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醫生還沒有起床,僕人說,他昨晚「睡得很晚,吩咐過不要叫醒他,他不一會兒就會起床的」。僕人正在擦燈罩,看來幹得十分專注。僕人擦燈罩的這種專心致志和對萊溫家的事情的漠不關心,起初著實令萊溫吃驚,但回頭一想,隨即明白,別人誰也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他的情感,因而他做事要更為沉穩,更為深思熟慮,更為果斷,用以敲掉這堵冷漠的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要著急,不放過任何機會,」萊溫自言自語,同時覺得自己體力越來越充沛,精神越來越旺盛,足以應付當前的一切事情。 萊溫得知醫生還沒起床,就從他設想的各種行動步驟中選定了如下一種:叫庫茲馬拿著便條去請另一位醫生,自己去藥房買鴉片。要是他回來,醫生還沒起床,那就賄賂一下那個僕人,倘若他還是不肯去叫,那就無論如何硬要他去把醫生叫醒。 萊溫瞧了瞧醫生,眼神似乎在問,他是不是在嘲笑他。其實醫生並沒有嘲笑他的念頭。 萊溫回到家,公爵夫人也恰好趕到,於是他們一起走向臥室。公爵夫人眼眶裡噙著淚水,兩手直發顫。她看見萊溫,就抱住他哭泣起來。 萊溫聽到門內醫生在咳嗽,走動,漱洗和說話。這樣大約三分鐘過去了。萊溫似乎覺得過了一個多小時。他無法再等下去了。 萊溫只知道和只覺得,眼下發生的事與一年前省城醫院裡尼古拉哥哥臨死時那一幕頗為相似。但那是哀傷的事,而這是高興的事。但是,不論是那種悲還是這種喜同樣都超出生活的常規,就像是這種尋常生活中的小孔,通過這些小孔看到一種崇高的意境。眼下正在發生的事也同樣令人痛苦,同樣折磨人,人的靈魂在窺視這種崇高意境時,也同樣不可思議地升華到從未有過的、理性所不能企及的那種高度。 自從早晨醒來,得知妻子將要分娩那一刻起,萊溫就拿定主意,不胡思亂想,不妄加猜測,堅決克制住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不破壞妻子的情緒。另一方面,他還要安慰她,鼓起她的勇氣,自己怎麼也要挺過當前這個關口。萊溫打聽到這事兒通常需要五小時左右,就提前作好思想準備,來挺過這難熬的五小時,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到,甚至不讓自己去想將會發生什麼,會有什麼結局。但是他從醫生那裡回來之後又看到基季痛苦不堪的模樣,他越來越頻繁地仰起頭,長吁短嘆,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啊,上帝!請寬恕我們,拯救我們吧!」他覺得駭怕,唯恐自己忍受不了,會放聲大哭,或者跑到戶外去。他已覺得痛苦難忍,而時間只過了一小時。 此時在萊溫眼中,生活中的一切常規——沒有它們是不可想像的——已不復存在。他失去了時間概念。有時候,基季把他叫到身邊,他抓住她那時而異常有力地緊緊攥住他的手,時而又把它推開的汗津津的小手的短短几分鐘,他覺得像是幾小時,有時候,幾小時他竟覺得只是那麼幾分鐘。利扎韋塔·彼得羅夫娜請萊溫到屏風後面去點一支蠟燭,這時他感到驚異,才知道已經黃昏五點鐘了。要是別人告訴他現在只是上午十點鐘,他倒不大會覺得奇怪了。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他都不大清楚,就像他不太清楚現在是什麼時候一樣。他看到她這張灼熱發紅的臉時而顯得困惑不解和痛苦不堪,時而又露出笑容,給他以寬慰。他看見公爵夫人滿臉通紅,神色緊張,一頭灰白的鬈髮蓬亂著,她咬住嘴唇,強忍著眼淚;他看見多莉,看見抽著粗粗的菸捲的醫生;他還看見臉色顯得堅定果斷、給人以寬慰的利扎韋塔·彼得羅夫娜,以及雙眉緊鎖、在大廳里踱來踱去的老公爵。他們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走的,以及他們待在什麼地方,他一概不清楚。公爵夫人一會兒同醫生一起待在臥室里,一會兒又在擺了一張鋪著桌布的飯桌的書房裡;忽而走來走去的公爵夫人成了多莉了。後來萊溫記得,別人打發他到什麼地方去。有一次差遣他去搬桌子和沙發。他幹得很起勁,以為這是為基季乾的,事後才知道,這是為他自己過夜騰地方。後來又打發他到書房裡去問醫生什麼事,醫生回答了他,接著又說起杜馬里亂糟糟的情況。隨後又打發他去公爵夫人臥室去取一尊有銀質鍍金衣飾的聖像。他跟公爵夫人的一個老女僕爬到小柜上去取,他竟打碎了一盞長明燈,女僕安慰他別為妻子著急,別為打碎一盞燈難過。他把聖像拿來放在基季的床頭,極力塞在她枕頭後面。但是這一切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乾的,為什麼這麼幹,他都不清楚。他同樣鬧不明白,為什麼公爵夫人抓住他的手,憐憫地望著他,請他安下心來;為什麼多莉勸他吃點東西,把他從房裡帶出去;為什麼連醫生都嚴肅而又深為同情地瞧著他,給他喝了點藥水。 此後又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連他自己設定的忍耐極限——五小時也過去了,情況依然如故。