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故意裝出不明白自己處境的樣子,弗龍斯基為此第一次對她感到惱火,甚至憤恨。這種感覺又因他無法向她說明惱火的原因而變得更加強烈。要是能直截了當把心裡的想法告訴她,那麼他要說:「穿著這一身盛裝,同人人皆知的公爵小姐一起在劇院裡露面,這樣做的意思不僅僅是承認自己是個墮落的女人,而且是向上流社會挑戰,也就是要與它永遠脫離關係。」 他無法對她說這種話。「她怎麼會不明白這一點呢,她究竟怎麼啦?」他暗自說道。他發覺,在他對她的敬意漸漸減少的同時,覺得她長得很美的那種意識卻越來越強烈了。 這個包廂里的左面是卡爾塔索夫夫婦。弗龍斯基認識他們,並知道安娜也認識他們。卡爾塔索娃是個瘦小的女人,她站在包廂里,背對著安娜,正在穿丈夫遞給她的斗篷。她臉色蒼白,怒氣沖沖,正在激動地說著。卡爾塔索夫是個禿頂的胖先生,他一面不斷地回過頭去看安娜,一面竭力安慰妻子。妻子出去後,丈夫還久久地滯留在包廂里,用眼睛搜尋著安娜的目光,看來是想向她鞠躬致意。但是,安娜顯然故意不去看他,她回過頭,向俯身對著她、頭髮剪得短短的亞什溫說著什麼。卡爾塔索夫沒能向安娜鞠躬致意就走了,留下了一個空包廂。 這個動作碰到了放著礦泉水和白蘭地的小桌子,差一點把小桌子碰倒。他想扶住桌子,卻把它撞倒了,於是惱火地踢了桌子一腳,並搖了搖鈴。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早已不再關心弗龍斯基的官場升遷,但是仍舊喜歡他,現在對他也特別客氣。 知道出事了,卻又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因此弗龍斯基感到極其不安,所以就到哥哥的包廂里去了,希望從那兒打聽到一點消息。他故意揀安娜包廂對面的那條池座通道走,途中遇上了正在同兩個熟人說話的老團長。弗龍斯基聽見他們說到卡列寧夫婦的名字,並看到團長意味深長地看了同伴們一眼後,才匆匆大聲喊他。 把公爵小姐索羅金娜送到母親跟前後,瓦里婭把一隻手伸給小叔子,立刻同他談起他所關心的那件事。他難得看到她這樣激動。 房間裡剩下弗龍斯基一個人,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 當弗龍斯基再次把望遠鏡轉向那一邊的時候,他看到公爵小姐瓦爾瓦拉的臉漲得特別紅,做作地笑著,並且不斷地打量著隔壁那個包廂;安娜卻合上了摺扇,不時地用它輕敲欄杆上的紅絲絨,眼睛凝視著前方,卻沒有去看,顯然也不願意去看隔壁包廂里所發生的事。亞什溫的臉上露出了他賭輸時常有的那副表情。他皺起了眉頭,把左側那撇小鬍子越來越深地嘬進嘴裡,並且也在斜眼打量著隔壁那個包廂。 弗龍斯基還沒有看到安娜,他故意不朝她那邊看。但是根據眾人的目光,他知道她坐在哪裡。他悄悄環顧四周,但不是在找她;他作了最壞的預料,用目光搜尋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算幸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一次沒來看戲。 弗龍斯基的母親——蓄著滿頭銀灰色鬈髮的老伯爵夫人,坐在哥哥的包廂里。瓦里婭同公爵小姐索羅金娜在二樓的走廊里遇到了他。 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聽著他說,一面把望遠鏡的鏡頭從兩側的廂座移到二樓,並打量著包廂。在一位扎著高髻纏髮帶的太太和一個正對著移近的望遠鏡鏡頭生氣地眨眼睛的禿頂小老頭身旁,弗龍斯基突然看到了安娜那顆在花邊襯托下顯得美艷驚人的、高傲的、臉帶微笑的腦袋。她坐在第五號廂座里,離他只有二十步遠。她坐在前面,稍稍偏著頭在同亞什溫說著什麼。她那美麗的寬肩膀上的頭部姿勢,她那雙眼睛與整張臉上很有分寸的欣喜的神采,使他覺得她的模樣同他在莫斯科的舞會上所見到的完全一樣。但是他現在對她的美麗卻有完全不同的感覺。現在他並不覺得它有任何神秘之處,因此她的美麗雖然比過去更強烈地吸引著他,同時卻又使他感到屈辱。她並沒有朝他這邊看,但是他感覺到她已經看見他了。 弗龍斯基不知道卡爾塔索夫夫婦與安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明白已經發生了一件有損於安娜尊嚴的事。他根據他所看到的情況,最主要還是根據安娜的臉色明白這一點,因為他從安娜臉色中看出,為了把自己所擔當的角色扮演到底,她已使盡了最後的力氣。這一外表鎮定的角色她扮演得十分成功。