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女子 · 太多人曾經活過

哈米特 《暗夜女子》
這個男人的領帶如落日一般橙紅。他身材魁梧,個子高,人也胖,沒有一點兒溫和的氣質;一頭中分的黑髮平貼在頭皮上,臉頰豐滿結實;那套衣服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很舒適;甚至他緊緊貼在腦袋兩邊的粉色小耳朵,都是各具特色的細節的一部分,共同組成了這個渾然一體的外表。他得有三十五歲,或是四十五歲。 他坐在塞繆爾·斯佩德的辦公桌旁邊,身子微微前傾,越過他的馬六甲白藤拐杖,說道:「不。我要你弄清楚他出了什麼事。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找到他。」他那凸出的綠眼珠冷冷地凝視著斯佩德。 斯佩德坐在椅子裡,身體後仰。他的臉型、下頜、嘴巴和鼻孔都呈V字,眉毛很濃,一副撒旦的造型,卻不會讓人討厭。他的表情就和他的聲音一樣,禮貌地表達出興趣來。「為什麼?」 綠眼睛的男人輕聲開口,聲音很有自信:「我可以告訴你,斯佩德。你有我希望在私家偵探身上看到的信譽,所以我到你這兒來了。」 斯佩德點點頭,但沒做出任何承諾。 綠眼睛的男人接著說道:「而且,任何公平的價格我都能接受。」 斯佩德照舊點點頭。「我也可以接受。」他說,「但是我得知道你想買什麼。你想知道這位——呃,伊萊·黑文出了什麼事,但是你不關心事實真相?」 綠眼睛的男人放低音量,但是神態上沒有其他變化。「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比方說,如果你找到了他,並且搞定他,讓他永遠離開,這對我來說會更值錢。」 「你是說,哪怕他不想離開?」 綠眼睛男人說道:「他要是不肯離開,你就更加要搞定他。」 斯佩德微笑著搖搖頭。「照你的說法,也許再多的錢也不夠。」他從椅子扶手上抬起他那又長又粗的手,攤開了,「好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科利爾?」 科利爾的臉微微紅了,但是他的眼睛仍舊眨也不眨,冷冷地凝視著斯佩德。「這個男人有個妻子。我喜歡她。他們上周去划船,而他突然離開了。如果我能說服她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就有可能和他離婚。」 「我想和她談談。」斯佩德說道,「這個伊萊·黑文是什麼人?他做了什麼?」 「他是個壞蛋。他什麼也不干,就寫點詩什麼的。」 「你能告訴我什麼有用的消息嗎?」 「他的妻子沒什麼不能告訴你的。她叫茱莉亞,你去問她。」科利爾站起身,「我有些熟人。也許之後我能從他們那裡給你弄到點兒消息。」 一個身量小巧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打開了公寓的門。她那身粉藍的連衣裙上裝飾著銀色的紐扣;胸部很豐滿,身形卻很苗條,肩膀筆直,髖部窄窄的,而且帶著一種驕傲的神情。這種神情要是放在不那麼優雅的人身上,就成了傲慢自大。 斯佩德問道:「黑文太太?」 開口之前她猶豫了一下:「是的。」 「吉恩·科利爾讓我來見你。我叫斯佩德,是個私家偵探。他想讓我找到你丈夫。」 「你找到了嗎?」 「我告訴他說我得先和你談談。」 她的微笑不見了。她嚴肅地審視著他臉上每一個細節,然後說:「當然。」她退後一步,把門拉開。 當他們面對面在椅子上坐下,她問道:「吉恩跟你說了為什麼他想找到伊萊嗎?」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裡的家具都很廉價,還能俯視樓下的操場。小孩子們在那裡吵吵鬧鬧。 「他說如果你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就會遵從你的理智。」 她一言不發。 「他以前像這樣消失過嗎?」 「常有的事。」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驕傲自大的男人。」她平心靜氣地說道,「那是在他清醒的時候。