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忘掉了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她卻沒有忘掉他。在他獨自陷入絕望的痛苦時刻,她來到了他家,並且未經通報就走進了他的書房。她正好看見他雙手支著頭坐著。 「J'ai forcé La consigne,」她快步走進書房,一面因激動和快速走動而氣喘吁吁地說道。「我全都聽說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的朋友!」她雙手緊握住他的一隻手,一雙美麗而又深沉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默默地和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眉頭,彎起雙手,開始咔咔作響地扳手指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頭欠了欠身,抽回自己那隻手,將一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聽到她在祈禱。原先他覺得,她的祈禱用語雖說並不令人討厭,卻也是多餘的,而現在則覺得它們自然貼切而又令人快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不喜歡這一狂熱的新精神。他是個教徒,主要是在政治方面對宗教感興趣,而新的教義敢於放肆地作出一些新的解釋,正因為如此,它就會為爭論和分析大開方便之門,所以從原則上說,它是令他討厭的。他原先對這一新教義持冷淡、甚至是敵視的態度,但從不與醉心於這種新教義的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爭論,而是竭力用沉默迴避她的挑戰。現在則是他第一次情願地聽她說,並且內心也不反駁。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想說說人家給他送來的那張賬單,可他的聲音顫抖了,所以他就住口了。想起這張賬單——記在一張藍紙上的、買帽子和絛帶的賬單,他就無法不可憐自己。 儘管這些話顯示出她因自己的崇高感情而大為感動,儘管這些話里有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是多餘的那種不久前在彼得堡盛行的神秘主義情緒,但是現在聽到這些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仍然感到很高興。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來到謝廖扎住的房子裡,淚水灑落在驚慌失措的小男孩的臉頰上,一面對他說,他父親是個聖人,他母親死了。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她真的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的一應事務全都攬到自己身上。不過,她說自己不擅長干具體事,這倒一點也沒有誇張。她的一切吩咐都需要修改,因為都是行不通的。修改吩咐的事則落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貼身侍僕科爾涅伊身上,他現在在眾人不知不覺中開始管理卡列寧家的一切事務了,在老爺穿衣時他態度自然而又小心謹慎地向老爺稟報一些需要稟報的事。不過,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幫助還是非常有效的,她給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是精神上的支持,使他意識到她對他的愛心和敬意,特別是她幾乎使他改信基督教,也就是使他這個冷漠而又懶散的教徒變成彼得堡近來所流行的、耶穌教新教義的熱烈而又虔誠的擁護者,想到這一點她就感到十分欣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輕而易舉地相信了新教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及其他持相同觀點的人一樣,已經完全喪失了深刻的想像力,完全喪失了內心思考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會使由想像而產生的那種觀念漸漸變得極為真實,真實得要求與其他觀念、與現實相一致。正因為如此,他認為,對不信教的人來說,死亡確實存在,對他來說則不存在,又因為他具有最堅定的信仰,而判斷信仰程度的裁判員又是他自己,所以他覺得心裡已經沒有罪孽,他感到自己在這裡,即在人世間已經完全得救了。他並不認為上述觀念有什麼說不通和不適當的地方。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又一次握了握朋友的雙手。 「現在我要開始幹活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擦掉臉上的淚痕,微笑著說。「我到謝廖扎那兒去。只有萬不得已時,我才會來找您。」她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感謝您為我所做的一切,感謝您所說的一切,」當她祈禱完畢,他說。 「我軟弱無能。我無地自容。我一點也沒有料到,現在仍然一點也不明白。」 「我被打敗了,我被毀了,我再也不能算是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放開她的手,繼續望著她那雙噙滿淚水的眼睛說。「我的處境太可怕了,我哪兒也找不到支撐點,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 「我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重複道。 「我的朋友!」她激動得結結巴巴地說。「您不應當沉湎於悲痛之中。您的痛苦太大了,您應當找到慰藉。」 「我的朋友!」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重複道。接著,她雙眉突然倒豎,在前額上組成一個三角形,她那張難看的黃臉變得更難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察到,她在憐憫他,她很快就要哭了。他深受感動:他抓住她的一隻豐腴的手,開始吻它。 「我明白,我的朋友,」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我全都明白。您會得到幫助和慰藉的,不是從我這兒得到,可我還是來了,目的只是想盡我所能幫助您。但願我能使您擺脫這些瑣碎的、有失身份的操心事……我明白,這裡得有女人張羅,得有女人安排。您肯託付給我嗎?」 「我們一起來照顧謝廖扎吧。我並不擅長干具體事。但是我會著手乾的,我來當您的女管家。別感謝我。叫我這樣做的並不是我自己……」 「我不能不感謝您。」 「您定會找到支柱的,不過,別在我身上尋找,儘管我要求您相信我的友誼,」她嘆口氣說。「我們的支柱是愛,是上帝賜給我們的那份愛。上帝這樣做很容易,」她帶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熟悉的那種充滿激情的目光說。「上帝定會支持您,幫助您。」 「必須了解一切瑣事,」他用尖細的聲音說。「人的力量是有極限的,伯爵夫人,我已達到了極限。今天,我整整一天都在處理事情,安排家務活,這都是因我獨身的新處境而發生的(他加重了「發生的」這幾個字的語氣)。僕人、女教師、賬目……這些細碎的瑣事把我的精力耗盡了,我無法忍受了。吃飯時……我昨天幾乎要離席而去了。我無法忍受兒子瞧著我的那副神情。他沒有問我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心裡是想問的,我無法忍受這種目光。他怕看我,但這還不算……」 「坐下來好不好,伯爵夫人?我不會客,是因為我生病了,伯爵夫人,」他說,他的嘴唇也顫抖起來了。 「作出我和眾人所欽佩的崇高的寬恕行為的並不是您,而是存於您心中的上帝,」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滿懷激情地抬起眼睛說,「因此您不能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 「不過,我的朋友,請別沉湎於您說過的這種感情,別為基督教徒的崇高的思想境界感到羞恥:心裡謙遜的,必得尊榮。您不可以感謝我。應該感謝上帝,要向上帝求援。我們只有從上帝那兒才會得到平靜、安慰、拯救和愛,」她說,接著就舉目望著蒼天,開始祈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她的沉默中看出這一點。 「不是因為失去了現在已沒有的那種東西,不是因為這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並不遺憾。但是,我不能不在人前為我的處境感到羞恥。這樣不好,我不能不這樣,我不能不這樣呀。」 的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關自己信仰的上述觀念是膚淺而又錯誤的,他也知道,假如他根本不認為他的寬恕乃是上帝神力的作用,而只是憑直接感覺行事,那麼他就會感到比現在更幸福。現在他每時每刻都會想到,基督就活在他的心裡,簽署公文時也還會想到,他只是在按基督的意志辦事。他必須這樣想,處於屈辱之中的他必須擁有一個崇高的、哪怕是臆想的立足點,以便被眾人蔑視的他也可以蔑視眾人,因此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自己已經得救這一虛假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