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儘管安娜非常渴望與兒子見面,儘管她早就在為這次見面作準備,但她怎麼也料不到,這次見面竟會對她產生如此強烈的影響。回到旅館裡的那間單人套房後,她久久無法弄清楚她幹嗎要待在這兒。「是的,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又是孤家寡人了,」她暗自說道,連帽子也不脫,就坐到壁爐旁的圈椅上。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隻擺在兩扇窗之間的桌子上的青銅時鐘,並開始思索。 從國外帶來的那個法國女僕走進來請她更衣。她驚訝地看了看女僕說: 男僕來問她要不要喝咖啡。 義大利奶媽給小姑娘穿上衣服,抱著她走進來,把她交給安娜。看到母親後,餵養得胖乎乎的小姑娘像平時一樣,手心向下,把兩隻胖得像被線纏緊似的裸露著的小手的手指彎曲著放在身邊,張開沒牙的小嘴微笑著,開始像魚兒戲弄浮子似地划動兩隻小手,撥弄得小繡花裙的漿硬的裙褶沙沙作響。安娜不能不向小姑娘微笑,不能不吻她,不能不伸給她一個手指,讓她抓住它,尖叫著,全身跳動著;不能不把嘴唇伸給她,讓她裝成接吻的樣子,把它吸進小嘴。這一切安娜都做了,還把她抱在手上,迫使她蹦跳一會兒,吻吻她那紅潤的面頰和裸露的小胳膊肘。看到這個孩子,她心裡就更清楚,與她對謝廖扎的感情相比,她對這個孩子的感情甚至算不上是愛。這個小姑娘身上的一切都很招人喜愛,可是這一切不知為什麼都吸引不了她的心。第一個孩子雖說是她同不愛的人生的,但她把沒有得到滿足的全部的愛都傾注到這個孩子身上;小姑娘是在最艱難的環境下出生的,所以為她操的心還不及第一個孩子的百分之一。此外,小姑娘身上的一切還都是期望中的東西,而謝廖扎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並且是個可愛的人;他身上已經有各種思想、各種感情在鬥爭了;回憶起他說的話和他的眼神,她認為,他理解她,愛她,但也指責她。她不僅在肉體上,而且在精神上,永遠同他分離了,並且無法挽回。 她逐一回想著最近幾天的事情,覺得件件事情都證實了這個可怕的想法:他昨天沒有在家裡吃午飯,他堅決要在彼得堡分開來住,甚至現在也不是一個人來看她,他像是有意避免單獨與她見面。 她還沒有打扮完畢,就聽到了門鈴聲。 她走進客廳,用目光迎接她的不是他,而是亞什溫。他正在看她遺忘在桌子上的她兒子的那些照片,並且也不急於看她一眼。 她抓住他的一隻手,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腦子裡則在想自己該說些什麼話才能把他留住。 她把小姑娘交給奶媽,讓她出去,然後打開圓形頸飾,頸飾里嵌著謝廖扎的相片,當時他的年齡同這個小姑娘差不多。她站了起來,脫掉帽子,拿起小桌上的相冊,相冊里有兒子在各種年齡拍的照片。她想把照片對照一下,於是把它們從相冊里取出來。她把它們全都取了出來。只留下一張,是最近拍的,也是最好的一張。他穿著白襯衫,騎在椅子上,眼神黯然,嘴上卻帶著笑意。這是他最有特色的最佳表情。她有一雙靈巧的縴手,手指又白又細,但是今天手指的動作特別僵硬;她幾次觸及這張照片的一角,可是都掉了,她無法取出照片。桌子上沒有裁紙刀,於是她就取出旁邊的那張照片(這是弗龍斯基的照片,是在羅馬拍的,他戴著一頂圓禮帽,蓄著長頭髮),用它把兒子的照片頂了出來。「對,就是他!」她朝弗龍斯基的照片看了一眼後說,突然想起了誰是造成她目前痛苦的罪魁禍首。今天,整個早晨她連一次也沒有想到過他。現在,一看到這張英姿勃勃、氣質高貴、對她來說又是如此熟悉和如此可愛的臉,她便覺得心裡驟然湧上了一股對他的愛意。 