他喝了酒的話就一切正常,除了對待女人和錢。」 「那他很多方面還是不錯的。他以何為生?」 「他是個詩人。」她答道,「但是沒人以此為生。」 「嗯?」 「噢,他時不時地突然弄到一些錢。他說是打牌和賭馬得來的,我不知道。」 「你們結婚多久了?」 「四年,差不多吧。」 他挖苦地微笑著。 「一直都在舊金山?」 「不,第一年我們住在西雅圖,然後才來到這裡。」 「他是西雅圖人?」 她搖頭。「德拉瓦州的某個地方。」 「哪裡?」 「我不知道。」 斯佩德濃黑的眉毛微微皺起。「你是哪裡人?」 她甜甜地說道:「你不是在追求我吧。」 「你才像是在追我呢。」他嘟噥一聲,「好吧,他有哪些朋友?」 「別問我!」 斯佩德做了個不耐煩的鬼臉。「你認識他的某些朋友?」他堅持問下去。 「當然。有個傢伙叫梅涅拉,還有個路易斯·詹姆斯,和一個叫康尼的。」 「他們是什麼人?」 「男人。」她溫和地答道,「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打電話叫他出去,或者是上門來喊。我也在鎮上見到過他們混在一塊兒。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他們靠什麼過活?他們不可能都寫詩。」 她大笑。「他們可以試試。我想,其中一個,路易斯·詹姆斯,是——吉恩的員工。我知道的已經全都告訴你了,真的沒有更多了。」 「你覺得他們會知道你丈夫在哪裡嗎?」 她聳聳肩。「如果他們知道,那他們就是在耍我。他們有時候還會打電話過來問他有沒有回來。」 「那你提到的那些女人呢?」 「我不認識她們。」 斯佩德對著地板皺起眉,深思後問道:「在他還沒有開始靠寫詩為生之前,他做什麼?」 「什麼都做——賣真空吸塵器,做過無業游民,當過水手,賭二十一點,修鐵路,在罐頭製造作坊、伐木營地,還有嘉年華公司打過工;還在報社裡做過。什麼都干過。」 「他走的時候身上有錢嗎?」 「他從我這裡借走了三美金。」 「他說什麼了?」 她大笑。「他說他不在家的時候如果我能感動上帝的話,晚飯的時候他就會回來,還會給我個驚喜。」 斯佩德抬起眉毛。「你們關係好嗎?」 「噢,是的。幾天前我們剛剛打了一架。」 「他什麼時候走的?」 「周四下午。我想是三點。」 「你有他的照片嗎?」 「有。」她走向床邊的一張桌子,拉出一個抽屜,然後手裡拿了張照片回到斯佩德身旁。 斯佩德看到了照片上的人,瘦削的臉上眼窩深陷,嘴唇很性感,前額皺紋很深,上面是一叢亂蓬蓬的亞麻色頭髮。 他把黑文的照片放進口袋裡,然後拿起自己的帽子。他轉向門要走,又停下來問道:「他是哪種詩人?很棒的那種嗎?」 她聳聳肩。「這要看你問誰了。」 「你這裡有他寫的詩嗎?」 「沒有。」她微笑,「你以為他藏在字裡行間嗎?」 「你永遠不會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我會回來找你的。把事情再仔細想一遍,看看你能不能再想到點兒什麼。再見。」 他走下郵政大街,去了馬爾福德書店,想要買一本黑文的詩集。 「抱歉,」書店裡的女孩說道,「上周賣掉了最後一本。」她微笑著,「賣給了黑文先生本人。我可以為你訂一本。」 「你認識他?」 「只在賣書的時候。」 斯佩德撅起嘴唇,問道:「那是哪一天的事?」他遞過去一張名片,「請幫個忙。這很重要。」 她走到辦公桌前,翻了翻一本紅邊的銷售簿,然後一手拿著敞開的本子走回他身邊。「是上周三。」她說,「我們把詩集送到羅傑·費里斯先生家,就在太平洋大道一九八一號。」 「非常感謝。」他說。 他走到外面叫了輛出租車,告訴了司機羅傑·費里斯先生的地址…… 太平洋大道上的這棟房子是四層樓的灰色石頭建築,前面有一條狹窄的草地。一個臉龐豐滿的女僕把斯佩德領進了一個又高又寬敞的房間。 斯佩德坐了下來,但是女僕離開之後他就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轉悠。他在一張書桌前停下腳步,桌上放著三本書。其中一本的橙紅色書皮上印著一張紅色的速寫,畫的是一道閃電擊中一男一女之間的地面。書皮上印的黑字是「斑斕之光」,作者是伊萊·黑文。 斯佩德拿起那本書走回他的椅子。 扉頁上有作者的題字。藍色墨水寫就的字跡不合規範,難以辨認。 