想暫時躲一躲,看那送菜人發覺的情況。可是進來之後,我忽聽到書房裡已有人聲,疑心是壽玉回來了,後來才知道是你們。於是我便退出去繞到前門,放膽地進來了。」
霍桑點頭道:「這一節我們都已明白。現在要知道的,就是你行兇的目的。你為什麼謀殺你的主人?」
老僕的頭頸強一強,厲聲道:「他不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叫孫柳汀,是個克勤克儉的商人。他沒有兒子,已經死了三年哩!你們不知道這流氓仲和本是二房裡嗣過來的嗎?自從老主人去世,他一進門之後,我家的情形便完全變了!我的主人拼著汗血掙下來的家產,在這三年中差不多快被浪費乾淨。我不知道這些錢什麼地方不可以花——譬如養老院、育嬰堂之類,花了錢才有意思——偏偏要讓這個不相干的流氓花!要是他的品行端正些,不至於牽我主人的頭皮,那也罷了。誰知他竟是一個淫棍!他憑著有錢,不知道已經糟蹋了多少女子!簡直三天五天換一個!這一次他竟又設計害那朱醫生,才使我再也忍不住。這也是他惡貫滿盈了!」
汪銀林插口道:「這樣說,朱醫生的被害,你也是知情的?」
老人點頭道:「是。這醫生真是一個好人。上月二十八那天,伊第二次到這裡來醫少奶的病時,我因為家裡的女兒鳳仙害著寒熱病,請伊順便去看看。伊一口應承,臨了不但不收我的酬謝,還白白地送給我一瓶丸藥。……唉,先生,像現在這樣的勢利世界,這種醫生真是少有。不料那可殺的流氓又見色起意,前天夜裡,竟將伊騙到了這裡!」
老人的聲調激昂起來,目光中漏出怒火。霍桑顯出莊肅的同情神色,並不插口阻擾他。汪銀林受了暗示,也取同樣的態度。陸全吁一口氣,繼續他的憤慨的故事。
「當伊進來時,我已經睡著,沒有聽到。到了半夜後三點鐘光景,我忽被哭喊的聲音所驚醒,爬起來一聽,聽到出是個女人。我大吃一驚,接著又聽到樓梯上有急亂的腳步聲音,好像是一個逃,一個追。逃的人還穿著「咔咔」的女人的硬跟皮鞋,分明我沒有聽錯。追的卻就是仲和。後來仲和關上了大門上樓,我仍默不作聲。
「這惡漢每次做這種無恥勾當,總是瞞著我的。我既沒法阻擋,只得忍氣吞聲。那時我思前想後,心中說不出的氣憤,再也不能安睡。到了五點鐘時,天還沒亮,忽聽到林根來敲後門,等到仲和下來會面,他們都驚駭失聲。我悄悄地留神偷聽,才知已出了命案。
「末後,我又聽到他們的設計移屍,知道那被害的就是那一位好心腸的朱姓的女醫生。論理,我本可把這件事出首告發。但我知道他有個姓於的舅父是當律師的,他手裡還有些錢。錢和勢可以通神,結果不消說他仍可逍遙自在,我自己說不定會反而吃虧。故而我定意直截了當地將他殺死,一則替朱醫生復仇;二則免得他再牽我主人的頭皮。
「主意既定,我從廚房裡拿好了一把水果刀,打算在昨天夜裡動手。所以我見你們向我探聽口氣,我一例拒絕,就怕另生什麼枝節,弄壞我的計劃。現在我的心愿已了,死也沒怨,一切聽你們處置便了。」
老僕說到這裡,站起來挺直了胸膛,顯出一種理直氣壯的神氣。他的眼神在閃爍,額角上有條青筋略略賁張,精神也更加興奮,絕對沒有畏罪怕死的樣子。
「爸爸!……爸爸!……」
一種帶哭聲的銳呼突然刺激我的神經,同時有一種異狀映入我的眼球。一個穿灰布夾襖的女人,年紀約摸二十左右,從次間後面直奔出來,抱住了那滿頭白髮的陸全,嗚咽地哭喊著。完全是出乎意外的,霍桑和汪銀林也呆住了。
老人拍著那女子的頭,苦笑著說:「鳳仙,好孩子,沒有事。人誰都有一死,你爸爸決不怕死!」他又抬起頭來。「先生們,這是我的女兒鳳仙。我因著這裡出了事,人太少,故而差人回去叫伊來陪我的。」
霍桑點點頭,莊容地說:「陸全,你的用意我很同情。你對於你已死的老主人確是很忠誠。你的舉動雖為法律所不許,但你也不必害怕,一切有我。」他又拍拍那老人懷抱中的少女的肩。「陸小姐,你別哭。我決不使你的爸爸吃苦。他也決沒有死罪。」