又談了一會兒,亞什溫發現弗龍斯基看了看手錶,於是就問她還要在彼得堡待多久,然後挺直魁梧的身軀,拿起了便帽。 亞什溫鞠了個躬,走出去了,弗龍斯基落在後面。 「阿列克謝,你沒有對我變心吧?」她用雙手緊握著他的一隻手說。「阿列克謝,我待在這裡痛苦極了。我們什麼時候離開此地?」 「那麼我們不能再見面了?」亞什溫站起來,轉身問弗龍斯基。「你在哪裡吃午飯?」 「過一會兒,」她說。 「過一會兒。」 「等一等,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拉起他那隻短短的手,把它緊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對了,我叫他來吃午飯,這沒有關係吧?」 「我感到很榮幸,」亞什溫微笑著說,從這一微笑中弗龍斯基看出他很喜歡安娜。 「我已經遲了,」他回答。「你走吧!我馬上就會追上你的,」他大聲地對亞什溫說。 「我對此感到很遺憾,因為我的愛好多半是粗俗的,」亞什溫咬著自己左邊的那撇小鬍子說道。 「我們認識,」她說著伸出小手握住情態窘迫的亞什溫的大手(他個子高大,面相粗魯,竟然也會發窘,這倒是很奇怪的)。「去年就認識了,在賽馬場上。給我,」她說,動作迅速地從弗龍斯基手中取回他正在看的她兒子的照片,同時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意味深長地望著他。「今年賽馬的情況好嗎?今年我在羅馬的科爾索看了一場賽馬。不過,您並不喜歡國外生活,」她親切地笑著說。「我了解您的情況,也熟悉您的一切愛好,雖說我很少同您相遇。」 「快了,快了。你不會相信我們在這裡過的生活對我有多麼痛苦,」他說,並抽回自己的手。 「大概不會很久,」她朝弗龍斯基看了一眼後局促不安地說。 「到我這兒來吃午飯吧,」安娜斷然說道,她好像對自己的驚慌表現很生氣,卻又像平常那樣,因在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處境而漲紅了臉。「這兒的午飯並不好,但至少您能同他見面了。在全團同事中,阿列克謝最喜歡的就是您。」 「你做得好極了,」他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吻著她的手,臉帶鎮靜的笑容說道。 「你也要去嗎?」她問他。 「他應當把想法告訴我。我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如果我知道他的想法,那我就知道我該怎麼辦,」她暗自說道,她無法想像,一旦確信他不再鍾情於她,她將會處於什麼樣的境地。她認為他不再愛她,她覺得自己快要絕望了,因此她覺得自己特別緊張。她打鈴召來了女僕,自己走進更衣室。更衣時,她比以前這幾天更為精心地作了打扮,好像只要她穿上一套更合適的服裝,梳一個更合適的髮式,變心的他又會重新愛上她。 「他在哪裡呢?他怎麼會讓我獨自留在這兒忍受痛苦的煎熬呢?」她突然帶著責備情緒想道,卻忘記是她自己把所有涉及兒子的事都瞞著他。她派人去請他立即到她這兒來;她心裡極度緊張地等待著,琢磨著用什麼話來向他說明這一切,以及他會用哪些情意綿綿的話來安慰她。派去的人回來說,他有客人,他馬上就來,還問她能不能一起接待他和從外地來彼得堡的亞什溫公爵。「不是一個人來,可他從昨天中午起就一直沒來見我,」她心裡想,「他來也不是為了讓我能把一切都告訴他,而是要同亞什溫一起來。」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要是他不再愛我,那該怎麼辦? 「嗯,去吧,去吧!」她深感委屈地說,匆匆從他身邊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