給善良的老巴克,他懂得記憶中的那些日子裡他那色彩斑斕的光。 ---伊·黑 斯佩德隨便翻著書頁,懶懶地讀到一首詩: 無題 像我們活著一樣 太多的人曾經活過 我們的生命 證明我們確實活著 像我們終有一死一樣 太多的人已經死了 他們的死 證明我們行將死亡 一個穿著晚宴服的男人走進房間,斯佩德從書頁上抬起頭來。這個男人個子不高,但是他挺拔的身姿讓他看起來和六英尺多一點的斯佩德一樣高。他有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沒有因為五十多歲的年紀而暗淡無光。他曬黑的臉上沒有鬆弛的肌肉,前額廣闊光滑,還有一頭濃密的花白短髮。他表情高貴而親切。 他朝斯佩德仍拿在手裡的那本書點了點頭。「你喜歡嗎?」 斯佩德露齒一笑,說道:「我想我對此一竅不通。」他把書放下,「但是,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費里斯先生。你認識黑文?」 「是的,當然。坐吧,斯佩德先生。」他坐進斯佩德不遠處的一張椅子裡,「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他沒遇到麻煩吧?」 斯佩德說道:「我不知道。我正在找他。」 費里斯遲疑地開口:「我可以問問是為什麼嗎?」 「你認識吉恩·科利爾嗎?」 「認識。」費里斯再度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私底下認識。我在北加州有連鎖電影院,你知道,而幾年前我遇到了勞資糾紛。有人告訴我,說我可以去找科利爾,他能解決麻煩。我就是這麼偶然認識他的。」 「嗯。」斯佩德乾巴巴地說道,「很多人都是這樣偶然認識吉恩的。」 「但是他和伊萊有什麼關係?」 「他想讓我找到伊萊。你最後一次見到伊萊是什麼時候?」 「上周四他來過我家。」 「幾點走的?」 「半夜,再遲一點。他大約在下午三點的時候來的。我們很多年沒見過面了,我說服他留下來吃晚飯。我看他衣衫襤褸,就借給了他一些錢。」 「多少錢?」 「一百五十美金。家裡就這麼多現金。」 「他走的時候說過他要去哪裡嗎?」 費里斯搖搖頭。「他說第二天會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他打了嗎?」 「沒有。」 「他從小到大,你都認識他?」 「也不完全是。十五六年前他為我工作過。那時候我開了一家嘉年華公司——東西方聯合表演隊。開始有個合伙人,後來我自己單幹。我一直都很喜歡那孩子。」 「星期四你見到他之前,有多少年沒見過他了?」 「天知道。」費里斯說道,「我早就和他失去聯繫了。後來,星期三那天,天氣很晴朗,那本書寄了過來,上面沒寫地址,也沒寫其他東西,只有扉頁上的那句話,第二天他就打電話來了。知道他還活著,還靠自己謀生,我就開心得要死。所以那天下午他就過來了,我們花了九個小時聊過去的那些日子。」 「他跟你說了很多分開之後他做的事?」 「他只說他四處晃蕩,做做這個,又做做那個,沒活兒乾的時候就休息休息。他沒有過多抱怨;我不得不想辦法讓他收下那一百五十美金。」 斯佩德站起身。「非常感謝,費里斯先生。我——」 費里斯打斷他:「不用客氣。若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給我打電話。」 斯佩德看看他的表。「我可以在這裡打個電話到我的辦公室,看看有沒有什麼進展嗎?」 「當然可以。隔壁房間就有電話,右手邊那個。」 斯佩德說了謝謝就出去了。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卷著一根香菸,面無表情。 「有什麼消息嗎?」費里斯問道。 「是的。科利爾打電話來取消這次委託。他說在聖何塞另一邊的灌木叢里找到了黑文的屍體,身上中了三槍。」他微笑著,委婉地補充道,「他告訴我他也許能找關係弄到點兒消息。」 早晨的陽光穿過遮住斯佩德辦公室窗戶的窗簾,在地板上留下兩個胖乎乎的黃色長方形。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黃色。