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四
萊溫愣怔地望著前方,看見畜群,接著又看見套著「烏騅」的那輛馬車,還有來到畜群跟前、同牧人說話的車夫。然後他聽到不遠處車輪的滾動聲和那匹駿馬的響鼻聲。但是他沉浸在冥想中,沒想到車夫為什麼趕著車朝他走來。
直到車夫把車趕到他緊跟前,叫了他一聲,他這才回過神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他故意提起這個問題只是微微一笑。
說這話時,兄弟倆四目相遇了,雖說萊溫過去一直期望、現在尤為強烈地期望同哥哥友好相處,主要的是能同他坦誠相見,但此刻卻覺得他目光局促不安。他低首垂目,不知說什麼才好。
說這兩句話也足以使兩兄弟之間那種萊溫很想避免的、算不上是敵對但也是冷淡的關係得到重新確立。
萊溫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萊溫認出卡塔瓦索夫,就想起其中一次爭論,那次卡塔瓦索夫顯然以為自己占了上風。
萊溫挑選能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感興趣的話題,讓他不談塞爾維亞戰爭和斯拉夫問題(這在他剛才說到莫斯科有很多的事時,已作了暗示),於是說起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那部著作。
萊溫拉緊韁繩勒住急不可待地打著響鼻、隨時要撒腿奔馳的駿馬,扭過頭瞧瞧身邊的伊萬,這時伊萬手上沒活兒了,不知怎麼才好,就一直按住襯衫的下擺。萊溫想找個由頭同他聊聊。他想說,伊萬把馬肚帶系得太緊,但這又好像有指責的味道,他真想說些和藹可親的話。然而這會兒別的話他想不出來。
萊溫如夢初醒,半天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瞧瞧胯下和被韁繩擦破皮的脖子上大汗淋漓的那匹肥壯的馬,又瞅瞅身邊的車夫,才想起他在盼哥哥來,想起妻子準會為他久久不回去而擔心,接著又竭力猜測與哥哥一起來的那位客人是誰。這會兒哥哥也罷,妻子也罷,那位不知名的客人也罷,在他看來,都與過去不一樣了。他覺得,如今他與所有人的關係都變了。
萊溫坐上馬車,接過韁繩。
萊溫一直勸阻妻子別把嬰孩抱到樹林裡去,認為這樣很危險,因而聽到這消息他覺得怏怏不樂。
耳畔不斷迴響著蜜蜂發出的嗡嗡的聲音,時而是急急飛去采蜜的工蜂,時而是一群遊手好閒的雄蜂,時而又是一群保護巢中財產不受敵人侵犯、隨時準備蜇人的、擔任守衛的工蜂。在籬笆牆的那一邊,有個老人在做桶箍,他沒看見萊溫。萊溫沒有叫他,只是站在養蜂場中央。
離家還有四分之一俄里,萊溫就看見格里沙和塔尼婭迎面奔來。
卡塔瓦索夫非常喜歡談論哲學,其實他只有一些從與哲學根本不沾邊的自然科學家嘴裡聽來的哲學概念。萊溫在莫斯科生活的後期與他爭論過許多次。
卡塔瓦索夫那平靜而又愉快的表情突然使他震驚,他感到十分遺憾,顯然他的情緒被這種談話破壞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打算,就停住不說了。
剛拐過道口,萊溫就看見迎面走來一些人,並認出那個戴草帽、走路時一雙手擺動得就像塔尼婭剛才模仿的那樣的人,就是卡塔瓦索夫。
但是就在這時候,他又恢復了平靜,欣喜地覺得,他心中萌生了一種新的、重要的東西。現實生活只是暫時干擾了一下他原有的內心平靜,其實他的心情一直是很安寧的。
他想起,他對伊萬大光其火,對哥哥的態度顯得冷淡,對卡塔瓦索夫說話口氣輕率。
他很高興有機會獨自待在一個地方,從弄得他情緒十分低落的現實生活中擺脫出來。
他儘可能放慢腳步,一邊諦聽著越來越頻繁地在他身邊飛過的蜂群,沿著小徑走到小茅屋。在外屋門口一隻蜜蜂飛到他的鬍子里纏住了,發出嗡嗡叫聲,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鬍子把它放了。走進陰涼的過道里,他從牆上掛衣帽的小木橛子上取下面罩戴上,兩手往口袋裡一插,朝圍著籬笆的養蜂場走去。在那兒一片割了草的空地中央,有他熟悉的、用樹的韌皮扎在木樁上的、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老蜂箱,這些蜂箱各有各的來歷,沿籬笆牆放著一排今年才入箱的新蜂箱。在一個個蜂箱的出口處,工蜂和雄蜂老是聚集在一起飛旋打轉和嬉戲,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但是只有工蜂老是朝一個方向飛,到花兒盛開的椴樹林裡去采蜜,過後又飛回蜂房去吐蜜,如此這般飛來飛去。