凡是不熟悉她和她的交際圈,也沒有聽到過女人們對她竟然還敢扎著鉤花髮帶、如此美艷顯眼地在上流社會露面而發表的種種同情、不滿和驚詫的議論的人,都在欣賞這個女人的安逸神態和美麗容貌,並且都不會料到她此刻覺得自己是被綁在恥辱柱上示眾的人。 關於馬的談話使他很感興趣,但是他連一分鐘也沒有忘記安娜,不由自主地諦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並不時地看看壁爐上的那隻鍾。 八點半,弗龍斯基走進劇院。戲正好演到高潮處。一個老引座員替弗龍斯基脫下皮大衣,在認出他後,叫了一聲「大人」,並建議他不要領號碼牌,只要叫一聲費奧多爾就行了。除了這個引座員和兩個雙手抱著皮大衣站在門口聽戲的僕人之外,燈火通明的走廊里再也沒有什麼別人。從一扇虛掩著的門裡傳來樂隊細心的斷弓伴奏和女聲演唱樂句的歌聲。門打開了,引座員悄然無聲溜了進去,弗龍斯基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行將結束的樂句。不過,門立即又關上了,弗龍斯基沒有聽到樂句和華彩樂段的結尾,但根據門內傳來的雷鳴般掌聲,他明白華彩樂段結束了。當他走進被一盞盞枝形蠟燭吊燈和叉型青銅煤氣噴燈照得通亮的大廳時,喧譁聲還沒有平息。舞台上,那位袒露著雪白的肩膀、掛著亮晶晶的鑽石首飾的女歌手正彎著腰,在拉住她一隻手的男高音歌手的幫助下,微笑著撿起一束束雜亂地越過欄杆飛到舞台上的鮮花,接著朝一位先生走去,那位先生伸出長長的胳膊,越過欄杆朝舞台上遞東西,他那髮蠟塗得鋥亮的頭髮正中開著一條頭路。這時候,池座里的全體觀眾也同包廂里的觀眾一樣騷動了,向前探著身子,叫喊著,拍著手。站在高處的樂隊指揮在幫大家傳遞花束,不時整整自己的白領結。弗龍斯基走到池座中央,停下來朝四周打量。今天他不像以往,對於司空見慣的熟悉環境、舞台、喧鬧,以及把劇院擠得水泄不通的、熟悉而又平庸乏味的形形色色的觀眾,他都不怎麼關心。 兒子看到她高興得抑制不住的微笑。 像往常一樣,一個個包廂里照例坐著那些女士,她們身後還是那些軍官;還是那些天曉得是什麼身份的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依舊是那些穿制服和穿常禮服的男人;頂層樓座里仍然是那群衣著骯髒的觀眾;在整個人群中,也就是在包廂里,以及在前面幾排座位上,一共只有四十來個真正的男人和女人。弗龍斯基立即注意起這些與眾不同的人,並立即同他們打招呼。 侍僕覺得委屈,想為自己辯解,但是看了老爺一眼,從他的臉色中看出自己不說為妙,於是他急忙彎下身子,趴在地毯上,開始收拾完好無損的和已打碎的酒杯和玻璃瓶。 他愁眉不展地回到自己的客房,看到亞什溫把兩條伸直的長腿擱在椅子上,正在喝摻過礦泉水的白蘭地,於是挨著他坐了下來,叫人給自己端一份同樣的飲料來。 他入場時,一幕戲已結束了,所以他沒有去哥哥的包廂,而是直接走到樓下第一排,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一起站在欄杆旁邊,因為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屈起一條腿,用鞋跟敲擊欄杆,卻打老遠就看到了他,朝他微笑,招呼他過去。 亞什溫又把一杯白蘭地倒進噝噝作響的礦泉水裡,喝完後站起來,開始扣鈕扣。 「這不是你幹的事,你去叫聽差來收拾,替我準備好燕尾服。」 「要是你想在我這裡當差,」他對進來的侍僕說,「你就要記住自己的職責。決不允許有這種情況。你應當把東西收拾好。」 「老實說,我羨慕你這一點。當我從國外回來,穿上這身衣服,」他摸了一下肩章說,「我真捨不得失去自由。」 「有比這個卡爾塔索娃更歹毒的人嗎?」 「是的,我一回家就穿上了燕尾服,」弗龍斯基慢慢地掏出望遠鏡,微笑著回答。 「我認為這是卑鄙惡劣的做法,卡爾塔索娃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卡列尼娜夫人……」她開始說。 「我來不及了,很遺憾,下次再說吧,」弗龍斯基說,然後就沿著樓梯朝哥哥的包廂跑去。 「我想我是會買的,」弗龍斯基回答。 「我倒是一直在等你,」母親對他嘲笑道,「卻根本就見不到你。」 「我不去,」弗龍斯基憂鬱地回答。 「您好,媽媽。我來看您了,」他冷淡地說。 「怎麼,你沒聽到嗎?」 「怎麼樣?我們走吧,」他說,小鬍子底下擠出了一絲微笑,表示他明白弗龍斯基心情憂鬱的原因,但他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吩咐我來稟報一聲,她到劇院去了。」