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剛剛抵達那天人頭攢動、特別熱鬧的庫爾斯克火車站,下了馬車,回頭瞧瞧隨行李車從後面跟來的僕人,這時看到一批志願兵分乘四輛馬車駛近車站。婦女們捧著花束來歡送他們,在隨志願兵蜂擁而至的人群的簇擁下進入車站。 一個來歡送志願兵的太太走出候車室時,叫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 鈴聲響了。大家都向門口擁去。 走到站台上,弗龍斯基默默地讓母親先走,隨後他也走進了單間車廂。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向公爵夫人詢問了那個年輕人的詳細情況後,走進頭等車廂候車室,給有權決定此事的人士寫了一封信,準備交給公爵夫人。 弗龍斯基皺眉蹙額地瞧著前方,似乎沒在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些什麼。 大概,由於奧布隆斯基的指點,他朝公爵夫人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著的那方向望去,默默無言地向他們掀了掀帽子。這時他那張表情痛苦且又蒼老的臉看起來就如石化了一般。 大家高呼:「萬歲!」接著新來的一群人又向候車室擁去,差點兒撞倒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沒回答他,但是瞧了瞧科茲內舍夫。雖說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公爵夫人仿佛想撇開他,但這絲毫沒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感到尷尬。他嬉皮笑臉地時而瞧瞧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翎毛,時而東張西望,好像在回想什麼。看見一個拿著捐款箱的太太從旁邊走過,他把她叫到跟前,投進一張五盧布的紙幣。 他們正談著,一群人經過他們身邊向一張餐桌跟前擁去。他們也向那裡移動,聽見一位手拿酒杯的紳士用洪亮的聲音在對志願兵作演講。「為信仰,為人類,為我們的兄弟們效勞,」他嗓門越拔越高。「母親莫斯科祝福你們去進行偉大的事業!萬歲!」他含著眼淚高聲結束演講。 「那您一定會見到我妻子的。我給她寫過信,但您會先見到她;請您對她說,您見到我了,all right。她會明白的。不過,還有件事煩請您告訴她一下,我被任命為理事會理事了……嗯,是的,她會明白的!您懂得,les petites misères de la vie humaine,」他好像抱歉似地對公爵夫人說。「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不是麗莎,是比比什,一千支步槍和十二名護士是她送去的。我對您說過嗎?」 「這就是他!」公爵夫人指著身穿長外套、頭戴寬檐帽的弗龍斯基說,他挽著母親的手臂走著。奧布隆斯基走在他身旁,起勁地談著什麼。 「還不止,公爵夫人。」 「雖說他有種種缺點,但不能不為他主持點公道,」奧布隆斯基剛從他們身邊走開,公爵夫人就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瞧,這就是真正的俄羅斯人的天性,斯拉夫人的天性!可是我擔心,弗龍斯基見到他會心裡不好受。不管怎麼說,這個人的命運使我感動。一路上您跟他談談吧,」公爵夫人說。 「是的,我看到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他們談起最新的電訊內容,電訊上肯定地說,土耳其人接連三天在各個據點被擊敗,落荒而逃,預料明天將有一場決定性的戰役。 「是的,我聽說了,」科茲內舍夫不樂意地回答。 「是的,我聽說了。」 「是的,不送不行啊!」公爵夫人回答。「我們這兒已經送走八百人了,是吧?馬利溫斯基不信我的話。」 「我見過他。他在這兒,只有母親一人來送他。他還是走為上計。」 「我聽說他要走,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也坐這趟火車嗎?」 「我從來不喜歡他。但是他這一舉動贏得了大家的好評。他不僅自己去,而且還自己出資帶一個騎兵連去。」 「您說什麼?」當公爵夫人告訴他,弗龍斯基也坐這趟車走的時候,他驚叫起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倏然愁容滿面,但只過了一會兒,當他微微晃動著兩條腿,撫摸著絡腮鬍子走進弗龍斯基待著的那個房間之後,他已把當時對著妹妹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的情景忘得一乾二淨,而把弗龍斯基只看作是一位英雄和老朋友。 「您可知道,弗龍斯基伯爵,名聞遐邇的……也坐這趟火車,」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再次看到她,把信交給她的時候,公爵夫人帶著洋洋得意和意味深長的微笑說。 「您也來歡送嗎?」她用法語問。 「嗯,是的,那是不消說的。」 「嗯,就是嘛。我也是這麼說!」公爵夫人欣喜地附和道。「現在已經募捐了一百萬左右的盧布,這是真的嗎?」 「嗯,如果有機會的話。」 「啊!是公爵夫人,怎麼樣!」人群中突然冒出來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喜笑顏開地說。「說得動聽而又滿懷熱情,是不是?簡直妙極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也來講幾句,這對您來說不費事兒,給他們鼓鼓勁兒;您說得精彩,」他面帶溫和、尊敬和謹慎的微笑,補了幾句,一邊輕輕推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胳膊。 「哎,我順便說一件事。有一個出色的年輕人要去當志願兵。可是不知為什麼處處為難他。我想請您替這個年輕人寫張條子,我認識他。他是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介紹來的。」 「可惜的是,您要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明天我們要為兩位出征的志願兵——彼得堡的季梅爾-巴爾特尼央斯基和我們的韋謝洛夫斯基、格里沙舉行宴會。他倆都要出發了。韋謝洛夫斯基不久前剛結婚。瞧,真是好樣的!您說是不是,公爵夫人?」他對那位太太說。 「只要我還有點錢,面對捐款箱就不能視而不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今天有什麼電訊消息?黑山人真棒!」 「去鄉下弟弟那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 「八百多了。要是把不是直接從莫斯科出發的也算在內,已超過一千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今天電訊有什麼消息?聽說,又把土耳其人擊潰了。」 「不,我馬上要走。」 「不,公爵夫人,我自己坐車外出。去弟弟那兒歇一陣子。您也來給他們送行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面帶微笑地說。 「上哪兒?」 站台上響起《上帝,保佑沙皇》的樂曲聲,緊接著是「烏拉」和「萬歲」的呼喊聲。有個身量很高、胸脯凹陷、年紀很輕的志願兵,在頭頂上揮動著氈帽和花束,並且特別引人注目地行了個禮。隨後兩名軍官和一個蓄著大鬍子、戴頂蹭上油污的制帽的、上了年紀的人也探出頭來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