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一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從同別特西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談話後明白,他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別去打擾自己的妻子,別讓她碰見他,以免使她感到為難。他還明白,他妻子本人也希望他這樣做。從那時起,他覺得自己失魂落魄,六神無主,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想要什麼,只好聽憑熱心料理他家事務的人作主,對一切都表示同意。直到安娜離開家,英國女教師派人來問他,她應當與他一起吃飯呢,還是單獨用餐,他才開始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感到非常害怕。
在這種處境中,他感到最艱難的是,他怎麼也無法把自己的過去同現在的境況聯繫起來,加以調和。使他感到心煩意亂的倒不是他和妻子生活得很美滿的那段日子。他已經痛苦地熬過了從那段日子到得知妻子不貞的過渡期;這種事是難以忍受的,但他尚能理解。要是妻子坦白自己不貞後立即就離開他,那麼他是會感到傷心,感到不幸的,但是決不會有他現在覺得的這種莫名其妙、走投無路的處境。不久前,他寬恕了妻子,對患病的妻子和他人生的孩子產生了憐憫和愛心,而現在就好像是為了報答他似的,他竟落得個形單影隻的下場,丟盡了臉,被人嘲笑,大家都不需要他,鄙視他,他無論如何不能使這樣的行為與結果相調和。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簽署好公文,凝視著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沉默了很久,幾次想開口說話,但又說不出口。他已經準備好一句話:「您聽到我的不幸遭遇嗎?」結果說出來還是平時那句老話:「您替我把這份東西準備好。」然後就讓他走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孤兒。他只有一個哥哥。父親他們都已記不得了,母親死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才十歲。財產不多。卡列寧叔叔是個大官,曾是先皇的寵臣,他培養了他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像店員所覺得的那樣沉思起來,並突然轉身坐到書桌旁去了。他用雙手托住垂下的頭,這樣坐了很久,幾次欲語又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中學和大學畢業時都獲得了獎章,並在叔叔的幫助下立即踏上了顯赫的仕途,從此只醉心於功名。無論是在中學和大學裡,還是畢業後在任職部門,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都沒有知心朋友。哥哥是他最知心的人,但是他在外交部任職,總是住在國外,死也死在國外,是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結婚後不久去世的。
科爾涅伊理解老爺的心情,所以就請店員下次再來。房間裡又剩下他一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再也無法繼續扮演性格堅強和神態鎮靜的角色了。他吩咐將正在等他的馬車卸套,說他不接見任何人,他也沒有出來吃飯。
對他懷有好感的另一個人是醫生,但是,他們之間早已有一種默契,那就是承認兩個人的工作都很繁重,兩個人都要忙於工作。
妻子離開後的最初兩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像平時一樣接見來訪者、辦公室主任,出席委員會會議,到飯廳吃飯。這兩天,他千方百計裝出心平氣和、甚至是無所謂的樣子,但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在回答如何處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物品和房間的問題時,他盡最大努力控制住自己,以便讓人覺得,發生的那件事他並非沒有預料到,也無異常之處。他的確達到了目的:誰也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絕望的跡象。妻子走後第二天,科爾涅伊把安娜忘記付款的一張時裝店的賬單交給他,並稟報說店員本人就在這兒,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他去把店員叫進來。
在他就任省長期間,省城裡的一位闊太太,即安娜的姑媽,使他這位年齡不小的年輕省長結識了她的侄女,並使他陷入了一種要麼明確表態,要麼就離開省城的困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猶豫了很久。當時進退的理由同樣地多,就是沒有充分的理由使他改變自己的起疑就棄權這一準則。安娜的姑媽通過一個熟人向他暗示,說他已經損害了姑娘的名譽,為了維護名譽他應該向姑娘求婚。他求婚了,並把他能獻出的感情全都獻給了未婚妻和妻子。
辦公室主任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斯柳金是個老實、聰明、善良和有道德的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覺得他對自己抱有一種私人的好感,但是長達五年的公務交往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障礙,使他們不可能真心交談。
他的絕望情緒因他意識到只能獨自忍受痛苦而變得更加強烈。不僅僅在彼得堡,而且在任何地方,他都沒有一個可以對之傾訴衷腸,並且不把他當作達官貴人和社會名流,而只當作一個受苦受難的普通人來加以憐憫的那種朋友。
他已發覺他經受不住蔑視和冷酷的壓力,因為他在店員的臉上,在科爾涅伊的臉上,在這兩天所見到的任何一個人的臉上,都清楚地看到了這兩種神情。他覺得他無法使人們不恨他,因為這種恨的起因並不是他為人不好(要是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努力變得好一點),而是他不幸得可恥而又令人厭惡。他知道,就因為這一點,就因為他心中苦惱萬分,他們將會殘酷無情地對待他。他覺得人們快要把他給毀了,就像一群狗要咬死一隻遍體鱗傷、痛得尖叫的狗那樣。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能使他擺脫眾人,那就是不讓他們看到他的傷口,兩天來他一直下意識地試著這樣做,但是現在他發覺自己已經無力繼續進行這場力量懸殊的鬥爭了。
他對安娜的眷戀消除了他心裡與人親密交往的所有願望。現在,他在所有的熟人中間,連一個知心好友也沒有。被稱作有關係的那種人倒是很多,但是關係親密的人卻連一個也沒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有很多酒肉朋友,他可以把這種朋友叫到家裡來吃飯,請他們參與他所感興趣的事務,請他們庇護某個求職者,他可以跟他們一起毫無顧忌地討論別人乃至最高當局的行為;但是他與這些人的關係被限定在一個不許逾越的、由風俗習慣加以嚴格規定的範圍里。他和一個大學同學後來相處比較密切,他本可以與他談談個人的痛苦遭遇,但是這個同學卻在一個遙遠的學區任督學。留在彼得堡的那些人中間,他最要好和最談得攏的就是辦公室主任和醫生。
「對不起,大人,我冒昧打擾您了。假如您要我們去找尊夫人要的話,那就請告訴我們有關她的地址。」
自己的那些女友,其中包括最要好的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沒有想到過。女人終究是女人,在他看來全都是既可怕又討厭的。