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六
四月初的莫斯科正處於回潮冬天的白雪皚皚的呆滯狀態。七日開始第二次融雪,十四日——即馬雅可夫斯基開槍自殺的那一天,對春季里萬物復甦的新景象還不是所有的人都已看慣了。
聽到噩耗,我叫奧麗嘉·席洛娃去了現場。我下意識地覺得這個令人震驚的事件會使她擺脫自己的哀痛。
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被槍聲激起的一圈圈波紋還在向四面八方擴散。噩耗撼搖著電話機,使人們的臉變得毫無血色,並驅趕著他們奔向盧比揚斯基胡同,穿過院子,進入一座樓房,樓里的整條樓梯上早已擠滿了從市里趕來的熟人和樓里的鄰居。他們流著淚,相互擠在一起,像是被這事件的巨大壓力逼得貼在牆壁上似的。最早通知我不幸消息的亞·契爾尼亞克和羅馬金走到了我跟前。與他們一起走過來的還有任尼婭[38]。看到她,我的面頰痙攣地抖動了起來。她哭著叫我趕快跑上樓去,可是就在這時,人們已用一副擔架從樓上抬下遺體,遺體連同頭部都已蒙上罩單。大家跟著蜂擁而下,並把門口堵住了,因此待到我們擠出人群時,救護車已經駛出大門。我們跟著它奔向根德里柯夫胡同。
大門外,生活在照常進行,它是無動於衷的,好像是白叫生活似的。那個柏油鋪就的院子是這類悲劇的老參與者,它已經留在我們身後了。
腿腳虛弱無力的春風在橡膠般的泥濘地上徐徐拂動,好像是在學步。公雞和孩子們大聲叫嚷著,想讓大家都聽到他們的聲音。在早春時節,儘管城裡有喧囂嘈雜的談生意的聲音,他們的聲音卻還是會奇怪地傳到大家的耳朵里。
電車慢慢地爬上什維瓦雅山坡。那裡有一段路,先是右邊的人行道,接著是左邊的人行道靠得離電車很近,以至於你會抓住車上的吊環,不由自主地俯身去看莫斯科,就像俯身去扶滑了一跤的老婆婆那樣,因為它突然四肢著地地降落下去,百般無聊地把自己身上的鐘表匠和修鞋匠全部拿走,把一些屋頂和鐘樓拾起來重新排列一番,然後便驀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衣襟,把電車驅趕上一條平坦無奇的街道。
這一次,它的動作是開槍自殺者作品中的一個極明顯的片斷,即極像他本質中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我渾身顫抖了起來,《雲》[39]裡面的那陣著名的電話鈴聲自行在我的心裡震響起來,好像是有人在我身邊大聲發出的聲音。我站在穿堂里,站在席洛娃身旁,俯下身去想給她提示那首八行詩,但是
我感覺到「我」對於我來說是渺小的……
我的嘴唇像手悶子裡的手指那樣合攏得緊緊的,我激動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根德里柯夫胡同盡頭的那個大門口停著兩輛空汽車。一群看熱鬧的人圍在它們的四周。
前廳和飯廳里有的人站著,有的坐著,有的戴著帽子,有的沒有戴帽子。他躺在裡邊,躺在自己的書房裡。前廳通往莉麗婭[40]的房間的那扇門敞開著,門口站著阿謝耶夫,他把頭緊靠在門框上哭泣。屋裡深處,站在窗前的是吉爾薩諾夫[41],他縮著頭,全身顫抖,在無聲地啜泣。
像濕漉漉的愁雲般的哀悼在這裡也時常被憂慮的低聲談話所打斷,就像追悼結束後那樣,在一場像果子醬般甜膩的祈禱後,人們低聲細語說出的頭幾句話總是乾巴巴的,聽上去就像是從地板底下冒出來似的,並且還帶有一股老鼠味兒。在一次這樣的中斷時,馬靴統里插著一把木工鑿子的看門人輕輕地走進房間,卸下冬季禦寒用的窗框,毫無聲響和慢慢地打開了窗戶。外面的天氣,不穿大衣還是會冷得瑟瑟抖的,所以麻雀和孩子們都在用無緣無故的叫聲激勵自己。