他又回頭向汪銀林道:「銀林兄,你姑且把陸全帶回警廳去。要是陸小姐願意一塊兒去,不妨讓伊陪伴著。你好好地照料他們,公事完後,請到我寓里來一趟,我還有話和你談。」
我們離開了孫家,並不同道。我直接回寓,霍桑卻另往一個地方去。
那時已十一點多鐘,暖融融的秋日高掛在晴空,仿佛含笑向人,慶賀我們疑案的解決。我到得寓里,又獨自尋思。這件案子雖已被霍桑完全探明,但汪銀林在這一著上,居然異途同歸,眼光也算不差,這一來以後盡可以塞住那一班譏笑他不用腦力的人的嘴。我起先料他又走進了錯路,也未免抱著成見,太輕覷他了。
不一會兒,汪銀林已如約而來,我和他握手道賀,請他坐下來。
我笑道:「銀林兄,恭喜你,這一次你得了頭功!」
汪銀林也笑了一笑,似羞似喜地答道:「哪裡話?這一次我只是偶然的僥倖,怎及得到霍先生的機敏周詳?」
大家開始吸菸。銀林摸出他自備的雪茄。我也燒著了一枚白金龍。
我問道:「你怎樣疑心到陸全身上去的?」
汪銀林答道:「我起先本來想不到他。後來我捉到了阿采,伊說昨夜伊看見陸全偷偷地走進後門去。陸全的行動分明有些鬼鬼祟祟,已使我開始疑心他。今天早晨,我接得指印部的報告,那兩隻酒杯上都有指印,又和刀柄上的印相同;又查出仲和所喝的杯子上卻有兩種不同大拇指印。我想除了一枚是仲和自己的以外,另有一枚勢必屬於那給他取杯的人。但那廚子王壽玉既已回去,屋中又沒有第三個人,那麼那個給仲和預備杯筷的人,除了陸全,當然沒有第二個人。這個設想我一時還不敢輕信,又問問那燒飯的王壽玉,才知昨天他分明是被陸全騙回去的。所以我趕到孫家去,先用茶杯騙取那老僕的指印,以便比對。不料霍先生早已見到。他對於陸全上夜的動作,仿佛眼見地一般。這一來就超過我一百倍,我怎能不佩服呢?」
「銀林兄,過譽了!這贊語應得留給你自己才是!」
接口的聲音是霍桑。接著他早已推門進來,去了衣帽,便在那藤椅上坐下。他的臉上笑容可掬。當他取出紙菸來燒吸的時候,眼光閃動,露出一種非常得意的神氣。
汪銀林問道:「霍先生,你對於孫仲和的死事,怎麼能知道得這樣詳細?請你說給我聽聽,好讓我增長些見識。」
霍桑連續吸了幾口煙,答道:「論這件事的本身原是非常簡單的。但我因著想不出這老人所以要行兇的動機,一時竟也疑不到他。後來那些浮面的嫌疑既已逐一被證明無關,我的眼光就也回過來了。最使我懷疑的,就是那廚子王壽玉的突然回去。我覺得這個人一回去後,仲和的兇案便跟著發生,未免太湊巧。我便料定決不是偶然的事。」
「後來我在孫家搜索完了,結束了朱仰竹的疑案,隨即到洪家去,卻問不出什麼。我又趕到王家碼頭去,才知王壽玉果曾回家,不過又連夜回了主人家去。他的妻子告訴我,他聽了陸全的話,他的兒子患急驚風,才突然回去。事實上他家裡並沒有人患病,也沒有差鄰人去通報。壽玉雖還相信是陸全誤會了。我已完全明白,明明是陸全有意把他差開,要實施他的計劃。」
汪銀林道:「你單從這一點上發覺他的凶謀嗎?」
霍桑道:「還有。我看見那張菜單的紙色是陳舊的,分明不是昨夜所寫;又看見那雙客人用的牙筷上毫無油跡,顯見並沒有人用過;那客人的酒杯中雖有餘酒,卻比較澄清,也是明明故意做偽。總而言之,昨晚上實在沒有第二個人到孫家去過。此外這老人的態度早就有些詭秘可疑。起先我還以為他要為他的主人掩護,但孫仲和死了,因著其他的佐證,也可以反過來顯示他自己有什麼圖謀。後來我在警廳中親口問過王壽玉,又加上了阿采的供詞。結果就自然而然地歸結到陸全身上去。」
汪銀林連連點頭道:「霍先生,你真可算得目光如炬!……」
霍桑忽舉起了夾紙菸的右手,阻住他道:「且慢,這裡面還有一個要點,你大概還沒有知道。」
「什麼要點?」汪銀林坐直了,果然現出疑遲的神色來。
霍桑道:「是全案中唯一的要點!」