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沉思地凝視著一張報紙。艾菲·佩林從外間的辦公室進來時,他也沒有抬頭。 她說:「黑文太太來了。」 他抬起頭,然後說道:「很好。請她進來。」 黑文太太很快進來了。她臉色蒼白,即使穿著皮衣,天氣也很溫暖,她還是顫抖不已。她直接走到斯佩德面前問道:「吉恩殺了他嗎?」 斯佩德說:「我不知道。」 「我必須知道。」她叫道。 斯佩德握住她的手。「來,坐下。」他引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問道:「科利爾告訴你他取消了這次委託嗎?」 她驚愕地注視著他。「他什麼?」 「昨天晚上他給我留言,說你丈夫找到了,而他不再需要我了。」 她垂下頭,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那麼是他做的了。」 斯佩德聳聳肩。「也許只有無辜的人有資格取消這次委託;或者,也許他有罪,但是他很有頭腦,也有足夠的衝動——」 她沒有聽他說話。她傾身向他,熱切地說道:「但是,斯佩德先生,你不會就這麼放棄的,對嗎?你不會讓他阻止你的,對嗎?」 她說話的時候,斯佩德的電話響了。 他說了聲「抱歉」,然後拿起了電話。「你好?……呃……所以?」他撅起嘴唇,「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他緩緩把電話放在一邊,再度面對黑文太太。「科利爾就在外面。」 「他知道我來了嗎?」她飛快地問道。 「不好說。」他站起來,裝作沒有仔細審視她,「你介意嗎?」 她輕輕咬住下嘴唇,說道:「不。」她說得很猶豫。 「好的。我讓他進來。」 她抬起一隻手,像是要抗議,但又放下了。她蒼白的臉龐鎮靜下來,說:「請便。」 斯佩德打開門,說道:「你好,科利爾,進來吧。我們正說到你。」 科利爾點點頭,一隻手拿著拐杖,另一隻手裡拿著帽子,走進辦公室。「今天早上還好嗎,茱莉亞?你應該打電話給我。我可以開車載你回鎮上。」 「我——我不知道我都幹了些什麼。」 科利爾又看了她一陣,然後把他毫無感情的綠色眼睛轉到斯佩德臉上。「唔,你有沒有成功地說服她,讓她相信我沒有那麼做?」 「我們還沒說到那裡。」斯佩德說,「我正試著弄明白有什麼理由要懷疑你。坐吧。」 科利爾帶著一絲小心謹慎坐下了,問道:「然後?」 「然後你到了。」 科利爾嚴肅地點點頭。「很好,斯佩德。」他說,「你再次被雇用了,你要向黑文太太證明這件事和我完全無關。」 「吉恩!」她哽咽著喊道,哀求地伸出雙手,「我沒有認為是你做的——我沒打算這麼想——但是我很擔心。」她把雙手覆在臉上,開始哭泣。 科利爾走到女人身邊。「別著急。」他說,「我們會一起弄明白這件事的。」 斯佩德走進外間的辦公室,關上他身後的門。 艾菲·佩林正在打一封信。她停下手裡的事。他朝她露齒一笑,說道:「應該有人寫本關於人性的書——有時候他們很奇怪。」接著他走向水瓶,「你有沃利·凱洛格的電話吧。打給他,問問他我在哪裡可以找到湯姆·梅涅拉。」 他回到裡間的辦公室。 黑文太太已經不哭了。她說:「我很抱歉。」 斯佩德說:「沒關係。」他看向旁邊的科利爾,「我的委託還在?」 「是的。」科利爾清清嗓子,「但是,如果現在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最好還是送黑文太太回家。」 「沒問題。但是有件事我要問一下:按照時間順序,是你認出了他的屍體。你怎麼會去那裡的?」 「我聽說他們找到一具屍體,我就過去了。」科利爾緩慢而謹慎地說道,「我告訴過你我在警方有關係。我從他們那裡聽說了屍體的事。」 斯佩德說道:「好的,回頭見。」然後他為他們打開門。 走道的門在他們身後合上時,艾菲·佩林說道:「梅涅拉在陸軍大街的巴克斯頓。」 斯佩德說:「謝謝。」他走進裡間的辦公室去拿他的帽子。出門的時候他說:「如果我兩個月都不回來,讓他們去那兒找我的屍體好了。」 斯佩德穿過破破爛爛的走廊,走到一扇歪歪斜斜的綠色房門前。門上寫著「411」。門內傳來竊竊私語,但是一個字也聽不清。他不再去聽,抬手敲門。 一個明顯是偽裝過的男聲問道:「什麼事?」 「我想見湯姆。我是薩姆·斯佩德。」 