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四
我來說一說世世代代一再重現的那種可以被稱作為詩人的最後一年的怪事吧。
人們會突然終止無法完成的構思。常常不會給它們的未完成形式增添任何東西,除了現在才允許有的一種相信它們已完成的新信心。這種信心也會傳給後代。
人們會改變習慣,刺刺不休地談新的計劃,對精神振奮讚不絕口。可是忽然間——完了,這結局有時是外力強制的,但往往是自然的,而且在那種情況下,由於不願意自衛,它就很像是自殺。於是人們醒悟過來,並進行比較;刺刺不休地稱道計劃,出版《當代人》,打算出一本農民雜誌;舉辦二十年的作品展覽會,並想辦法去搞到出國護照。
可是正如結果所發現的那樣,另一些人在同樣的歲月里卻把他們看作為被壓迫的、怨天尤人的、愛哭訴的人。幾十年來甘居寂寞的人也會忽然像小孩子怕黑屋子似的害怕孤寂,並會握住意外的來客的手,抓住不放,只要不讓自己孤單一人留下來就行了。見到這種景況的證人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活給了一些人很多保證,它並不會給每個人這麼多的,可是他們對是非的判斷卻像是他們還從未開始生活過,過去也沒有經驗和依據可言。
可是誰會理解和相信,一八三六年的普希金會突然被告知自己是隨便哪一年的普希金——譬如說一九三六年的普希金。會降臨這樣一種時刻,在這種時刻,一顆再生的、擴大的心臟里會融入一些早已離開別的心臟去響應還活著、還在跳動、還在思維、還想繼續活下去的那顆主要心臟之跳動的反響。一直在不斷加劇的心律不齊,終於次數頻繁得忽然均勻起來,並與那主要心臟的頻率一致了,從此就與它合拍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了。這並不是一種譬喻的說法。這是感受得到的事。這是一種年齡——熱血沸騰的真實的年齡,儘管這種年齡現在還無以名之。這是一種非人類的青春,它會懷著極其強烈的喜悅之情扯破既往生活的連貫性,以至於它會因年齡尚未被命名和需要有比較而靠自己的烈性變得最像死亡的。它就像死亡。它像死亡,但根本就不是死亡,絕不是死亡,只要,只要人們別希望二者全然相像。
與心臟一起改變的是回憶和著作、著作和希望、已創建成的世界和還應該創建的世界。有時有人會問,他的私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現在您就會對他的私生活豁然明了的。一個巨大的、極其矛盾的地區在緊縮,在聚攏,在排列整齊,忽然在它的各個組成部分同時猛地抖動一下後開始有血有肉地生存了。它睜開眼睛,深深地呼吸,把臨時助它一臂之力的那種姿態抖落得一乾二淨。
如果想起這一切是在夜裡睡覺,白天活動,用兩條腿走路,並被稱作人的話,那麼自然就會期待它的行為中也會有相應的表現。
一個真實的、真實存在的大城市。那裡正值嚴冬季節。那裡天黑得很早,那裡的工作日是在暮色沉沉的光照下度過去。
很久很久以前它是可怕的。必須征服它,必須要摧毀它不認輸的傲氣。光陰荏苒,流年似水。它的認輸被逼出來了,它的順從已經成為習慣。需要極其努力地回憶才能想像出它當年是用什麼東西才能引起那樣的動亂。城裡燈光閃閃,有人一邊用手帕捂著嘴咳嗽,一邊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盤。大雪覆蓋了城市。
要不是有這種新的、古怪的感受力,它那使人驚心動魄的龐大軀體就會不被察覺地從旁邊一掠而過了。少年時代的羞怯與這一新生兒的脆弱性相比算得了什麼。於是,像在童年時一樣,一切東西又都再次被發現了。電燈、打字員、成套的門和膠皮套鞋、烏雲、月亮和雪。一個可怕的世界。
它豎起皮襖的後片和雪橇的靠背,它像一枚在地板上滾動的硬幣似的,側立著沿鐵軌向前滾去,滾到遠處後,它溫柔地從側立狀態倒下來,跌進霧氣中,霧中有一個穿老羊皮襖的女扳道工會俯下身去拉它起來。它又繼續滾下去,越滾越小,充滿了許許多多偶然事故,待在它裡面稍不留心就很容易被扎破。這是一些故意想像出來的不愉快的事。它們是一些被故意無中生有地吹出來的事。即使是被吹得天花亂墜的,但在與前不久還能被人得意地踐踏的那些屈辱事相比之下還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問題就在於不能做這種比較,因為後者是在以前的那種生活里所發生的事,而粉碎那種生活則是令人興高采烈的。噢,但願這份喜悅能更穩定和更真切。
這份喜悅是不可思議和無與倫比的,但是它會把人從一個極端拋向另一個極端,而生活中還從來也沒有什麼東西會這樣把一件東西拋到任何東西中去的。
這時人們會多麼灰心喪氣。這時安徒生和他的不幸的小鴨又會整個地復現。這時小題又會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不過,也許是良心在撒謊吧?也許可怕的世界是對的吧?
「請勿吸菸。」「請扼要地說明一下情況。」難道這些不是真實情況嗎?
「是這個人嗎?他會上吊嗎?請放心,他是不會的。」——「是愛嗎?是這個人會愛嗎?哈—哈—哈!他只愛他自己。」
一個真實的、真實存在的大城市。那裡正值冬天,那裡十分嚴寒。尖聲呼嘯的零下二十度的空氣,像柳條製品掛在夯入地下的木樁上似的橫貫在馬路上。一切都蒙上了薄霧,一切都隱匿不見了。然而在心情如此喜悅的時候,難道會感到如此悲傷嗎?那麼這不是第二次誕生嗎?那麼這不是死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