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八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整整一天,萊溫只是心不在焉地在參與各式各樣的談話,儘管對自己心中應當發生的變化感到失望,但一直為心中的充實覺得高興。 一場大雨之後,地上太濕,不能外出散步。再說,雷雨雲還未從天邊散盡,時而飄到這裡,時而飄到那裡。雷聲隆隆,天際變得黑沉沉的一片。大家只得在家打發那天剩下的時間。 萊溫撇下茶,為中斷聆聽有趣的談話感到可惜,同時又為叫他不知有什麼事而惴惴不安,因為只有碰到緊要情況才會叫他。他朝兒童室走去。 萊溫剛走到澡盆子跟前,她們馬上試著叫嬰兒認他,嬰兒真的認出來了。於是又把廚娘特地叫來讓嬰兒認,她向他俯下身去。但嬰孩卻皺起眉頭,否定地搖搖頭。基季向他彎下腰去,他就綻開了笑容,兩隻小手抓住海綿澡擦子,咂著嘴,發出滿意而又古怪的聲音,不僅使基季、保姆,而且使萊溫也突然喜笑顏開。 確實如此,米佳從今天起認得所有的親人。 儘管對沒聽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的一種全新概念的理論——解放了的四千萬斯拉夫人應當與俄國一起開創歷史新紀元——很感興趣,儘管對叫他去幹嗎覺得納悶和不安,但是他一走出客廳,只剩下一個人時,早上的那些念頭又立刻在腦海里浮現。在他看來,關於斯拉夫人在世界歷史上的作用的種種說法,比起他內心的變化來卻是那樣微不足道,他旋即把這一切拋在腦後,又恢復了今天早晨的那種情緒。 大家不再爭論,而且情況恰恰相反,午飯後人人心情都十分愉快。 基季走了幾分鐘,萊溫也被叫到兒童室去了。 基季臉上漾出了笑容。 基季抱著嬰兒,諦聽著他述說,一邊往纖細的手指上戴她給米佳洗澡時摘下的戒指。 基季卷著袖子站在嬰兒在裡面拍濺著水的澡盆子旁邊,聽到丈夫的腳步聲,轉過臉來,面帶笑容招呼他過去。她一隻手托著仰面躺在水中、兩條小腿亂踹的胖兒子的頭,另一隻手用海綿澡擦子在他身上擦著,臂上的肌肉有節奏地鼓動著。 在跨進兒童室時,他這才知道,他對自己秘而不宣的是什麼。這就是:如果說上帝啟示了什麼是善,就是上帝存在的主要證據,那麼為什麼這種啟示僅局限於基督教一個教派?同樣奉勸人們行善、本人也行善的佛教徒和伊斯蘭教徒的觀念同這種啟示有什麼關係呢? 只有基季一人沒有聽完他的講話,她被叫去給米佳洗澡了。 卡塔瓦索夫起先用他獨具一格的笑話逗太太們發笑,這種笑話第一次聽他說時往往都會喜歡,接著他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攛掇,說起自己觀察雌雄家蠅的不同習性、甚至不同體形,以及它們生活的有趣結果。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興高采烈,一邊喝茶,一邊在弟弟的要求之下,講述了自己對未來東方局勢的看法,講得深入淺出,生動活潑,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保姆用一隻手把嬰兒抱出澡盆子,再用水沖洗一下,然後把他裹在浴巾里擦乾了,待他哇哇啼哭之後,再抱給母親。 他穿過涼台,仰望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上出現的兩顆星星,驀地想起:「是的,過去我望著天空想,我看見的天穹並不是虛幻的,但是有些事我還沒想透徹,有些事我還不敢面對,」他心裡想。「然而,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提出異議的。只要好好想想,一切都會釋然的!」 他眼下不像過去常有的那樣去回想思想的全過程(他不需要這麼做)。他馬上又產生了原先主導著他並與那些思想聯結在一起的那種心情,而且發現內心的這種情感比過去更加強烈,更加明確。現在他不用像過去那樣,用種種臆想的自我安慰和通過回顧思想全過程來恢復這種心情。現在恰恰相反,愉悅和安寧的心情比過去更突出,而思想往往趕不上心情的變化。 他似乎覺得,他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他還來不及向自己袒露,腳已經跨進了兒童室。 「怎麼,對他感到失望?」 「嗯,我真高興,你喜歡他了,」基季在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來給嬰孩餵奶的時候,對丈夫說。「我非常高興。要不然,這情況又會使我犯愁了。你曾經說過,你對他毫無感情。」 「哎,你來瞧瞧,你來瞧瞧!」丈夫走到她身邊時,她說。「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得不錯。他認人了。」 「主要的是,擔驚受怕和憐憫要比歡樂多得多。今天經歷了這種大雷雨的驚嚇之後我明白了,我有多麼愛他。」 「不,難道我說過,我對他毫無感情嗎?我只是說,我感到失望。」 「不是對他失望,而是對自己的情感覺得失望。以前我所期望的要更多。我本來期望,我會遇到一種意外的驚喜。但突然變了,感覺到的只是嫌惡、可憐……」 「你嚇得夠嗆吧?」她說。「我同樣如此,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是我覺得現在要比那個時候更害怕。我要去瞧瞧那棵椴樹。卡塔瓦索夫多麼有趣!總而言之,這一天過得很有意思。你有這個願望的時候,對謝爾蓋·伊萬內奇也會這麼好……好吧,我們到他們那裡去。這裡剛洗過澡,總是又熱又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