房內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說:「湯姆不在這裡。」 斯佩德一手握住門把手,搖晃著脆弱的門板。「快點兒,開門!」他低聲吼道。 不一會兒,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又瘦又黑的男人打開了門。他說話的時候努力避免他晶亮的小眼睛帶上狡詐之色。「一開始我沒聽出來是你的聲音。」鬆弛的嘴巴讓他的下巴顯得小了些。他身上那件敞著領口的綠條紋襯衫髒兮兮的,灰色的褲子倒是仔細地壓得很平整。 「你最近很小心嘛。」斯佩德嚴肅地說道,穿過門廊走進一個房間。房間裡的兩個男人正在努力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架勢。其中一個男人倚在窗戶上,還在用銼子銼他的手指甲。另一個男人躺倒在他的椅子裡,雙腳擱在桌子邊緣,手裡攤開一份報紙。他們齊齊瞥了斯佩德一眼,然後繼續做他們的事。 斯佩德愉快地說道:「見到湯姆·梅涅拉的朋友,什麼時候都很高興啊。」 梅涅拉已經關上了門,笨拙地說道:「呃——是的——斯佩德先生。這是康拉德先生和詹姆斯先生。」 康拉德就是靠在窗邊的那個男人。他一手拿著指甲銼子,打了個約莫算是禮貌的手勢。他比梅涅拉年輕幾歲,普通人的身高,身體很結實;那張臉特徵鮮明,雙目呆笨無神。 詹姆斯把報紙放下了一瞬,用冷淡的研判目光看著斯佩德,說道:「你好,兄弟。」然後他繼續去看報紙了。他和康拉德一樣結實,但是高一些,而且他臉上有一種康拉德所缺乏的精明。 「啊,」斯佩德說道,「我很高興見到最近剛去世的伊萊·黑文的朋友。」 指甲銼子戳到了手指,窗邊的男人狠狠地咒罵著。梅涅拉舔舔嘴唇,然後飛快地開了口,音調里有一種哀號的意味:「但是說實話,斯佩德,我們有一個星期沒見過他了。」 這個黑皮膚男人的反應似乎稍微取悅了斯佩德。 「你覺得他為什麼被殺?」 「我知道的就是報紙上寫的:他的口袋都被翻遍了,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他垂下兩邊嘴角,「但是就我所知,他身上沒錢。周二晚上的時候起,他就沒錢。」 斯佩德溫和地說道:「我聽說他周四晚上弄到了一點錢。」 梅涅拉在斯佩德身後大喘一口氣。 詹姆斯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不知道。」 「他和你們幾個一起干過活兒嗎?」 詹姆斯緩緩地把報紙擱到一邊,雙腳從桌子上拿了下來。他似乎對斯佩德的問題很有興趣,但是很冷淡。「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佩德故作吃驚。「你們總得干點活兒吧?」 梅涅拉跑到斯佩德身邊。「啊,聽著,斯佩德。」他說,「黑文這傢伙只是我們認識的一個人而已。我們和殺人案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不知道這件事。你知道的,我們——」 門口響起了三聲不慌不忙的敲門聲。梅涅拉和康拉德看著詹姆斯。詹姆斯點點頭,但是這時候斯佩德已經迅速來到門邊,打開了門。羅傑·費里斯就站在門口。 斯佩德朝費里斯眨眨眼,費里斯也朝他眨眨眼。然後費里斯伸出手說道:「很高興見到你。」 「進來吧。」斯佩德說道。 「看看這個,斯佩德先生。」費里斯的手顫抖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有點髒的信封。信封上用打字機打出了費里斯的名字和地址,上面沒有郵票。斯佩德拿出裡面的信。那是一張廉價的白紙折成的狹長紙條。 斯佩德展開它,上面是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跡: 為了周四晚上的事,你最好在今天下午五點到軍隊大街的巴克斯頓旅館四一一號房間來。 沒有落款。 斯佩德說:「到五點還有很長時間。」 「是的。」費里斯表示贊同,「我一拿到信就來了。周四晚上伊萊在我家裡。」 梅涅拉推推斯佩德,問道:「這都是怎麼回事?」 斯佩德把紙條拿到黑皮膚男人面前給他讀。