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 「啊,弗龍斯基!什麼時候回團里?我們不能不宴請就讓你走。你是我們團資格最老的骨幹,」團長說。 「和妻子在一起有煩惱,和不是妻子的女人在一起更糟糕,」亞什溫從旅館出來時想道。 「可我必須去,我答應過要去。那麼,再見。要不你就到池座來,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吧,」亞什溫出門時又說。 「可惜你未趕上第一幕。」 「到底是什麼事?我不知道。」 「你身上剩下的軍人氣質太少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他說。「一位外交官,一個演員,你現在就是這種氣質。」 「你說的是蘭科夫斯基的『壯士』。這是一匹好馬,我勸你買下來,」亞什溫朝朋友那張陰鬱的臉看了一眼後說道。「它的臀部有點下垂,但是腿和頭好得不能再好了。」 「你要明白,我將是最後一個聽到這種事的人。」 「伯爵,您媽媽在叫您,」公爵小姐索羅金娜從包廂門裡探頭說。 「今天上演什麼呢?第四組劇目……葉戈爾夫婦在那裡,我母親大概也在那裡。就是說整個彼得堡的名流都在那裡。現在她進劇院了,脫下皮大衣,走到燈光下。圖什克維奇、亞什溫、公爵小姐瓦爾瓦拉……」他想像著。「我這是怎麼啦?是我害怕了,還是把保護她的責任交給圖什克維奇了?無論怎麼看,都是愚蠢的,都是愚蠢的……她為什麼置我於這種處境呢?」他一揮手說。 「不,我有事。」 「丈夫告訴我說……她侮辱卡列尼娜。她丈夫隔著包廂剛同卡列尼娜說話,卡爾塔索娃就同他大吵起來。據說,她大聲地說了一句侮辱人的話,然後就走了。」 「你為什麼不去faire la cour à madame karenine?」等公爵小姐索羅金娜從身邊走開後,她又補充說。「Elle fait sensation. On oublie la Patti pour elle.」 「媽媽,我求過您別對我說這件事,」他皺著眉頭回答。 「我是在說大家都在說的事。」 弗龍斯基不作任何回答,只對公爵小姐索羅金娜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走出了包廂。他在門口遇到了哥哥。 「啊,阿列克謝!」哥哥說。「真卑鄙!真是十足的蠢婆娘……我現在就要去找她。我們一起去吧。」 弗龍斯基沒有聽從他的話,快步朝樓下走去,他覺得他必須有所行動,卻又不知道該幹什麼。她使自己和他處於這樣的尷尬境地,這使他感到惱火,同時又為她經受痛苦的折磨而可憐她,這兩種心情攪得他焦躁不安。他來到樓下的池座,徑直朝安娜的廂座走去。斯特列莫夫站在廂座旁邊,正在同她交談: 「男高音再也沒有了。Le moule en est brisé.」 弗龍斯基向她鞠了一躬,並停下來同斯特列莫夫打招呼。 「您大概來遲了,沒聽到最妙的那首詠嘆調,」安娜說,弗龍斯基覺得她的目光是在嘲弄他。 「我是個蹩腳的鑑賞者,」他目光嚴峻地望著她說。 「像亞什溫公爵一樣,」她笑著說,「他認為帕蒂唱得太響了。」 「謝謝您,」她用戴著長手套的小手接過弗龍斯基拾起來的節目單後說,就在這一瞬間她那張漂亮的臉蛋突然哆嗦了一下。她站起來,向包廂深處走去。 下一幕開演後,弗龍斯基發現她的包廂已經空無一人,於是,他在靜下來傾聽抒情短曲的觀眾所激起一片噓聲中走出池座,乘車回去了。 安娜已經回到家裡。弗龍斯基走進她的房間,這時她仍穿著看戲時穿的那身衣服。她坐在靠牆的第一把圈椅上,凝望著前方。她看了他一眼,立即就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安娜,」他說。 「是你,全是你的錯!」她站起來,眼裡噙著淚水,用絕望和憤恨的嗓音大聲說。 「我求過你,我央求過你別去,我知道你會不愉快……」 「不愉快!」她大喊道。「真可怕!無論我活多久,我決不會忘記這件事。她說,坐在我旁邊都是一種恥辱。」 「這是蠢女人的話,」他說,「可是你為什麼要去冒險、惹禍……」 「我恨你的鎮靜。你不應該讓我淪落到這一步。要是你愛我……」 「安娜!這與我愛不愛有什麼關係?」 「是的,要是你像我愛你那樣愛我,要是你像我那麼痛苦……」她神色驚惶地望著他說。 他可憐她,可還是對她感到惱火。他勸她相信他的愛,因為他明白現在只有這樣做才能使她平靜下來,他嘴上沒有指責她,心裡卻在責備她。 那些在他看來庸俗得羞於說出口的表白愛情的話,她全都聽進去了,她漸漸地平靜下來。第二天,他們已經和好如初,一起乘車到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