告別遺體後,踮著腳走出房間時,有人輕聲問,是否給莉麗婭拍了電報。Л.А.Г.回答說拍了。任尼婭把我拉到一旁去,因為她注意到了Л.А.Г.承受這次災難的重荷時的那股勇氣。她哭了起來。我緊緊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從窗口投射進來的是無限世界的虛幻的冷漠神情。天空里,似乎在大地與海洋之間,有一排灰色的樹木在守衛著疆界。我望著那些布滿待放葉芽的樹枝,盡力設法去想像它們後面老遠老遠的、拍電報去的那座不大可信的倫敦。那裡很快會有人尖叫一聲,向這邊伸出手來,然後暈倒。我的喉嚨梗塞了。我決定再一次走進他的房間。這次是要去盡情地痛哭一場。
他側臥著,臉朝著牆,面色陰沉,身材高大,床單直蓋到下頦,像睡著了似的半張著嘴。他高傲地扭過頭去不再理睬大家,就連躺著時,就連在這一夢鄉中,他也頑強地想要站起來衝出去,逃到某個地方去。他的臉使人想起他自稱是個二十二歲的美男子的那個時期[42],因為死神使他那種幾乎從來也不會落入它魔掌之中的面部表情變得僵硬了。這是人們用來開始生活而不是用來結束生活的一種表情。他在生氣和發怒。
過道廳里忽然活躍起來。避開早已在人群中無聲地悲痛的母親和大姐單獨到來的人是亡者的妹妹奧莉雅·弗拉基米洛夫娜。她的亮相顯得既威嚴又熱鬧。她人未到,先傳來了她的聲音。獨自一個人走上樓梯時,她像是在與某個人大聲談話,顯然是在對哥哥說話。然後露面的才是她本人,她像走過一堆垃圾似的從大家身邊走過去,走到哥哥的房門前,舉起兩手輕輕一拍,站住了。「沃洛佳!」[43]她叫了一聲,聲音響徹全樓。過了一小會兒,她聲音更大地叫了起來:「他不吱聲!不吱聲呀。他不回答。沃洛佳呀,沃洛佳!多麼可怕!」
她要倒下了。人們扶住了她,並急忙著手幫她恢復知覺。剛一甦醒過來,她就迅速地走到遺體旁邊,在床腳的一頭坐了下來,急匆匆地恢復了她那得不到回應的單方面的對話。我像我早就想要做的那樣失聲痛哭了起來。
在出事現場是不能這樣痛哭的,因為悲劇的隨大流的精神很快就在那裡取代了開槍自殺這個事實的新鮮感。那個柏油鋪就的院子像硝石般散發出一股把在劫難逃奉若神明的惡臭味,也就是城市裡流行的那種偽宿命論的惡臭味,這種虛假的宿命論是以猿猴的模仿性為根據的,並認為生活就是一連串順從地銘記下來的強烈印象。那裡的人們也在慟哭,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受到震驚的喉嚨伴隨著無理性的降神動作在再現樓房、救火樓梯、手槍槍套和一切會令人因絕望而噁心和因殺人而嘔吐的東西的痙攣動作。
妹妹是第一個盡情地以自己的方式哭他的人,就像人們哭偉人似的。在她的哭訴詞的伴奏下,大家也像在管風琴聲的伴奏下似的哭得驚天動地。
她哭得沒個完。「給他們準備澡堂子!」馬雅可夫斯基自己的聲音憤懣地說,這聲音已被改得很適用於妹妹的女低音。「再可笑些。大家都哈哈大笑過了。大家都呼喚過了。——可是他居然這個樣兒了!——你為什麼不到我們家來玩呢,沃洛佳?」她哽咽著,拉長著聲音說,但又立即控制住自己,急遽地坐到了離他更近一點的地方,好像是突然提醒一個活人似的說:「你還記得嗎,記得嗎,親愛的沃洛佳?」隨即開始朗誦:
我感覺到「我」對於我來說是渺小的,
有個人執拗地要從我體內掙脫出來。
喂!
是誰呀?!是媽媽嗎?
媽媽!您的兒子病得很重。
媽媽!他心中起了大火。
請告訴姐妹們——柳達和奧莉雅,
他已經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