他念完,叫了起來:「我說的是真的,斯佩德,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封信的事兒。」 「有人知道嗎?」斯佩德問道。 康拉德急匆匆地說道:「不知道。」 詹姆斯說:「什麼信?」 斯佩德心不在焉地看著費里斯,過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像是在自言自語:「當然,黑文試圖勒索你。」 費里斯漲紅了臉:「什麼?」 「勒索。」斯佩德耐心地重複,「錢,敲詐。」 「聽著,斯佩德。」費里斯認真地說道,「你不是當真的吧?他有什麼可以敲詐我的?」 「給親愛的老巴克,」斯佩德引用死去詩人的扉頁題句,「他懂得記憶中的那些日子裡色彩斑斕的光。」他眉毛微微抬起,雙眸陰沉地看著費里斯,「什麼斑斕之光?在馬戲團和嘉年華表演團里,把一個人從前進中的火車上踢下去,用俚語該怎麼說?開紅燈。無疑就是這個——紅燈。你給誰開紅燈被黑文知道了,費里斯?」 梅涅拉走到椅子邊坐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頭放在兩手之間,茫然地凝視著地板。康拉德呼吸急促,仿佛在跑步一般。 斯佩德問費里斯:「如何?」 費里斯拿手帕擦擦臉,然後把手帕放進口袋裡,簡單地說道:「那是勒索。」 「然後你殺了他。」 費里斯的藍眼睛看進斯佩德的灰黃色眼睛裡,眼神和他的嗓音一般清澈而堅定。「我沒有。」他說,「我發誓我沒有。讓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正如我跟你說過的,他送了我那本書,而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寫在扉頁上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所以第二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他要來和我談談舊日時光,為了那些日子,他還想跟我借點錢。我知道了他的用意。我去了銀行,取出一萬美金。你可以去查,是水手國家銀行。」 「我會的。」斯佩德說道。 「而事實是,我沒用上那麼多錢。他胃口沒那麼大。我讓他拿了五千美金。第二天我把剩下的五千美金存回銀行。你也可以去查。」 「我會的。」斯佩德說道。 「我告訴他,我不會容忍更多的勒索,這五千美金是第一筆錢也是最後一筆錢。我讓他簽了一份文件,聲明他幫了忙——就是在我干過的事情里,他也幫了手——而他簽了字。他在午夜左右離開,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斯佩德輕敲費里斯給他的信封。「那麼這個紙條是怎麼回事?」 「一個送信的男孩中午送給我的,我就立刻過來了。伊萊跟我保證,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得去面對,不管是怎麼回事。」 斯佩德轉向其他人,一臉木然:「你們呢?」 梅涅拉和康拉德看向詹姆斯,後者做了個不耐煩的表情,說道:「哦,當然,是我們給他送了信。為什麼不呢?我們是伊萊的朋友,從他去壓榨這個心肝寶貝兒開始,我們就沒能找到他了。然後他死了,所以我們就叫這位紳士到這兒來解釋解釋。」 「你知道敲詐的事?」 「當然。他想到這個點子的時候,我們在一塊兒呢。」 「他怎麼會想到的?」斯佩德問道。 詹姆斯伸開左手的手指。「我們一直在喝酒聊天——你知道一群男人在一起就會那樣,聊他們見過的做過的事兒。他說了件奇聞,說他曾經看見一個傢伙把另一個人從火車上踢進了墳墓。他湊巧提到了踢人的那個傢伙的名字——一個叫費里斯的年輕人。有人就說了:『這個費里斯長什麼樣?』伊萊告訴了他,還說他已經十五年沒見過這個人了。不知道是誰吹了聲口哨,說:『我敢打賭你說的就是那個擁有州里半數電影院的費里斯。他肯定會掏出點兒好處,掩蓋過去的劣行。』 「好吧,這主意讓伊萊眼睛一亮。你能想得到的。他想了一會兒,然後狡猾地問道,這個開影院的費里斯叫什麼名字。有個人告訴他叫『羅傑』,他裝出失望的樣子,還說『不,不是他。我說的那個人叫馬丁。』我們都對他哈哈大笑,他最後只好承認他是打算去見見那位紳士。