他只得一直忍著,因為眼下除了忍著,毫無其他辦法,但每時每刻他都覺得已經達到忍耐的極限,他的心眼看著就會因痛苦不堪而破裂。 時間一分一秒、一小時一小時地逝去,他內心的痛苦和恐懼不斷地增長,變得越來越厲害。 在藥房裡,一個乾瘦的藥劑師正在給等在那裡的馬車夫包藥粉,神態同那個擦燈罩的僕人一樣冷淡,拒不賣給萊溫鴉片。萊溫竭力不急不躁,不發火,說出醫生和接生婆的名字,向他說明買鴉片的用途,說服藥劑師賣給他鴉片。藥劑師用德語詢問間壁後面的店主能不能賣,得到同意後,他才拿出藥瓶和漏斗,慢吞吞地從大瓶里倒一點到小瓶里,接著貼上標籤,封上瓶口,並且還打算包紮起來,儘管萊溫懇求他不用這麼做。這下萊溫忍耐不住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藥瓶,從玻璃大門裡跑了出去。回到醫生家,醫生仍沒起床,僕人此刻正在鋪地毯,還是不肯去叫醒他。這時,萊溫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一面不失時機地把錢遞給他,一面口氣緩慢地解釋,說彼得·德米特里奇(以前萊溫覺得如此微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眼下竟變得這樣舉足輕重!)曾答應他隨時都可以出診,因此現在去叫醒他,他准不會生氣。 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他有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一種是,他不在基季身邊,同一支接一支猛抽粗粗的菸捲、隨後把菸捲在積滿菸灰的煙缸邊捺滅的醫生,同多莉,同公爵在一起談論午餐,談論政治,談論瑪麗亞·彼得羅夫娜的病,這時萊溫暫時完全忘記了正在發生的事,好似一覺初醒;另一種是,他在她跟前,在她床頭,他的心痛苦得就要裂開,他就不停地祈求上帝。然而,每當從臥室里傳來喊叫聲,他便從忘憂中猛醒,但接著他重又陷入最初那種古怪的、懵懵懂懂的狀態。每次一聽到她的叫喊,他就跳起來,跑去為自己辯白,但半道上想到他並沒有過錯,這時他真希望能保護她,幫助她。但是看到她,他又立即明白,他幫不了她的忙,於是又覺得惶惶不安,口中念叨著:「唉,上帝啊!寬恕我們,拯救我們吧!」處於這種狀況,時間過得越久,這兩種心情就變得越強烈:他不在她的跟前,他就把她完全給忘了,心情就會越來越平靜;在她的面前,她那痛苦萬狀的情形更加折磨他,自己愛莫能助的心情越加沉重。他跳起來,想逃到什麼地方去,但末了還是跑到她身邊。 醫生穿靴子花了兩分鐘;穿衣服和梳頭又花了兩分鐘。 醫生開始喝咖啡。兩人都沉默不語。 僕人答應下來,上樓去了,請萊溫到候診室里等。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醫生回答,萊溫聽到他一邊說一邊在笑,覺得驚異。 「馬上就好。」 「那麼您馬上就去嗎?」萊溫面帶慍色瞧著端咖啡進來的僕人,說。 「那麼您認為會怎麼樣,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認為會順順噹噹嗎?」 「這我知道,我知道,」醫生面帶微笑說,「我自己也是個有家有口的人,但我們男人在這個時候往往是最可憐巴巴的。我有個女病人,她丈夫在這種時候總是往馬廄里跑。」 「這下把土耳其人打得夠厲害的。您看了昨天的電訊嗎?」醫生說,一邊嚼著麵包。 「說真的?」 「稍等片刻……」 「早晨好!」醫生一邊向他伸出手,同他握手,一邊若無其事地對他說,似乎在逗弄他。「別急嘛。有什麼好急的?」萊溫把妻子的狀況講得儘可能地詳盡細緻,甚至講了一些不必要的細枝末節,並不時請求醫生立即同他一起回去。 「情況良好,」她說,「您要勸她躺下,這樣會好受些。」 「您不必著忙。您沒有這方面經驗。實際上我用不著去,既然答應您了,那我會去的。但不要匆忙。您請坐,要不要來杯咖啡?」 「怎麼樣,親愛的利扎韋塔·彼得羅夫娜?」她抓住迎著他們走來的利扎韋塔·彼得羅夫娜的手問,接生婆的臉色顯得既喜氣洋洋,又憂心忡忡。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用懇求的聲音對著打開的門說。「看在上帝份上,請您原諒我。您就這樣接待我吧。我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萊溫又用哀切的嗓音說,這時候醫生走了出來,他已穿好衣服,梳好頭。「這種人真是沒有心肝,」萊溫心裡想。「我們都快急死了,他卻在梳頭!」 「嗯,那麼讓我把咖啡喝了。」 「唉,上帝啊!寬恕我們,拯救我們吧!」他不斷地念叨著,雖然他長期與宗教十分疏遠,但是此時此刻卻像孩提時代和青少年時代那樣虔誠而又自然地祈求上帝。 「半小時後。」 「再過一小時。」 「從一切徵候來看,會是順產。」 「不,看在上帝份上,不能再耽擱了!」 「不,我不能在這兒等下去了!」萊溫跳起來,說。「那麼一刻鐘後您一定來嗎?」 有時候她一次又一次地叫喚他,他就不由得責怪她。但一看見她那溫順的、笑容可掬的臉,聽見她說:「我可把你折磨苦了。」他就轉而怪罪於上帝,然而一想到上帝,他立刻祈求上帝寬恕和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