他們沿著狹窄的小徑一直走到沒割過草的林中曠地上,那裡一邊長著成片的艷麗的三色堇,其中也長著一叢叢高高的藜蘆,萊溫把客人們帶到小山楊的一片陰影里,讓他們在專為參觀養蜂場、但又害怕蜜蜂的人準備的長凳和木墩子上坐下,自己就去茅屋給小孩、大人取麵包、黃瓜和新鮮蜂蜜。
下了馬車,同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打過招呼後,萊溫就問妻子的情況。
「難道這是轉瞬即逝的心情,爾後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嗎?」他思忖著。
「那就以後再談吧,」萊溫補了一句。「要是到養蜂場去,那就從這兒,沿這條小徑走,」他對大家說。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落在別人後面,同弟弟並行時問道。
「這事誰也不會關心,我更不當回事兒,」他說。「您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快下雨了,」他用傘指指山楊樹梢上空醞釀著的雨雲,補了一句。
「還有誰呀?」
「科斯佳姨父!媽媽來了,外公來了,謝爾蓋·伊萬內奇也來了,還來了一個人,」他們一邊說,一邊爬上馬車。
「沒做什麼特別的。與以往一樣,在干農活,」萊溫回答。「你怎麼樣,來了能待久嗎?我們早就企盼你來呀。」
「樣子可嚇死人了!瞧,兩隻手就這樣擺動,」塔尼婭在馬車裡站起身,模仿卡塔瓦索夫的動作,說。
「早就打算來造訪了。現在我們可以交談一下,探討一下看法了。您讀過斯賓塞的著作嗎?」
「您來,真是太好了,」萊溫對他說。
「您往右趕一點兒,那兒有個樹墩子,」車夫說,拉了拉萊溫手中右邊的韁繩。
「怎麼不需要?這可有意思了。為什麼不需要?」
「往後我與哥哥之間不會出現像過去那樣的隔閡了,也不會發生爭吵了;與基季也永遠不會爭吵;對客人,不論他是什麼人,都會親親熱熱、和和氣氣;對別人、對伊萬的態度也會不一樣了。」
「她老是抱著孩子到處轉悠,」老公爵笑吟吟地說。「我勸她把他抱到冰窖里去試試。」
「她本想到養蜂場去。她以為你在那裡。現在我們正要去那兒,」多莉說。
「她抱著米佳到科洛克(家附近的一座樹林)去了。她想讓他在那兒待一會兒,家裡太熱了,」多莉說。
「太太打發我來接您。您的哥哥和一位老爺來了。」
「嗯,年紀大的還是年紀輕的?」萊溫笑著問,塔尼婭的模仿動作不禁使他想起了某個人。
「唉,只要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就好!」萊溫思忖道。
「哎,對你的著作有什麼評論沒有?」他問。
「可以待上兩個星期光景。莫斯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原因就是,我完全相信在諸如他這類人的著作里,我是找不到我所關心的那些問題的答案的。現在……」
「別來碰我,別來指教我!」由於車夫插手而有點生氣的萊溫說。這情形就如以往一樣,別人插手他的事,總使他惱火,但旋即他又懊惱地覺得,有了精神寄託的情緒在與現實生活接觸中能立即讓他來個改變的想法是錯誤的。
「不,沒讀過,」萊溫說。「不過,我現在沒這個需要。」
「不,我無論如何不再與他爭論,不再輕率發表自己的見解,」萊溫心裡想。
自從他坐上馬車那一刻起,種種操心事兒就纏住了他,使他失去了精神上的自由,就如眼下圍繞著他飛旋、威脅著他和分散他注意力的蜂群,弄得他全身很緊張,逼迫他蜷縮成一團,竭力避開它們。但是這種情形只有當他處在操心憂慮之中才會持續下去。就像他的體力雖碰到蜂群的騷擾,但絲毫不會受損一樣,他重新意識到的精神力量也是完整無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