星期四中午的時候他給我打電話,說他當天晚上要在波吉·赫克酒館辦派對慶祝。如此一來,發生了什麼事不是一目了然嗎?」 「被開了紅燈的那位先生叫什麼?」 「他沒說。他嘴巴很緊。你不能為此責備他。」 「啊哈。」斯佩德表示贊同。 「然後就沒了。他一直沒來波吉。早上兩點左右我們試著打電話給他,但是他老婆說他沒回家。所以我們就在波吉附近等到四五點,然後確定他放了我們鴿子。我們讓酒館把賬單寄給他,接著就走了。打那以後,我就沒見過他——死了也好活著也好,都沒見過。」 斯佩德委婉地說道:「也許吧。當然你們沒在那天早上遲些時候找到他,也沒找他的麻煩,沒用子彈和他交換費里斯的五千美金,沒把他扔在——」 門上響起兩聲急促的敲門聲。 斯佩德臉上一亮。他走到門邊開了門。 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他收拾得非常整潔漂亮,動作敏捷,而且身材比例相當好。他穿著一件淺色的薄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一進門就走向右邊,背靠著牆站好。另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走向左邊。儘管他們並不是真的長相相似,但他們都那麼動作敏捷,穿著整潔漂亮,而且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都是背靠著牆,手插在口袋裡,冷淡又明亮的眼睛審視著房間裡的人——這讓他們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對雙胞胎。 接著吉恩·科利爾進來了。他朝斯佩德點點頭,但是沒和房間裡的其他人打招呼,儘管詹姆斯說了句「嗨,吉恩」。 「有什麼進展嗎?」科利爾問斯佩德。 斯佩德點頭。「似乎是這位先生——」他猛地用大拇指指著費里斯,「他——」 「這裡有地方給我們說話嗎?」 「後面有個廚房。」 科利爾的視線越過肩頭,迅速朝那兩個整潔漂亮的年輕男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如果有人突然冒出來,就打倒他。然後他跟著斯佩德走進廚房。他坐在廚房裡的一張椅子上,綠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斯佩德,後者正在敘述了解到的事實。 私家偵探說完之後,綠眼睛的男人問道:「唔,你得出了什麼結論?」 斯佩德深思地看著對方。「你知道了某些事。我想知道是什麼事。」 科利爾說道:「他們在發現屍體的地方附近,距離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一條河裡找到了槍。是詹姆斯的槍。他上次在瓦萊諾開槍時留下了記錄。」 「很好。」斯佩德說道。 「聽著。有個叫瑟伯的小傢伙說,上周三詹姆斯找到他,讓他跟蹤黑文。瑟伯周四下午盯上他,看見他進了費里斯家,就打電話給詹姆斯。詹姆斯讓他在那地方紮根等著,好報告黑文離開之後去了哪裡,但是那一帶有個神經緊張的女人發覺這小傢伙在附近晃蕩,於是十點鐘左右警察就過來抓他。」 斯佩德撇起嘴角,沉思地凝視著天花板。 科利爾的眼睛冷漠無情,但是汗水讓他的圓臉閃閃發光;他嗓音嘶啞。「斯佩德。」他說,「我要把他交給警方。」 斯佩德的視線從天花板挪到那雙凸出的綠眼睛上。 「我以前從來不曾把我的人交給警方。」科利爾說道,「但是這次我會。如果事情是我的人幹的,而我把人送進監獄,茱莉亞就會相信我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不是嗎?」 斯佩德緩緩頷首:「我也這麼想。」 科利爾突然挪開眼睛,清清嗓子。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言語非常簡短:「好了,他會進監獄的。」 當斯佩德和科利爾從廚房裡出來,梅涅拉、詹姆斯和康拉德還坐在那裡。費里斯在地板上走來走去。那兩個整潔漂亮的年輕人沒有移動過。 科利爾走向詹姆斯。「你的槍在哪裡,路易斯?」他問道。 