汪銀林停住了雪茄,錯愕地不解。我也只向霍桑呆瞧,不知他這句話有什麼意思。
霍桑繼續說:「唔,還不懂?兇案中的要點自然是兇手問題啊!」
我和汪銀林都不由不面面相覷,大家都答不出話。霍桑的話實在太突兀。
少停,汪銀林問道:「你可是說這案中的兇手還有問題?」
霍桑立即應道:「是。」
「哪一案的兇手?」
「自然是孫仲和的一案。朱仰竹是受了仲和的迫害而自殺的,還有什麼疑問?」
「那麼殺死孫仲和的難道還不是陸全?」
「是啊,陸全並不是真正的兇手!」
「誰才是正凶?」
「那真正的兇手是——」
正在這緊張的當兒,偏偏施桂進來打岔,通報有客。我回頭一瞧,來客就是那個穿淡蜜色春呢外衣的薄一芝。他的憔悴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眶,都使我暗暗驚疑。
霍桑立起來招呼道:「薄先生,好啊!昨夜你往哪裡去的!此刻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坐下來,等我說完了再和你談。」
汪銀林把詫異的眼光瞧瞧來客,又瞧瞧霍桑,默不發話。薄一芝膽怯地坐下來,那頂玄色呢帽還拿在手裡。我也踏進了迷陣似的模仿著汪銀林的動作,一時摸不著頭緒。霍桑在煙霧迷漫之中,自己接續下去。
他說:「你們不是急於要知道那殺死孫仲和的真正的兇手嗎?真正的兇手就是孫仲和自己!」
「什麼?」汪銀林的身子不禁從椅中跳了一跳。
「孫仲和也是自殺的!」
「霍先生,這話實在嗎?」
「這句話我不必負什麼責任。回頭你可以問檢驗的何乃時醫生。」
「那麼這問題你自己也還不曾確信?」
「不,我已經確信無疑。」
「奇怪!這裡面究竟怎麼樣?」
三個人都把驚異的眼光集中在霍桑的臉上。霍桑仍安謐如常,緩緩地吸著紙菸。
他吐了一口煙,才說:「我知道孫仲和實在是服了安神藥水致命的。我昨天已經尋得了那個安神藥水的藥瓶,顯見他服得很多。這藥瓶此刻在朱仰竹的那隻皮包裡面,結案時一定用得著。那皮包剛才我已經交給喬探員了。」
汪銀林仍半信半疑:「但孫仲和為什麼要自殺?莫非他為著畏罪的緣故?」
霍桑答道:「畏罪固然是一種原因,不過另有一個致命的誘因。包朗,這一封信就是我昨夜在孫仲和的銀鼠皮袍袋中尋得的。請你念一遍給銀林兄聽聽,省得我解說了。」他順手從袋中摸出那封信來。
我瞧那信封是西式的,上面貼著許多郵花,郵印上印著「天津」字樣。我把一張布紋白信箋取出來時,只有寥寥幾句。
我丟了煙尾,高聲念道:「仲和鑒:你的外遇太多了,證據都在我手裡。這樣下去,夫婦間再沒有和諧的希望。我為自身打算,不能不另尋出路。現在我已別有相識,已一同到了北方。他是軍界中人,你即使要追尋,勢必沒有便宜。那些首飾本是我自己的東西,自然有權帶走。但我因旅費的現款不足,故而已把銀行中的存款完全提盡。這一著未免對你不起,請你原諒些吧。珠白。」
霍桑等我讀完,接著說:「『天道好還』,這句話在現代人看來,也許已認為近於迂闊迷信,其實也是合得上自然的因果律的。這裡不是一個好例證嗎?仲和作孽——也就是作惡太多,卻想不到他妻子會有這一種報復舉動。昨天下午,他必準備往銀行中去取了款子,以便給阿采和林根的酬謝。不料存款已空。這打擊可不小,他只得向阿采商量暫緩。他回到家裡以後,忽見我和包朗去訪他。他明知朱仰竹的兇案已經發覺,他也已被認做蒙著嫌疑。我臨走時指問那條圍巾,他一定覺察到他的陰謀終於不免敗露。後來他雖把它藏到樓上壁櫥中去,可是亡羊補牢,他也知道太晚了。傍晚時他接得了他的妻子苡珠的這一封信,那就是他的致命誘因。那時他悔恨恐怖,紛集心頭,當然說不出的痛苦難受。接著阿采的恐嚇電話又來一催。他便覺得四面楚歌,再也尋不出生路,就不得不出於一死。」
汪銀林領悟地點頭說:「這樣說,那老頭兒陸全的行刺可是已在仲和既死以後嗎?」
