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瓦西里·盧基奇起先並不知道這位太太是誰,後來從僕人們的談話中得知這就是那位拋棄丈夫的母親,他不認識這位太太,因為他是在她走後才進這個家的。他此時感到猶豫不決:他該進去呢,還是不進去,或是去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稟報?最後,他想到他的職責是在規定的時刻把謝廖扎叫起來,所以他不必弄清楚是誰坐在那裡,是母親呢,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於是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前,並把門打開。 然而,母子撫愛的情景、他們的嗓音和他們所說的那些話——這一切使他不得不改變主意。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又把門關上。「再等十分鐘吧,」他暗自說道,一面清著嗓子,擦著眼淚。 這時候,門打開了,瓦西里·盧基奇走了進來。另一扇門外也傳來了腳步聲,保姆驚惶地低聲說: 這時候,家裡的僕人中間也發生了一場騷動。大家都知道太太來了,是卡皮托內奇放她進來的,她現在正在兒童室里,而老爺總是在八點鐘過後親自到兒童室里去一趟;大家都明白,這對夫妻相遇是很尷尬的,所以必須設法阻止。侍僕科爾涅伊下樓來到門房間,打聽是誰怎樣放她進來的,得知是卡皮托內奇接待她,把她領上樓,他就斥責老門房。門房倔犟地一聲不吭,當科爾涅伊對他說,要為這件事而開除他的時候,他猛地衝到科爾涅伊面前,對著他的臉揮舞起雙手,說: 謝廖扎躺到床上,雙手捂住臉,號啕大哭起來。安娜把他的手挪開,再次吻了吻他那張濕漉漉的臉,然後快步朝房門走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好迎著她走來。一看到她,他就停下來,並低下了頭。 謝廖扎雙目炯炯有神,臉上漾著微笑,一隻手拉住母親,另一隻手拉住保姆,兩隻肥胖的小光腳跺著地毯。他所敬愛的保姆對他母親的一片溫情使他感到十分喜悅。 母親把他從身邊推開,想弄清楚他心裡想的與他口中說的是不是一回事。她從他那驚惶的表情中看出,他不僅是在說父親,而且好像在問她,他該怎樣看待父親。 儘管她剛剛還說,他比她好,也比她善良,但在她細細地朝他渾身上下迅速掃了一眼後,她心裡還是充滿了對他的反感和仇恨,並因得不到兒子而嫉妒他。她動作迅速地放下面紗,加快腳步,幾乎像奔跑似的出了房間。 她走到他面前。 她說不出再見這個詞,但是她的臉部表情已表明了這個意思,他也明白了。「親愛的,親愛的庫季克!」她叫著他小時候的名字,「你不會忘記我吧?你……」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後來她想出過多少可以對他說的話呀!現在她卻一句話也不會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謝廖扎明白她想對他說什麼。他明白她很不幸,但愛他。他甚至還明白保姆小聲說的話。他聽見保姆說「總是在八點鐘過後」,他明白這是在說他父親,母親不能與父親相遇。這一點他理解,但是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她的臉上露出恐懼和羞愧的神色?……她沒有什麼過錯,卻怕他,而且還為某件事而感到羞愧。他想提一個問題,消除心中的疑問,卻又不敢:他看到她很痛苦,他也就可憐她了。他默默地依偎著她,小聲地說: 保姆走進兒童室的時候,謝廖扎正在對母親說,他和娜堅卡一起摔倒,從山上滾下來,連翻了三個跟頭。她聽著他的嗓音,看著他的臉和臉部表情的變化,撫摩著他的一隻手,卻不明白他在說什麼。要走了,要離開他了——她此刻所想和所感覺到的就只有這一件事。她既聽到咳嗽著走到門口來的瓦西里·盧基奇的腳步聲,也聽到保姆過來的腳步聲,她卻像塊化石似的坐著,既無力開口說話,也無力站起來。 保姆突然哭了起來,又開始吻她的手。 「謝廖扎,我的朋友,」她說,「愛他吧,他比我好,也比我善良,是我對不起他。等你長大了,你會作出判斷的。」 「糟啦,糟啦!」保姆說。「科爾涅伊·瓦西里耶維奇,您最好設法把他,把老爺拖住一會兒,我跑過去,設法把她帶走。糟啦,糟啦!」 「比你好的人是沒有的!……」他噙著眼淚絕望地喊道,他抓住她的雙肩,竭盡全力地用緊張得發抖的雙手把她緊緊抱住。 「是啊,要是你就不會讓她進來了!我在這裡當了十年差,除了東家的寵信,什麼也沒有得到,可是現在你竟然走過來對我說:你滾吧!你很懂得耍花招呀!就這樣吧!你別得意忘形,別忘了你掠奪老爺的財產,偷浣熊皮大衣!」 「我親愛的寶貝!」她說。 「我不住在這裡,我和女兒住在一起,我是來祝賀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我親愛的太太!」 「心肝,我的小寶貝!」安娜說,像小孩似的哭了起來,哭聲同他的哭聲一樣輕。 「媽媽!她經常來看我,一來就……」他剛開了個頭,馬上又停下來,因為他發現保姆小聲地對母親說了幾句話,母親的臉上露出了恐懼和一種與母親極不相稱的、類似於羞愧的神情。 「太太,我親愛的太太!」保姆走到安娜跟前,吻著她的雙手和雙肩,開始說了起來。「瞧,上帝給我們的小壽星帶來了歡樂。您一點也沒變樣。」 「啊呀,好保姆,親愛的,我不知道您還在家裡,」安娜一時醒悟過來說道。 「先別走。他不會很快就來。」 「他來了。」她把帽子遞給安娜。 「丘八!」科爾涅伊輕蔑地說,並朝進來的保姆轉過身去。「瑪麗亞·葉菲莫夫娜,您來評評理吧:把人放進來了,卻又不告訴任何人,」科爾涅伊對她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馬上就要出來,馬上就要到兒童室去。」 她來不及把昨天滿懷著愛心和惆悵在店裡選購來的玩具掏出來,原封不動地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