詹姆斯的右手朝他的左胸挪了幾英寸,然後停住,說道:「噢,我沒帶在身上。」 科利爾戴著手套的手一拳揍上詹姆斯的半邊臉,把他從椅子上打飛出去。 詹姆斯直起身子,含糊地說:「我什麼也沒說。」他一隻手伸向自己被打的半邊臉,「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做,頭兒,但是他打電話來,說他不想什麼也不帶就去找費里斯,那樣他自己就什麼籌碼也沒有了。我就說:『好吧。』於是我把我的槍給他了。」 科利爾說道:「你還讓瑟伯去跟蹤他了。」 「我們只是好奇,想看看他要幹什麼。」詹姆斯咕噥道。 「而你不可能自己去那裡。你派了其他誰去?」 「在瑟伯鬧得四鄰皆知之後?」 科利爾轉向斯佩德:「你需要我們幫你押送他們,還是想找警察來?」 「我們會按規矩辦。」斯佩德說,然後走到牆邊的電話旁。當他離開電話時,他面色木然,眼神曖昧不明。他拿出一根捲菸,點上火,對科利爾說道:「我要是相信你的路易斯能圓上他這個故事,我就蠢到家了。」 詹姆斯把手從淤青的臉頰上拿下來,雙眼驚訝地注視著斯佩德。科利爾低吼:「你什麼意思?」 「沒事。」斯佩德輕輕說道,「我只是覺得,你太急著把這件事歸罪於他了。」他吐出一口煙,「比方說,為什麼他要留下一把大家都認得出的槍呢?」 科利爾說道:「你以為他有腦子嗎?」 「如果這些傢伙殺了黑文,知道他已經死了,他們為什麼要等到屍體被發現,事情都鬧開了之後才再次去找費里斯麻煩呢?他們要是搶劫了黑文,為什麼要把他的口袋都翻出來呢?這太費事了,只有為了其他原因殺死他,而又希望讓他的死看起來像是搶劫案的人才會這麼做。」他搖搖頭,「你太急著把這事歸罪於他們了。他們為什麼要——」 「那不是現在的重點。」科利爾說道,「重點是,為什麼你一直說我急著這麼做?」 斯佩德聳聳肩:「也許是為了在茱莉亞面前儘快澄清你自己,也許是在警察面前把自己撇乾淨,然後你就有顧客了。」 科利爾說:「什麼?」 斯佩德拿著煙隨便做了個手勢。「費里斯。」他溫和地說道,「他殺了黑文,肯定是他。」 科利爾的眼瞼顫抖了,儘管他並沒有眨眼。 斯佩德說:「首先,他是我們所知最後一個見過活著的伊萊的人,而推測這種人是兇手總是很正確的。第二,伊萊的屍體出現之前,和我談過話的人當中,唯有他關心我是不是覺得他對我有所隱瞞。你們其他人只覺得我在找一個失蹤的人。他知道我在找一個他殺死的人,所以他得撇清他自己。他甚至不敢扔掉那本書,因為書是從書店寄來的,別人會發現這一點,而且,也許書店的店員讀到過那句題詞。第三,他是唯一認為伊萊溫柔體貼乾淨又可愛的人——這齣於相同的理由。第四,他說敲詐者下午三點來,很輕鬆就拿到了五千美金,然後把錢攥在手裡直到半夜才走——這故事很傻,就算是喝了太多酒,這行為也太蠢了。第五,他說伊萊簽了文件,這說法還是很糟糕,因為偽造的文件很容易就能被查出來。第六,他在我們所知的所有人當中有最充分的理由希望伊萊死去。」 科利爾緩緩點頭:「但是——」 「沒有但是。」斯佩德說道,「也許他跟銀行玩了取出一萬存回去五千的把戲,但是那很容易做到。然後他把那個低能的勒索者叫到他家裡,把他留到用人們都去睡覺了,然後從他身上拿走他借來的那把槍,硬把他推下樓塞進自己的車子裡,帶他出去兜風——也許那時候勒索者已經死了,也許他是到了樹林裡才開的槍——再把他身上的東西搜刮乾淨,好讓別人不那麼容易斷定他的身份,還讓這事兒看起來像是搶劫。接著他把槍扔進水裡,就回家了——」 街上響起了一聲警笛,斯佩德停下來側耳傾聽,然後從他說話開始第一次看向了費里斯。 費里斯臉色蒼白得可怕,但是雙眸仍舊很堅定。 斯佩德說道:「我有種直覺,費里斯,我們很快也能發現開紅燈一事的真相了。你告訴我你開過個一家嘉年華公司,起初你跟別人合夥了一陣子,那時候伊萊還在為你工作,之後你就自己單幹了。我們不會怕麻煩的,我們會找到你的合伙人——不管他是消失了,還是自然死亡,或是還活著。」 費里斯失去了挺直身體的力氣。他舔舔嘴唇,說道:「我要見我的律師。在我見到律師之前,我不會開口。」 斯佩德說道:「我無所謂。你有麻煩了,但是我自己也不喜歡敲詐勒索的人。我想伊萊在那本書里為這些人寫下了很好的墓志銘——『太多的人曾經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