霍桑道:「正是。你豈不見他背上的傷口外面絲毫沒有血跡?否則他何以甘心受刺,絕沒有抗拒的痕跡?」
我插口道:「我當時還以為仲和醉中被殺,血液卻被駱駝絨所吸收,故而沒有流出。」
汪銀林彈了彈雪茄,又瞧著霍桑問道:「既然如此,剛才你在孫家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說明?」
霍桑道:「那時還沒有到發表的時間。因為我這個推想,必須有了事實的佐證,才能確定。故而我從孫家出後,特地往驗屍所去。據檢驗的何乃時醫生說,孫仲和實在是由於服了過量的安神藥水致死,又因酒精的助力,死得更迅速。當老僕陸全舉刀行刺的時候,他的血運早已停止,故而陸全實際上沒有殺人。你回警廳以後,把那全沒有關係的王壽玉放了,再好好地安慰陸全一番。你代替我致意一聲,他的舉動我個人是很表同情的。等到法庭公審的時候,我一定給他辯白,我是不怕那於企年的。」
汪銀林苦笑了一聲:「我想於律師不會有工夫給他的已死的外甥做什麼主張。他急於要知道的,就是孫仲和承繼名下的財產還有多少。他今天一早來看我,就問我有沒有發見仲和的存款、折單之類!」
室中靜了一會兒。大家都不禁微微地嘆息。霍桑接續另一支紙菸。
接著霍桑才叫薄一芝說明經過。他說昨夜裡他被釋放以後,委託一個好友吳芝軒去幫同料理朱仰竹的喪事。他自己趕到沈詠秋家去。他聞得沈詠秋剛巧外出,料伊定是往仲和家裡去的;他也就趕到那裡,忽被汪銀林的聲音所嚇退。那時他正像驚弓之鳥,慌亂無主,惟恐再被拘捕,故便往另一個楊姓的朋友家裡暫歇,不敢再回去。
他補充道:「這種舉動,我事後回想,未免太沒意識。因此,我覺得不能不親自來說明一聲,免得再受意外的嫌疑。」
霍桑微笑道:「畏首畏尾,當真是你的弱點,以後你應得振作些才是。譬如前天夜裡你明明往大通路桃源里去過的,當時你竟隱藏不承認,因此遭受拘捕。這不是你自取其咎嗎?」
薄一芝忸怩地說:「霍先生,我真慚愧!那當真也是我自己不是。我先怕牽累多事,故而隱秘著不說,不料省事反而多事,竟因而被累。前夜我所以想往桃源里去,就因為日間聽了沈詠秋的話,知道宋夫人難免受辱,原想去解釋安慰伊的。但我到了桃源里口,覺得夜間造訪,究有不便,況且我還有事,因而中途折回,定意下一天再去。」
汪銀林忽放下了雪茄,插口道:「那麼那晚上你到哪裡去的?我聽到你那姓劉的朋友放洋,你實在不曾去送行啊。」
薄一芝答道:「我去送的。不過我從桃源里折回,到林陰路劉家的時候,十一點已過。我看見窗中燈光已熄,知道心美已先動身,我也就直接趕往馬賽號輪船上去看他。因此之故,劉家裡的人沒有知道。」
靜默再度控制這小小的書室。颯颯的秋風溜進了窗口,把煙霧攪得稀薄了些。沉寂中我忽聽到薄一芝的喟嘆聲音。
「唉!宋夫人這樣子慘死真是怪可憐的!」
這句話我也表示同情,因也暗暗地嘆息。
霍桑忽丟了余煙,安慰道:「據我看,宋夫人是一個有醫德的醫生。伊生前既已救濟了無量數患病的人——尤其是貧病,在這世界上已留下了幾條善痕,不能算是『虛度』。況且伊已患了肺病,又忙碌不肯休歇,在世當也不久。死是人生不能免的,原沒有什麼可悲,只有對人群多少有些貢獻,不是白白的死。不過伊臨末的受辱,那才是唯一的遺憾!可是從別一方面說,伊的犧牲,直接使惡倫受誅,間接挽救了無數女子的貞操,收果卻也不小。……薄先生,有一件事我正要和你商量。你既是他們的摯友,他們倆的孤兒馨兒,還有陸全的家屬,你總肯照顧一下吧?」
薄一芝立起來挺直了身子,應道:「那是後死者應盡的責任。這一點詠秋也是同意的。先生們請放心。」
選自《霍桑探案彙刊》第二集第六冊《案中案》,上海文華美術圖書印刷公司,193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